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要我再一次描述他的畫作。
「可是,從上次到現在什麼都沒有變啊。」我說。
「我想再聽一遍。」父親堅持。他坐在椅子上,彎曲著身體靠近火爐。他的聲音很像法蘭小時候,當聽到大家說燉鍋裡的食物吃完了時,法蘭會有點任性地發出不滿的聲音。三月讓我父親感到不耐煩,他等待著冬天結束,寒冷消退,陽光再度出現。三月是個無法預料的月份,永遠不確定這個月裡會發生什麼事。溫暖的天氣帶來希望,直到冰雪和灰暗的天空再度籠罩這座城鎮。
我是在三月裡出生的。
父親失明之後,似乎更討厭冬天。失明加強了他其他感官的功能,他敏銳地感覺到寒冷,聞到屋裡窒悶的空氣,比我母親更能嚐出燉蔬菜的淡而無味。漫長的冬天讓他煎熬難耐。
我很同情他,因此,只要有辦法,我就會從坦妮基的廚房裡偷拿一些點心給他——醃櫻桃、杏子幹、一條冷香腸,有一次是我在卡薩琳娜的櫥櫃裡找到的一把幹玫瑰花瓣。
「麵包師傅的女兒站在窗邊一個明亮的角落,」我耐著性子開始描述,「她面對著我們,可是眼睛朝右下方望著窗外。她穿著一件黃色和黑色的絲絨緊身上衣、一條深藍色的長裙,戴著一頂白色的頭巾,頭巾的兩個尖角從她的臉頰垂到旁邊下巴下面。」
「就像你戴的頭巾那樣嗎?」父親問。雖然我每次都是這樣形容她的頭巾,他卻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對,跟我一樣。如果你很仔細地看她的頭巾,」我趕快補充,「你會看到他其實沒有完全把它塗成白色,而是摻雜著藍色、紫色和黃色。」
「可是你說那是一頂白色頭巾!」
「沒錯,那就是奇怪的地方。它是用很多顏色畫的,可是當你看它的時候,你會覺得它是白色的。」
「瓷磚畫就簡單多了,」父親咕噥著,「你只用藍色。深一點的藍色描輪廓,淺一點的藍色塗內容。藍色就是藍色。」
而瓷磚就是瓷磚,我心想,和他的畫完全不同。我想讓父親瞭解白色不單是白色,這是我從主人那裡學到的。
「她在做什麼?」過了一會後他問。
「她一隻手拿著放在桌上的白錫水罐,另一隻手把窗戶微微開啟。她正打算拿起水罐,朝窗外倒水,可是她才做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好像在發呆或是看街道上的東西。」
「是哪一樣?」
「我不知道,有時候看起來像是在發呆,有時候又像是在看東西。」
父親靠回椅子,皺著眉頭。「首先,你說頭巾是白的,可是卻不是畫成白色,然後你又說女孩也許在做這件事或是另一件事,你把我弄糊塗了。」他揉著眉頭,彷彿頭很痛。
「對不起,爸爸,我是想一五一十地把畫形容給你聽。」
「但他的畫到底是在講什麼故事?」
「他的畫並沒有要講故事。」
他沒有回答。一整個冬天,他的脾氣都很不好,如果阿格妮絲還在的話,她一定有辦法讓他開心,她總是很清楚怎麼逗他笑。
「媽,我應該把暖腳爐點起來嗎?」我問道,從父親那裡轉開身子,隱藏起我的不悅。
現在他眼睛看不見,只要他有心,很容易就能察覺別人的情緒。我不喜歡他沒有親自見過畫就隨便批評,或是拿他以前畫過的瓷磚來比較。我想告訴他,只要他看一眼那幅畫,他就會明白裡面沒什麼複雜的。儘管它沒有在講什麼故事,但它仍是一幅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畫。
我和父親說話的這段時間,母親一直在旁邊忙碌,一下子攪動燉鍋、添柴火,一下子又擺杯盤、磨刀準備切面包。沒等她回答,我就拿起暖腳爐去了後面存放泥炭的房間。我一邊添泥炭,一邊責備自己怎麼可以對父親生氣。
我把暖腳爐拿回來,用爐火點燃,然後放到餐桌旁我們的椅子下。我牽引父親坐上他的椅子,母親則從鍋裡舀出燉蔬菜,併為每個人倒麥酒。父親嚐了一口,皺起了臉。「你沒有從天主教區那邊帶什麼回來,給這一坨爛糊加味嗎?」他咕噥著說。
「我沒辦法,坦妮基老是挑我毛病,不讓我到她的廚房裡去。」話才從嘴裡說出,我立刻感到了後悔。
「為什麼?你幹了什麼事?」父親越來越想與我作對,有時候甚至會站在坦妮基那邊。
我腦筋動得很快。「我打翻了他們最好的麥酒,一整瓶。」
母親以責備的眼神望著我,我說謊時,總是瞞不過她。父親若不是心情特別糟,他應該也能從我的聲音裡察覺出異狀。
不過,我的技巧也越來越純熟了。
我要回去的時候,儘管外面在下雨,雨水又冷又急,母親還是堅持陪我走一段路。等我們來到瑞耶佛運河,右轉走向市集廣場時,她說:「你就要十七歲了。」
「下星期。」我承認。
「很快你就不再是女孩了。」
「很快。」我望著雨滴落在運河的水面上,濺起一個一個圓形的漣漪。我不喜歡去想未來的事。
「我聽人說,肉販的兒子對你有意思。」
「你聽誰說的?」
她拍掉帽子上的雨水,抖了抖身上的披肩,算是回答。
我聳聳肩。「我相信他對我的意思,跟他對其他女孩一樣。」
我準備聽她告誡,要我做個好女孩,不要丟我們家的臉。相反,她說:「對他和氣一點,看到人家,要高興地笑一笑。」
她的話嚇了我一跳,不過當我望向她的眼睛時,我看到了飢餓,而肉販的兒子能提供她渴望的肉。這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她會把尊嚴放在一邊。
至少她沒問我剛剛為什麼說謊,我不能告訴他們坦妮基對我生氣的原因。那個謊話是為了掩飾另一個更大的謊言,我越解釋只會越不麻煩。
坦妮基發現了每天下午當我應該在縫衣服的時候,其實是在做什麼。
我在協助他。
一切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那是在法蘭西斯出生後沒多久,一月的某個下午。天氣非常冷,法蘭西斯和約翰都生病了,呼吸不順,又一直咳嗽。卡薩琳娜與奶媽在洗衣房的火爐邊照顧他們,我們其他人則緊緊圍坐在廚房的爐火邊。
只有他不在那裡,他在樓上,寒冷對他似乎沒有影響。
卡薩琳娜走過來,站在廚房與洗衣房相通的門口。「誰替我去藥劑師那裡?」她朝我們問道,臉烤得發紅,「我需要為男孩們買些東西。」她直接對著我說。
通常,這類採買最不可能派我去,去藥劑師的藥房不同於去肉販或是魚販那裡——法蘭西斯出生後,卡薩琳娜把這些工作繼續留給我做。藥劑師是一位受人敬重的醫生,卡薩琳娜和瑪莉亞·辛都很喜歡去拜訪他,這種奢侈的任務輪不到我。雖然如此,在寒冷的天氣裡,任何外出跑腿的工作都會交給屋裡最不重要的成員。
瑪提格和莉莎白第一次沒有吵著要跟。我裹上一件羊毛斗篷和披肩,一邊聽卡薩琳娜交代我向藥劑師拿接骨木花乾和款冬草藥劑。可妮莉亞在旁邊閒晃,看著我塞緊披肩的一角。
「我可以跟你去嗎?」她問,臉上帶著老練的天真無邪,對我微笑著。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對她的評判是不是太嚴苛了。
「不行。」卡薩琳娜替我回答,「天氣實在太冷了,我可不要又多一個小孩生病。你去吧,」她對我說,「快去快回。」
我費勁地關上前門,然後走上街道。路上很安靜——大家都很聰明地縮在家裡。運河已經結冰,天色是惡劣的灰暗。一陣風吹來,我把鼻子埋進包住半張臉的羊毛披肩裡,然後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環顧四周,心想可妮莉亞跟來了。然而前門關著。
我抬起頭,他開啟一扇窗戶,探出頭來。
「先生?」
「你要去哪,葛裡葉?」
「去藥劑師那裡,先生。太太要我去,替男孩拿點東西。」
「你能不能也替我拿點東西?」
「當然能,先生。」忽然間,風好像沒那麼刺骨了。
「等一下,我把它寫下來。」說完他隱身不見,我在原地等著。過了一會他重新出現,丟下一個小皮囊。「裡面的紙拿給藥劑師,然後把他給你的東西帶回來給我。」
