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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沒有告訴我他們要來。事後她說,那是因為她不希望我感覺到緊張。我很驚訝,以為她夠了解我。打從出生以來我就不曾哭鬧,在陌生人眼裡總是舉止平靜,只有母親能從我緊繃的下顎和擴張的大眼中察覺異狀。

那時我正在廚房切菜,聽到大門外傳來人聲——女人的聲音,輕快如明亮的銅管樂器,以及男人的聲音,低沉如我手下的木頭桌子。那是某種在我們屋子裡不曾聽聞的聲音。我從他們的聲音中彷彿聽見了奢華的地毯、書本、珍珠與毛皮。

我很慶幸不久前自己才費力刷過門口的臺階。

母親的聲音——像一口燉鍋、一隻水壺——從大門口逐漸往這裡接近。他們正朝廚房走過來。我把手邊沒有切完的韭菜推到一旁,把菜刀在桌上放好,用圍裙擦淨雙手,然後抿抿嘴,溼潤乾燥的雙唇。

母親在門邊出現,一對眼睛透露著警告。她身後的女人得微微低頭才進得來,因為她太高了,比跟在她後面的男人還高。

我們一家人,就連我父親和弟弟,也都很矮。

女人看起來好像被狂風掃過,儘管今天外頭平靜無風。她的帽子歪斜一邊,溜出幾綹金色的捲髮垂在額前,像蜜蜂一樣,好幾次她都不耐煩地伸手揮打。她的衣領需要整理一下,而且也不夠硬挺。她把肩上的灰色斗篷推到背後,然後我看到她深藍色的衣裙下,一個嬰兒正逐漸成形。年底前,或者更早,小孩就要出世了。女人的臉像個橢圓形的餐盤,時而閃亮,時而晦暗。她的眼睛像兩顆淡褐色的紐扣,這樣的顏色我很少在金髮的人身上看到。她大剌剌地仔細盯著我瞧,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東西吸引,眼睛朝屋裡四處掃視。

「就是這女孩囉。」她忽然冒出一句。

「這是我女兒,葛裡葉。」我母親回答。我有禮貌地朝女人和男人點點頭。

「嗯,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力氣夠嗎?」女人轉身看向男人,她斗篷的一角勾到我剛剛切菜用的刀子的刀柄,刀子被掃下桌,彈到地板上轉了幾圈。

女人失聲尖叫。

「卡薩琳娜。」男人平靜地說。她的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彷彿含著肉桂的香味。女人安靜下來,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

我走上前撿起菜刀,把刀鋒在圍裙上擦拭乾淨,然後再放回桌上。剛剛菜刀掉在地上時碰亂了一旁切好的蔬菜,我拿起一片紅蘿蔔放回原位。

男人看著我,他的眼睛如灰色的海洋。他的臉瘦長而稜角分明,表情沉著安穩,和他妻子閃爍搖擺如同燭火一樣的神情剛好相反。我很高興他嘴唇和下巴上都沒有留鬍子,這讓他看起來很清爽。他肩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長外衣,身上穿著白色襯衫,頸上圍著一圈細緻的絲質衣領。他的頭髮壓在帽子底下,顏色像雨水沖洗過的紅磚。

「葛裡葉,你剛剛一直在這裡做什麼?」他問。他的問題嚇了我一跳,不過我很明白不能照實說。「我在切菜,先生,要煮湯用的。」

我總是把切好的蔬菜排成圓形,不同的種類分別佔一個部分,像切片的餡餅。眼前共有五片餡餅:紫甘藍菜、洋蔥、韭菜、紅蘿蔔和蕪菁。接下來,我會用刀鋒把它們碼齊,最後在中心擺上一片紅蘿蔔。

男人的手指輕輕敲著桌子。「你是按照它們下鍋的順序排列的嗎?」他研究著這個由蔬菜堆成的圓形,提出他的猜測。

「不是的,先生。」我有點猶豫。我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如此排列蔬菜,只是覺得它們應該要這麼擺,但我沒有膽量對一位紳士說這樣的話。

「我看到你把白色的分開,」他指了指蕪菁和洋蔥,說道,「還有橘色和紫色的,你也沒有把它們擺在一起。為什麼?」他撿起一小片甘藍菜和一塊紅蘿蔔,拎在手裡像玩骰子一樣搖著。

我望向母親,她輕輕點頭。

「這兩個顏色放在一起會起衝突,先生。」

他揚起眉毛,好像沒料到這樣的答案。「你煮湯前,常常花很多時間排這些菜嗎?」

「噢,沒有的,先生。」我不安地回答。我不希望他覺得我很散漫。

我的眼角瞥見一點動靜,我妹妹阿格妮絲正在門柱後偷看,聽到我的回答,她搖搖頭。我不常說謊。我垂下眼睛。

男人側過頭去看,阿格妮絲馬上躲了起來。他把紅蘿蔔和甘藍拋回原位,那片甘藍有一半掉在洋蔥堆裡。我想伸手去把它擺好,但沒有動手,不過他知道我很想這麼做。他在測試我。

「好了,玩夠了。」女人宣佈。儘管他對我的特別注意讓她不大舒服,但惹她不高興的人是我。「那麼,就明天?」她看了男人一眼,然後像風一樣迅速轉身走出廚房,我母親跟隨其後。男人再次望了望即將下鍋煮湯的食材,然後對我點點頭,跟著她們離去。

母親回來的時候,我坐在我之前用蔬菜擺放的圓盤旁邊。我等她開口,她縮著肩膀,彷彿抵擋著冬天的一陣寒風,只不過現在是夏天,而且廚房很熱。

「從明天起,你到他們家幫傭。如果你表現好的話,他們每天會付你八毛錢。你要住在他們家。」

我抿緊嘴唇。

「葛裡葉,別那樣看我。」母親說,「我們沒辦法,你父親現在沒有工作了。」

「他們住在哪裡?」

「在奧蘭迪克,和馬倫港交接的地方。」

「羅馬天主教教區?他們是天主教徒?」

「你每個星期天都可以回家,他們同意這一點。」母親用雙手攏了攏切好的蕪菁,把它們跟混雜在其中的少許甘藍和洋蔥一起捧了起來,丟進火爐上準備好的一鍋水中。我小心翼翼排列出來的圓形就這麼毀了。

※ ※ ※

我爬上樓梯找我父親,他坐在閣樓前方的窗戶旁邊,光線落在他臉上。如今,他頂多只看得到這樣的光影。

父親以前是瓷磚畫匠。他在白色的瓷磚上畫小天使、少女、軍人、船隻、孩童、花鳥和動物,然後上釉、燒窯、兜售,長久以來,藍色的顏料已染進他的手指。直到有一天,窯爐爆炸,奪走了他的雙眼和工作。他還算幸運——另外兩個人死了。

我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

「我聽見了,」我還沒說話,他就先開了口,「我都聽見了。」失去雙眼使得他的聽力變得非常靈敏。

我想不出能說些什麼話,聽起來不含怨懟。

「對不起,葛裡葉,我應該替你想一條更好的出路。」他眼睛原來所在的地方已經被醫生用上下的皮膚縫合起來,看起來充滿悲哀,「不過他是一個正直的紳士,而且人也不錯,他會好好對你的。」他完全沒有提到那個女人。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爸,你認識他嗎?」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

「你記不記得好幾年前,凡·路易文在市政廳展示他新買的畫作,我們看到一幅畫,畫著臺夫特的風景,是從鹿特丹和席丹城門的方向看出去的角度。畫中的天空佔了好大一部分,陽光照著其中幾棟房子。」

「而且顏料中混了沙子,使磚牆和屋頂看起來有粗糙的感覺。」我接下去,「水面上有長長的倒影,幾個小小的人站在河岸邊,離我們最近。」

「就是那幅畫。」父親的眼眶擴張,彷彿他眼睛還在,又再度看見了這幅畫。

我記得很清楚,記得我思考著,為什麼我也曾經好幾次站在相同的地點,但就是從來不曾看到那位畫家眼中的臺夫特。

「他是凡·路易文?」

「你說那個贊助人?」父親輕笑,「不是,不是,不是他。是那個畫家,維梅爾。剛剛那兩個人是約翰·維梅爾和他太太。你的工作是打掃他的畫室。」

母親在我簡單的行李中多放了頭巾、領巾與圍裙,如此我才有備份的衣物每天換洗,讓自己看起來總是乾乾淨淨。她給我一把裝飾用的玳瑁梳子,那是我祖母的,形狀像貝殼,戴在一個女傭頭上實在過分華麗。她還給了我一本祈禱書,讓我在需要的時候可以逃離周圍的天主教氣氛。

我們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她向我解釋為什麼我會到維梅爾家工作。「你知道你的新主人是聖路克同業公會的會長嗎?去年你父親發生意外的時候,會長也是他。」

我點點頭,仍然不敢相信我將要為這麼一位藝術家工作。

「公會盡可能地照顧它的會員。記不記得這麼多年來,你父親每個星期都繳錢到一個箱子裡?這些錢是拿去給一些生活困難的工匠的,就像我們現在的情況。但是錢沒多少,你也知道,尤其現在法蘭當學徒也沒有賺錢。我們沒有別的辦法。雖然我們真的很需要,可是我們也不願意接受別人的救濟。後來你父親聽說你的新主人在找人,他想找一個可以不移動任何東西,就能打掃他的畫室的女傭,於是就把你的名字報了上去。他想,既然維梅爾是會長,又知道我們的情況,應該會想辦法幫忙。」

