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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午餐的時候,我努力不把它跟天主教區屋子裡的食物相比較,然而我已經吃慣了肉和新鮮的黑麥麵包。雖然母親的廚藝比坦妮基好,然而沒有油脂的調味,燉蔬菜淡而無味,黑麵包又乾又硬。同樣,房間也不一樣——沒有大理石地磚,沒有厚重的綢緞窗簾,沒有雕花的皮椅。每樣東西都簡簡單單幹乾淨淨,沒有任何裝飾。我喜愛這裡,因為我對它非常熟悉,但此刻我才察覺:原來它是如此的單調乏味。

到了晚上該與父母道別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比第一次離開時還依依不捨,因為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回到什麼地方去。阿格妮絲陪我走了一段長路,一直到市集廣場,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問她過得好不好。

「很寂寞。」她回答。從一個十歲的小孩嘴裡聽到這個字眼,讓人感到心疼。一整天她都很活潑開朗,然而現在,她的情緒逐漸低落。

「我每個星期天都會回家,」我保證,「或者平常我到市場買完魚或肉之後,也許可以跑回來打聲招呼。」

「或是你出來買東西的時候,我也可以到市場去找你。」她想到這個主意,眼睛一亮。

我們果然安排了幾次在肉市的碰面,每次我都很高興見到她——只要旁邊沒有別人。

在奧蘭迪克的屋子裡,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儘管有時候卡薩琳娜、坦妮基與可妮莉亞很難應付,但通常我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這或許是瑪莉亞·辛的關係,由於某種原因,她決定視我為一個有用的額外人手,而其他人,包括孩子們,都照她這麼做。

或許她覺得,自從由我負責洗衣服後,衣服變得比較乾淨比較白,或者自從由我負責買肉後,餐桌上的肉變得比較嫩,也可能是因為他對乾淨的畫室感到很滿意。前兩項是事實,最後一項我不知道。等到他終於開口對我說話時,談的並不是我的打掃工作。

我很小心地把家人們對於家務品質改善的讚美轉移到別的地方,不讓大家覺得那是我的功勞。我不想樹立敵人。如果瑪莉亞·辛稱讚肉嫩,我會表示那是因為坦妮基的廚藝佳;如果瑪提格說她的圍裙比以前白,我則說那是因為現在是夏天,陽光特別強。

我儘量避開卡薩琳娜。很明顯,從在我母親的廚房裡看到我切蔬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喜歡我。懷孕並沒有改善她的情緒,反而使她行動遲緩,一點也不像她自認為的那種優雅的女主人。再加上夏天天氣炎熱,她肚子裡的胎兒又特別好動,只要她一走動就開始踢,至少她是這麼說的。隨著肚子越來越大,她總是帶著一副疲倦、痛苦的表情在屋裡漫步。她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於是瑪莉亞·辛接管了她的鑰匙,每天早上為我開啟畫室的門鎖。我和坦妮基開始接下越來越多她的工作——照顧女孩,買家裡的用品,替嬰兒換尿布。

有一天,趁著坦妮基心情好,我問她為什麼他們不多請幾個傭人,讓自己輕鬆點。「屋子這麼大,夫人又這麼有錢,還有主人的畫,」我補充,「他們怎麼可能沒錢多請一個女傭,或一個廚子?」

「哼,」坦妮基哼了一聲,「他們連你都快付不起了。」

我驚訝極了。每個星期,我手裡只拿那一點銅板。我得要工作好幾年,才買得起像那件黃色罩袍一樣華麗的東西,然而卡薩琳娜卻只是把它隨便折一折擺在櫃子裡。他們看起來實在一點也不像缺錢的樣子。

「當然,到時候等嬰兒出生了,他們總會想辦法籌錢請一個奶媽來幾個月。」坦妮基又說。聽起來,她對此很不以為然。

「為什麼?」

「讓她來給嬰兒餵奶。」

「太太不給她自己的寶寶餵奶?」我傻傻地問。

「她要是自己喂,也不會生這麼多。如果你自己餵奶,你就不會有。」

「喔,」我發現自己對這種事情非常無知,「她還想生嗎?」

坦妮基咯咯直笑。「有時候我覺得,她其實是比較想讓屋子裡塞滿傭人,可是又請不起,所以只好生一堆小孩來代替。」她壓低聲音,「主人畫得太少,賺的錢不夠請傭人,你懂吧?通常嘛,一年畫三幅,有時候只有兩幅。這樣賺不了錢。」

「他不能畫快一點嗎?」儘管嘴裡這麼問,我很清楚他不會,他會始終依照自己的速度來作畫。

「夫人和年輕太太有時會因為這一點意見不合,年輕太太要他多畫一點,可是夫人說,速度會害了他。」

「瑪莉亞·辛說得很有道理。」我慢慢學到,在坦妮基面前我也可以發表意見,只要在話中直接或間接地讚美瑪莉亞·辛就足夠。坦妮基對她的女主人極為忠誠,相反,她對卡薩琳娜一點耐心也沒有,當她心情好的時候,她還會指導我如何應付卡薩琳娜。「不要管她說了什麼,」她給我忠告,「聽她講話的時候,臉上不要露出任何反應,聽完之後,照著你自己的方法、或是夫人和我告訴你的方法去做事。她永遠不會去檢查,永遠不會注意。她命令我們,只是因為她覺得這是她的責任,不過大家都知道誰才是我們真正的女主人,她也知道。」

雖然坦妮基時常脾氣暴躁地對我,但我學會了不要把這些放在心上,因為她的情緒不會維持多久。她的情緒改變得很快。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一直夾在卡薩琳娜跟瑪莉亞·辛中間,儘管坦妮基信心十足地說不要理會卡薩琳娜的話,但她自己卻沒有真的這麼做。卡薩琳娜嚴厲的語調讓她害怕,而且,即使瑪莉亞·辛再公平,也不會在卡薩琳娜面前為妲妮基說話。任何事情上,我都從來沒聽過瑪莉亞·辛責備她女兒半句,儘管有時候,卡薩琳娜真的很需要被罵一罵。

坦妮基處理家務的能力也是個問題,也許她的忠誠彌補了她做家務的邋遢——角落裡沒有擦到,肉外表烤焦了裡面卻還是生的,水壺沒刷乾淨。我無法想象當她試著打掃他的畫室時,會把它弄成什麼樣。雖然瑪莉亞·辛很少斥責她,但她們兩個都知道她該罵,這樣的境地使坦妮基變化無常,隨時準備好為自己辯護。

我慢慢地看清楚,儘管瑪莉亞·辛言辭尖銳,但她對待身邊親近的人卻很溫和,她的批評沒有表面上聽起來的那麼嚴苛。

四個女孩中,可妮莉亞是最難以捉摸的,從第一個早上她的行為就看得出來。莉莎白和愛莉蒂都是安靜、乖巧的女孩。瑪提格年紀比較大,已經開始學習屋子裡的規矩,也懂事得多——雖然偶爾她脾氣一來,也會如她母親那樣對我發火大叫。可妮莉亞不會發火,但她難以管教,甚至我用瑪莉亞·辛會生氣這一招來恐嚇她,也不是每次都管用。她可以前一秒鐘活潑又可愛,然後下一秒鐘馬上變了個樣,就像一隻看似溫順的貓,會冷不防地反咬撫摸它的那隻手。雖然和姐妹們感情很好,但她仍會不假思索地用力捏她們一把,把她們弄哭。我提防著可妮莉亞,沒有辦法像喜歡其他女孩那樣喜歡她。

打掃畫室的那段時間,我才得以逃離她們。有時瑪莉亞·辛幫我開門後,她會在那裡待幾分鐘檢視畫作,彷彿它是一個生病的小孩,需要她的照顧。不過,一旦她離開之後,整間房間就是我的了。我環顧四周,看東西有沒有變動。剛開始時,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房間看來始終如一,但等我的眼睛習慣了室內的每一件物品後,我開始注意到一些微小變化——櫥櫃上的畫筆重新排過,櫃子的一個抽屜沒有關緊,畫刀平躺在畫架下方凸出的板子上,門邊的椅子被移開了一點。