我點點頭,把小皮袋子塞進披肩的皺摺裡,很高興有這項秘密任務。
藥房在庫馬克路上,往鹿特丹門的方向。雖然沒多遠,但我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好像都凍結在了我的體內,因此等我推門走進藥房時,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從沒來過藥房,即使在幫傭前也沒來過——不管我們大病小病,全都由母親包辦治療。他的店面是個小房間,牆邊排列著許多架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上擺著各種大小的瓶子、淺盆和陶罐,每一個都整齊地貼著標籤。我懷疑,就算我看得懂標籤上的字,也不知道容器裡裝的是什麼。雖然寒冷消除了我大部分的嗅覺,四處仍然不時飄來我沒聞過的氣味,聞起來像是在森林裡、藏在腐爛樹葉下的什麼東西。
我只見過這位藥劑師一次。前幾個星期,法蘭西斯的慶生會他來參加過。他身材瘦削,有點禿頭,這讓我聯想到巢中的雛鳥。看到我,他很驚訝,因為沒有人有勇氣在這樣的寒風中外出。他坐在一張桌子後,手肘邊擺著一副天秤,等我開口說話。
「我代我主人和太太來。」好不容易我的喉嚨才恢復溫暖,可以出聲,我喘著氣說。看到他一臉茫然,我補充道:「維梅爾家。」
「啊,這個人丁旺盛的家庭好嗎?」
「兩個寶寶都生病了,太太需要接骨木花乾和一瓶款冬草藥劑,而我主人要……」我把皮囊遞給他。他帶著困惑的表情接了過去,不過當他看了紙條後,點點頭。「骨黑和赭土用完了,」他喃喃念著,「這很容易補足。只不過,他以前從不找別人幫他來取顏料就是了。」他越過紙條眯眼看我,「他總是親自來拿,真讓人意外。」
我沒有說話。
「那麼,到後面火爐邊坐一會吧,我去替你把東西找齊。」他開始忙碌地開罐子,抓一小撮乾燥的花苞稱重,把量好的糖漿倒進小瓶子裡,然後小心地把東西用紙包好,用繩子綁緊。他把一些東西放進皮囊裡,另外一些紙包則零散地擺在旁邊。
「他需要畫布嗎?」他把一個罐子放回高架子上時,轉頭越過肩膀問。
「我不知道,先生。他只吩咐我拿紙上寫的物品。」
「這實在令人意外,非常意外。」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我站直身子——他的特別注意使我希望自己能再高一點。「不過,畢竟天氣太冷了,若非必要,他也不會想出門。」
他把紙包和皮囊交給我,併為我開啟門。走到街道上,我回頭看,只見他透過門上的一個小窗望著我。
回到屋裡,我先去找卡薩琳娜,把零散的包裹交給她。接著我趕到樓梯口,他已經下樓來,並且在那裡等著。我從披肩里拉出皮囊,遞給他。
「謝謝,葛裡葉。」他說。
「你們在幹嗎?」可妮莉亞在走道的遠處注視著我們。
出乎我的意料,他並沒有回答她,只是轉身再度爬上樓梯,留下我一個人面對她。
實話是最簡單的回答,但是告訴可妮莉亞實話常常讓我覺得很不自在,我永遠不確定她會怎麼利用它們。
「我替你爸爸帶一些畫圖用的東西回來。」我解釋。
「他叫你去的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跟她父親一樣——我不理她,一邊脫下披肩一邊徑自走向洗衣房。我不敢回答,我不想給他帶來麻煩。這時我已經明白,最好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替他跑腿。
我懷疑可妮莉亞會不會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訴她母親。儘管年紀小,但她其實很精明,就像她外婆。她可能會收集手邊所有的情報,謹慎地選擇揭發的時機。
幾天後,她給了我她的答案。
那是星期天,我在地窖裡翻我擺放東西的箱子,想找母親織給我的一條領巾穿戴。我馬上發現自己零星的幾樣東西被動過了——摺好的領巾散開、一件襯衣被揉成一團塞在角落、原本放在手帕裡的玳瑁梳子落在一旁。然而我父親給我的瓷磚卻整整齊齊地包在手帕裡,整齊得令我不得不起疑。我解開布包,瓷磚分成兩塊掉出來。瓷磚從中間斷開,男孩和女孩就這麼分成兩塊。現在,男孩回過頭什麼也看不到,女孩獨自一人,她的臉藏在帽子裡。
我哭了。可妮莉亞絕對想不到這樣傷我有多深,如果她把我們的頭和身體折斷分開,我都不會這麼難過。
※ ※ ※
他開始叫我做其他的事情。有一天,他請我在從魚市回來的路上,去藥劑師那裡買亞麻籽油,我得把東西留在樓梯腳給他,這樣才不會打擾到他和模特兒,至少他是這麼說的。或許他知道瑪莉亞·辛或卡薩琳娜或坦妮基或可妮莉亞,可能會注意到我在非打掃的時間上樓到畫室裡去。
要在這間屋子裡守住秘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一天,他叫我跟肉販要一個豬膀胱。我不知道他要那個東西幹什麼,直到後來他要求我每天早上打掃完畢後,幫他把當天所需要的顏料排列出來,我才明白它的用途。他拉開畫架旁邊一個小櫃子的抽屜,讓我看看哪一種顏料放在哪裡,並逐一念出顏色的名字。很多字我都沒有聽過——群青、硃紅、鉛黃。褐色、土黃色、骨黑色和鉛白色儲存在小小的陶瓶裡,上面覆蓋著羊皮紙,保證它們不會幹掉。比較珍貴的顏色——藍色、紅色與黃色——則少量地裝在豬膀胱裡,在上頭打一個洞,讓顏料可以擠出來,平常就用一個釘子塞緊堵上。
一天早上,我在打掃的時候,他走了進來,請我代替麵包師傅的女兒擺一下姿勢,因為她生病了,沒有辦法過來。「我想看一下,」他解釋,「需要有人站在那裡。」
我順從地取代她的位置,一隻手握著水罐的把手,另一隻手放在窗框上,微微開啟窗戶,讓冰冷的空氣掃上我的臉和胸。
或許這是麵包師傅的女兒會生病的原因,我心想。
他開啟所有的百葉窗,我從沒見過房間這麼明亮。
「下巴往下一點,」他說,「眼睛看下面,不要看我。對,就是這樣,別動。」
他坐在畫架旁,然而他並沒有拿起調色盤或畫刀或畫筆,只是坐著,手放膝上,凝神觀看。
我的臉泛起紅暈。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聚精會神地盯著我。
我試著去想別的事情。我望出窗外,看到一艘船沿著運河行駛,撐船的男人正是我來這裡的第一天,幫我從河裡撿水壺的那個人。自從那天早晨,我心想,好多事都變了。那個時候,他的畫我連一幅都沒看過,而現在我卻站在其中的一幅裡。
「不要看你現在觀看的東西,」他說,「我從你的臉上可以看出來,它讓你分心。」
我試著什麼都不看,而去想別的事。我想到有一天我們全家去鄉間摘藥草;我想到好幾年前我在市集廣場看到的一場吊刑,受刑的是一個酒醉發狂殺死親生女兒的女人;我想到我最後一次見到阿格妮絲時,她臉上的表情。
「你想得太多了。」他說,在椅子上移動了一下。
我覺得自己好像洗完了滿滿一盆衣服,可還是弄不乾淨它們。
「先生,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做。」
「試著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過了一會,我感覺到手裡的窗框和水罐,穩定著我的方向。接著我感覺到身後的牆,左邊的桌子,以及從視窗吹進來的冷空氣。
這一定就是父親的感覺,我心想,置身在一處空間裡,由身體來感知周遭的環境。
「很好,」他說,「那樣很好。葛裡葉,謝謝,你現在可以繼續打掃了。」
我沒有看過一幅畫是怎麼開始畫的,我以為就是把你所看到的東西用你所看到的顏色畫下來。
他教了我。