我把她的話想了一遍:「要怎樣才能不移動任何東西,打掃一個房間?」

「當然,你得移動東西,但你必須想辦法把它們放回一模一樣的位置,讓它們看起來好像沒有人動過,就像你父親眼睛看不到後你為他做的那樣。」

父親發生意外後,我們已經學會把東西放在他永遠找得到的地方。然而,為一個盲人這麼做是一回事,替一個眼睛敏銳的畫家這麼做,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客人離去之後,阿格妮絲什麼也沒對我說。那天晚上我爬上床,在她身旁躺下,她依然沉默不語,不過並沒有翻過身去背對著我。她仰臥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我吹熄蠟燭,房間頓時陷入黑暗,我什麼都看不見。我轉身向她。

「你知道我也不想走。我不得不。」

一片寂靜。

「我們需要錢,現在爸不能工作了,我們一無所有。」

「一天八毛也沒多少錢。」阿格妮絲的聲音啞啞的,彷彿喉嚨裡結了蜘蛛網。

「至少可以讓家裡不缺麵包,或者吃到一點乳酪。也沒那麼少。」

「只剩下我一個人。你們就把我一個人留下來,先是法蘭,然後又是你。」

去年法蘭走的時候,全家人中就屬阿格妮絲最難過。以前他們兩個老是像貓一樣動不動就打架,然而他離開之後,她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十歲的她是我們三個孩子中最小的,自她出生以來,法蘭和我就始終在她身邊,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不在。

「家裡還有爸和媽,我每個星期天也都會回來。而且法蘭本來就會走,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很久以前我們就知道,等我們的兄弟滿十三歲之後,就要去當學徒。我們的父親辛苦存了一筆錢要付學徒費,而且嘴裡總是不停地說法蘭會學到更多這一行的知識,到時候等他回來,他們父子倆可以合開一家瓷磚作坊。

如今我們的父親坐在窗邊,不再提到未來。

意外發生後,法蘭回家待了兩天,之後他不曾回來過。最後一次見到他,是我跑到城外他做學徒的作坊去找他。他看起來精疲力竭,兩條手臂因為長久以來拖拉燒好的瓷磚出窯,從上到下佈滿了灼傷。他告訴我,他從清晨工作到半夜,有時候甚至累得沒有力氣吃飯。「爸從沒說過有這麼累,」他忿忿不平地埋怨,「他老是說他的學徒經驗塑造了他。」

「或許吧,」我回答,「讓他變成了現在這樣。」

隔天早晨,當我準備出發時,父親沿著牆壁摸索著來到大門口的臺階。我摟了摟母親與阿格妮絲。「星期天一下子就到了。」母親說道。

父親遞給我一個包在手帕裡的東西。「讓你記得家裡,」他說,「記得我們。」

這是他畫的瓷磚裡我最喜歡的一塊。他留在家裡的瓷磚大部分都有小瑕疵——破損或切歪的,或是因為窯火太熱,上面的圖案被燒糊了。然而這一塊,是父親特別為我們留下來的。瓷磚上畫著簡單的圖案:兩個小人影,一個男孩與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孩。他們並不像普通瓷磚畫上的孩童一樣玩耍,只是在一起散步,就如同我和法蘭一起散步的樣子!顯然,父親畫圖的時候心裡想著我們。男孩走在女孩前頭,轉過身來好像要說些什麼。他一頭亂髮,一臉調皮。女孩戴帽子的方式也跟其他女孩不一樣,不是把帶子綁在下巴下或是脖子後面,而是和我一樣。我喜歡戴一頂白色的頭巾,把它對摺,讓寬闊的邊緣籠罩我的臉,完全包覆我的頭髮,頭巾的左右兩邊垂在臉頰旁,從側面,別人看不見我的表情。為了保持頭巾硬挺不變形,我把它跟馬鈴薯皮一起煮。

我拎著包在一條圍裙裡的物品,走離家門。天還很早,鄰居們正拿水桶往門口臺階和馬路上灑水,準備刷洗。如今這項工作,以及許多其他我以前的責任,將落到阿格妮絲身上,她不再有那麼多時間在街上或運河邊玩,她的生活也即將改變了。

人們向我點頭打招呼,好奇地望著我走過。沒有人問我要去哪裡,也沒有人親切地問好。他們不用問——他們很明白當一個家庭裡的男人丟了工作之後,他的家庭會變成什麼樣子。等會兒人們會開始閒話——年輕的葛裡葉去當女傭,她的父親讓家裡抬不起頭。然而他們也沒什麼好幸災樂禍的,同樣的命運很容易就會降臨在他們身上。

我從小就在這條街上走,但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意識到:我背對著家門,越走越遠。等我走到路的盡頭,轉身走出家人的視線後,腳步才變得稍為堅定,眼睛也才能夠看向四周。一大早還很冷,天空一片單調的灰白,像一條床單低低地蓋住臺夫特,夏天的太陽昇得還不夠高,無法蒸散這片厚厚的雲層。我身旁的運河像一面鏡子,反射著染綠的白光。過一會兒,等陽光越來越亮,運河就會逐漸暗成墨綠,像青苔的顏色。

我和法蘭還有阿格妮絲以前常常坐在這條運河邊,朝水裡丟東西——石頭、樹枝,有一次是一片破瓷磚——然後想象它們沉到河底時會打到什麼東西——不是魚,而是我們想象中的生物,它們有好多眼睛、鱗片、手和鰭。法蘭會想出最不可思議的怪物,阿格妮絲總是最害怕。每一次我都得停止遊戲,因為太渴望見到我們編造出來的並不存在的生物。

運河上有幾艘船,朝著市集廣場的方向駛去。今天沒有市集,不然的話,運河上會擠滿了船,讓你根本看不到水面。一艘船載著淡水魚,要運到傑若尼莫斯橋邊的攤子,另一艘船裝滿了磚頭,吃水很深。船上撐竿的男人大聲對我打著招呼,我只是微微頷首,然後低下頭,把臉藏在帽簷裡。

我過橋走到運河的另一岸,轉進市集廣場的空地,雖然時間還早,但是廣場上已經有了很多人來往經過,各自為自己的事忙碌——去肉市買肉、到麵包店買麵包、拿木頭到稱重行稱重;小孩幫他們的父母、學徒替他們的僱主、女傭為她們的主人家裡跑腿。馬車和拖車喀啦喀啦碾過石板地。我的右邊是市政廳,正面窗戶上方的楔石雕花鍍金,映襯著白色的大理石外牆。我的左邊是新教教堂,十六年前,我就在那兒受洗。教堂又高又尖的鐘塔讓我聯想到石頭做的鳥籠。有一次,父親帶我們爬上塔頂,我永遠忘不了展開在我們眼前的臺夫特的景色,每一棟小小的磚房、陡峭的紅屋頂、綠色的水道以及城門都深深刻印在我的心底,影像雖小但卻無比清晰。當時我問父親,是否荷蘭的每一座城市看起來都這樣,不過他不知道。他從沒去過別的城市,即使是走路只要兩個小時的海牙。

我走到廣場中央,那裡有個圓圈,裡面的石頭排成一個八芒星,每一個芒角都指向臺夫特的不同角落。長久以來我都視它為城鎮的中心,我生活的中心。當法蘭、阿格妮絲和我大到可以在市場裡亂跑後,就常來這個星星附近玩。我們最喜歡的遊戲是每個人選擇八芒星的一個角,然後隨便說一樣東西——一隻鸛鳥、一座教堂、一臺手推車或是一朵花——接著朝芒角所指的方向去找那樣物品。藉由這個遊戲,我們探遍了整個臺夫特。

然而,有一個角,我們從不曾以它為起點。我從來沒去過住著天主教教徒的天主教教區。我要幫傭的房子離家只有十分鐘路程,只是煮一壺水的時間,然而我從不曾去過。

我不認識半個天主教徒,在臺夫特,他們是少數,我們街上或者我們去的店裡也見不到任何一個。不是說我們刻意避開他們,而是他們自成一個圈子。在臺夫特,他們並沒有受到排斥,但這不表示他們可以公開宣揚他們的信仰,他們保守地選擇一些外表看起來不像教堂的場所,默默舉行禮拜。

父親以前替天主教徒工作過,他告訴我,他們和我們沒什麼不同。如果有哪裡不一樣,那就是他們沒那麼嚴肅,他們喜歡吃吃喝喝、唱歌玩樂。說到這點時,他的語氣幾乎帶著羨慕。

現在,我拖著比別人慢的腳步,越過廣場,走上那個芒角所指的方向,不想離開熟悉的環境。我上橋,跨過運河,左轉來到奧蘭迪克。我左邊的運河緣路而行,隔開了市集廣場。

來到馬倫港路口,我看到一棟房子敞開大門,門口的長椅上坐著四個女孩。她們按照高矮排排坐著,從年紀最大、看起來跟阿格妮絲差不多的,排到最小、好像只有四歲的。中間的一個女孩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很大的嬰兒,可能已經會爬,很快就要開始學走路了。

五個孩子,我心想,母親肚子裡還有一個。

最年長的女孩正用一根尾端固定著海扇貝的空心管子吹泡泡,父親也做過類似的東西給我們。泡泡一吹出來,其他的人就跳起來用手拍打。抱著嬰兒的女孩沒辦法移動,儘管坐在吹泡泡的大姐旁邊,卻沒抓到幾顆泡泡。最邊上的小妹坐得最遠,年紀又最小,也沒機會摸到泡泡。排行第二的動作最快,一看到泡泡出現,就馬上彈起來朝空中猛拍手。她的頭髮是四個姐妹中顏色最閃亮的,紅豔豔的,像是她背後乾燥的紅磚牆。最小的和抱著嬰兒的女孩一頭金色捲髮,像她們的母親,最大的姐姐則和她父親一樣,有著深紅色的頭髮。

