臨近中午,他們開上了通往撒冷林苑鎮的岔道,本痛苦地回想起他來到這裡的那一天:他決心要驅除縈繞心頭的惡魔,信心十足地認為自己能夠成功。那天比今天暖和,西風也不如今天猛烈,小陽春還沒有開始。他記得見到兩個扛著魚竿的男孩。今天的天更藍,氣溫更低。
收音機預報說火險指數是五,只差一級就到最高。自從九月第一週以來,南緬因州就沒好好下過一場雨。wjab電臺的主持人提醒司機說請務必熄滅菸頭,然後播放了一首歌,歌裡的男人為了愛情打算跳下水塔。
他們沿12號公路開下去,經過麋鹿標記後就是喬因特納大道了。本立刻注意到閃光訊號燈暗著,現在這裡不再需要警示燈了。
他們就這麼進入了鎮界。車開得很慢,本感覺到曾經品嚐過的恐懼再次籠罩了他,就像一件在閣樓上找到的舊外套,變緊了,但還穿得上。馬克僵硬地坐在他身邊,手握一小瓶從洛斯·扎巴託斯帶來的聖水,那是格拉孔神父送給他的告別禮物。
隨著恐懼而來的還有記憶——幾乎令人心碎的記憶。
斯潘塞雜貨店已經易主,新老闆叫拉弗迪爾,然而境況沒有任何好轉。關著的窗戶髒乎乎的,沒有任何裝飾。灰狗汽車的標記不見了。頂好咖啡館的櫥窗裡歪歪扭扭地插著待售標記,櫃檯前的座位都被連根拔起,運去了某處某家生意更興隆的餐廳。沿著街道前進,曾經是自助洗衣房的店堂門上仍舊掛著「巴洛與斯特萊克——優質傢俱」,但字母上的鎏金已經變得灰暗,面對著空蕩蕩的人行道。櫥窗裡空空如也,長毛絨地毯髒兮兮的。本想起了邁克·萊爾森,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躺在內間的板條箱裡。這個念頭讓他嘴巴發乾。
本在十字路口放慢車速。順著山坡望上去,他能看見諾頓家的屋子,房前屋後的雜草很長,已經枯黃,比爾·諾頓的磚砌燒烤架還在原處,有幾扇窗戶破了。
又開了一陣子,他在路邊停下,望著公園。戰爭紀念碑周圍,灌木和野草長得宛如叢林。池塘上滿是水華。木椅上的綠色油漆成片剝落。鞦韆的座位生了鏽,搖動時發出的吱嘎噪音足以破壞一切樂趣。滑梯已經傾覆,支架硬邦邦地伸著,像是死去的羚羊。某個孩子遺忘的破布娃娃安迪躺在沙盒一角,軟綿綿的胳膊搭在草地上。鞋紐般的雙眼厭倦地反射著黑色的恐怖,彷彿在說它在沙盒裡待了很久,已經見過了黑暗的所有秘密。或許確實如此。
抬起頭,他看見了百葉窗依舊關著的馬斯滕老宅,它帶著衰敗的怨毒俯瞰小鎮。這幢屋子此刻與世無害,但等到天黑以後……
雨水肯定沖走了卡拉漢封印老宅的聖餅。假如他們想要佔據那裡,應該已經回去了,那裡是供奉邪魔的祠堂、招引黑暗的燈塔,在山頂俯瞰不敢面對陽光的死亡小鎮。他們在那裡碰頭嗎?本想著。入夜後,面色慘白的他們會不會穿行於老宅的走廊之間,舉行喧囂而扭曲的儀式,向他們的造就者的造物主獻祭?
他渾身冰冷,轉開視線。
馬克在環顧周圍的住戶。大部分房屋都拉著窗簾;剩下那些,沒有遮掩的窗戶裡是空蕩蕩的房間。本心想:它們比那些光明正大地拉起窗簾的屋子更加糟糕。它們像是在用欠缺生機、精神受損的眼神瞪視這兩個屬於白晝的闖入者。
「他們就在那些屋子裡,」馬克困難地開口,「此時此刻,就在那些屋子裡。在窗簾背後、在床上、在壁櫥裡、在地窖裡、在地板底下,躲藏著。」
「放鬆。」本說。
他們開出住宅區,本拐上布魯克斯路,車子駛過馬斯滕老宅。老宅的百葉窗仍舊松垂,草坪長滿了齊膝深的茅草和一枝黃,彷彿錯綜複雜的迷宮。
馬克伸手指給他看,本望過去。草叢中被踩出了一條白色的小徑。小徑橫穿草坪,從馬路通向前門廊。小徑隨即被車子拋在了背後,本頓時覺得胸口一鬆。他們直面過了最可怕的東西,它已經在他們背後了。
來到老宅另一側的伯恩斯路上,本在離諧和山墓園不遠的地方停車。兩人下車,一起走進樹林。矮樹叢在腳下紛紛折斷,發出乾脆而刺耳的噼啪聲。杜松的漿果散發出琴酒香味,晚秋的最後幾隻蚱蜢唧唧作響。本和馬克鑽出樹叢,爬上一個小土丘,俯視中緬因州電力公司的輸電線路在樹林中劈開的傷口,電線在冷風中閃閃發亮。有些樹木已經開始披上秋色。
「鎮上的老居民說一九五一年的大火就是在這兒燒起來的,」本說,「風從西邊吹起來。他們認為多半是有人亂扔菸頭。一小截菸蒂。烈火掃過大沼澤,誰也攔不住火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波邁香菸,心事重重地望著煙盒上的徽標——inhocsignovinces——然後撕開玻璃紙包裝。他點了根香菸,甩滅火柴。他好幾個月沒抽過煙了,香菸味道好得出奇。
「他們有藏身之處,」他說,「但他們將失去那些地方。很多人將被殺……被毀滅,這個字眼更適合。但不可能消滅所有人。你明白嗎?」
「明白。」馬克答道。
「他們不是很聰明。要是失去了藏身之處,第二次多半藏得很糟糕。幾個人在最明顯的地方找一圈就能解決問題。撒冷鎮的事情到第一場雪大概就將完結。但也可能永遠也結束不了。沒法保證結果究竟如何。但假如沒有……某些事情……驅趕他們出來,刺激他們,就肯定沒法畫上句號。」
「沒錯。」
「場面會很混亂,也很危險。」
「這我清楚。」
「不過據說火能淨化,」本沉思著說,「淨化,總是值得付出代價的,不是嗎?」
「沒錯。」馬克又說。
本站了起來:「咱們往回走吧。」
他把悶燒的菸頭彈進一堆枯枝和曬乾了的落葉中。在綠色的杜松樹叢的映襯下,一縷細細的白煙升起了兩三英尺高,隨後被風吹散。下風的方向,二十英尺開外是一大堆橫七豎八的倒伏樹木。
兩人望著那縷青煙,邁不開腳步,移不開眼神。
煙越來越濃。火舌旋即冒頭。小樹枝被點燃了,那堆枯枝中傳出輕微的一下噼啪聲。
「今夜他們無法再追逐綿羊,造訪農場,」本輕聲說,「今夜他們將四散奔逃。明天——」
「你和我。」馬克說著握緊拳頭。他的面色不再蒼白,臉上透出豔麗的紅色。兩眼熠熠生輝。
兩人走回公路,驅車離開。
俯瞰輸電線路的那一小片林間空地上,藉著從西方吹來的秋風,枯枝中的火勢越燒越烈。
一九七二年十月
一九七五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