《麵包師的女兒》這幅畫,他一開始先在白色的畫布上塗一層淡灰色,然後用紅褐色的顏料在女孩、桌子、水罐、窗戶和地圖所在的地方標上許多記號。接下來,我以為他會開始畫他看到的東西——女孩的臉、藍色的裙子、黃和黑的緊身上衣、褐色的地圖、銀色的水罐及水盆、白色的牆壁。但是沒有,他做的是塗上一片片色塊——在她裙子的地方塗上黑色,她的緊身上衣及牆上的地圖塗上赭色,水盆和擺在裡面的水罐塗上紅色,牆壁則塗上另一塊灰色。這些顏色都不對,都不是那樣東西原本的顏色。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在這些被我稱為錯誤的顏色上。
有時候女孩會來,花上好幾個小時站在那裡,可是當我第二天看畫的時候,卻沒看到任何的增加或刪減。無論我研究多久,畫布上就只是一片一片什麼都不是的顏色。我之所以明白它們代表什麼,是因為我親自清理過這些物品,而且看過女孩穿的衣服。有一天,我瞥見她在大廳裡換上卡薩琳娜的黃黑色緊身上衣。
每天早上,我不情願地擺出他所吩咐的顏料。有一次我擅自擺出了藍色,第二次我再這麼做時,他對我說:「不要群青,葛裡葉,只要我說的顏色。我沒有吩咐,你為什麼要把它擺出來?」他的語氣不大高興。
「先生,對不起。只是——」我深吸一口氣,「她穿著藍裙子,我想您可能會需要,不會就讓它是黑的。」
「我需要的時候會告訴你。」
我點點頭,轉過身去擦雕著獅頭的椅子。我的胸口隱隱作痛,我不希望他對我生氣。
他開啟中間的窗戶,讓寒冷的空氣灌進屋內。
「過來,葛裡葉。」
我把抹布擱在窗臺,然後走向他。
「看看窗外。」
我看出去,外頭微微有風,天上的雲朵消失在新教教堂的尖塔之後。
「雲是什麼顏色?」
「白色啊,先生。」
他微微揚起眉毛。
「是嗎?」
我望著它們。
「有點灰灰的,可能要下雪了。」
「噢,葛裡葉,你的程度不只這樣而已,想想你的蔬菜。」
「我的蔬菜?」
他偏了偏頭,我又惹惱他了,我的下顎僵硬起來。
「想想你是怎麼把白色分開,你的蕪菁和洋蔥——它們是同樣的白色嗎?」
突然間我懂了。
「不是,蕪菁裡面有點綠色,洋蔥有點黃色。」
「一點也沒錯,現在你看雲裡面有什麼顏色?」
「有一點藍色,」我仔細看了幾分鐘之後回答說,「而且——也有黃色。還有一點綠!」我興奮起來,伸手去指。雖然我這輩子不知道看過多少雲,但此時卻彷彿第一次見到它們。
他微笑。
「雖然大家都說雲是白的,但你會發現裡面幾乎沒有純白色。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還不需要用藍色了嗎?」
「我明白了,先生。」我並不完全瞭解,但我不想承認,我覺得我大概懂了。
等到最後,他開始在錯誤的顏色上加別的顏色時,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女孩的裙子上塗上淺藍,讓它變成一件透著黑色陰影的藍裙子,在桌子陰影下的部分比較深,越靠近窗戶顏色越淺。他在牆壁的區域加了黃赭色,隱隱可見覆在下面的灰色。牆壁明亮了起來,但不是白色。我發現當光線照在牆上時,牆並不是白的,而是有著各種顏色。
水罐和水盆最為複雜——它們變成黃色、褐色、綠色和藍色。它們映照出地毯的花紋、女孩的緊身上衣,以及垂掛在椅背上的藍布——完全不是它們原本的銀色。然而它們看起來卻非常真實,就像一隻水罐和水盆應有的樣子。
從此以後,我沒有辦法停止觀看事物。
等他開始要我幫他製作顏料後,我的秘密工作就越來越藏不住了。有一天早晨,他帶我從畫室旁邊的儲藏室爬上梯子,來到閣樓。我從來沒上去過那裡,閣樓是個小房間,有一片非常傾斜的屋頂和一扇窗讓光線透進來,望出去可以看到新教教堂。房裡沒什麼傢俱,只有一隻小櫥櫃和一張石桌,桌子的中央有個凹陷,裡面擺著一塊石頭,形狀像頂端被切掉的蛋。我曾經在我父親的瓷磚作坊看到過類似的桌子。火爐邊還有一些容器——盆子和淺陶盤,還有幾個夾子。
「葛裡葉,我要你在這裡替我研磨一些東西。」他說,拉開櫥櫃抽屜,拿出一條和我小指一樣長的黑色棒子,「這是一塊象牙,用火烤焦了,」他解釋,「用來做黑色的顏料。」
他把它丟進桌上的碗裡,再加入一種有腥味的膠狀物質,然後拿起一塊他稱之為杵的石頭,教我如何握住它,如何向桌面傾身,用我自己的重量加之於石頭上來壓碎象牙。幾分鐘後,他已經把它磨成了細滑的糊狀物。
「現在你試試。」他挖起黑色的糊狀物放進一個小瓶,然後拿出另一條象牙。我拿起杵,試著模仿他的姿勢,傾身彎向桌面。
「不對,你的手必須這樣。」他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他的觸碰讓我一震,杵從我手裡掉下來,滾下桌面,跌落在地板上。
我從他身旁跳開,彎身把杵撿起來。「先生,對不起。」我低聲說,把杵放回碗裡。
他沒有再嘗試碰我。
「手稍微抬高一點,」他改用言語向我指示,「就是這樣,現在用你的肩膀轉動,用手腕磨細。」
我的這一塊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磨成,他的觸控弄得我緊張狼狽、笨手笨腳,而且我的身材比他矮小,又不熟悉他要我做的動作。不過,至少由於長期擰溼衣服,我的手臂已經變得很有力。
「再細一點。」他檢查碗裡的成果,然後說。我又磨了幾分鐘,直到他認為夠了,叫我捏一點起來用指頭搓搓看,讓我知道這就是他要的細度。接著他又拿出幾條象牙放在桌上。「明天我會教你磨白鉛,那比象牙簡單多了。」
我盯著象牙。
「怎麼了,葛裡葉?你不會是害怕這些骨頭吧?它們跟你用來梳頭髮的象牙梳子沒什麼差別。」
我永遠不會有錢到能擁有象牙的梳子。我一直用手指梳頭髮。
「不是這件事,先生。」他所要求的其他事情我都有辦法在打掃或外出採買的時候做,除了可妮莉亞之外,沒有任何人起疑。可是磨東西需要時間——我沒有辦法在應該打掃畫室的時候做,我也沒有辦法向別人解釋,為什麼我得常常丟下別的工作不做,而跑上閣樓。
「這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來做。」我微弱地說。
「只要你熟悉了,以後不會像今天這樣花那麼久的時間。」
我實在不願質疑或違逆他——他是我的主人。但我懼怕樓下那些女人,她們若知道了,一定會極為憤怒。「先生,我現在應該要去市場買肉,還要熨衣服,太太吩咐的。」我的話聽起來很卑微。
他沒有動。「去市場買肉?」他皺起眉頭。
「是的,先生。太太會想要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做我的工作,她會想要知道我在樓上這裡幫忙您。我不大可能無緣無故到上面來。」
一段很長的寂靜。新教教堂的鐘敲完了七響。
「我懂了,」當鐘聲停止時,他喃喃說,「讓我考慮一會。」他拿走幾塊象牙,放回抽屜裡,「現在就弄這一塊吧,」他揮手比了比留下來的,「不會花很久。我得走了,你弄完後就把它留在這裡。」
他應該要和卡薩琳娜談,告訴她我的工作,這麼一來,我以後幫他做事會容易得多。
我等待著,但他什麼也沒對卡薩琳娜說。
出乎意料地,坦妮基為我們提出瞭解決顏料問題的方法。法蘭西斯出生後,奶媽就一直和坦妮基共同睡在耶穌受難室裡。這樣,如果嬰兒在晚上醒了,她可以從那裡隨時過去喂他。雖然卡薩琳娜自己不餵奶,可是她堅持讓法蘭西斯睡在她床邊的搖籃裡。我覺得這樣的安排很奇怪,不過等我更瞭解卡薩琳娜後,我明白她是想要保持她母性的外表,儘管沒有實質的作為。
對於把自己的房間分給奶媽睡這件事,坦妮基感到不怎麼高興,她抱怨奶媽不時要起床照顧嬰兒,留在床上睡覺的時候還會打鼾。她向每個人吐苦水,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坦妮基開始怠惰工作,然後把一切歸因到到睡眠不足。瑪莉亞·辛告訴她,他們沒辦法,可坦妮基還是繼續碎碎念,她常常對我怒目相視——在我還沒住進屋裡之前,如果他們請了奶媽,坦妮基就會搬到我睡的地窖去。她似乎認為,是我造成了奶媽的鼾聲。
