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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法蘭西斯露出得意的微笑。「沒錯,就是你,不過在畫裡面,你沒有戴頭巾,而是包著漂亮的藍色和黃色的頭巾。」

「那幅畫在哪裡?」

聽到我這麼問,他好像有點驚訝:「當然是在凡·路易文的女兒那裡呀,他去年死了,你知道吧?」

我在肉市聽到過這個訊息,暗暗鬆了一口氣,即使我走了之後,凡·路易文並沒有設法找我,但我始終很害怕某一天他會帶著色迷迷的微笑以及不安分的手再度出現。

「既然畫在凡·路易文那裡,你怎麼會看過?」

「爸爸從他那裡把畫借過來一陣子,」法蘭西斯解釋,「爸爸死後隔一天,媽媽就把它送還給凡·路易文的女兒了。」

我伸出顫抖的雙手拉平我的斗篷。「他想再看一眼那幅畫?」我努力壓低聲音說。

「沒錯,女孩。」瑪莉亞·辛已經從屋裡走了出來,站在門口,「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它並沒有任何幫助,只是那個時候他已經病成那樣,我們不敢反對,就連卡薩琳娜也不敢說什麼。」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她永遠不會老,她只會有一天上床睡覺,然後再也沒有醒過來。

我向她點頭示意。「聽到您家裡的事情我很難過,夫人。」

「唉,是啊,人生就是這麼荒謬,只要你活得夠久,你就會習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樣的話,所以只好把話題轉到自己有把握的事情上。

「夫人,您想要見我?」

「不,想見你的是卡薩琳娜。」

「卡薩琳娜?」我的聲音掩藏不住驚訝。

瑪莉亞·辛冷冷地一笑。「你始終學不會把心事藏在心裡,對吧,女孩?算了,我猜你和你那賣肉的處得還挺好的吧,只要他沒問你太多問題。」

我張開嘴想說話,但是又閉上了。

「這才對,慢慢學。現在,卡薩琳娜和凡·李維歐在大廳裡,你知道吧,他是遺囑的執行人。」

我不知道,我想問她那是什麼意思,還有為什麼凡·李維歐在這裡,但我不敢。

「我知道,夫人。」我簡單地回答。

瑪莉亞·辛輕笑兩聲。「從來沒有一個女傭給我們惹這麼多麻煩。」她喃喃自語,搖搖頭,然後走進屋裡。

我跨步走入前廊,四周的牆壁上仍然掛滿了畫,有些我認得,有些我沒看到過。我懷著幾絲期待,心想或許在這些靜物畫和海上風景畫中會看到自己的肖像。當然,我不在其中。我朝通往他畫室的樓梯瞥了一眼,停下腳步,我的胸口緊繃起來。儘管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但再度站在這間屋子裡,他的房間在我上方,這比我想象的還要令人難以承受。這麼多年來,我剋制著自己不去回想過去的那些時光——站在他身旁研磨顏料,坐在視窗投射進來的光線下,望著他凝視著我。這兩個月來,我第一次明白地瞭解到:他已經死了。他死了,永遠不會再畫另一幅畫。他畫得實在太少了,我聽人說——他始終無法如瑪莉亞·辛與卡薩琳娜所願,加快作畫的速度。

直到一個女孩從耶穌受難室裡探出頭來,我才勉強深吸一口氣,沿著長廊朝她走去。可妮莉亞如今正是我當初來做女傭的年紀,她的紅髮過了十年後顏色變得更深,而且只是簡單地梳理,沒有繫上絲帶或是綁成辮子。隨著時間過去,她對我不再那麼有惡意。事實上,我幾乎有點同情她——一種狡詐的神情扭曲了她的臉孔,使得正值青春年華的她看起來有點醜。

我想著她將來該怎麼辦,他們一家人的將來該怎麼辦。儘管坦妮基對於她女主人處理事情的能力充滿信心,但這畢竟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家庭,而且負債累累。我在市場裡聽人說,他們已經三年沒有付半毛錢給麵包店。在我主人死後,麵包師傅可憐卡薩琳娜,拿了他們一幅畫抵掉所欠的債。有短短的一剎那,我心裡想卡薩琳娜是不是也要給我一幅畫,用來抵她欠彼特的錢。