我看著火紅色頭髮的女孩在屋子前灰白交錯、斜對角排列的瓷磚地板上跳著,朝泡泡猛揮手,在它們落地前一剎那伸手啪地拍破。她將會是個麻煩,我心想。「你最好在它們碰到地板前出手,」我說,「不然這些瓷磚又要重新刷一遍。」

年紀最大的女孩放下吸管。四對眼睛盯著我看,她們一模一樣的神態證明她們確實是姐妹。我可以從她們身上看到她們父母的影子——這個有灰眼睛,那個有淺褐色的眼睛,這裡有方臉,那裡有不安的動作。

「你是新來的女傭嗎?」年紀最大的問。

「大人叫我們在外面等你。」我還來不及回答,火紅色頭髮的就插嘴道。

「可妮莉亞,去叫坦妮基來。」大姐對她說。

「愛莉蒂,你去。」可妮莉亞反過來命令最小的妹妹。愛莉蒂用大大的灰眼睛瞪著我瞧,沒有動。

「我去。」大姐想必是最後覺得我的到來是件重要的事。

「不要,我去!」可妮莉亞跳起來,跑到她姐姐前頭,留下我跟兩個比較安靜的女孩在一起。

我望向女孩腿上扭來動去的嬰兒。

「這是你弟弟還是妹妹?」

「弟弟。」女孩回答,聲音柔軟得像只羽毛枕頭,「他叫約翰,千萬別叫他約。」她說最後這句話的語調,彷彿提到了某種禁忌一般。

「我知道了。那你叫什麼名字?」

「莉莎白,她是愛莉蒂。」最小的女孩對我微笑。她們都穿著整齊的棕色連身裙,配著白色的圍裙與帽子。

「那你們大姐呢?」

「瑪提格。千萬不要叫她瑪莉亞。我們的外婆名字叫瑪莉亞,瑪莉亞·辛,這是她的房子。」

嬰兒開始抽抽噎噎地哭起來,莉莎白把他放在自己的膝上,上下晃動。

我抬眼看這棟房子。無疑,它比我們家豪華得多,但也沒有豪華到讓我害怕。房子有兩層樓,加上一間閣樓,我們家只有一層,和一間小小的閣樓。它是一排連屋的最後一間,另一邊緊臨著馬倫港,所以比街上其他房子大一點。這棟房子看起來寬敞些,不像臺夫特許多一排排緊連的狹窄磚房,沿著運河擠在一起,屋子的煙囪和傾斜的屋頂映在綠色的運河水面上。房子一樓的窗戶很高,二樓並排著三扇窗戶,不同於街上只有兩扇窗戶的其他房子。

從房子門口望出去,可以看到新教教堂的鐘塔就在運河對岸。對一個天主教家庭來說,這是幅奇怪的景色——面對一座他們連走都不會走進去的教堂。

「你就是那個女傭?」我聽到背後傳來聲音。

站在門口的女人有一張大臉,上面的坑坑洞洞是以前生病留下的痕跡。她的鼻子像一顆形狀扭曲的蒜頭,厚厚的嘴唇緊緊閉著,這讓她的嘴巴看起來很小。她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彷彿染到了天空的顏色。她身穿一件灰褐色的連身裙與白色襯衣,戴著頭巾,沿著臉裹得死死的,腰上繫著一條圍裙,沒有我的乾淨。她站著,整個身體擋住門口,瑪提格和可妮莉亞只得從她身旁的空隙擠出來。她望著我,雙手交叉在胸前,好像在等待挑戰一般。

她已經感覺到我帶來的威脅了,我心想。如果我不反抗,她就會欺負我。

「我叫葛裡葉,」我直視著她說,「我是新來的女傭。」

女人把身體的重心移動到另一隻腳上。「那你最好趕快進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接著,她退進陰暗的室內,空出了大門的通道。

我跨步進門。

走進前廳的第一印象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那是牆上的畫。我停在門裡,緊捏著手裡的包袱,張大眼睛。我以前也看過畫,但從沒有在一間房間裡看到那麼多。數了數,共有十一幅。最大的一幅畫裡有兩個男人,幾乎全裸,彼此扭打在一起。我不記得《聖經》裡有這樣的故事,因而猜想那是天主教的題材。其他的畫則是我較熟悉的主題——水果靜物、自然風景、海上船隻、人物肖像。它們似乎出自於不同的畫家,我看不出哪一幅是我新主人畫的,我覺得沒有一幅看起來像。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別的畫家畫的——屋裡沒有他自己完成的畫作。他是個藝術家,同時也是畫商,他所代理買賣的畫作掛滿了每個房間,甚至我睡的地方也有,全部加起來超過五十幅,不過隨著他買進或賣出,數目時有改變。

「來吧,別在那兒發呆,東張西望。」女人匆促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我跟在她身後,走廊從房子的大門口直通到底。走到一半,她突然左轉走進一間房間,只見正對門的牆上掛了一幅比我還大的畫。畫中的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身旁圍繞著聖母瑪利亞、抹大拉的瑪利亞與聖約翰。我試著不要看,但它驚人的大小和主題讓我移不開目光。「天主教徒和我們沒什麼兩樣。」父親曾說。但我們不會在家裡、在教堂裡或是在任何地方掛這樣的畫作。如今我得每天看到這幅畫。

此後,我一直視那間房間為耶穌受難室,在那間房子裡,我老是覺得不自在。

這幅畫實在太令我震驚,以至於我沒有注意到角落有人,直到她開口。「如何?」她說,「讓你大開眼界了吧。」她坐在一張舒適的椅子裡,抽著煙管。她咬著管口的牙齒已經變得焦黃,手指染著墨色。除此之外,她全身完美無瑕——黑色衣裙、蕾絲衣領、平整的白帽。雖然她瘦長的臉冷峻而嚴肅,但她淺褐色的眼裡似乎帶著嘲諷。

她是那種看起來好像會比任何人都活得久的老太太。

她是卡薩琳娜的母親,我突然想到。並不只是因為她眼睛的顏色,或是溜出帽子外的一綹灰色捲髮讓人聯想到她女兒。她透露出一種氣息,告訴人們,她慣於照顧那些能力不如她的人——就像卡薩琳娜。我現在明白為什麼我被帶來見她而不是她女兒了。

雖然她似乎只是隨便打量我一眼,她的眼神卻非常凌厲。當她眯起眼睛,似乎我心裡想什麼,她都一清二楚。我偏過頭,讓帽子遮住我的臉。

瑪莉亞·辛從煙管裡噴出一口煙,咯咯輕笑。

「這就對了,女孩。在這裡,你要把自己的心思藏在腦袋裡。所以,你是替我女兒工作的。她現在出去了,去買東西。等一下,坦妮基會帶你四處看看,解釋你的工作是什麼。」

我點點頭。「是的,夫人。」

剛剛始終站在老太太身旁的坦妮基跨步從我身邊走過,我跟著她,瑪莉亞·辛的眼睛烙印在我背上。我聽見她又咯咯輕笑。

坦妮基首先帶我到房子後面,那裡有廚房、洗衣房以及兩間儲藏室。洗衣房通到外面,那裡是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晾滿了白色的衣物。

「首先,這些要熨。」坦妮基說。我沒說話,儘管這些衣物顯然好像還沒有被中午的太陽曬過,看起來不夠白。

她領我回到屋內,來到一間儲藏室,地面有一個洞,一條梯子通向洞底。她指指那個洞。「你睡在這裡,」她宣佈,「現在,把你的東西扔進去,等一下再回去整理。」

我百般不願地放開我的包袱,讓它落進黑暗的洞裡,想到了那些我和法蘭、阿格妮絲丟進水裡試探怪物的石頭。我的東西「砰」的一聲,重重跌落在泥土地板上,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棵蘋果樹,失去了所有的果實。

我跟在坦妮基身後,回到走廊。房子裡所有的房門都朝走廊而開,房間比我們家的還多。在瑪莉亞·辛所在的耶穌受難室隔壁、面向房屋大門的,是一間較小的房間,裡頭擺著兒童床、尿壺、小椅子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滿了各種陶器、燭臺、鼻菸盒及衣服,全部堆成一堆。

「女孩們睡這兒。」坦妮基咕噥地說,或許是為房間的髒亂感到不好意思。

她轉身回到走廊,然後開啟另一個房門。房間很大,光線從前方的窗戶流瀉而入,投射在紅灰交錯的瓷磚地板上。「大房間,」她喃喃地說,「主人和太太睡這裡。」

他們的臥床上方懸掛著綠色的絲質帷幕。房裡還有其他的傢俱——一個黑檀木雕花的大櫃子,一張白木桌子靠著窗,周圍排著幾張西班牙式皮椅。然而最吸引我注意的仍是牆上的畫,這間房裡掛的畫比其他房間都多,我默數到十九幅。大部分都是人物肖像——顯然是兩方家庭的成員。牆上也有一幅聖母瑪利亞的畫像,還有一幅描述著三王朝拜聖嬰的故事,我不安地盯著它們。