一天晚上,她甚至跑去向卡薩琳娜哀訴。天氣很冷,卡薩琳娜正在打扮,準備去凡·路易文家吃飯。她心情很好——穿著她的黃色罩袍、戴上珍珠項鍊總會讓她很高興。罩袍外面,她披上一件亞麻領巾蓋住肩膀,保護衣服不沾到她正朝臉上撲的粉。卡薩琳娜一邊聽坦妮基一條條列出她的苦處,一邊繼續自顧自地撲粉,拿起鏡子檢視成果。她的頭髮梳理成幾條辮子,用絲帶系在頭上,只要保持著臉上快樂的表情,她看起來確實非常漂亮,金色的頭髮配上淡褐色的眼睛,這讓她有了一種異國風味。
最後,她忍不住揮舞著粉刷對坦妮基喊:「夠了!」她笑了一聲,「我們需要奶媽,而且她一定要睡在我附近,女孩的房間沒有地方,只有你的房間有,所以我們讓她睡那兒,這是唯一的方法。你為什麼要用這種事來煩我?」
「也許,可以有另一種方法。」他說。聽到他的話時,我正在櫥櫃裡找一件圍裙給莉莎白穿,我抬起頭,他站在門口。卡薩琳娜驚訝地抬頭望著她的丈夫,對於家務事,他通常是不聞不問。
「搬張床去閣樓,找個人去那裡睡,比如說,葛裡葉。」
「葛裡葉去閣樓?為什麼?」卡薩琳娜叫道。
「這樣坦妮基可以如她所願去睡地窖。」他平靜地解釋。
「可是……」卡薩琳娜頓了一下,有點迷惑。她似乎不贊成這個主意,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噢,好主意,太太,」坦妮基急切地插嘴,「這樣一定有幫助。」她瞄了我一眼。
我假裝忙著重新摺好小孩的衣服,即使它們已經很整齊了。
「那畫室的鑰匙怎麼辦?」卡薩琳娜終於找到了一個反對的理由。閣樓只有一個通道,就是畫室中儲藏室裡的梯子,要回到床上我得穿過畫室,然而畫室整個晚上都是鎖起來的。「我們不能把鑰匙交給一個女傭。」
「她不需要鑰匙,」他反駁,「你可以等她上樓睡覺後把畫室門鎖起來,這麼一來,第二天早上她可以直接先打掃畫室,而不用等你起來開門。」
我停下手邊整理衣服的工作。我不喜歡在夜裡被鎖在自己房裡的想法。
不幸的是,卡薩琳娜似乎很喜歡這個構想,或許她覺得把我鎖起來,可以讓我安全地待在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那麼,好吧。」她做了決定,她下決定通常都很快。她轉向我和坦妮基,「明天你們兩個搬張床到閣樓裡去。這只是暫時的,」她補充,「等奶媽走了,你們就搬回來。」
暫時的,就像我到肉市和魚市採買原本也只是暫時的一樣,我心裡想。
「跟我到畫室來一下。」他望著她說道,帶著一種我現在逐漸明瞭的眼神——畫家的眼神。
「我?」卡薩琳娜對她丈夫微笑,受邀到他的畫室可是少有的殊榮。她用花哨的姿勢放下粉刷,然後準備解開現在沾滿了白粉的寬衣領。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留著吧。」
這個舉動跟把我搬到閣樓去的建議一樣讓人訝異。當他牽著卡薩琳娜上樓時,我和坦妮基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天,麵包師的女兒開始穿上白色的寬衣領,為畫擺姿勢。
瑪莉亞·辛可沒那麼好騙。當她從興沖沖的坦妮基那裡聽說,坦妮基要搬到地窖而我搬去閣樓時,她噴了一口煙,皺了皺眉。「你們兩個應該調換就好——」她用菸斗指著我們,「讓葛裡葉跟奶媽睡,你去睡地窖,這樣就不需要有人搬去閣樓了。」
坦妮基沒在聽,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勝利的滋味,沒有察覺到她的女主人說的話有道理。
「太太同意了。」我簡單地回答。
瑪莉亞·辛斜眼望著我好一會。
睡在閣樓裡,讓我比較方便在那裡工作,但我還是沒有時間。我可以早一點兒起床晚一點兒睡覺,可是有時他給我的工作實在太多了,我不得不找些藉口,利用下午我通常坐在火邊縫補的時間上樓來工作。我開始抱怨在昏暗的洗衣房裡看不清楚針腳,需要閣樓裡的明亮光線才行,或者會說我肚子痛,得去床上躺一躺。聽到我編的理由,瑪莉亞·辛每次都會斜眼看我,卻沒表示什麼。
我開始習慣說謊。
他提議我搬到閣樓去睡之後,就什麼都不管了。他讓我自己想辦法安排工作來幫他忙,從來不曾幫我說謊,也不會問我有沒有時間替他做事。他只在早上給我指示,然後期待隔天看到成果。
然而這些顏料彌補了我躲躲藏藏的辛苦。我發覺自己很喜歡研磨他從藥劑師那兒拿來的材料——象牙、白鉛、茜草根、黃鉛丹,看看我可以製造出多明亮而純淨的顏色。我瞭解到把這些材料磨得越細,顏色就會越深。從一塊塊粗糙、暗沉的茜草根,變成細滑的豔紅粉末,接著再混入亞麻籽油,就是閃亮的顏料。製作顏料實在是一個神奇而美妙的過程。
他也教我怎麼清洗材料,去掉不純淨的雜質,露出它們真實的顏色。我用好幾片貝殼當淺盤,把顏色放在裡面,一次又一次地衝洗,去掉夾雜的白灰、沙子或碎石,有時必須重複多達三十幾次。雖然工作冗長而枯燥,但是當看到顏色經過每一次沖洗後變得更為純淨、更接近理想時,讓人覺得非常滿足。
只有一種顏色他不讓我處理,就是群青。製造群青的原料青金石非常昂貴,而且從石頭中萃取出純藍色的過程相當困難,因此他必須親自動手。
我逐漸習慣在他身邊。有時候,我們緊鄰著站在小小的房間裡,我研磨白鉛,他清洗青金石或是把赭土放進火裡燒。他很少對我說話,他是個很沉靜的人,我也沒有開口。那是一個平靜的場景,光線從視窗流瀉而入。我們工作完之後,會拿一隻水罐彼此倒水在對方的手上,在清水下搓淨雙手。
閣樓裡很冷——雖然有一個他用來熱亞麻籽油或燒顏料的火爐,但除非他吩咐,我平常也不敢點,不然我就得向卡薩琳娜和瑪莉亞·辛解釋,為什麼泥炭和木材消耗得這麼快。
他在那裡的時候,我不是很在乎寒冷,當他站在我身旁時,我可以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
一天下午,我正在清洗剛磨好的一塊黃鉛丹,忽然聽到瑪莉亞·辛的聲音從樓下的畫室傳來。他正在作畫,麵包師的女兒站在那裡,不時嘆著氣。
「你冷嗎,女孩?」瑪莉亞·辛問。
「有點。」傳來一個模糊的回答。
「為什麼沒給她一個暖腳爐?」
他的聲音非常低,我聽不見他的回答。
「放在她腳邊,畫裡面不會看到。我們可不希望她又生病了。」
我還是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叫葛裡葉去幫她拿一個來,」瑪莉亞·辛說,「她說她肚子痛,現在應該在閣樓裡,我去叫她。」
我沒料到一個老太婆的動作這麼快,我一隻腳才踩上最上一級的臺階,她就已經爬上梯子的一半了。我退回到閣樓裡,無路可逃,更來不及藏起任何東西。
瑪莉亞·辛爬進閣樓,一眼就看見排列在桌上的貝殼、盛滿水的水罐、我身上被黃鉛丹顏料濺得斑斑點點的圍裙。
「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事?是嗎,女孩?跟我猜的差不多。」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肚子痛、眼睛酸,你以為我們這裡每個人都是白痴嗎?」
我很想告訴她:去問他,他是我的主人,是他要我做的。
可是她並沒有詢問他,而他也沒有來到梯子下面作出解釋。
四周一片死寂,過了很久瑪莉亞·辛才開口:「你協助他多久了,女孩?」
「幾個星期了,夫人。」
「他這幾個星期畫得比較快,我注意到了。」
我抬起眼睛,她臉上的表情在計算著。
「女孩,你幫助他畫得快,」她低聲說,「你就繼續在這邊做吧。記住,什麼都別跟我女兒或坦妮基說。」
「是的,夫人。」
她咯咯笑。
「我應該猜到的,像你這樣機靈的傢伙,差點連我都騙過了。好了,現在去給下面那個可憐的女孩拿個暖腳爐來吧。」