然而,他所畫的那個角落沒有絲毫改變。我小心翼翼地不去移動任何物品,很快,等我熟練自己發明的測量方法後,我幾乎可以像清理房間其他部分一樣迅速而從容地打掃那個區域。接下來,先在另一塊布上試驗過之後,我開始清潔那團深藍色的布和黃色的窗簾,我拿一塊溼抹布在上面輕輕按壓,只沾起灰塵而不弄亂它們的摺痕。

無論我多麼認真地尋找,畫中似乎沒有半點改變。終於有一天,我發現女人的項鍊上多了一顆珍珠;另一天,黃色窗簾的陰影擴大了些,我還察覺她右手有幾根指頭移動了位置。

那件絲綢罩袍看起來越來越像真的,我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凡·路易文太太把它留在床上的那天,我差點就摸到了實物,我剛伸出手去,要撫摸衣領上的那圈毛皮,抬頭就看見可妮莉亞站在門口,盯著我。若是其他女孩,一定會問我在幹什麼,然而可妮莉亞只是看著,這比任何問題都讓我難堪。我垂下手,她微微一笑。

在屋子裡工作幾個星期之後,有一天早上,瑪提格纏著要跟我去魚市。她喜歡跑過市集廣場,東看看西看看,拍拍馬兒,加入其他小孩的遊戲,到各個攤位試吃燻魚肉。當我在揀選鯡魚的時候,她戳戳我的肋骨,大叫:「看!葛裡葉,看那個風箏!」

頭頂上的風箏形狀像條魚,拖著長長的尾巴,迎著風彷彿是在空氣中游泳,周圍還有一群海鷗盤旋飛舞。我微微一笑,然後看見阿格妮絲在我們附近徘徊,她的眼睛盯著瑪提格。我一直沒有告訴阿格妮絲,屋裡有個女孩跟她年紀一樣大——我想,如果她知道的話會很難過,會覺得有人取代了她。

有時候當我回家看家人時,會覺得跟他們說什麼都不合適。我的新生活逐漸取代了舊的生活。

阿格妮絲望向我,我輕輕搖頭,小心不讓瑪提格看到,然後轉過身去把魚放進菜籃。我故意拖延時間——我無法忍受看到她臉上那種受傷的表情。我不知道如果阿格妮絲開口對我說話,瑪提格會有何反應。

等我轉過身來,阿格妮絲已經走了。

下個星期天再看到她時,我得好好向她解釋,我心想。如今我有兩個家庭,它們不能搞混。

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轉身背棄妹妹的行為。

卡薩琳娜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後院時,我正在晾衣服。我先把每一件洗好的衣服用力抖平,然後再平整地掛上曬衣繩。她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我繼續手邊的工作,好像她坐在旁邊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然而我的下顎緊繃了起來。

「他們走了沒?」她突兀地問。

「誰?太太。」

「他們,你這蠢傢伙。我先生和……去看看他們上樓沒。」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長廊,只見兩雙腳正爬上樓梯。

「你行嗎?」我聽到他說。

「可以,沒問題。你知道它沒多重,」回答的是另一個聲音,低沉得像井底的回聲,「只是有點累贅。」

他們爬上樓梯頂,走進畫室,我聽見關門的聲音。

「他們走了沒?」卡薩琳娜細聲問。

「他們在畫室裡,太太。」我回答。

「太好了。來扶我一把。」卡薩琳娜伸出手,我扶她站起身,我想象不出等她肚子變得更大時要怎麼走路。她好像一艘漲滿風的帆船滑進了走廊,手裡緊抓著腰間那串鑰匙,不讓它們發出聲響,然後隱沒在大廳裡。

稍晚之後,我問坦妮基,為什麼卡薩琳娜要躲躲藏藏的。

「喔,因為凡·李維歐在,」她吃吃笑著回答,「他是主人的朋友,她怕死他了。」

「為什麼?」

坦妮基笑得更大聲。

「她摔壞了他的箱子!她去看箱子裡面,結果把它撞倒了,你知道她有多麼的笨手笨腳。」

我想到在我母親廚房裡彈下地板的那把菜刀。

「什麼箱子?」

「他有一個木箱子,你朝裡面看,會……看到東西。」

「什麼東西?」

「各種東西!」坦妮基不耐煩地回答,顯然,她並不想談論那個箱子,「年輕太太把它摔壞了,現在凡·李維歐氣得不想再見到她。這就是為什麼主人不准她進畫室,除非他也在那裡,可能是擔心她會把畫給撞倒呢!」

隔天早上,我查出了箱子的作用,但是那天他對我說的事情,我花了好幾個月才弄明白。

我來到畫室準備打掃時,發現畫架和椅子被移到了旁邊。書桌被搬到了它們原來的位置,上面的紙張已經清理乾淨。桌上放著一個儲衣箱大小的木箱,箱子的一邊附著一個較小的盒子,一個圓形的物品從裡面凸出來。

我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也不敢去碰。我一邊打掃一邊不時朝它瞄上幾眼,彷彿有可能突然間搞懂它的用途。我打掃完角落以及房間其他的部分,輕輕撣掉木箱上的灰塵,幾乎沒有用布觸碰它。我打掃了儲藏室並拖了地,等所有的事都做完後,我來到箱子前面,雙手抱胸,繞著桌子仔細研究它。

儘管我背對著門,但忽然間,我感覺到他就站在那裡。我不確定是該轉身還是等他說話。

他想必是動了一下,門發出吱呀的聲響,我順勢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他倚著門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罩在家居服外,好奇地注視著我,看起來似乎並不擔心我會弄壞他的箱子。

「你想看看裡面嗎?」他問道。自從好幾個星期以前,他問我蔬菜的事情後,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跟我說話。

「想,我想看,先生。」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同意了什麼事情就回答了,「這是什麼?」

「這叫暗箱。」

這兩個字聽在我耳朵裡沒有什麼意義。我站到一旁去,看著他解開一個鉤鎖,掀開箱頂。箱子的頂部是由兩片木頭用絞鏈相連組合成的,他掀起其中一片蓋子,只開啟到一半,然後用東西撐住,使它不會掉下來。蓋子下面有一小片玻璃。他傾身向前,朝半開的箱子縫裡瞥去,接著伸手碰了碰小盒子尾端那個圓圓的東西。他好像在看什麼,雖然我想象不出箱子裡能有什麼東西,這麼吸引他的注意。

他直起身,凝視著我剛才仔細清理過的角落,然後走過去關上中間窗戶的百葉窗,現在整個房裡只有從角落窗戶透進來的光線。

接著他脫下長袍。

我不自在地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另一隻腳上。

他摘下帽子,放在畫架旁的椅子上,然後把長袍拉過來罩在頭上,再度傾身靠向木箱。

我退後一步,朝身後的房門瞥了一眼。雖然卡薩琳娜這陣子絕不會想要爬樓梯,但如果瑪莉亞·辛、可妮莉亞或是任何人看到了這個情景,我實在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我回過頭來,努力讓目光停留在他的鞋子上,鞋子又光又亮,因為我昨天剛擦過。

終於,他直起身體,褪下覆蓋在頭上的長袍,他的頭髮亂亂的。「嗨,葛裡葉,我把它調整好了,現在你來看看。」他往旁邊站開一步,比手勢要我到箱子前面。我釘在原地不動。

「先生……」

「像我剛剛那樣,把長袍蓋在頭上,這樣影像會比較清楚。還有,你要從這個角度去看,東西才不會上下顛倒。」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象自己覆蓋在他的長袍下,什麼都看不見,而他在一旁註視著我,這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但他是我的主人,他說的話我本來就該服從。

我一抿唇,踏步走向木箱,來到蓋子被掀開一半的那一端。我彎下身,望進嵌在裡面的一片霧白色玻璃,玻璃上很模糊地畫著什麼東西。

他輕柔地把他的長袍披在我頭上,讓黑布遮蓋所有的光線。長袍仍殘留著他的體溫,散發出一股紅磚牆曝曬在太陽下的氣味。我伸出雙手扶著桌子,穩住自己,然後閉上眼睛。我感覺自己彷彿在晚上喝了一杯麥酒,喝得太猛太急。