「現在,上樓去。」坦妮基踩上又高又陡的樓梯,然後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我小心翼翼、安靜地爬上樓。到了樓梯頂,我環顧四周,只見一扇緊閉的門。門裡一片寂靜,我知道他在那裡。

我佇立原地,眼睛牢牢盯著房門。我一動也不敢動,只怕門會開啟,而他會走出來。

坦妮基靠過來,在我耳邊輕聲說:「你要打掃那裡面,晚一點太太會告訴你怎麼做。其他的房間——」她指了指屋子後面的幾扇門,「是夫人的房間,只有我進去打掃。」

我們再度爬下樓梯。回到洗衣房後,坦妮基說:「以後你要負責屋裡的髒衣服。」她指指一旁堆成小山般的衣物——它們已經堆在那裡很久了,我得拼了命才洗得完。

「廚房裡有個儲水槽,不過你最好去運河邊提水回來洗,城裡這一段的水還算乾淨。」

「坦妮基,」我低聲說,「這些以前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為整家人煮飯、打掃、洗衣服?」

我說對了。「偶爾還要上街買菜。」坦妮基為自己的事業深感驕傲,「當然了,通常都是年輕太太自己去,不過當她有喜的時候,她會避開生鮮魚肉。而這種情況常常有。」她小聲補充,「你以後也要去肉市和魚攤,這是你另一項工作。」

說完後她就走了,留下我和一堆髒衣服。加上我,家裡共有十個人,其中一個是比其他人更會弄髒衣服的嬰兒。從今以後,我將天天洗衣服,我的手將因為浸泡在肥皂水裡而變得又粗又裂,我的臉將會被蒸氣燙得發紅,我的背將因為搬動溼衣服而痠痛不已,我的手臂將會被熨斗燒出累累傷痕。然而我是新來的,而且我很年輕,本來就該做最辛苦的工作。

這堆髒衣服在洗之前,要先用肥皂水泡一天。在通往地窖的儲藏室裡,我找到兩個白錫水壺和一口銅鍋,我拿起水壺穿過長長的走廊,朝大門口走去。

女孩們仍坐在長椅上,現在吹泡泡的吹管落在莉莎白手中,瑪提格則拿麵包浸在牛奶裡,喂小嬰兒約翰。可妮莉亞和愛莉蒂追著泡泡。我一齣現,她們全停下手邊的事,期待地望著我。

「你是新來的女傭。」有著火紅色頭髮的女孩大聲宣佈。

「沒錯,可妮莉亞。」

可妮莉亞撿起一顆小石子,扔過馬路投進運河裡。她的手臂從上到下有一條條長長的爪痕——她一定常常逗弄家裡的貓。

「你在哪裡睡覺?」瑪提格問,黏糊糊的指頭抹在圍裙上。

「在地窖裡。」

「我們喜歡那下面,」可妮莉亞說道,「我們現在就要去那裡玩!」

她跳起來,衝進屋裡,但沒有走幾步,當她發現沒有人跟著她時,又轉身走回來,一臉的不高興。

「愛莉蒂,」我對最小的女孩伸出手,說,「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在哪裡可以裝運河的水?」

她握住我的手,抬頭看我,她的眼睛像是兩枚閃亮的灰色硬幣。我們穿過街道,可妮莉亞和莉莎白跟在後面。愛莉蒂帶我來到通往河面的階梯,我們一起探頭朝下望,我不由自主地握緊她的手。就像以前,法蘭和阿格妮絲還小的時候,每次我們站在水邊,我都會牢牢抓住他們的手。

「你退後,離岸邊遠一點。」我命令,愛莉蒂順從地退後一步。然而當我拿著水壺走下階梯時,可妮莉亞卻緊跟在我身後。

「可妮莉亞,你是要幫我提水嗎?如果不是的話,就上去陪你妹妹。」

她看著我,接著做出最糟的反應。如果她發脾氣或頂嘴,那麼我會知道我已經瞭解了她。相反,她大笑起來。

我伸手打了她一巴掌。她的臉漲得通紅,但並沒有哭。她轉身跑上階梯,愛莉蒂和莉莎白緊張地探頭看我。

我有一種感覺,和她母親相處也將是這種情況,唯一的不同是,我不能打她母親。

我把水壺盛滿水,提著它們走上階梯。可妮莉亞已經不在了,瑪提格仍抱著約翰坐在那裡。我提了一壺水進屋,回到廚房,生起爐火,然後把水倒進銅鍋裡放在火上加熱。

我回到外頭時,可妮莉亞又出現了,她的臉頰仍微微發紅。女孩們在灰白交錯的瓷磚上打著陀螺,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我。

我剛剛留下來的水壺不見了。我望向運河,看到它上下顛倒地浮在水面上,就在階梯旁,手臂正好夠不到的地方。

「沒錯,你果然是個麻煩。」我喃喃自語,四處張望想找一根棍子把它勾過來,可是找不到。我用另一個水壺再度裝滿水,然後拿進屋裡。經過女孩身邊時,我偏過頭,不讓她們看到我的臉。我把水壺放在銅鍋旁邊一起燒,然後再度回到外頭,這一次帶著一把掃帚。

可妮莉亞正朝水壺丟石頭,大概是想把它弄沉。

「你如果再繼續鬧,我會再打你。」

「我要跟我媽講,女傭是不能打我們的。」可妮莉亞又扔了一顆石頭。

「你要我告訴你外婆,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可妮莉亞的臉上閃過害怕的神情,她扔下手裡的石頭。

一艘船從市政廳的方向沿運河駛來,我認出撐竿的男人,今天早上才見過——他已經送走了運載的磚頭,船輕了許多。他一見到我便咧嘴笑起來。

我紅著臉說:「先生,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撿那個水壺?」

「喔,這會兒你需要我了才看我?變得可真快啊!」

可妮莉亞好奇地注視著我。

我吞了口口水。

「我從這裡夠不到,也許你可以……」

男人傾身向前,撈出水壺,倒掉裡面的水,然後伸手把它遞向我。我跑下臺階,從他手裡接過來。

「謝謝,感激不盡。」

他不放手。「就只有這樣?不給我一個香吻?」他伸手拉我的袖子,我急忙扯回手臂,硬把水壺搶了過來。

「下次吧。」我儘可能地輕聲說,我從來就不擅長這類言辭。

他大笑。「從今天起,每次我經過這裡,都要找找看有沒有水壺。對吧,小妞?」他對可妮莉亞眨眨眼,「水壺和香吻。」他拾起船竿,推竿離開。

當我爬上階梯,回到馬路上時,我似乎看到二樓中間的窗戶有什麼動靜,那是他所在的房間。我凝神看,什麼也沒有,只有天空映在玻璃上。

卡薩琳娜回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收衣服。我先是聽到走廊裡傳來鑰匙敲撞的聲音。這些鑰匙串成一大串掛在她的腰際,隨著走動在她臀上彈跳。儘管它們讓我看了很不舒服,她卻很驕傲地把它們掛在身上。接著,我聽到她在廚房裡交代坦妮基和幫忙從店裡提東西回來的小弟,她對兩個人的口氣都很兇。

我繼續拉下床單、餐巾、枕頭套、桌巾、襯衫、襯衣、圍裙、手帕、衣領和帽子,一件件摺好。它們只是隨便晾在那裡,因為擠在一起,以至於好多地方都還是溼的,不但如此,在掛上去之前也沒有甩平,所以全部皺成一團。我得花一整天的時間來熨,才能讓它們平整好看一點。

卡薩琳娜出現在門口,儘管還沒到正午,她看起來卻又熱又累。她的襯衣亂糟糟地跑出藍色連衣裙的領口,披在外面的綠色家居外衣到處都皺巴巴的。她的金髮比平常更加彭鬆捲曲,尤其是,她也沒有戴可以壓平它們的帽子。捲髮掙扎著,想跳出把它們纏成一個髻的梳子。

她看起來好像需要在運河邊坐著休息一會兒,河水的景色或許能使她平靜、冷卻下來。

我不確定自已該如何待她——我從沒當過女傭,我們家裡人也不曾當過。我們街上也沒見過半個傭人,因為沒有人請得起。我把手邊摺好的衣服放進籃子裡,然後向她點頭。

「太太早。」

她皺了皺眉,然後我才知道,應該讓她先開口,在她面前我得更加留意。

「坦妮基帶你四處看過了?」她問。

「是的,太太。」

「那,你應該知道自己要做什麼,那就好好做。」她遲疑了一會兒,彷彿找不到話說。這時我想到,就好像我不知道怎麼做她的傭人一樣,她大概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我的主人。坦妮基想必是瑪莉亞·辛調教出來的,也始終遵從瑪莉亞的命令——無論卡薩琳娜是怎麼吩咐的。

我必須不露痕跡地幫助她。

「坦妮基告訴我,除了洗衣服外,太太您要我去買魚和肉。」我小心地提醒。

卡薩琳娜豁然開朗。「沒錯,等會兒你這裡洗完之後,她會帶你去,以後你每天就自己去。還有,我偶爾會需要你幫我跑腿。」她補充。

「是的,太太。」我等了一會兒,看她沒有別的事要說後,我伸手從曬衣繩上拉下一件男人的亞麻襯衫。

卡薩琳娜望著襯衫。「明天,」她看著我折它,然後說,「我會帶你上樓去看你要打掃的房間。早上,一大早。」我還來不及回答,她已經消失在屋裡了。

我把衣服拿進屋,找到熨斗,擦乾淨,然後放在火上加熱。我剛剛開始熨衣服,坦妮基就走進來,遞給我一個菜籃。「我們現在要去肉鋪,」她說,「我馬上要用到肉。」我剛剛就聽到她在廚房裡準備食物,聞到炒蔬菜的味道。