我喜歡睡在閣樓裡,那裡沒有耶穌受難的畫像掛在床腳邊讓我無法入眠。那裡一幅畫也沒有,只有亞麻籽油的清新芳香和顏料泥土的麝香氣味。我喜歡窗外新教教堂的景色,以及四周的寂靜。除了他,沒有人會上來,女孩們不像以前那樣,時常跑到地窖去找我,或是偷翻我的東西。在這裡,我獨自一人,高高地棲息在嘈雜喧鬧的家庭生活之上,從遙遠的距離觀望著。
就像他一樣。
最好的地方是,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待在畫室。有時在深夜裡,當整間屋子都陷入寂靜時,我會裹著毛毯躡手躡腳地爬下樓來,就著燭光欣賞他未完成的畫作,或是稍微開啟百葉窗,讓月光透入。有時我會把雕著獅頭的椅子拉到桌邊,手肘擱在紅藍交織的桌布上,坐在黑暗中。我想象自己穿著黃黑交雜的緊身上衣,戴著珍珠,手裡拿一杯酒,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
我唯一不喜歡住在閣樓的一點是,我不喜歡晚上被鎖起來。
卡薩琳娜從瑪莉亞·辛那裡取回了畫室的鑰匙,再度負責開門和鎖門。她想必覺得這讓她對我有某種控制權,我搬進閣樓這件事令她很不高興——這意味著我能更接近他、更接近那個她不被允許而我卻能隨意進出的地方。
一個妻子一定很難接受這樣的安排。
不過,事情順利地進行了一段時間。有一陣子,我設法在下午溜上閣樓,為他沖洗和研磨顏料。卡薩琳娜那段時間通常都在睡覺——法蘭西斯還會哭鬧,幾乎每天晚上都把她吵醒,所以她需要趁白天補眠。坦妮基也常常在火爐邊打瞌睡,我可以溜出廚房而不用每次都編造一個藉口。女孩們則忙著跟約翰玩,教他走路和說話,很少注意到我不在。要是她們真的發現了,瑪莉亞·辛會說我去幫她跑腿,到她房裡拿東西或是幫她縫什麼,需要到閣樓去借助那裡的明亮光線。她們畢竟是小孩,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於周遭大人的世界絲毫不感興趣,除非她們直接受到影響。
或者我以為是這樣。
一天下午,我正在沖洗白鉛時,可妮莉亞從樓下喊我的名字。我急忙擦淨雙手,脫下在閣樓工作時所穿的圍裙,換上我平常的圍裙,然後爬下樓梯找她。她站在畫室門口,樣子看起來好像站在一攤泥坑邊緣,忍著想一腳踩進去的誘惑。
「什麼事?」我很尖銳地問。
「坦妮基找你。」可妮莉亞轉身,在我前面朝樓梯走去,到了樓梯頂,她猶豫了一下,「葛裡葉,你能不能幫我?」她用愁苦的語氣問,「你先走,這樣如果我跌倒了,你可以抓住我,樓梯好陡。」
即使這個樓梯她不常走,這樣害怕也實在不像她的天性。我有點心軟,或者也許只是為剛剛對她太嚴厲而感到罪惡。我走下樓梯,然後轉身伸出雙臂。「現在你下來吧。」
可妮莉亞站在樓梯頂,兩手插在口袋裡。她慢慢下樓,一手扶著欄杆,另一手緊緊握拳。走到底的時候,她放開手往下一躍,跌在我身上,她整個人從我胸前滑落,重重地壓在我的肚子上。等她重新站穩後,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褐色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
「調皮的傢伙。」我咕噥著,後悔自己的心軟。
我在廚房找到坦妮基,她正把約翰抱在腿上。
「可妮莉亞說你找我。」
「對,她勾破了一件領巾,要你幫她補。不讓我碰——不曉得為什麼,她明知道我最會補領巾了。」坦妮基一邊把東西遞給我,眼睛一邊在我圍裙上游移。
「那是什麼?你流血了嗎?」
我低頭看,一道紅線從我的腹部劃過,像是映在窗戶玻璃上的一條閃電。剎那間我想起彼特父子的圍裙。
坦妮基傾身靠近。「不是血,看起來像是什麼粉。你怎麼沾到的?」
我望著那條閃電,是茜草根,我心想,幾個星期前我磨過這個顏料。
我聽見走廊裡傳來捂著嘴巴的哧哧笑聲。
可妮莉亞等了好久才等到這個惡作劇的時機,她甚至不知想到了什麼辦法溜上閣樓去偷到了顏料粉末。
我來不及編造出一個答案,我的猶豫使坦妮基越發疑心。「你是不是動了主人的東西?」她的聲音充滿指控意味。畢竟她曾為他的畫擺過姿勢,知道他在畫室裡擺了什麼。
「不是,這是……」我停住了。如果我把原因推到可妮莉亞身上,不但聽起來心胸狹窄,而且大概也阻止不了坦妮基挖掘出我在閣樓上做的事。
「我認為年輕太太最好來瞧一瞧。」她決定。
「不。」我馬上說。
坦妮基抱著懷裡熟睡的小孩,費力地站起身來。「把你的圍裙脫下來,」她命令,「我要拿去給年輕太太看。」
「坦妮基,」我平視著她,說,「如果你知道怎麼樣對你最好,你絕對不會去煩卡薩琳娜,你會去跟瑪莉亞·辛說。私下說,不要在女孩子面前。」
就是這些話,以及它們威脅的語氣,造成了我和坦妮基之間的裂痕。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在絕望中想不出別的方法可以阻止她去告訴卡薩琳娜,然而她永遠不會原諒我這麼對待她,彷彿我的地位比她還高。
但至少,我的話有效果,坦妮基狠狠瞪了我一眼,不過在憤怒的瞪視背後隱藏著一絲不確定,以及想去向她忠愛的女主人告狀的渴望。然而同時她又想借著違逆我的提議來懲罰我的無禮,她在這兩種情緒中躊躇不決。
「跟你的夫人說,」我平和地說,「但是要私下說。」
儘管我背對著門,仍能感覺到可妮莉亞從門邊溜走了。
最後,坦妮基的本能贏了。她一臉僵硬地把約翰交給我,然後去找瑪莉亞·辛。
在我抱著約翰坐下來之前,我先拿了一塊抹布來擦掉紅土,然後把抹布丟進了火裡,但圍裙上仍殘留著一道痕跡。我懷抱著小孩坐著,等待別人決定我的命運。
我始終不知道瑪莉亞·辛對坦妮基說了什麼來讓她閉上嘴巴,是恐嚇還是承諾,不管怎樣,都確實有效——關於我在閣樓的工作,坦妮基沒有跟卡薩琳娜或女孩們或是我提過。然而她越來越喜歡刁難我,刻意找茬,而非無心的失誤。比如,我記得很清楚,她叫我買的是鱈魚,然而她卻要我拿回魚販那裡,口口聲聲發誓說她剛才叫我買的是鰈魚。她煮飯的時候變得很笨拙,總是盡她所能把所有的油漬濺到圍裙上,讓我得花更多時間浸泡、更用力刷洗才弄得掉油汙。她留下髒水桶給我倒,不再提水進來補滿廚房裡的水槽,也不再拖地。她擺出一張臭臉,坐在那裡監督我,甚至我的拖把拖到她腳邊時,她也懶得挪開,我只好繞著她的腳拖地,等她離開後,我才發現她腳下有一攤黏膩的油漬。
她不再對我好言好語,這讓我覺得,自己在這一屋子人中孤立無援。
所以,我不敢從她的廚房裡拿好東西來取悅我父親。我沒有告訴父母我在奧蘭迪克的處境究竟有多艱難,我必須小心翼翼才能保住我的位置,然而我也無法告訴他們僅有的幾件愉快的事情——我製造的顏料,獨自坐在畫室的夜晚,和他緊鄰而站且感覺著他的體溫的時刻。
我能告訴他們的,只有他的畫。
※ ※ ※
四月裡,天氣終於回暖。一天早上,我走在庫馬克往藥房的路上,小彼特從我旁邊走了過來,向我打招呼,我之前並沒有看到他。他穿著乾淨的圍裙,拿著一個包裹,說他正要送貨到庫馬克那邊去。因為正好同路,他問我能不能陪我走一段。我點點頭——我沒有辦法說不。一整個冬天,我每個星期都會在肉市碰到他一兩次,我發覺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正視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是針尖刺著我的皮膚。他的注意讓我不知所措。
「你看起來很累,」他說,「你的眼睛都紅了,他們一定給你太多工作了。」
的確,他們給我太多工作了。主人給我一大堆的象牙要我磨,我得大清早就起床才能做得完;前一天晚上,坦妮基又打翻了一鍋油在廚房地上,要我熬夜把地板重新清洗一遍。