「你看到了什麼?」我聽到他問。

我張開眼睛,看見那一幅畫,只不過畫中沒有那個女人。

「噢!」我猛然直起身體,頭上的長袍滑落在地,我望著箱子後退一步,腳踩在了布上。

我急忙抽腿。「先生,對不起,我等一下會把它洗乾淨。」

「別管那件袍子。葛裡葉,你看到了什麼?」

我吞了一口口水。我不但一頭霧水,而且有點害怕。箱子裡的東西是魔鬼耍的把戲,或是某種我所不瞭解的天主教儀式。

「我看到您的畫,先生。只不過那位女士不在裡面,而且它比較小,還有,裡頭的東西……位置不一樣了。」

「沒錯,投射在上面的影像上下顛倒,而且左右相反,這可以用鏡子來修正。」

我不懂他在講什麼。

「可是……」

「怎麼?」

「我不懂,先生。它是怎麼跑到那裡去的?」

他拾起長袍,拍掉塵土,他的嘴角泛著微笑。他微笑的時候,臉像一扇開啟的窗戶。

「你看到這個東西了嗎?」他指著小盒子前端那個圓形物體,「這叫鏡頭,是由一片特別切割的玻璃製成的。當光線從那個地方——」他指向角落,「透過它射進箱子裡時,會投射出影像,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在這裡看到。」他敲敲那塊霧白色的玻璃。

我張大眼睛用力盯著他看,想搞懂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眼睛開始發痛流淚。

「先生,什麼是影像?這個詞我不懂。」

他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彷彿剛才他一直都望向我身後的景物,而現在則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影像是一張圖,就像一幅畫一樣。」

我點點頭,心裡非常希望他覺得我能夠明白他所說的話。

「你的眼睛很大。」然後,他說。

我一陣臉紅。「別人也這麼說,先生。」

「你還想再看一次嗎?」

我並不想,但我知道自己無法拒絕,我想了一會兒。「先生,我想再看一次,但除非是我自己一個人看。」

他有點驚訝,但接著又覺得有趣。「好吧,」他說,把長袍遞給我,「我過幾分鐘再回來,進門前我會先敲敲門。」

他離開房間,並隨手把門帶上。我緊捏著他的長袍,雙手微微發抖。

一開始我想,只要假裝一下,然後再告訴他我看過了,這樣就好。不過他會知道我在說謊。

而且我很好奇。沒有他在旁邊注視著,我才能夠好好地研究。我深吸一口氣,探頭望進箱內,玻璃上淡淡地映著角落的擺設。等我把長袍拉上來蓋過頭頂後,他所謂的影像就變得越來越清晰——桌子、椅子、角落的黃色窗簾、掛著地圖的後牆、桌上閃閃發亮的陶罐、白錫碗、粉刷、信件。它們全都在那兒,排列在我眼前那片小小的平面上,形成一幅不是畫的畫。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玻璃光滑冰涼,上面沒有絲毫油料。我拿下長袍,影像雖然還在那裡,但又變得模糊。我再次把長袍拉過頭頂,蓋掉四周的光線,閃爍著珠寶光澤的顏色又再度浮現。比起原本在角落的樣子,在玻璃上,它們看起來甚至更加明亮而鮮豔。

就好像第一次見到畫中試戴珍珠項鍊的女人那樣,我移不開自己的目光,現在我也無法移開一直盯著箱子看的目光。聽到敲門聲後我才猛然驚醒,剛好來得及在他走進來前站直身子,讓長袍滑落下肩膀。

「葛裡葉,你看了嗎?你有仔細看嗎?」

「我看了,先生,可是我不是很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麼。」我拉平自己的頭巾。

「很不可思議,對不對?我朋友第一次拿給我看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嚇了一大跳。」

「可是,先生,你為什麼要看它?你看自己的畫不就好了嗎?」

「你不懂,」他敲敲木箱,「這是一項工具,它幫助我觀察,讓我能夠作畫。」

「但是,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呀。」

「沒錯,不過我的眼睛不見得能看到每一樣東西。」

我把目光投向角落,彷彿期待在粉刷的後面,或是從藍布的陰影中,我的眼睛會意想不到地發現某些我以前不曾察覺的東西。

「葛裡葉,我問你,」他繼續說,「你覺得我只是把角落的物品單純地複製到畫上嗎?」

我朝畫望了一眼,答不出來。我覺得他好像在耍我,不管我回答什麼,都會是錯的。

「暗箱幫助我用另一種方法觀看,」他解釋,「使我看到的比原本更多。」

當他看到我一臉茫然時,想必十分後悔跟我這種人說這麼多。他轉過身,「啪」地一聲關上箱蓋。我褪下他的長袍,伸長手臂交給他。

「先生——」

「謝謝,葛裡葉,」他一邊接過來一邊說,「你這裡打掃完了嗎?」

「先生,打掃完了。」

「那麼,你可以走了。」

「謝謝您,先生。」我迅速收拾好清潔用具,然後離開畫室。房門在我身後咔嗒一聲鎖上。

我思考著他所說的話,思考著那個箱子如何幫助他看得更多。儘管我不明白為什麼,但我知道他是對的,因為從他畫的女人身上,我看得出來,而他那幅臺夫特風景,我所記得的部分,也透露了這一點。他看待事物的眼光和別人不同,因此我住了一輩子的城市看起來像另一個地方,而臉上映著光線的女人變得迷人而美麗。

看過箱子裡影像的第二天,我回到畫室,發現它已經不在那裡了。畫架擺回了原來的位置。我瞥向畫布,之前我只發現有微小的改變,但如今一眼就能看出改動——掛在女人身後牆壁上的地圖被移走了,不在畫中,也不在牆角的佈景裡。牆壁現在是一片空白,這使畫看起來更好、更簡單,以泛著微褐色的白牆作為背景,女人的輪廓現在更為立體。然而這個改變讓我感到失落——太突然了,我沒料到他會這麼做。

離開畫室後,我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走在去肉市的路上,我沒有像平常一樣欣賞四周的景色,甚至以前認識的肉販向我打招呼的時候,我雖然揮手回應,卻沒有停下腳步。

肉鋪只有小彼特一個人在照管,那次見到他之後,我又見過他幾次,但每次他父親都在場,他總是站在後面,由彼特老爹管店。

現在他開口:「你好啊,葛裡葉,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我認為這句話很蠢,因為我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來買肉。

他的眼睛沒有直視著我。

我決定不去理會他的話。「請給我三磅燉湯用的牛肉。還有,前幾天你老爸賣給我的香腸還有嗎?女孩們很愛吃。」

「恐怕都賣完了。」

一個女人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排隊,小彼特朝她看了一眼。

「你能稍等一下嗎?」他低聲對我說。

「稍等一下?」

「我想問你一些事。」

我站到一旁,讓他先招呼她。我實在不想這麼做,尤其現在心裡很煩的時候,但我別無選擇。

等女人離開後,肉鋪又只剩下我們兩個,這時他問:「你家住在哪裡?」

「奧蘭迪克,天主教區那裡。」

「不,不,你的家。」

我為自己說錯話而紅了臉。「瑞耶佛運河過去,在庫耶門附近。為什麼要問?」

他的眼睛終於直直望向我。「有報告說,那個地區發生了瘟疫。」

我後退一步,睜大眼睛。「已經實施隔離了嗎?」

「還沒,他們預計今天開始。」

之後我才想到,他一定到處問別人關於我的事,如果他不是早就知道我家住哪裡,他絕對不會想到要告訴我這場瘟疫的。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小彼特想必幫我把肉放進了菜籃裡,但我只知道回到家後,我就把菜籃丟在坦妮基腳邊,然後說:「我要見太太。」

坦妮基在菜籃裡翻揀。「沒有香腸,也沒有別的可以代替!你在做什麼?馬上給我回肉市去買!」

「我要見太太。」我重複。

「這是幹嗎?」坦妮基露出懷疑的表情,「你做錯了什麼事?」

「我的家人就要被隔離了,我一定得回家。」

「噢,」坦妮基的態度變得有點猶豫,「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問太太,她在夫人那裡。」