大門外,卡薩琳娜坐在長椅上,莉莎白坐在她腳邊的一張凳子上,而約翰在搖籃裡睡覺。她正在替莉莎白梳頭,順便檢查有沒有蝨子。可妮莉亞與愛莉蒂坐在她身旁縫紉。

「不是這樣,愛莉蒂。」卡薩琳娜說,「把線拉緊,這樣太鬆了。可妮莉亞,你弄給她看。」

我沒想到她們能如此融洽地相處。

瑪提格從運河邊跑過來。「你們要去肉鋪嗎?媽,我可不可以跟著去?」

「除非你答應跟在坦妮基旁邊,而且聽她的話。」

我很高興瑪提格跟我們一起去,儘管坦妮基仍對我懷有戒心,但瑪提格開朗而機靈,能製造友善的氣氛。

我問坦妮基,她替瑪莉亞·辛工作了多久。

「噢,好幾年了,」她說,「在先生和太太結婚搬進這裡之前,我從年紀和你差不多的時候就開始在這裡工作了。你幾歲?」

「十六。」

「我十四歲就來了。」坦妮基洋洋得意地算著,「我在這裡做了半輩子。」

這種事我不會驕傲地向人炫耀。長期的工作操勞使她看起來不止二十八歲。

肉市就在市政廳後面的南邊,可通到市集廣場的西邊。肉市裡有三十二家攤子——臺夫特一代代傳下來,始終有三十二個肉販。市場裡吵吵嚷嚷的,擠滿了為家裡買肉的主婦和女傭,在各家攤位前揀選、討價還價,男人扛著屠宰的豬牛來來回回。地上鋪的鋸木屑吸飽了血水,沾在鞋子和裙襬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雖然有一陣子我每星期都會到肉市,早該習慣了這種氣味,然而我每次聞到仍會不寒而慄。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我們從肉攤之間走過,經過一個攤位時,一位肉販大聲招呼我,在父親還沒發生意外之前,我們都是向他買肉的。我對他微笑,看到一個認識的人讓我輕鬆許多。這是我今天第一次笑。

單單一個早上,我離開從小長大的熟悉環境,來到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下子遇見這麼多新的臉孔,看到這麼多新的事物,實在有點難適應。以往,就算碰到新見面的人,我也總是與家人或鄰居一起;如果到一個新的地方,我也是跟法蘭或父母在一起,因此不覺得恐懼。新的事物與舊的交織,像是襪子的補丁。

法蘭開始做學徒後,沒多久就告訴我,他差一點就要逃走,不是因為工作辛苦,而是無法忍受一天又一天面對著陌生的環境。他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他知道父親花掉所有的積蓄來付這筆學徒費用,如果他跑回家,會馬上被送回去。更何況,如果他去了其他地方,也只會發現更多的陌生。

「我會再來看你,」我小聲對肉販說,「下次我一個人的時候。」然後趕忙跟上坦妮基和瑪提格。

她們停在前面的一個攤位旁。肉販是個好看的男人,有一頭灰白的金色捲髮和一雙淡藍色的眼睛。

「彼特,這是葛裡葉,」坦妮基說,「以後由她來買肉,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記在我們賬上。」

我試著把目光投放在他臉上,然而我的眼睛無法不往他濺著血跡的圍裙瞥去。我們的肉販在賣肉的時候總是穿著乾淨的圍裙,一沾到血,他就會換一件新的。

「嗯。」彼特上下打量我,彷彿我是一隻肥美的肉雞,他正在考慮要怎麼烤。

「今天想要些什麼,葛裡葉?」

我轉向坦妮基。

「四磅豬排和一磅舌頭。」她說。

彼特微笑。「你覺得呢,小姑娘?」他對瑪提格說,「我賣的舌頭是不是臺夫特最好吃的?」

瑪提格點點頭,然後盯著擺在攤子上的肉塊、排骨、舌頭、豬蹄和香腸哧哧傻笑。

「葛裡葉,你以後會發現,市場裡我賣的肉最好,稱得最老實。」彼特一邊稱牛舌一邊自誇,「我包你滿意。」

我望著他的圍裙,嚥了口口水。彼特把豬排和牛舌放進我的菜籃,對我擠擠眼睛,然後轉身招呼下一位顧客。

接下來,我們去肉市隔壁的魚市。海鷗在市場上空盤旋,等著撿食魚販丟進運河裡的魚頭和內髒。坦妮基把我介紹給他們的魚販——和我們的也不一樣。我每天將輪流去魚市或肉市。

離開市場後我不想回到那間屋子,回到長椅上的卡薩琳娜和那些小孩那裡。我想回家。我想走進母親的廚房,然後把整籃的豬排交給她。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吃肉了。

我們回來的時候,卡薩琳娜正在替可妮莉亞梳頭髮,沒有人理我。我幫著坦妮基準備午餐,把烤架上的豬排翻面,拿東西到大廳裡的餐桌上,切面包。

午餐好了之後,女孩們都進來了,瑪提格在廚房裡幫坦妮基,其他的女孩在大廳裡坐定。我把牛舌放進儲藏室其中一個醃肉桶裡,坦妮基剛把它搬在外面,差點就被貓叼走了。這時他從外面出現,站在長廊底端的門口,穿著外套,戴著帽子。我站著不動,他停在那裡,光線從他背後照進來,我看不見他的臉。我不知道他是否沿著長廊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消失在了大房間裡。

午餐由坦妮基和瑪提格服侍,我則在耶穌受難室裡照顧嬰兒。坦妮基忙完後便過來,我們一起吃喝同樣的食物——豬排、蔬菜、麵包與一大杯麥酒。儘管彼特賣的肉不比我們家的肉販好,但在這麼久沒吃肉之後,嚐起來也覺得非常美味。麵包是黑麥麵包,而不是我們家吃的便宜黑麵包。麥酒也沒有那麼稀。

我沒有服侍家人用餐,所以並沒有見到他。偶爾我會聽到他的聲音,通常夾雜著瑪莉亞·辛的聲音,他們的語調明白地顯示他們處得很好。

午餐過後,我和坦妮基收拾餐具,把廚房和儲藏室的地板擦乾淨。廚房和洗衣房的牆壁都鋪著白色瓷磚,壁爐邊則鑲著藍白色的臺夫特瓷磚,某一區畫著鳥,某一區畫著船,某一區畫著士兵。我仔細研究它們,然而都不是我父親畫的。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幾乎都待在洗衣房裡熨衣服,有時停下來生火、拿木材,或是去院子裡透透氣散散涼。女孩們在屋裡跑進跑出地玩,有時進來看我在做什麼,順便撥弄一下爐火。有時,當她們發現坦妮基在隔壁廚房裡睡著了,約翰在她腳邊爬,就會跑去鬧她。她們對我比較有戒心,或許是覺得我會打人。可妮莉亞對我擺出一副臭臉,在房間裡待一下就跑掉,然而瑪提格和莉莎白幫我把熨好的衣服放到大廳的衣櫃裡。她們的母親正在那兒午睡。「嬰兒出生前的最後一個月,她大概一整天都會待在床上,」坦妮基向我透露,「陷在一堆枕頭裡。」

午餐後,瑪莉亞·辛上樓到她的房裡。但後來我又聽到她在走廊,我抬頭望去,只見她站在門口,注視著我。她沒說話,所以我轉過身繼續熨我的衣服,假裝她不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我的眼角瞥見她點點頭,接著緩緩離去。

他樓上有客人——他們走上樓時,我聽見兩個男人的聲音,之後,當他們下樓時,我朝門邊窺視他們離去。他旁邊的男人身材肥胖,帽上插著一支長長的白色羽毛。

天黑後,我們點起蠟燭,我與坦妮基和小孩們一起在耶穌受難室吃麵包乳酪喝麥酒,其他人則在大廳裡吃牛舌。我小心地選了一個座位,背對著耶穌受難圖。我累得無法思考。在家裡,我的工作同樣辛苦,但卻從沒這麼累過。在這座陌生的房子裡,面對著陌生的事物,一整天我的精神都很緊繃,表情很嚴肅。在家裡,我可以跟母親、阿格妮絲或法蘭說說笑笑,在這裡沒有人可以談笑。

我還沒去過我要睡的地窖。我拿著一根蠟燭下去,但除了找到床、枕頭和毛毯外,實在累得沒有力氣多看。我留著地窖上方的門不關,讓新鮮空氣流通,然後脫下鞋子、頭巾、圍裙及連身衣裙,短短地禱告了一會兒,就上床躺下。正當我準備吹熄蠟燭時,我注意到床腳掛著一幅畫。我從床上坐起,睡意全消。那是另一幅耶穌被釘十字架的畫,比樓上的小些,但卻更讓人感到不舒服。耶穌痛苦地朝天仰頭,抹大拉的瑪利亞無助地翻著白眼望向天空。我懷著恐懼慢慢躺回床上,目光無法從那幅畫上移開。我無法想象要與它睡在同一間房裡,我想把它拿下來,但是不敢。最後我吹熄蠟燭——在新房子裡的第一天,我捨不得浪費蠟燭。我再度躺下,眼睛盯在掛著畫的地方。

儘管累得不得了,那天夜裡我卻沒睡好,睡到一半,有時會醒過來看看那幅畫在哪兒。雖然牆上一片黑暗,我什麼都看不到,但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深印在我腦中。終於,當天色漸漸亮起,那幅畫慢慢浮現時,我可以確定聖母瑪利亞正低頭望著我。

早晨起床,我試著不要去看那幅畫。藉著從樓上儲藏室視窗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我仔細研究地窖裡的擺設。沒什麼東西可看——幾張鋪著織錦椅墊的椅子堆在一起,另外有一些破椅子、一面鏡子以及兩幅靠在牆邊的靜物畫。如果我把耶穌受難圖換成靜物畫,有人會發現嗎?