我不想怪罪我的主人。「坦妮基看我不順眼,」我說,「給了我一大堆工作。還有,當然了,天氣開始回暖,我們也在忙著把冬天的黴氣清出屋外。」我補充這一點,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在抱怨坦妮基。
「坦妮基的脾氣的確很古怪,」他說,「不過她很忠心。」
「對瑪莉亞·辛忠心,沒錯。」
「對其他家人也一樣。知道上次碰到卡薩琳娜發瘋的哥哥時,她是怎麼保護卡薩琳娜的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彼特很驚訝:「這件事肉市裡面已經傳了好幾天了。啊,你不愛跟人聊閒話,對不對?你只是張大眼睛看,但不會說長道短,也不會去聽。」他露出讚許的表情,「我嘛,那些排隊買肉的三姑六婆每天說個不停,我不知不覺就記住了。」
「坦妮基做了什麼事?」我追問。這違背了我的本性。
彼特微微一笑:「當你的女主人懷著上一胎的時候——叫什麼名字來著?」
「約翰,跟他爸爸同名。」
彼特的微笑暗了下去,彷彿一片雲遮住了太陽。「是啊,跟他爸爸同名。」然後他繼續講他的故事,「有一天,卡薩琳娜的哥哥威廉來到奧蘭迪克這裡,那個時候她還大著肚子,結果他居然就要揍她,就在大馬路上。」
「為什麼?」
「喝醉了缺錢吧,他們說的。他是個很暴戾的人,跟他老爸一樣。你知道他爸爸跟瑪莉亞·辛好幾年前分居了吧?他以前就常打她。」
「打瑪莉亞·辛?」我難以置信地重複他的話,我從來沒想過有人能打瑪莉亞·辛。
「所以,當威廉準備打卡薩琳娜的時候,好像是坦妮基跑到他們中間,要保護卡薩琳娜,坦妮基甚至反過來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主人在哪兒呢?我心想。他不可能還待在他的畫室裡,他絕對不會。他當時一定是在公會,或在凡·李維歐家裡,或在米杰倫他母親的旅館那邊。
「瑪莉亞·辛和卡薩琳娜去年才想出辦法把威廉關起來,」彼特繼續說下去,「他被監禁在住的地方不能出來,所以你才沒見過他。你真的完全沒聽說這件事?他們在屋子裡都沒有談嗎?」
「就算有,也不會對我說。」我想起許多次卡薩琳娜和她母親在耶穌受難室裡促膝對談,一看到我進門就馬上中斷,「而且我也不在門後偷聽。」
「是啊,你當然不會。」彼特又笑了,彷彿我在說笑話。他和其他人一樣,認為所有的女傭都愛偷聽閒話。人們對於女傭總有許多的刻板印象,因此他們假設我也是那樣。
接下來的一路上,我都保持著沉默。我不知道原來坦妮基這麼忠心而勇敢,儘管她在卡薩琳娜背後說那麼多她的壞話。我難以想象卡薩琳娜居然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也無法想象瑪莉亞·辛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兒子。我試著想象自己的弟弟當街打我,可是辦不到。
彼特不再說話——他看得出我現在頭腦很亂。到了藥房門口後,他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然後就繼續朝他的目標走去。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呆望著深綠色的運河河水好一陣子,最後我甩甩頭揮去腦中的思緒,才轉身走向藥房大門。
我揮去的腦中景象,是一把刀子彈落在我母親的廚房地板上。
某一個星期天,小彼特到我們的教堂做禮拜。他想必是在我與我父母之後才溜進去的,並且坐在後面的位置,因為一直到禮拜結束,我們站在外面和鄰居談話時,我才看到他,他避開我們站在另一邊。當我瞥見他的時候,我猛然吸了一口氣。至少,我心想,他是新教徒,我以前並不確定。自從到天主教區的人家工作後,很多事情我都不再確定。
母親順著我的眼光望去。
「那是誰?」
「肉販的兒子。」
她給了我一個古怪的眼神,半是驚訝,半是害怕。「去跟他打招呼,」她悄聲說,「然後帶他來這裡。」
我服從她的話,走向彼特。「你來這裡幹嗎?」我問,我知道自己應該更禮貌一點。
他微笑。「你好,葛裡葉。看到我,沒半句好話嗎?」
「你來這裡幹嗎?」
「我打算去臺夫特的每一座教堂參加禮拜,看看哪一座是我最喜歡的,這可能要花上一些時間。」當他看到我的表情後,他的語調馬上沉穩了下來——嘻皮笑臉對我不起作用,「我來看你,並會見你的父母。」
一股熱潮衝上了我的臉頰,燙得像發燒。「我寧願你沒有來。」我低聲說。
「為什麼?」
「我才十七歲,我不——我還沒想那麼多。」
「我也不想急。」彼特說。
我低頭望著他的手——他的手很乾淨,然而指甲的邊緣仍殘留著血跡。我想到當主人向我示範研磨象牙的時候,他握住我的那隻手,不由得一陣顫抖。
人們盯著我們看,他們以前沒在這座教堂裡見過他,而且皮特長得很好看——金色的長卷發、明亮的眼睛和隨時掛在臉上的微笑,連我也這麼覺得。幾個年輕女人還試著對他拋媚眼。
「可以帶我見見你的父母嗎?」
我百般不願地帶他到他們那邊。彼特向我母親點點頭,並握住了我父親的手,父親緊張地退後了一步。自從眼睛看不見之後,他就很怕跟陌生人接觸,而且他從沒遇過追求我的男人。
「爸爸,別擔心,」就在母親向一個鄰居介紹彼特的時候,我小聲對他說,「我不會離開你們的。」
「你已經離開我們了,葛裡葉。從你去幫傭的那一天起,就已經離開我們了。」
我很慶幸,他看不到淚水是如何刺痛了我的眼睛。
小彼特並沒有每個星期都到我們的教堂來,然而他來的次數很頻繁,這讓我在每個星期天都變得很緊張,不時拉平已經很整齊的裙子,緊抿著嘴坐在教堂長椅上。
「他來了嗎?他在這裡嗎?」每個星期天,父親都會問,一邊朝四處轉頭。
我讓母親來回答。「對,」她會說,「他在這裡」或是「沒有,他還沒來」。
彼特總是先問候我父母,然後才向我打招呼。剛開始的時候,他們跟他在一起很不自在,然而彼特很輕鬆地跟他們閒聊,無視他們尷尬的反應以及長久的沉默。在他父親的攤子上每天接觸那麼多人,他很清楚怎麼跟我父母聊天。幾個星期天過後,我父母越來越習慣他的到來。父親第一次被彼特的話逗笑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馬上皺起眉頭,直到彼特又說了別的事情,讓他再度開懷而笑。
他們聊完之後,總有一段時間,我父母會退到後面,讓我們兩人獨處。彼特很明智,讓我父母來決定時機,最初幾次甚至根本沒有這種機會,然後有一個星期天,母親故意拉著父親的手臂,說:「我們去那邊跟牧師說說話。」
有好幾個星期天,我都很害怕那一刻。直到後來,我慢慢習慣在虎視眈眈的眾人面前獨自與他在一起。彼特偶爾會溫和地開我玩笑,但他更常問我平常做了些什麼,或告訴我他在肉市聽到的故事,有時他也會描述牲畜市場的拍賣過程。我有時候會說不出話來,或是態度尖銳,或者心不在焉,但他始終都非常包容。
他從沒問過關於我主人的事,我也從沒告訴他我在製作顏料。我很高興他沒有問。
在那些星期天的約會中,我常常感到很困惑,當我應該在聽彼特說話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腦中想著我的主人。
五月的一個星期天,那時我在奧蘭迪克的屋子裡工作已經快滿一年了,就在母親和父親離開讓我們獨處之前,母親對彼特說:「下星期天禮拜結束後,要不要到我們家一起吃飯?」
我睜大眼望著她,彼特微微一笑。「好,我去。」
他接下去說的話我幾乎沒聽見。我得咬住嘴唇,以免自己大叫出聲。好不容易,他終於走了,我和父母回到家。「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們要邀請彼特?」我不悅地嘀咕說。
母親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也該是時候了。」她只是這麼說。