卡薩琳娜和瑪莉亞·辛在耶穌受難室裡。瑪莉亞·辛正抽著她的菸斗,一見到我進來,她們停下對話。

「什麼事,女孩?」瑪莉亞·辛咕噥著。

「拜託您,太太,」我對卡薩琳娜說,「我聽人說,我們家那條街可能會實施疫區隔離,我很想回去看看家人。」

「什麼?然後把傳染病一起帶回來嗎?」她一口拒絕,「當然不行,你瘋啦!」

我望向瑪莉亞·辛,這讓卡薩琳娜更加生氣。

「我已經說不行了,」她斬釘截鐵地說,「是我來決定你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你難道忘記了嗎?」

「沒有,太太。」我垂下眼睛。

「除非安全了,不然你星期天也不準回去。好了,現在出去,我們有事情要談,你別在這裡晃來晃去的。」

我把衣物拿到後院去洗滌,背對著門坐在外頭,這樣我就不用看到任何人了。洗到瑪提格的連身裙時,我忍不住哭了。當瑪莉亞·辛的煙味從身後傳來時,我擦乾眼睛,但沒有轉頭。

「別傻了,女孩,」瑪莉亞·辛在我背後平靜地說,「你幫不了他們,而且你得救你自己。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你可以明白這一點。」

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我不再聞到她的煙味。

第二天早晨,當我在掃畫室地板的時候,他走了進來。

「葛裡葉,我聽說了你家裡的不幸,我很難過。」他說。

我握著掃帚抬起頭,他的眼裡含著關懷,我覺得可以問他。「先生,我能不能問您,已經實施隔離了嗎?」

「是的,從昨天早上開始的。」

「謝謝您告訴我,先生。」

他點點頭,就在他要離開前,我開口問:「先生,我能不能問您別的事情?關於那幅畫。」

他在門口停住。

「怎麼了?」

「當你看箱子裡面的時候,它告訴你拿掉畫上的地圖嗎?」

「是的。」他的表情變得全神貫注,像一隻鸛鳥盯上了眼前的一條魚,「少了地圖,你喜歡嗎?」

「現在這幅畫看起來更好了。」要是在別的時候,我不認為自己敢這麼說,然而我家人面臨的危險處境讓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微微一笑,我不由得握緊了掃帚。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根本沒辦法好好工作。我擔心我的家人,而不是操心要把床單洗得多白,或是把地板掃得多幹淨。以前從來沒有人說過我的家務做得多好,但現在每個人都注意到我的散漫。莉莎白抱怨她的圍裙上還有髒汙;坦妮基嘀咕我掃地時揚起一堆灰塵,落到了煮好的菜上;卡薩琳娜好幾次對我破口大罵——因為我忘了熨她襯衣的袖子,把鯡魚買成了鱈魚,而且因為心不在焉而讓火熄了。

當瑪莉亞·辛在走廊裡和我擦身而過時,她咕噥著說:「穩著點兒,女孩。」

只有在畫室裡,我才能夠如以往一樣打掃,保持他所要求的精細標準。

到了第一次不準回家的星期天,我不知道要幹什麼。我不能去我們的教堂,因為它也在隔離區裡。可是我也不想待在屋子裡——不管天主教徒星期天做些什麼,我就是不想和他們在一起。

他們出門,到馬倫港附近的耶穌會教堂做禮拜。女孩們穿上漂亮的連衣裙,連坦妮基也換上了一件黃褐色的羊毛連身裙,她把約翰抱在懷裡。卡薩琳娜挽著她丈夫的手臂,緩慢地走著。瑪莉亞·辛鎖上身後的大門。我站在屋子前的瓷磚地板上,望著他們從眼前消失,思考著該怎麼辦。鐘聲從我前方的新教教堂響起,一聲一聲敲著現在的時刻。

我是在那兒受洗的,我心想,他們當然會讓我進去參加禮拜。

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寬廣的大廳,像一隻小老鼠偷溜進一戶有錢人家的豪宅。教堂裡陰冷而潮溼,光滑的圓柱拔地而起,我上方的屋頂高聳無比,幾乎就像是天空。牧師講壇的後方是一座華麗的大理石棺墓,裡面躺著奧蘭治的聖威廉。

我沒看見任何一個認識的人,只看到人們穿著端莊的衣服,質料和剪裁精細而華美,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穿。我躲在一根柱子後面聆聽禮拜,然而卻緊張得什麼都聽不進去,生怕有人會過來問我在這裡做什麼。禮拜結束後,我在別人走近之前迅速溜出大門。我沿著教堂走,望向運河對岸的房子,大門仍然緊閉上鎖。天主教的禮拜時間顯然比我們的更長,我想。

我朝我家的方向走下去,直到一道由士兵看守的圍欄擋住了我的去路。圍欄後面的街道看起來一片平靜。

「後面那邊的情形怎麼樣了?」我問那位士兵。

他聳聳肩,沒有回答。在斗篷和帽子下,他看起來很熱,雖然天空中沒有太陽,但空氣溫暖而窒悶。

「名單出來了嗎,死亡名單?」這幾個字,我幾乎說不出口。

「還沒。」

我並不驚訝——名單總是遲遲才釋出,而且通常都不完整,口耳相傳往往更為準確。

「那你知道……你有聽說瓷磚匠約翰……」

「裡面的人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只能等。」這時,又有其他人帶著相同的問題朝他走近,士兵轉身離開。

我走到另一條街上,詢問看守另一道圍欄計程車兵。雖然他的態度較為友善,但也無法告訴我家裡的情況。「我可以幫你打聽,可是不是沒有代價的。」他微笑著補充,然後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讓我知道他指的不是錢。

「你好不要臉,」我脫口而出,「想佔可憐人的便宜。」

但他好像並不覺得丟臉。我忘了當士兵見到年輕女人時,腦袋裡想的只有一件事。

回到奧蘭迪克後,我發現房門已經開啟,這讓我鬆了口氣。我溜進屋裡,整個下午都躲在後院讀我的祈禱書。晚上我告訴坦妮基我胃痛不想吃飯,然後空著肚子爬上床。

在肉鋪那裡,小彼特趁他父親忙著招呼別的客人的時候,把我拉到一旁。「你有你家裡的訊息嗎?」

我搖搖頭。「我什麼都問不出來。」我避開他凝視的眼睛。他的關心讓我覺得彷彿我剛跨步下船,整個地面都在我腳下搖晃。

「我會替你打聽。」彼特說,從他的語氣裡,我很清楚自己無法跟他爭辯。

「謝謝。」好一會兒之後我才說。如果他真的問出了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並不像那位士兵一樣要求任何回報,但我將欠他一份人情。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

「可能要花上幾天時間。」彼特低聲說,然後轉過身去把一片牛肝遞給他父親。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我點點頭,眼睛看著他的手,他的指甲縫中積滿了血。

不久後,我就會習慣這個景象,我心想。

我開始期待每天的出門採買,甚至超過了對打掃畫室的喜愛。不過,我同時也很害怕,尤其當小彼特從手邊的工作抬起頭來,看到我的那一剎那,我總要從他的眼睛裡尋找線索。我想知道答案,然而矛盾的是,只要我不知道,就可能有希望。

接下來的幾天,當我到他的攤子上買肉,或是買完魚順路經過他的攤子時,他都只是搖搖頭。然後有一天,他抬起頭來,接著移開視線,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我只是不知道是誰。

我得等他招呼完其他客人。我覺得很不舒服,很想坐下來,但地板上斑斑點點地濺著血跡。

終於,小彼特解下圍裙走了過來。

「是你妹妹,阿格妮絲,」他輕柔地說,「她病得很重。」

「我爸爸媽媽呢?」

「他們很好,至少目前是這樣。」

我沒有問他冒著多大的危險才幫我打聽出這個訊息。「謝謝,彼特。」我低聲說,這是我第一次稱呼他的名字。

我看進他的眼睛裡,他的眼裡有一股溫柔。除此之外,我還看到我所懼怕的東西——期待。

※ ※ ※

星期天,我決定去找我弟弟,我不確定他對疫區隔離或是阿格妮絲的事情知道多少。我一早就離開房子,走路去找他。他的作坊位於城牆之外,離鹿特丹門不遠的地方。我到的時候,法蘭還在睡覺,門口的女人聽到我問起他,笑著回答:「他還要睡好幾個小時。這些學徒啊,星期天都睡一整天,他們休假就是這樣。」