可妮莉亞會,然後她會告訴她母親。

我不知道卡薩琳娜或是他們任何一個人,對於我是個新教徒是怎麼想的。這種不得不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的感覺很奇怪,我以前從來沒有屬於少數過。

我背對著畫爬上樓梯。聽見卡薩琳娜的鑰匙在前屋叮噹響著,我過去找她。她走得很慢,彷彿依然半夢半醒,不過當她看見我時,便努力集中起精神。她領我上樓,緊緊抓著欄杆,用力拖著沉重的軀體,緩慢地爬上樓梯。

到了畫室門口,她在一大串鑰匙中找了一會兒,然後開啟鎖,把門推開。房裡很暗,百葉窗緊閉——從葉片縫隙間透進來的光線使一切勉強可見。室內散發著一股清新、刺激的亞麻籽油氣味,使我想起父親晚上從瓷磚作坊下班後衣服上殘留的味道,聞起來像木頭與新割的乾草混在一起。

卡薩琳娜站在門邊,我待在她身後,不敢進去。過了尷尬的幾秒鐘後,她命令:「去把百葉窗開啟。不是左邊的窗戶,是中間和另一邊的。中間的窗戶只開下面一半。」

我穿過房間,側身繞過畫架和椅子,來到中間的窗戶,拉開下半部的窗戶,推開百葉窗。我沒有看畫架上的畫——不想在卡薩琳娜從門口注視著我的時候看。

一張桌子靠在右邊的窗戶下,角落裡有張椅子。椅子的靠背和坐墊是皮製的,上面壓印著黃色的花和葉子。

「不要動那邊的東西,」卡薩琳娜提醒我,「那是他正在畫的。」

就算我踮起腳,我的個子也還是太矮,夠不到上半部的窗戶和百葉窗。我得爬上椅子,但卻不想當著她的面這麼做。她站在門口,等著我出錯,這讓我很緊張。

我猶豫著要怎麼辦。

是嬰兒救了我——他在樓下大哭起來。卡薩琳娜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腿上。看著我遲疑不決,她逐漸不耐煩起來,最後下樓去安撫約翰。

我迅速爬上椅子,小心翼翼地踩在四周的木頭框上,然後拉開上面的窗戶,傾身推開百葉窗。朝下窺視,我瞥見坦妮基正在刷洗屋前的瓷磚。她沒有看到我,但她身後踏著溼瓷磚走過的一隻貓停下腳步,抬頭往上望。

我開啟下面的窗戶和百葉窗,爬下椅子,一樣東西從我面前閃過,我僵在原地。東西停了下來,是我自己,映在兩扇窗戶間牆上的鏡子裡。我凝視著自己。儘管我的表情焦慮、罪惡,我的臉卻同時籠罩在陽光裡,使我的皮膚散發著光暈。我驚訝地盯著鏡子,然後走開了。

趁著空當,我檢視四周。房間很大,呈正方形,沒有樓下大房間那麼長。窗戶開啟後,房裡明亮而通風,牆壁粉刷成白色,地上鋪著白色與灰色的大理石地磚,深色的地磚排成方形十字的圖案。牆腳鑲著一條畫著小天使的臺夫特瓷磚,保護白粉牆不被我們的拖把弄髒。它們不是我父親畫的。

雖然房間很大,卻沒幾件傢俱。除了中間窗戶前方擺著畫架和椅子,就是右邊窗戶下、角落裡的那張桌子。我剛剛踩過的椅子旁有另一張椅子,光滑的皮椅墊上釘著銅釦,上方突出的木頭椅柱雕著兩隻獅子頭。房間的另一頭,在畫架和椅子後面,一個小櫥櫃靠牆而立,櫃子的抽屜關著,上方放著一塊乾淨的調色盤,旁邊排著幾支畫筆和一支菱形刀鋒的畫刀。櫥櫃旁是一張書桌,桌上有些書信和紙張。門口的牆邊還有另外兩張雕有獅子頭的椅子。

房間井然有序,看不到日常生活的雜亂無章。它和房子裡其他的部分都不一樣,幾乎完全屬於另一棟房子。關上門後,很難聽見小孩的叫喊、卡薩琳娜鑰匙的叮噹聲,或是我們的掃帚掃過地板的聲音。

我拿起掃帚、水桶及抹布開始打掃。我先從為作畫所擺設的角落下手,我知道我能移動那裡的東西。我跪在椅子上,輕拭剛才費勁開啟的窗戶,以及垂在一邊角落的黃色窗簾,輕輕撣去上面的灰塵,小心不弄亂它的絞折。窗上的玻璃很髒,必須用溫水才擦洗得乾淨,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想要的,我得問卡薩琳娜。

我撣淨椅子,擦亮銅釦和獅子頭。桌子已經有一陣子沒有仔細擦過,上面放的物品——一支粉刷、一隻白錫碗、一封信、一個陶罐、一團從旁垂下的藍布——四周有被抹過的痕跡,然而若要把桌子好好擦乾淨,就非得移動它們不可。就如母親所說的,我必須要找到一個方法來移動物品,再把它們放回一模一樣的位置,看不出有人碰過。

信躺在桌角,如果我把大拇指放在紙的一個邊緣,食指沿著另一個邊緣放,再用小指勾住桌角,固定手的位置,這樣我應該能夠把信拿開,撣淨下面的灰塵,然後再放回我手指所標示的地方。

我把手指放在紙邊,屏住呼吸,然後一口氣拿開信,撣去灰塵,再放回原位。我也不瞭解為什麼自己覺得動作要很快才行。我退後一步看,信似乎原封不動,雖然位置到底對不對,只有他才真的知道。

不過,如果這就是對我的考驗,我最好要做到。

我用手測量信到粉刷的距離,然後沿著刷子的邊緣,把手指放在不同的角度。我拿走刷子,撣去灰塵,放回原位,再測一測它跟信之間的距離。我用同樣的方法移動白錫碗。

我就是用這種方法,好像不移動任何東西地打掃。我測量每一樣物品跟周圍物品之間的距離和角度,桌上的小東西還算簡單,傢俱就比較難了——我用我的腳、膝蓋、肩膀甚至下巴來對付椅子。

桌上那一塊隨意堆成一團的藍布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如果我動了它,一定沒有辦法恢復原來的摺痕。於是我留著它不碰,希望在想出方法處理它之前的這一兩天,他不會發現。

對於房間裡其他的部分,我就沒有那麼謹慎,我撣灰塵、掃地,用溼布擦拭地板、牆壁、窗戶及傢俱,帶著滿足感打掃一間亟需好好整治一番的房間。桌子和窗戶對面,遠處的角落裡,一扇門通往一間儲藏室,裡面擺滿了畫、畫布、椅子、木箱、碟子、夜壺、一個置衣架以及一排書籍。裡面我也打掃了一番,把東西排放整齊,讓室內看起來更有秩序。

一直到現在,我都避免打掃畫架四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一想到會看到架上的畫,就讓我緊張。到了最後,事情都做完了,我撣淨畫架前方的椅子,然後才動手去撣畫架上的灰塵,同時努力不要去看畫中的內容。

然而,當我瞥見黃色的錦緞時,我不由得停下來。

我盯著畫看,這時,瑪莉亞·辛開口了。

「不是常見的景象吧?是不是?」

我沒有聽到她進來。她站在門裡,微微彎身,穿著一件精緻的黑色衣裙,搭配著蕾絲衣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禁再轉頭回去看畫。

瑪莉亞·辛笑了。

「你不是唯一一個在他的畫前舉止失措的人,女孩。」她走上前來,站在我身旁,「的確,他這幅處理得很好。那是凡·路易文的妻子。」我記得那是贊助人的名字,我父親提過。「她長得不美,但他把她畫得很漂亮,」她補充說,「這可以要到好價錢。」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畫,所以我始終記得比任何一幅都詳細,甚至有些畫,我親眼看著它們從最初的底色發展到最後的光影,在我腦中的印象都比不上它來得清晰。

一個女人站在桌前,轉身望向牆上的鏡子,所以只能看到她的側面。她身穿一件華麗的黃色綢緞罩袍,邊緣滾著白色的貂毛,頭上繫著紅色絲帶,打成時髦的五星形狀。光線從左邊的窗戶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描出她前額和鼻子的優美弧線。她正在試戴一串珍珠項鍊,雙手懸在半空中,拎起絲帶在頸邊比著,全神貫注於鏡中的自己,似乎沒有察覺到有人正在看她。她身後明亮的白牆上是一幅舊地圖,而作為前景的則是在暗處的桌子,上面擺著我才清理過的信、粉刷和其他東西。

我想要穿上那件罩袍,戴上那條項鍊。我想認識把她畫得如此美麗的男人。

我想到之前望著鏡中影像的自己,感到一陣羞愧。

瑪莉亞·辛似乎不在意就這樣站在我旁邊,一起欣賞這幅畫。對照著後面的佈景,再來看這幅畫,感覺很奇特,因為我剛剛才清理過,桌上的每一樣物品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我都非常清楚——信放在角落,粉刷隨意擺在白錫碗旁,一團藍布繞過黑色的陶罐。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只是乾淨而純粹些。畫中的物品彷彿在嘲諷我多餘的打掃。