她沒說錯——我們若不邀請他到家裡來,是很沒禮貌的。我以前沒跟男人玩過這樣的遊戲,但我看過別人是怎麼做的。如果彼特是認真的,那麼我父母就必須認真對待他。
我也很清楚,邀他來訪,對我父母來說會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我父母現在一無所有,儘管有我的薪資和母親為別人紡羊毛的一點外快,但他們連自己都快喂不飽了,更別說要多喂一張嘴——而且是肉販子的一張嘴。我實在幫不了他們,我沒辦法從坦妮基的廚房裡偷點什麼,比如一些木柴、洋蔥或麵包。那個星期他們會省吃一點,少生一些火,只是為了設法餵飽他。
不過,他們仍然堅持邀請他來。雖然他們沒對我說,但他們心裡一定想著,現在餵飽他就等於填飽我們未來的肚子。肉販的太太,以及她的父母,一定吃得很好。現在餓一點,到最後會換來吃撐的肚子。
等後來彼特開始定期拜訪我家時,他會送他們一些肉當禮物,讓母親在星期天有食材煮。第一個星期的晚餐,母親很聰明地沒有煮肉給肉販的兒子吃,因為從肉的好壞他可以精確地判斷出他們多麼窮困。相反,她燉了一鍋魚,裡面甚至還加了蝦子和龍蝦。她究竟是怎麼買得起這些食材的,她始終沒有告訴我。
我們寒酸的房子在她的刻意打理下,變得明亮起來。她拿出一些剩下來還沒有賣掉的、父親最好的瓷磚,把它們擦亮,排在牆邊,讓彼特吃飯的時候可以看到。
彼特稱讚母親的燉魚,他說得很真誠,母親聽了很高興,她紅著臉微笑,然後又多給他盛了一些。之後,他請教我父親關於他那些瓷磚的問題。彼特形容每一塊上面的圖畫,直到父親想起來,接下去幫他說完。
「葛裡葉有最好的一塊,」他們談完屋裡所有的瓷磚後,父親說道,「上面畫的是她和她弟弟。」
「我很想看看。」彼特喃喃說。
我凝望著放在腿上的乾裂雙手,吞了口口水。我還沒告訴他們,可妮莉亞打破了我的瓷磚。
彼特要走的時候,母親低聲吩咐我送他到路口。我走在他身旁,雖然那天下著雨,路上沒有什麼人,但我知道我們的鄰居都在窺探。我覺得彷彿被我的父母推到了路上,彷彿他們達成了一項交易,把我送到一個男人的手裡。至少他是個好人,我心想,就算他的手永遠不夠乾淨。
快要走到瑞耶佛運河之前,有一條小巷,彼特引我進去,他的手放在我的後腰上。小時候我們玩遊戲,阿格妮絲總喜歡躲在那裡。我貼牆而立,讓彼特吻我。他急躁地咬破了我的嘴唇,我沒有叫出聲。我舔掉微鹹的鮮血,越過他的肩膀直視著對面的潮溼磚牆,他的身體用力壓上我。一滴雨水掉進我的眼睛。
我不會讓他一次就得到所有想要的。過了一會兒,彼特起身退後,他伸出一隻手要碰我的頭,我扭頭躲開。
「你喜歡戴著頭巾,對不對?」他說。
「我沒有有錢到可以做頭髮,讓我不需要戴頭巾,」我馬上介面,「而且我也不是一個……」我沒有說完。我不需要告訴他,什麼樣的女人才會當眾展示她的頭髮。
「可是你的頭巾把你的頭髮都遮住了,為什麼?大部分女人都會露出一點來。」
我沒有回答。
「你的頭髮是什麼顏色的?」
「褐色。」
「深褐色還是淺褐色?」
「深褐色。」
彼特微笑,彷彿在跟一個小孩子玩遊戲。
「直的還是卷的?」
「都是,也都不是。」我模稜兩可地回答。
「長還是短?」
我遲疑了一下:「到肩膀下面。」
他繼續對我微微笑了笑,然後又親吻了我一次,這才轉身走向市集廣場。
我之所以遲疑,是因為我不想說謊,但也不想讓他知道。我有一頭長而狂野的頭髮,拿下頭巾後,它們看起來像屬於另一個葛裡葉——一個會和男人單獨站在暗巷裡的葛裡葉,一個不是這麼安靜乖巧而乾淨的葛裡葉。這個葛裡葉就像那些敢展示頭髮的女人一樣,這就是我始終把頭髮嚴密地藏起來的原因——不讓那一個葛裡葉露出任何痕跡。
他完成了《麵包師的女兒》這幅畫。這一次,我事前就有察覺,因為他沒有再吩咐我研磨及清洗顏料。現在,他很少用到顏料,也沒有在最後做什麼突然的改變。就像《戴著珍珠項鍊的女人》那幅畫一樣,要改的地方,他之前都已經改了。他拿掉畫中的一張椅子,移動牆上的地圖。這些改變並沒有讓我感到那麼驚訝,因為我有機會自己好好思考一番,知道他的改動使畫變得更好了。
他又向凡·李維歐借來暗箱,最後一次觀看所畫的場景。暗箱架好了之後,他讓我也過來看。雖然我依舊不懂那是怎麼辦到的,但我漸漸喜歡起畫在暗箱裡面小小的、左右顛倒的房間景象。平凡的物品的顏色變得很濃稠——桌布是深紅色、牆上的地圖是透亮的棕色,像是舉在陽光下的一杯麥酒。我不明白暗箱如何幫助他作畫,但我逐漸變得有點像瑪莉亞·辛——如果這讓他畫得更好,那我就不去懷疑。
不過,他並沒有畫得更快。他花了五個月的時間來畫《執水壺的女孩》。我常常擔心瑪莉亞·辛會提醒我,說我沒有幫助他畫得快一些,然後叫我打包東西離開。
她沒有。她知道那一個冬天他在公會和米杰倫非常忙碌。也許是她決定等久一點,看看到了夏天,情形會不會有所改善;也許是她太喜歡那幅畫了,因此實在無法去責備他。
「這麼好的一幅畫,只放在麵包師傅那裡實在太可惜了。」她有一天說,「如果把它賣給凡·路易文,我們一定可以拿更多錢。」很明顯地,雖然作畫的是他,負責談生意的人則是她。
麵包師傅對於畫也相當滿意。他來看畫的那一天和幾個月前凡·路易文夫婦來賞畫的正式拜訪很不一樣,麵包師傅把他一整家人都帶來了,包括好幾個小孩和一兩個姐妹。他是個爽朗的人,一張臉被烤爐的熱氣烤得始終紅通通的,頭髮看起來好像他剛剛從麵粉堆裡爬出來一樣。他不喝瑪莉亞·辛準備的葡萄酒,寧願要一杯麥酒。他喜歡小孩,堅持讓四個女孩和約翰到畫室裡,她們也很喜歡他——他每次來訪總會帶一片貝殼給她們增加收藏。這次他帶了一顆和我手掌一樣大小的海螺,白色的貝殼混雜著淡黃色的斑紋,外表粗糙多刺,裡面則是粉紅橘色的光滑亮面。女孩們很開心,跑去找她們其他的貝殼,然後拿上樓和麵包師傅的孩子們一起在儲藏室裡玩耍,我和坦妮基則在畫室裡招待賓客。
麵包師傅大聲告訴眾人他很滿意這幅畫。「我女兒看起來很漂亮,這對我來說就夠了。」他說。
他走了之後,瑪莉亞·辛哀嘆這麼一幅好畫被隨便欣賞。她覺得他沒有像凡·路易文那樣仔細研究,麥酒讓他昏頭昏腦,他周圍嘈雜的小孩子更使他無法靜下來欣賞。我不同意,雖然我沒有說。對我而言,麵包師傅所說的是他對這幅畫的真誠反應,凡·路易文擺出鑑賞家的姿態來看一幅畫,滿口甜言蜜語、滿臉高深莫測,他顯然是要裝給別人看,然而麵包師傅只是單純地說出他的想法。
我檢視了一下儲藏室裡的孩子們,他們散坐在地板上翻揀貝殼,弄得到處都是沙子。放在那裡的櫃子、書、盤子以及坐墊絲毫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可妮莉亞正爬下通往閣樓的樓梯,在最後還剩三級階梯的時候,她縱身一躍,踏上地面後勝利地大叫。她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某種挑戰的意味。麵包師傅一個年紀跟愛莉蒂差不多的兒子,爬上幾級樓梯然後往下跳,接著愛莉蒂也來試試,然後是另一個小孩,然後是又一個。
我始終不明白可妮莉亞到底是用什麼辦法溜進了閣樓,偷走染紅我圍裙的茜草根顏料。她天生就狡猾,會趁著沒有人注意的時候偷溜。她偷東西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他或瑪莉亞·辛,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相信。相反,我只能在我和他都離開的時候,小心把顏料放好鎖起來。
看著她伸展四肢躺在瑪提格身邊,我沒有對她說什麼。不過當晚我檢查自己的物品,每件東西都在原處——我的破瓷磚、我的玳瑁梳子、我的祈禱書、我的繡花手帕、我的領巾、我的襯衣、我的圍裙及帽子。我數了數,把它們整理了一下,然後重新折起來。