我不喜歡她的語氣,也不喜歡她所說的事。

「麻煩你叫醒他,跟他說他家人來找他。」我要求,語氣聽起來有點像卡薩琳娜。

女人揚起了眉毛:「我還不知道法蘭原來是從這種高貴人家出來的,跟他們講話只看得到他們的鼻孔。」她走進裡面,我懷疑她會不會根本懶得去叫醒法蘭。

我坐在一堵矮牆上等待,有一家人朝著教堂的方向從我面前走過——一群小孩,兩男兩女,跑在父母前頭,就和我們家人以前一樣。我望著他們,直到他們走出視線之外。

最後法蘭出現了,他揉著眼睛,一臉睡意。「喔,是你,葛裡葉。」他說,「我不知道是你還是阿格妮絲,不過我猜阿格妮絲自己一個人不可能走這麼遠。」

他不知道。我不能瞞著他,更無法心平氣和地告訴他。

「阿格妮絲染上瘟疫病倒了,」我衝口而出,「上天保佑她和爸爸媽媽。」

法蘭揉著臉的手停住了,他的眼睛紅紅的。

「阿格妮絲?」他茫然地重複,「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有人幫我打聽到訊息。」

「你沒去看他們?」

「那兒已經被隔離了。」

「隔離?什麼時候有的這回事?」

「十天前開始的。」

法蘭憤怒地搖頭。「我什麼都沒聽說!每天就蹲在這家作坊裡,沒完沒了,眼前只有一堆又一堆的白瓷磚,我真的快要抓狂了。」

「你現在該擔心的人是阿格妮絲。」

法蘭鬱鬱不樂地垂著頭。幾個月不見,他又長高了,聲音也變得低沉了些。

「法蘭,你去過教堂嗎?」

他聳聳肩,我不敢再問下去。

「我現在要為他們禱告,」我改口說,「你跟我一起嗎?」

他並不想,但我設法說服他——我不想再獨自面對一座陌生的教堂。我們在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座教堂,儘管禮拜沒有平撫我心中的憂慮,但我仍非常認真地為家人禱告。

之後我與法蘭沿著斯奇河走,我們很少交談,但彼此都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我們都沒聽說過有誰能在瘟疫中康復。

一天早上,當瑪莉亞·辛為我開啟畫室的門時,她說:「好啦,女孩,今天把那個角落清理掉。」她指了指他作畫的那個區域。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桌上的東西應該放進儲藏室的櫃子裡,」她繼續說,「除了碗和卡薩琳娜的粉刷,這我會拿走。」她穿越房間來到桌邊,隨手拿起兩件我花了好幾個星期來小心擺設的物品。

當瑪莉亞·辛看到我的臉時,她笑了。「別緊張,他畫完了,現在不再需要這個了。你這裡收完後,記得把椅子擦一擦,拿到中間窗戶旁邊排好。還有,把百葉窗開啟。」她把白錫碗環抱在懷裡,然後走出畫室。

沒有了碗和刷子,桌面變成一幅我不認得的畫。信、布、陶罐毫無意義地散落在那裡,好像某個人隨隨便便把它們放在了桌上。就算是這樣,我仍然難以想象要去拿走它們。

我擱下這裡,先去做其他工作。我開啟所有的百葉窗,整個房間亮了起來,變得有點陌生。接著我清掃並擦拭每個角落,唯獨避開那張桌子。我在畫前看了一會兒,試著找出上面有什麼不同之處,使它現在可以被稱為成品。過去好幾天來,我沒有看到畫上有任何改變。

我還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走了進來。「葛裡葉,你還沒收拾好。趕快動手。我是來幫你搬桌子的。」

「對不起,我動作這麼慢,先生。只是——」他似乎有點驚訝我有話要說,「因為我太習慣看到那些東西放在那裡,所以實在不願意動它們。」

「我懂了,那麼,我來幫你。」他拎起桌上的藍布遞給我。他的手很乾淨,我接過布,沒有碰到他的手,然後把它拿到窗邊去抖一抖,最後把布摺好,放進儲藏室的櫃子裡。等我回來時,他已經收起信和黑陶罐並放進了櫃子裡。我們把桌子搬到房間的一邊,接著我把椅子在中間窗戶邊排好,而他則把畫架和畫移到佈景擺設的角落。

看到畫被放置在它所畫的場景裡,這種感覺很奇怪。整個感覺都很奇怪,在好幾個星期的沉寂和靜止之後,突然間有了這麼大的移動和改變。這不像他。我沒有問他為什麼,我想看看他,猜測他在想什麼,但我的眼睛只是盯著掃帚,看著自己清掃著被藍布揚起的灰塵。

他走了,我很快打掃完畢,不想在畫室久留。這裡不再能給我安慰。

那天下午,凡·路易文與他太太一起來訪。我和坦妮基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她正在教我怎麼補袖口的花邊。女孩們跑去市集廣場玩,她們在新教教堂附近,我們從這裡看得到她們放風箏的地方。瑪提格抓著繩子的尾端,可妮莉亞扯著風箏,用力把它拉上天空。

遠遠地,我看到凡·路易文夫婦朝這裡走來,等他們走近後,我認出她就是畫裡面以及曾與我打過照面的那位女士,而他則是留著八字鬍,頭戴白羽毛裝飾的帽子,皮笑肉不笑,有一次護送她到門口的那位男士。

「坦妮基,你看,」我悄聲說,「那是每天欣賞你畫像的那位紳士呀。」

「噢!」坦妮基一看到他們,頓時滿臉通紅。她一邊伸手拉平頭巾和圍裙,一邊細聲說:「進去告訴太太,他們到了!」

我跑進屋內,在耶穌受難室裡找到瑪莉亞·辛與卡薩琳娜,她們正在那裡陪著熟睡的嬰兒。「凡·路易文夫婦已經到了。」我宣佈。

卡薩琳娜和瑪莉亞·辛摘下帽子,撫平衣領。卡薩琳娜伸手扶著桌子,把自己撐起來。她們走出房間時,瑪莉亞·辛伸出手替卡薩琳娜把頭上的其中一把玳瑁梳子扶正,只有遇到特殊場合時,她才會佩戴這枚梳子。

她們走到前廳去迎接客人,而我則在走廊裡靜靜等待。當他們走到樓梯口時,凡·路易文瞥見我,停了下來。

「嗨?這是誰?」

卡薩琳娜對我皺了皺眉。「只是我們的一個女傭。坦妮基,麻煩替我們拿點酒到樓上來。」

「叫這個大眼睛的女傭拿來吧。」凡·路易文下命令,「來吧,親愛的。」他對已經踩上階梯的妻子說。

我與坦妮基並排站在一起,他對我的特別注意使她悶悶不樂,也讓我緊張害怕。

「那麼就快去!」卡薩琳娜朝我叫道,「你聽到他的話了,去拿酒上來。」她跟在瑪莉亞·辛後頭,費力地拖著自己沉重的身體爬上階梯。

我到女孩們睡的小房間裡,找到了收在那裡的玻璃杯,拿出五隻用圍裙擦亮,擺放在一個托盤裡。接著我到廚房裡找酒。我不知道酒放在哪裡,因為他們並不常喝。坦妮基生氣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不能問她。我很擔心他們把酒鎖在櫥櫃裡,因為這樣一來,我就得到大家面前向卡薩琳娜要鑰匙。

幸好,瑪莉亞·辛想必是預先考慮到了這一點,她在耶穌受難室裡留了一個白色的細頸壺,壺上蓋著白錫蓋子,裡頭滿盛著葡萄酒。我把壺放在托盤上,學她們一樣拉平頭巾、衣領及圍裙,然後才端著酒上樓到畫室。