然後我看到了一樣不同的東西,不禁倒吸一口氣。

「怎麼了,女孩?」

「畫裡面,女士旁邊的椅子上沒有獅子頭。」我說。

「沒錯,椅子上本來還放著一把琵琶。他改動很多,不單單畫眼睛看到的東西,而是畫他覺得適合的。我問你,女孩,你覺得這幅畫完成了嗎?」

我呆呆地望著她,她的問題一定有玄機,但是我想象不出有什麼改變可以讓這幅畫更好。

「還沒嗎?」我支吾地說。

瑪莉亞·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幅畫,他已經畫了三個月,我預測他還需要再畫兩個月。他會改動一些東西,到時候你就會知道。」她環顧四周,「打掃完了,是不是?那麼,去做其他的工作,他很快就會來看看你做得怎麼樣。」

我再朝畫望最後一眼,然而看得太仔細,反而讓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溜走了。就好像看夜空中的星星——如果直接盯著一顆星星,我會看不清楚,但如果是我的眼角不經意間瞄到,它反而特別閃亮。

我彎身收拾掃帚、水桶和抹布。當我離開房間時,瑪莉亞·辛仍站在畫前。

我把水壺裝滿運河河水,把它們放到火上,然後去找坦妮基。她正在女孩睡覺的房裡幫可妮莉亞穿衣服,一旁的瑪提格在幫愛莉蒂,莉莎白則自己來。坦妮基精神不是很好,我試著跟她講話,她看我一眼,卻沒理我。最後,我直接站到她面前,讓她不得不注意到我。

「坦妮基,我現在要去魚市,你今天需要買什麼?」

「這麼早?我們通常都晚一點才去。」坦妮基還是不看我。她正努力把一條白絲帶打成五角星的形狀,系在可妮莉亞的頭髮上。

「我正在燒水,手邊沒事做,所以想現在去。」我簡單回答,沒有補充說要早一點才能買到最上等的肉,儘管肉販或魚販總是保證他們會替我們留下來。她應該知道這一點。

「你需要什麼?」

「今天別想魚了,去賣肉的那裡買一塊羊肉。」坦妮基打好絲帶,可妮莉亞一躍而起,從我身旁擠出去。坦妮基扭過身開啟一個箱子找東西,我望了一會兒她寬闊的背部,灰褐色的連身裙繃得緊緊的。

她嫉妒我。我打掃了她不被准許進入的畫室,那間房間似乎是所有人的禁地,除了我和瑪莉亞·辛。

等坦妮基拿出一頂軟帽直起身來,她說:「你知道嗎,主人有一次畫過我,畫我倒牛奶。每個人都說那是他最好的一幅畫。」

「我想看,」我回答,「還在這裡嗎?」

「噢,不在了,被凡·路易文買走了。」

我想了想,說:「所以,臺夫特最有錢的男人喜歡每天看著你。」

坦妮基咧嘴微笑,她的麻臉變得更大了。恰當的讚美在頃刻間改變了她的心情,一切只看我能不能找到這些讚美。

我趁她情緒變壞之前轉身離開。

「我可以跟你去嗎?」瑪提格問。

「那我呢?」莉莎白也湊過來。

「今天不行,」我語氣堅定地說,「你們先吃點東西,然後去幫坦妮基的忙。」我不想要女孩們養成跟著我的習慣,我會把它當作是聽我話的獎賞。

同時,我也渴望一個人走上熟悉的街道,而不要有一個人在旁邊叨叨絮絮不斷提醒我我的新生活。等我走到市集廣場,把天主教區拋在身後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時,我才明白在那個家庭裡,自己的神經是多麼緊繃。

去彼特的攤位之前,我先到我認識的肉販那兒停了一下,他看到我臉一亮。「你終於決定來打招呼了!怎樣,你昨天太神氣了,瞧不起我們這種人啦?」他開玩笑。

我開始解釋我的新情況,然而他打斷我。「我當然知道。大家都在談——瓷磚匠約翰的女兒去幫畫家維梅爾工作。我隔一天才看到她,她就已經驕傲地不跟老朋友說話了。」

「替人幫傭沒什麼好驕傲的,讓我爸沒面子。」

「你爸只是運氣差,沒有人會怪他,你不用覺得丟臉。只不過,你不會向我買肉了。」

「我也沒有辦法,這由我太太決定。」

「噢,的確是這樣,所以,你不是因為彼特的兒子長得帥才向他買肉?」

我皺皺眉:「我沒見過他兒子。」

肉販笑了:「你會見到的,去吧。下次見到你媽,叫她來看看我,我會留點東西給她。」

我向他道謝,然後走向彼特的攤子。看到我,他似乎很驚訝。

「你來啦?等不及再來向我買牛舌頭?」

「我今天要一塊羊肉,謝謝。」

「怎麼樣,葛裡葉,那是不是你嘗過最棒的舌頭?」

我不想給他他盼望聽到的讚美。

「主人和太太吃了,他們沒說什麼。」

彼特身後的年輕男人轉過頭——他正在攤子後的桌子上剁牛肉。想必他就是兒子了,身材比他父親還高,有著相同的淡藍眼珠,金色的捲髮又長又密,圍繞著一張讓我聯想到杏桃的臉。他全身上下令人賞心悅目,除了那一條濺血的圍裙。

他的眼睛飄浮過來,停在我身上,像一隻蝴蝶停在花上,我不由得紅了臉。我重複剛才的話,要一塊羊肉,把眼睛放在他父親身上。彼特在他的肉堆裡翻揀了一會兒,拉出一塊肉,攤在櫃檯上給我。兩對眼睛注視著我。

肉塊邊緣泛著灰色,我用鼻子聞了聞。「這不新鮮,」我直率地說,「太太如果知道你要她家人吃這樣的肉,一定不會太高興。」我的聲音比我刻意裝的還高傲,不過或許這樣更好。

父親和兒子都瞪著我。我看著父親的眼睛,嘗試著忽視後面的兒子。

最後彼特轉向他兒子:「彼特,去把我留在貨車上的那塊肉拿來。」

「可是那是要給……」小彼特閉上嘴。他消失在後面,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另一塊肉,我一眼就看出它是上等貨。我點點頭:「這好多了。」

小彼特把肉包起來,放進我的菜籃,我向他道謝。當我轉身離開時,我瞥見父親與兒子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儘管只是那麼一剎那,我也多少明白那代表什麼意思,對我又有什麼意義。

我回到家時,卡薩琳娜正坐在長椅上喂約翰,我給她看剛買的肉,她點點頭。就在我進門前,她低聲說:「我先生巡視過畫室,對於打掃的成果頗為滿意。」她沒有看我。

「謝謝太太。」我跨步進屋,瞥了一眼水果與龍蝦的靜物畫,心裡想:那麼,我真的要待下來了。

接下來的一天過得和第一天一樣,往後的日子也將大同小異。打掃完畫室,去過魚市或肉市之後,我就開始洗衣服。第一天用來分類、浸泡、處理髒汙,第二天則刷洗、沖水、用滾水燙過、擰乾,然後趕在中午之前拿去外頭晾,讓陽光曝曬漂白,再隔天則是熨燙、縫補以及摺疊。某一段時間,我還得分身去幫忙坦妮基準備午餐,午餐過後我們再一起收拾,之後我會有一點空閒可以休息。通常,我不是在門口的長椅上縫補衣物,就是回到後院。接下來我會繼續把早上的事做完,然後去幫坦妮基準備晚餐。最後我們會再擦一次地板,確保隔天早上地面乾淨清潔。

夜裡,我會解下穿了一整天的圍裙,用它來遮蓋掛在我床腳牆上的耶穌受難圖,這讓我睡得好些了。第二天我再把圍裙拿去跟當天的衣物一起洗。

第二天早晨,當卡薩琳娜開啟畫室的門鎖時,我問她該不該擦窗戶玻璃。

「為什麼不擦?」她尖銳地回答,「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你不用問我。」

「太太,因為光線,」我解釋,「如果我擦了玻璃,畫會變得不一樣。你看得出來嗎?」

她看不出來。她不想或不能夠進入畫室看那幅畫,她好像從沒進過畫室裡。哪一天等坦妮基心情好的時候,我一定要問問她為什麼。卡薩琳娜下樓去問他,過了一會兒她從樓下喊,叫我不要管那些窗戶。

我打掃畫室的時候,看不出有任何顯示他曾經來過的改變。東西完全沒動,調色盤乾乾淨淨,甚至畫本身也看不出差別。然而我可以感覺到,他曾來過這裡。

在奧蘭迪克的頭兩天,我幾乎沒有見到他。偶爾,我會聽到他的聲音,在樓梯口,在走廊間,與孩子們一起笑,對卡薩琳娜輕聲說話。聽見他的聲音讓我感覺,自己彷彿腳步不穩地走在運河邊緣。我不知道在他家裡,他會如何對待我,會不會注意到我在他家廚房裡所切的蔬菜。