接著我檢查顏料,只是想確認一下。它們也同樣排列得很整齊,而且櫥櫃看起來並不像被人搗過亂的樣子。
也許她終究只是個孩子,爬上樓梯再跳下來,只是想玩遊戲而不是搗蛋。
五月,麵包師傅拿走了他的畫,然而主人一直到七月才開始準備畫下一幅。他的延誤讓我焦慮不堪,儘管瑪莉亞·辛也知道錯不在我,但我仍等著她的責怪。有一天,我無意間聽到她跟卡薩琳娜說話,她說凡·路易文的一個朋友看到他太太戴珍珠項鍊那幅畫,覺得她應該要看向正前方而不是要看鏡子,於是凡·路易文決定要一幅他太太臉朝向畫家的正面畫像。「他很少畫這種姿勢。」她評論道。
我無法聽見卡薩琳娜的回答,於是停下了手邊打掃女孩房間的工作。
「你記不記得最後一幅,」瑪莉亞·辛提醒她,「女傭。記不記得凡·路易文和穿紅衣的女傭?」
卡薩琳娜哼了一聲,悶著聲笑。
「那是最後一次他畫裡的人看向正前方,」瑪莉亞·辛繼續,「鬧出多大一個醜聞!我本來以為,這次凡·路易文向他提議他一定會拒絕,沒想到他卻答應了。」
我不能問瑪莉亞·辛,因為這麼一來,她就會知道我偷聽了她們說話。我也不能問坦妮基,如今她不再跟我說任何小道訊息。於是有一天,趁著攤子上沒什麼客人時,我問小彼特有沒有聽說過穿紅衣服的女傭。
「噢,有啊,這個故事傳遍整個肉市呢。」他哧哧笑著回答,彎下身去重新整理擺在臺子上的牛舌頭,「那是好幾年前,好像是凡·路易文要他家廚房裡的一個女傭和他一起為畫擺姿勢,他們要她穿上他太太的一件晚禮服,紅色的,然後凡·路易文還要求畫裡要有葡萄酒,這樣每次他們一起擺姿勢的時候,他就可以叫她喝。顯然,畫還沒畫完,她就懷了凡·路易文的孩子。」
「結果她有什麼下場?」
彼特聳聳肩:「這種女孩還會有什麼下場?」
他的話讓我的血液都凍結了。這類故事我以前當然聽過,但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不像這一個。我想到自己嚮往著穿上卡薩琳娜的衣服,想到凡·路易文在走廊上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想到他對我的主人說:「你應該畫她。」
彼特停下手裡的工作,他的眉頭微皺。「你為什麼要打聽她的事?」
「沒什麼,」我輕描淡寫地回答,「只是聽別人談到,沒什麼別的意思。」
他擺設《麵包師的女兒》這幅畫的佈景時,我並不在場——我還沒開始協助他。現在,當凡·路易文的太太第一次來為他擺姿勢時,我正在閣樓裡工作,可以聽見他說話。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不發一言照著所說的去做,甚至連她精巧的鞋子踩過瓷磚地板時都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叫她站在百葉窗敞開的窗邊,然後坐在桌子邊兩張雕著獅頭的椅子中的一張上,我聽見他關上了一些百葉窗。
「這一幅畫將比上一幅還暗些。」他宣佈。
她沒有回答,聽起來彷彿是他在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他喊我,看到我出現後他說:「葛裡葉,去拿我太太的黃色罩袍,還有她的珍珠項鍊和耳環。」
那天下午卡薩琳娜正巧去拜訪朋友,因此我不能向她要她的珠寶,不過反正我也不怎麼敢跟她開口。沒辦法,我只好去耶穌受難室找瑪莉亞·辛,她用鑰匙開啟卡薩琳娜的珠寶盒,把項鍊和耳環交給我。接著我從大廳的櫥櫃裡拿出罩袍,抖開來,小心地披在手臂上。我撫摸著以前從不曾碰觸過的袍子,然後低下頭把鼻子埋進毛皮裡——毛又細又軟,像是剛出生的兔子的毛。
穿過長廊走向樓梯時,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抱著手裡的貴重物品奪門而出,我可以走到市集廣場中央的那顆星星,選一個方向往下走,然後永遠不再回來。
然而我還是回到凡·路易文太太身邊,協助她穿上罩袍,她自自然然地穿上它,彷彿那本來就是她的。她把耳環的銀針滑進耳垂上的小洞,接著拿起珍珠項鍊環繞脖子,我接過絲帶,正要幫她把項鍊繫上時,他開口:「不要戴項鍊,放在桌上。」
她再次坐下。他坐在他的椅子上,研究著她,她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她望著空氣,什麼都沒有看,就像他之前要我做的一樣。
「看向我。」他說。
她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顏色又深,幾乎是黑色的。
他在桌上鋪上一塊桌布,然後又把它換成藍布。他把珍珠項鍊拉直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然後又拉直。他叫她站起來,坐下,往後坐,再往前坐。
我以為他忘記我正在角落裡觀看,直到他說:「葛裡葉,去幫我拿卡薩琳娜的粉刷。」
他要她把刷子拿到臉頰邊,握在手裡擱在桌子上,放在一旁。他把粉刷拿給我,「放回去。」
我回來時,他給了她一支羽毛筆和一張紙,她坐在椅子裡,身體前傾,手拿著筆寫字,她的右邊有一個墨水臺。他開啟上面的一對百葉窗,關起下面的一對,房間暗了下來,光線從上方灑落,映著她圓潤高挑的額頭、擱在桌面的手臂,以及黃色罩袍的袖子。
「你的左手稍微往前一點,」他說,「就是那兒。」
她寫字。
「看著我。」他說。
她看著他。
他去儲藏室拿了一張地圖,掛在她身後的牆上。他又把它取下來,換了一小幅風景畫,又換了一幅海上船隻畫,然後什麼都不掛。接著他離開,下樓。
他不在的這一段時間,我仔細觀察凡·路易文的太太,我這麼做想必很無禮,但我想看看她會有什麼反應。她一動也不動,似乎完全融入了佈景裡。等他拿著一幅樂器的靜物畫回來時,她看起來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子坐在桌邊,寫她的信。我聽說在上一幅戴項鍊的畫之前,他已經畫過她一次,畫中她吹著笛子。幾次下來,她一定很清楚他希望一個模特兒做些什麼,或許她就是他想要的。
他把畫掛在她身後,然後再次坐下來研究她。他們彼此互望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彷彿不存在,我想離開,回去弄我的顏料,但我不敢打斷那個時刻。
「下次你來的時候,頭上的緞帶不要用粉紅色,用白色,還有你綁在後面的緞帶用黃色的。」
她點點頭,輕得幾乎沒有移動。
「你可以休息了。」
等他釋放她後,我才覺得自己可以自由離開。
第二天,他拉了另一張椅子到桌子邊。再隔天,他把卡薩琳娜的珠寶盒拿上樓來,放置在桌上,珠寶盒抽屜的鑰匙孔周圍鑲著一圈珍珠。
當我在閣樓裡工作的時候,凡·李維歐帶著他的暗箱來了。
「你實在應該哪一天自己去弄一個來,」我聽見他低沉的聲音說,「不過我承認,我可以借這個機會來看看你在畫什麼。你的模特兒呢?」
「她不能來。」
「這就麻煩了。」
「不會。葛裡葉。」他喊道。
我爬下梯子。看到我走進畫室,凡·李維歐驚愕地瞪著我。他有一雙非常清澈的褐色眼睛,厚厚的眼皮讓他看起來就像剛剛睡醒。然而他清醒得很,不但驚訝而且很困惑,兩個嘴角繃得緊緊的。儘管看到我讓他一臉錯愕,他仍流露出一種和藹的神情,等他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後,他甚至向我行了一個禮。
從來沒有一位紳士向我行過禮,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凡·李維歐大笑。
「你剛剛在上面做什麼啊,親愛的?」
「研磨顏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