我進門時他們正圍繞著畫站立。「又是一幅珍寶,」凡·路易文嘴裡說著,「你滿意嗎,親愛的?」他問他太太。

「當然。」她回答。光線透過窗戶映在她臉上,閃閃發亮,她看起來幾乎稱得上美麗。

牆邊的桌子是我和主人今天早上搬過來的,我才放下托盤,瑪莉亞·辛就過來了。「我來拿,」她悄聲道,「你走吧,快點,馬上。」

我在樓梯上,聽到凡·路易文說:「那個大眼睛的女傭跑哪兒去了?已經走了?我還想仔細看看她呢。」

「喂,喂,她算什麼!」卡薩琳娜裝作開心地大喊,「現在你想看的是這幅畫。」

我回到前門的長椅,在不願意跟我說話的坦妮基身旁坐下。我們一言不發地坐著,縫補袖口的花邊,傾聽著從上方視窗飄流出來的聲音。

當他們再度下樓時,我溜到馬倫港的角落,倚著一面溫暖的磚牆靜靜地等待,直到他們離去。

過了一會兒,他們家裡派來一位男僕,他走上通往畫室的樓梯。我沒有看到他離開,因為這時女孩們已經回來了,吵著要我生火讓她們烤蘋果。

第二天早晨,畫已經不在那裡了。我沒有機會看它最後一眼。

一天早上,我來到肉市的時候,聽見我前面的一個人說隔離已經解除了。我急忙趕到彼特的攤子,只見父親和兒子都在那裡,前面排了好幾個客人等著買肉。我不理他們,直接走到小彼特面前。「你能不能先招呼我?」我說,「我要回家一趟。三磅牛舌和三磅香腸就好。」

他停下手邊的事,正被他招呼的老太太發出憤怒的聲音,他不理她。「我猜,要是我也一樣年輕,只要對你笑一笑,你也會什麼都依我。」當他把肉包好遞給我時,她大聲地嘲諷。

「她沒有笑。」彼特回答。他望了他父親一眼,然後遞給我一個較小的包裹。「給你家人。」他低聲說。

我甚至沒有向他道謝——我抓過包裹,轉身就跑。

只有賊和小孩才用跑的。

我一路跑回家。

我父母並排坐在長椅上,頭低低地垂著。等我來到他們身邊後,我拿起父親的手,按在我淚水浸溼的臉頰上。我在他們身旁坐下,什麼話都沒有說。

沒什麼好說了。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所有的事都昏暗而麻木。過去曾有意義的事情——洗滌衣物是否乾淨潔白、每日的外出採買、安靜的畫室——都失去了重要性,儘管仍在那裡,但就像身體的傷口癒合之後留在皮膚下的硬塊。

我妹妹死的時候正是夏末。那年的秋天特別多雨,我花了大部分的時間在屋裡架竿子晾衣服,然後把它們移到火爐邊,試著在衣服發黴前把它們烘乾,但又不至於烤焦。

當坦妮基與瑪莉亞·辛知道阿格妮絲的事情後,她們對我溫和了許多。坦妮基試著不要挑我的毛病,但才沒過幾天,她很快又開始罵人和生悶氣,我只得反過來安撫她。瑪莉亞·辛雖然沒說什麼,但每當卡薩琳娜對我刻薄的時候,她都會打斷她的女兒。

卡薩琳娜似乎完全不曉得我妹妹的事,或是她沒有表現出來。隨著她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就如坦妮基之前預測的一樣,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床上,把嬰兒約翰留給瑪提格照顧,他最近開始學走路,正好讓女孩們有事情可忙。

女孩們不知道我有一個妹妹,因此也不瞭解我可能會失去她。只有愛莉蒂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有時會過來坐在我身旁,身體緊挨著我,好像一隻小狗把自己埋進母親的長毛裡取暖。她用這種簡單的方式給我別人無法給予的安慰。

有一天,我在後院晾衣服時,可妮莉亞走過來,遞給我一箇舊布娃娃。「這個娃娃我們現在不玩了,」她大聲宣佈,「連愛莉蒂也不玩了。你想把它送給你妹妹嗎?」她張大眼睛裝著天真無邪,然後我明白,她一定是偷聽到有人提及阿格妮絲病死的事。

「不了,謝謝。」我只能這麼說,這些字哽在我的喉嚨裡,幾乎出不了口。

她微微一笑,蹦跳著離開。

畫室裡依然空空蕩蕩的,他還沒有開始進行下一幅畫。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不在家,不是在公會,就是去廣場另一頭米杰倫他母親的旅館那裡。我還是繼續打掃畫室,然而它變得像其他的工作一樣,只是一間要掃要拖的房間而已。

當我到肉市採買時,我發現自己難以正視小彼特的眼睛。他的關懷讓我痛苦,我應該要回應他的好心,但我沒有。我應該要受寵若驚,但我並不覺得,我不要他的殷勤。我變得比較喜歡向他父親買肉,他雖然愛開我玩笑,但除了要我稱讚他賣的肉之外,並不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一整個秋天,我們都吃的是上好的肉。

到了星期天,我有時會去法蘭的作坊,竭力說服他陪我回家。他回去過兩次,讓父母稍微開心一陣子。一年之前,他們身邊還有三個小孩,如今一個都不剩。當法蘭和我都在家的時候,他們會想起過去的美好時光。有一次母親甚至笑出聲來,但她很快停住,搖搖頭說:「上帝懲罰我們,因為我們以為,我們的好運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一定不能忘記這個教訓。」

回家變得不再輕鬆了。在隔離的那段時間裡,我有幾個星期天沒有回家。再度回去之後,家卻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我開始忘記母親把東西收在哪裡,火爐邊排列的瓷磚長什麼樣子,每天不同時間的陽光又是如何照射在屋子裡。才幾個月,比起我自己家,我反而能更加清晰地描述天主教區的房子。

尤其對法蘭來說,回家更是一件困難的事。在作坊裡辛苦度過漫長的日夜之後,他想要的是嬉鬧和開懷大笑,或者至少是好好睡一覺。我想,我好言好語哄騙他回去,本意是希望能把我們家再結合起來,然而那是不可能的。自從父親出事之後,我們家就不再一樣了。

※ ※ ※

某個星期天,當我從父母那裡回來時,卡薩琳娜已經開始分娩了。我一踏進前門就聽見了她的呻吟。我朝大廳裡窺探,裡面比平常暗得多——為了給她多一點隱私,下方窗戶的百葉窗全被拉了下來。瑪莉亞·辛與坦妮基還有一個產婆都在那裡,瑪莉亞·辛看到我,對我說:「去找女孩們,我趕她們去外面玩了。接下來不需要多久,你一個小時後再回來。」

我很高興可以離開。卡薩琳娜叫得實在很大聲,在這種情況下聽她呻吟似乎不太好,而且我也知道,她不會希望我在那裡。

我到女孩們最喜歡的地方找她們,那是我們旁邊轉角賣家畜的牲口市場。我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正在打彈珠,互相追逐,小嬰兒約翰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們後面——他的腳步還不穩,半走半爬。這不是我們在星期天可以玩的遊戲,不過天主教徒顯然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愛莉蒂玩累了,她過來和我坐在一起。

「媽媽會不會很快生下寶寶?」她問。

「你外婆說她會,我們等一下就回去看他們。」

「爸爸會不會很高興?」

「我想一定會。」

「現在多了一個寶寶,他會不會畫圖畫快一點?」

我沒有回答。卡薩琳娜的話從一個小女孩的嘴裡說出來,我不想再聽下去。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他正站在大門口。「爸爸,你的帽子!」可妮莉亞大叫。女孩們跑上前去,試著摘下他頭上象徵做了新父親的棉織帽子,帽簷的絲帶搖搖晃晃地垂到他耳朵下方。他看起來既驕傲又尷尬。我很訝異,他以前做過五次父親,我以為他已經習慣了。他實在沒有理由感到尷尬。

要那麼多小孩的人是卡薩琳娜,接著我想,他還是寧願獨自待在畫室裡。

可是這也不完全正確。我知道小孩是怎麼來的,他也必須參與,而他也一定參與得很心甘情願。雖然卡薩琳娜非常難以相處,但我時常看到他凝望著她,輕觸她的肩膀,壓低聲音用甜膩的語調對她說話。

我不喜歡去想象這種樣子的他,與妻子和孩子在一起的他,我比較喜歡想象獨自一人待在畫室裡的他。或許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單獨與我在一起。