以前從來沒有一位紳士對我如此感興趣。

來到這兒的第三天,我面對面地見到了他。就在晚餐開始前,我出去找一個被莉莎白留在外面的盤子,他正好抱著愛莉蒂走進長廊,我差一點撞到他。

我退後讓路,他與愛莉蒂用同樣的灰色眼睛注視著我。他沒有對我笑,但也沒有不對我笑。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我想到樓上畫裡那位望著自己的女人,想到她身穿黃綢緞佩戴珍珠項鍊,她一定習慣於接觸男士的目光。等我好不容易抬起眼睛望向他時,他已經移開了視線。

隔天我看到那位女士本人。從肉販那裡回奧蘭迪克的路上,我看到一男一女走在我前方。來到我們家門口時,男人轉身向她行個禮,然後離開了。他帽子上插著一支白羽毛——想必就是前幾天的那位訪客。他的側影從我面前閃過,我看到他留著八字鬍,肥胖的面孔與他的身材正好相配,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女人轉身進屋,我沒來得及看到她的臉,然而我看到她頭髮上繫著一條五角星形的紅絲帶。我退一步,站在門邊等,直到聽見她走上樓。

稍晚一點,我把摺好的衣服拿進大廳,放進櫃子裡,她在這時下樓,走進房裡,我站起身。她手拿黃色罩袍,頭上仍繫著絲帶。

「噢!」她說,「卡薩琳娜在哪兒?」

「她和她母親去市政廳辦一些事情,太太。」

「這樣,那算了,我改天再找她。我把這個留在這裡給她。」她把罩袍放在床上,然後把一串珍珠項鍊擱在袍子上。

「是的,太太。」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她但又沒看見,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如瑪莉亞·辛所說的,她沒有像畫裡籠罩在光線下那般美麗。然而她看起來還是很漂亮,但這或許是因為受到我對她第一印象的影響。她帶著迷惑的表情看著我,彷彿因為我看她的眼神好像遇見了熟人,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應該認識我。於是我垂下眼睛:「我會告訴她您來過,太太。」

她點點頭,但臉上的表情仍是不放心,她看了一眼放在罩袍上的珍珠項鍊。「我想,我最好把它拿到樓上畫室去交給他。」她說著,拿起項鍊,沒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心裡想著把珍珠項鍊留給女傭並不安全。她走了之後,她的臉孔仍像香水一樣,久久不散。

星期六,卡薩琳娜和瑪莉亞·辛帶著坦妮基與瑪提格去廣場的市集,買下個星期的蔬菜以及家裡的日常用品。我很想跟她們一起去,因為在那兒說不定能遇到我的母親和妹妹,然而她們叫我留在家裡照顧嬰兒及其他女孩。要管住這些小孩、不讓她們亂跑去市場相當困難,如果不是擔心沒人看家,我說不定就自己帶她們去了。沒有別的事情做,我們只好在河邊看運河上來來去去的船隻,駛往市場方向的船上載滿了包心菜、豬、花、木頭、麵粉、草莓和馬蹄鐵,而朝反方向回去的船則空無一物,船伕不是忙著數錢就是在喝酒。我教女孩們以前我與阿格妮絲和法蘭玩的遊戲,她們則教我她們自己發明的遊戲。我抱著約翰坐在長椅上,看她們吹泡泡、玩洋娃娃、滾鐵環。

可妮莉亞似乎已經忘了挨巴掌的事,她興高采烈而且態度友善,不但聽我的話,還會幫忙照顧約翰。鄰居把一個木桶放在外面街上,她想爬上去,於是問我:「你能不能抱我?」她淺褐色的大眼純真無邪。我發現她的貼心讓我感到溫暖,但同時也很清楚自己不能信賴她。在這些女孩中,她會是最迷人也最善變的——同時擁有最好和最壞的特質。

她們翻揀著從外面找來的貝殼,依照不同的顏色把它們分成好幾堆。就在這個時候,他從屋裡走出來。我用力擰了嬰兒的腰側一把,手指掐進他的肋間。嬰兒尖聲哭喊起來,我忙低下頭,把鼻子埋進他的耳朵裡,藏起我的臉。

「爸爸,我能不能跟你去?」可妮莉亞大叫,跳起來抓住他的手。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他的頭斜向一邊,臉藏在帽簷下。

莉莎白和愛莉蒂丟下她們的貝殼。「我也要去!」她們異口同聲地大喊,抓住他的另一隻手。

他搖搖頭,然後我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今天不行,我要去藥劑師那裡。」

「你會去買畫畫的東西嗎,爸爸?」可妮莉亞問,仍舊抓著他的手不放。

「就是去買這個。」

約翰開始哭起來,他低頭轉向我。我上下輕搖嬰兒哄著他,覺得很尷尬。

他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說,不過並沒有。他只是甩開女孩們的手,然後漫步走下奧蘭迪克。

自從那一次他問我關於蔬菜的顏色和形狀後,他還不曾對我說過半句話。

星期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迫不及待要回家,不過我得等卡薩琳娜開啟前門。好不容易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我來到外頭,卻見到是瑪莉亞·辛拿著鑰匙。

「我女兒今天不舒服,」她說,站到一旁讓我出去,「她要休息幾天。她不在的時候,你行吧?」

「當然,夫人。」我回答,然後又加上一句,「如果有問題,我也一定會來請教您的。」

瑪莉亞·辛咯咯笑。「哈,你腦筋動得很快,知道要投靠哪一方。沒關係,我們還可以忍受一點小聰明。」她遞給我幾枚硬幣,是我這幾天工作的工資,「現在,去吧,去告訴你母親我們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我猜。」

在她又說出什麼之前,我趕緊溜出來,穿越市集廣場,經過那些前往新教教堂做早禮拜的人們,快步走上通向我家的運河邊的街道。當我轉進我家的那一條街道時,發覺才短短不到一個星期,街道的感覺就變了好多。光線似乎更明亮而死板,運河好像也比以前要寬。沿著運河排列的槭樹直挺挺地站著,彷彿是一排衛兵正列隊等待著我。

阿格妮絲坐在家門前的長椅上,她一看到我就朝屋裡喊:「她回來了!」然後跑向我,拉住我的手臂,「怎麼樣?」她問,連聲招呼也沒有,「他們好不好?你工作辛苦嗎?他們家裡有小女孩嗎?房子是不是很豪華?你睡哪裡?你有沒有吃美味的大餐?」

我不禁失笑,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先轉過身摟了摟母親並進屋向父親問好。儘管手裡的幾枚硬幣數目不多,但當我把它們交給母親時,心裡還是覺得很驕傲。畢竟,那是我工作的目的。

父親走到門口,加入我們,一起聽我描述新生活。我伸手牽他,領他跨下門前的臺階。他在長椅上坐下,握著我的大拇指摩擦著我的掌心。「你的手變粗了,」他說,「又幹又裂,這才沒幾天,已經有做苦工的痕跡了。」

「別擔心,」我輕鬆地說,「之前,他們人手不夠,所以積攢了一大堆衣服給我洗,接下來就會比較輕鬆了。」

母親仔細端詳我的手。「我去弄些錦葵來浸油,」她說,「可以讓你的手保持細嫩。我和阿格妮絲會去野外摘一些。」

「快跟我們講!」阿格妮絲大叫,「他們到底怎麼樣?」

我說了,只有幾件事我沒提——每天晚上我有多累;我床腳邊掛的耶穌受難圖有多麼讓人不舒服;我怎麼樣打了可妮莉亞一巴掌;瑪提格和阿格妮絲的年紀有多相近。除此之外,我告訴他們每一件事。

我把我們的肉販要我轉達的話告訴母親。「他真好心,」她說,「不過他知道我們沒有錢,也不會接受這樣的救濟。」

「我想他的意思不是要救濟,」我解釋,「他只是當我們是朋友。」

她沒有回答,但我很清楚她不會再回到肉販那裡去。

當我提到我們的新肉販——彼特老爹和他的兒子時,她揚起了眉毛,但沒說什麼。

之後,我們前往我們的教堂做禮拜。在那裡,我四周都是熟悉的面孔和對話。坐在母親和阿格妮絲之間,我感覺自己的背脊終於放鬆下來,安穩地靠在教堂的長椅中,我的臉則從戴了一個星期的面具下融化。我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回家之後,母親和阿格妮絲不讓我幫她們準備午餐,於是我過去和父親一起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他仰起頭迎著溫暖的陽光,我們交談的時候,他也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說吧,葛裡葉,」他說,「說說你的新主人,你幾乎都沒有講到他。」

「我很少看到他。」我老實回答,「他通常待在畫室裡,誰都不能打擾他;要不,就是不在家。」

「我猜是去處理公會的事情。可是你去過他的畫室——你告訴過我們,你是怎麼打掃、測量的,但是關於他手邊正在進行的畫作,你一句也沒提。說來給我聽聽。」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形容得讓你好像能親眼見到。」

「試試看。現在除了回憶之外,我平常沒什麼好想的。就算我的想象力不夠,腦中看到的和實際上的差太多,不過,可以去想象一位大師的作品也是很有趣的消遣。」

我嘗試描述畫中的那位女士,她拿著珍珠項鍊在脖子上比著,手臂懸空,凝望著鏡中的自己,光線透進窗戶,籠罩著她的臉和她的黃色罩袍,黑暗的前景把她與我們隔離開來。

父親專注地聽著,但一直等到我說「照在後面牆壁上的光線非常溫暖,看著它給你一種感覺,好像陽光照在你的臉上」,他的臉才亮了起來。

他點頭微笑,很高興自己現在終於懂了。

「所以你最喜歡這一部分的新生活,」他說,「待在畫室裡。」

唯一的一部分,我心想,但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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