「女孩們,你們新添了一個弟弟,」他說,「他的名字叫法蘭西斯。你們想看看他嗎?」他帶她們進屋,我則抱著約翰,留在外面的街道上。

坦妮基拉開大廳窗戶的百葉窗,探出頭來。

「太太好嗎?」我問。

「喔,好得很。她雖然叫得雞飛狗跳,可是其實根本沒什麼。她天生就是生小孩的料——好像栗子一樣,啪地就把小孩彈出來了。進來吧,主人想要做感謝的禱告。」

雖然覺得很不自在,但我不能拒絕與他們一起做禱告。新教徒在一次順利的生產後也會這麼做。我抱著約翰來到此時已經明亮許多而且擠滿了人的大廳。我把他放下來,他蹣跚地朝聚集在床邊的姐姐們走去。圍繞著床的簾幕已經拉開,卡薩琳娜半倚著枕頭,懷裡抱著嬰兒。儘管精疲力竭,她的臉上卻帶著微笑,露出難得的喜悅。我的主人站在她的身旁,低頭凝望他的新生兒子。愛莉蒂抓著他的一隻手。坦妮基和產婆忙著清洗水盆,換掉沾血的床單,而新請來的奶媽則站在床邊等著。

瑪莉亞·辛從廚房走來,手裡拿著托盤,上面擺著一些葡萄酒和三隻玻璃杯。她放好托盤後,我的主人放開愛莉蒂的手,跨一步移開床邊,和瑪莉亞·辛一起跪下。坦妮基和產婆停止手邊的工作,跟著跪下,奶媽和孩子們還有我也跪了下去。約翰則哭叫著扭來扭去,不讓莉莎白拉他跪下。

我主人向上帝禱告,感謝他平安地送來法蘭西斯,並減輕卡薩琳娜生產時的痛苦。他用拉丁文補充了一些天主教的禱告詞,我聽不懂,但我並不在乎——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我喜歡聽這種聲音。

他結束禱告之後,瑪莉亞·辛倒了三杯酒,她與他以及卡薩琳娜舉杯祝福嬰兒健康。接著卡薩琳娜把嬰兒交給奶媽,奶媽把他放在自己的乳房上。

坦妮基對我示意,我們一同離開房間,去為產婆和女孩們準備麵包和燻鯡魚。「從現在起,我們要開始準備慶生宴,」我們在擺放食物的時候,坦妮基提到,「年輕太太喜歡鋪張,我們又會像往常一樣忙昏頭。」

慶生宴是我在這幢屋子裡所目睹過的最豪華的慶祝活動。我們有十天來準備,十天來打掃和做菜。瑪莉亞·辛另外僱了兩個女孩一個星期,要她們幫坦妮基準備食物,幫我打掃。分配給我的女孩腦筋遲鈍,但只要我清清楚楚告訴她要做什麼,同時盯緊她,她也做得不錯。第一天,我們清洗宴會需要的所有桌布及餐巾,無論它們乾不乾淨,還有屋子裡所有的衣物——襯衫、長袍、胸衣、領巾、手帕、帽子、圍裙。隔天是床單。接著我們清洗所有的茶壺、玻璃杯、陶盤、水罐、銅鍋、平底鍋、鐵烤架,以及烤肉叉、湯匙、長柄杓,還有特地向鄰居借來開宴會的器皿。我們擦亮銅器、黃銅器以及銀器,拆下窗簾拿到外面拍打幹淨,然後拍打每一張墊子和地毯。我們擦亮床緣的木頭、櫥櫃、桌椅、窗臺,直到每件東西都泛出光澤。

一切都打掃完後,我的雙手乾裂到流血。

一切都乾淨得合乎宴會的要求。

瑪莉亞·辛特別訂了羊肉、小牛肉、牛舌頭、一隻全豬,還有野兔、雉雞、醃雞和牡蠣、龍蝦、魚子醬以及鯡魚。她另外訂了甜酒和最上等的麥酒。她還向麵包師傅訂了特別烘焙的甜點蛋糕。

當我把瑪莉亞·辛的肉品清單交給彼特老爹時,他摩擦著雙手。「也就是說,又多一張嘴要餵了,」他大聲宣告,「我們有更多生意啦!」

一塊塊圓形的乾酪和包著一層紅蠟的黃乳酪送來了,接著是朝鮮薊、橘子、檸檬、葡萄和梅子,還有杏仁和榛果。甚至還有一顆菠蘿,那是瑪莉亞·辛一位富有的表親送來的禮物。我以前從沒見過菠蘿,然而它粗糙多刺的外皮吸引不了我。不過,反正也輪不到我吃,其他的食物也是一樣,除非坦妮基偶爾給我們偷偷嘗幾口。她給了我一點點魚子醬,讓我嚐嚐奢華的味道,我雖然嘴上說好吃,但其實不太喜歡。我還試了一點甜酒,酒裡新增了肉桂的辛香,非常好喝。

額外的泥炭和木材堆在後院,向鄰居借來的鏟子也在那裡。後院裡還放著一桶桶麥酒,送來的全豬也在那裡烤。瑪莉亞·辛僱了一個小男孩來看火,因為一旦我們開始烤豬,火就必須燒整個晚上。

在整個準備過程中,卡薩琳娜始終待在床上照顧法蘭西斯,由奶媽來服侍,像只安詳的天鵝。然而,她也像天鵝一樣有著長頸和尖喙,我小心地與她保持距離。

「她希望屋子裡每天都可以像這樣。」坦妮基咕噥著,她正在燉野兔肉,我在她旁邊煮開水準備洗窗戶,「她要她周圍每一樣東西看起來都很有排場。我們的床罩女王!」我和她一起笑成一團,雖然我明白自己不應該鼓勵她嘲諷女主人,不過她這麼做時,我依然覺得很開心。

他刻意避開整個準備的過程,不是鎖在他的畫室裡,就是躲到公會去。我只見過他一次,在宴會前三天,我和僱來的女孩正在廚房擦燭臺時,莉莎白進來找我。「賣肉的來找你,」她說,「在大門外。」

我丟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跟著她走進長廊。我知道來的是兒子,他從沒見過我在天主教區的樣子。至少此時我的臉沒有像平常一樣,因為整天清洗、晾曬冒著蒸氣的衣服而燙得粗糙通紅。

小彼特把一輛拖車停在屋外,拖車裡載滿了瑪莉亞·辛訂購的肉類。女孩們紛紛朝裡面好奇地張望,只有可妮莉亞看著別處。當我來到門口時,彼特對我微微一笑,我保持冷靜,沒有臉紅。可妮莉亞正在觀察我們。

不是隻有她,我感覺他出現在我身後——他在我之後走進長廊。我轉頭看他,然後知道他看見了彼特的微笑,以及彼特眼睛裡的期待。

他把他的灰眼珠轉向我,它們冷冷的沒有感情。我覺得一陣暈眩,彷彿從地上站起來時起身太猛。我回過身去,彼特臉上的微笑有點黯淡下去,他看出了我的暈眩。

我被夾在兩個男人中間。這種感覺不是很愉快。

我站開一旁,讓我主人通過,他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多看一眼,徑自轉進馬倫港。我和彼特沉默地望著他走遠。

「這是你訂的東西,」然後彼特說,「你要我放在哪裡?」

那個星期天,我回家探望父母,我不想告訴他們又有一個小孩出生了,我覺得那會讓他們想起阿格妮絲的死。然而我母親已經從市場聽說了這件事,我只得向他們描述生產的情形、和他們家人一起禱告的過程,還有到目前為止我們如何為宴會做的一切準備。母親很擔心我的手,但我向她保證最辛苦的工作都已經結束了。

「畫呢?」父親問道,「他開始畫下一幅了嗎?」他總希望我能描述一幅新的畫作給他聽。

「沒有。」我回答。上個星期我幾乎沒花什麼時間在畫室,那裡毫無改變。

「或許他懶了。」母親說。

「他才不會這樣。」我馬上介面。

「或許他不想用眼睛看。」父親說。

「我不知道他想怎麼樣。」我的聲音很尖銳,連我自己都沒料到。母親瞪著我,父親則不自在地移動坐姿。

我沒有再提到他。

慶生會當天,客人從中午開始陸續抵達,到了傍晚,屋裡屋外聚集了大約一百多人,有的還擠到了後院或街道上。被邀請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富商,也有我們的麵包師傅、裁縫、鞋匠、藥劑師。鄰居們都來了。還有主人的母親與妹妹,以及瑪莉亞·辛的表親。畫家們也來了。還有公會的其他成員,還有凡·李維歐、凡·路易文和他太太。

甚至連彼特老爹也來了,他換掉沾血的圍裙,穿著乾淨的衣服。當我端著一壺香甜酒經過他身邊時,他微笑著對我點點頭。「哎,葛裡葉,」我倒酒給他的時候,他說,「我可以整個晚上和你待在一起,我兒子一定會吃醋的。」

「我想不會。」我含含糊糊地說,覺得非常尷尬,只好趕緊抽身離開他。

卡薩琳娜是眾人目光的焦點。她身穿一件綠色的綢緞禮服,腰部的地方配合她尚未縮小的肚子做了一點修改。衣服外面,她披著凡·路易文太太在作畫時穿的那件貂皮滾邊的黃色罩袍。看到它圍在另一個女人的肩膀上,這種感覺很奇怪,我不喜歡她穿這件衣服,儘管這當然應該由她來穿。她還戴上了珍珠項鍊及耳環,把金色的捲髮梳得漂漂亮亮的。她已經很快地從生產的疲累中恢復過來,身體卸下了幾個月來的一部分重擔,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她輕盈地在每個房間來回穿梭,喝酒、與客人說笑、點蠟燭、吩咐食物、聚集人群。只有當奶媽在喂法蘭西斯的時候她才停下來,小題大做地哄他一番。

主人則安靜得多。大部分的時間裡,他都待在大廳的一角和凡·李維歐聊天,不過他的眼睛時常跟隨著在賓客中四處遊走的卡薩琳娜。他穿著一件時髦的絲絨外套,頭戴象徵做新父親的帽子,看起來輕鬆自在,但是對這個宴會不特別感興趣。他不像他妻子一樣喜歡熱鬧。

傍晚的時候,凡·路易文趁我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酒壺穿過走廊時,走過來把我困在了牆角。「啊,是大眼睛的女傭。」他大喊,朝我靠了過來,「你好啊,小妞。」他一把抓住我的下巴,另一隻手拉高我手裡點亮的蠟燭,照著我的臉。我不喜歡他看著我的樣子。

「你應該畫她。」他轉過頭,對著肩膀後面說。

主人在那裡,一臉不悅,似乎想對他的贊助人說些什麼,但又說不出口。

「葛裡葉,再給我倒點酒。」彼特老爹忽然從耶穌受難室裡探出頭來,朝我舉著杯子。

「是的,先生。」我從凡·路易文的手掌中抽回下巴,迅速走向彼特老爹。我可以感覺到,背後的兩雙眼睛正盯著我。

「噢,先生,對不起,酒壺空了,我馬上去廚房再裝滿。」我匆忙離開,用身體擋住酒壺,不讓他們發現它其實是滿的。

幾分鐘後我再回來,只剩下彼特老爹留在那裡倚牆站著。「謝謝。」我為他倒酒的時候,小聲地道謝。

他對我擠了擠眼。「能聽到你叫我先生就夠本了,我以後想聽也聽不到了,對不對?」他舉杯,假裝向我敬酒,然後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後,冬天降臨,屋子裡變得寒冷而單調。除了一大堆處理不完的打掃工作外,再也沒有什麼好期待的了。女孩們變得很不聽話,甚至連愛莉蒂也一樣,老是想引起注意,但卻很少幫忙。瑪莉亞·辛花更長的時間待在她樓上的房裡。整個宴會過程中一直都很安靜乖巧的法蘭西斯因為受了一點涼,如今開始停不住地大聲哭喊,尖銳的哭聲傳遍了整棟屋子——後院、畫室以及地窖。令人驚訝的是,性情乖戾的卡薩琳娜對嬰兒非常有耐心,不過,對於其他人,她則吹毛求疵,甚至連她丈夫也一樣。

準備宴會的那段時間,我試著把阿格妮絲從心裡移開,然而現在,關於她的回憶反而比以往更為明晰地回到我腦中。如今,我有時間來想,思念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就像只受傷的狗,舔舐著自己的傷口想清理乾淨,卻反而讓它更加惡化。

最糟的是,他在對我生氣。自從那晚凡·路易文把我困在牆角,或者甚至早在小彼特朝我微笑時開始,他就變得更為疏遠我。我似乎也比以前更常與他不期而遇。儘管他幾乎都不在家——多半是為了擺脫法蘭西斯的哭鬧。我好像總是在他要出門的時候來到大門口,在他上樓的時候走下樓梯,或是在他到耶穌受難室找瑪莉亞·辛的時候正巧在那裡掃地。有一天,我外出替卡薩琳娜採買時,甚至在市集廣場遇到他。每一次他都會禮貌地點點頭,然後讓路給我通過,眼睛從不看著我。

我一定是哪裡冒犯了他,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同樣,畫室變得寒冷而且單調。以前,它讓人覺得熱鬧而充滿企圖——那裡是畫作被創造的地方。如今,雖然灰塵一落下來就馬上被我掃掉,它卻只不過是一個空房間,除了積灰塵外,沒有任何目的。我不想要它變成一個悲傷的地方,我想在那裡尋找安慰,就如我以前一樣。

一天早上,瑪莉亞·辛上來替我開門,卻發現門鎖已經開了。我們朝幽暗的房裡窺視,只見他背朝著門,頭枕著手臂,趴在桌上熟睡。瑪莉亞·辛退回來。「一定是因為嬰兒哭聲太吵,所以才上來的。」她喃喃說。我試著再看一眼,可她擋在門口,輕輕關上了門,「讓他在那兒吧,你可以晚點兒打掃。」

隔天早晨,我來到畫室,拉開所有的百葉窗,環顧室內,想找找有什麼我可以做的,有什麼我可以觸碰而不會冒犯他的,有什麼我可以移動而不會被他發現的。每樣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桌子、椅子、鋪滿書本和紙張的書桌、上頭整齊排列著畫筆和畫刀的櫥櫃、靠牆而立的畫架、邊緣乾淨的調色盤。畫中用到的擺設物品不是被打包收回儲藏室,就是拿回屋裡繼續使用。

新教教堂的鐘開始鳴響報時,我走到窗邊朝外看去,等鐘敲完第六響時,我已經知道要做什麼了。

我在火上燒了一些熱水,拿了肥皂和幾塊乾淨的抹布回到畫室,開始擦洗窗戶。我必須站在桌子上才夠得到最頂端的玻璃。

正當我洗到最後一扇窗戶的時候,我聽到他走進房間。我轉過頭,從左肩望向他,瞪大眼睛。「先生——」我緊張地開口,不確定該如何解釋我擦窗戶的衝動。

「別動。」

我嚇得僵住,我一定違背了他的心意。

「不要動。」

他直直地盯著我,彷彿忽然在畫室裡看到一個鬼魂。

「對不起,先生,」我說,手裡的抹布跌進水桶裡,「我應該先問您的。可是您最近並沒有在畫任何東西,而且……」

他一臉迷糊,然後搖搖頭:「噢,你是說窗戶。沒關係,你可以繼續你剛剛做的事。」

我實在不願意當著他的面打掃,可他一直站在那裡,我別無選擇。我把抹布在水裡洗了洗,擰乾,然後重新開始裡裡外外擦拭窗戶玻璃。

擦完了窗,我後退一步檢視成果。照進來的光線純淨而明亮。

他仍站在我身後。「先生,您滿意嗎?」我問。

「再轉過頭來看我一次。」

我順從了他的要求。他仔細研究著我,再次對我感興趣。

「光線,」我說,「現在變乾淨了。」

「沒錯,」他說,「沒錯。」

第二天早上,桌子被搬到了作畫的角落,上面鋪了一張紅、黃、藍交織的桌布。一張椅子靠牆擺放,牆上懸掛著一張地圖。

他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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