可妮莉亞把頭縮回房裡,我走進大廳。房裡的擺設和我以前工作的時候差不多,沒怎麼變。床邊仍垂掛著綠色的絲質帷幕,只不過已經褪色,象牙鑲嵌的櫃子擺在原位,桌子與西班牙式皮椅以及他們兩家的畫像都在那裡。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舊了、髒了、磨損了,地板上紅色與褐色相間的瓷磚有好幾處不是裂了就是鬆脫了。

凡·李維歐背對著門口站立,雙手在身後合攏,他正在研究一幅士兵在酒館裡喝酒的畫。他轉過身來向我行個禮,仍然是個十足的紳士。

卡薩琳娜坐在桌邊,她並沒有如我所想的身穿黑衣,而是穿著那件貂皮滾邊的黃色罩袍,彷彿在故意嘲笑我。那件衣服看起來也舊了,好像被穿過太多次,在袖子的地方可以看到縫補多次的裂口,毛皮有很多地方也被蛀蟲蛀壞了。雖然如此,她還是努力扮演著屋子裡優雅的女主人的角色,刻意仔細梳理頭髮,撲上粉,戴上她的珍珠項鍊。

她沒有戴那一對耳環。她的臉孔與她的優雅姿態完全不協調,再多的粉也遮蓋不住她臉上的憤怒、她的不甘願和她的恐懼。她並不想和我見面,但她不得不。

「太太,您想見我。」我最好自己告訴她我來了,然而我開口的時候,還是先看了一眼凡·李維歐。

「對。」卡薩琳娜並沒有示意我坐下,如果是別的女士,她一定會指指旁邊的椅子,然而她讓我站著。

她坐在那裡,我站著等她開口,房間裡一片尷尬的寂靜。她顯然在掙扎,不知道要如何開始,凡·李維歐移動身體的重心到另一隻腿上。

我沒有試著幫她,事實上我也沒有辦法。我注視著她雙手翻弄著桌上的檔案,摸了摸手肘邊珠寶盒的邊緣,拿起粉刷,然後又把它放下,她用一塊白布擦了擦手。

「你知道我先生兩個月前過世了?」最後她開口。「我聽說了,太太。聽到這件事我非常難過,願上帝保佑他。」

卡薩琳娜似乎沒有聽進去我用微弱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她的心思在別的地方,她又拿起刷子,手指穿過刷毛把玩著。

「都是因為跟法國打仗,才讓我們落到了這樣的地步。不僅凡·路易文那時不想再買畫,連我母親收租金也有問題,而且他又接手了他母親旅館的借款,所以情況會變得這麼困難。」

我萬萬沒有料到,卡薩琳娜會向我解釋他們負債的原因。十五個銀幣畢竟也不是什麼大數目,我很想說,彼特已經不計較了,就別再想了。可是我不敢打斷她。

「還有小孩。你知道十一個小孩吃掉多少麵包嗎?」她抬頭瞥了我一眼,然後又低頭去看手中的粉刷。

一幅畫的價值可以抵三年的麵包,我默默回答。一幅精美的畫,給一個同情他們的麵包師傅。

我聽見走廊上傳來瓷磚敲撞的聲響,以及用手抓住裙襬的窸窣聲。可妮莉亞,我心想。還是愛刺探,她顯然不打算錯過這出懸疑劇碼。

我等著,壓下心裡想問的問題。

終於,凡·李維歐說話了。「葛裡葉,當一個遺囑立下之後,」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就必須要列出一個家庭所有財產的詳細清單,來計算遺產的多少,同時作為償還債務之用。不過,有一些私人的事,卡薩琳娜想在那之前先處理。」他望向卡薩琳娜,她仍在把玩手裡的粉刷。

他們仍舊不喜歡對方,我想,要不是不得已,他們甚至不會待在同一間房子裡。

凡·李維歐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他過世前十天,寫了這封信給我。」他對我說,然後轉向卡薩琳娜,「你必須這麼做,」他命令她,「因為要給的是你的東西,不是他的或我的。作為他遺囑的執行人,我甚至不應該在這裡見證這件事,然而他是我的朋友,我想親眼看到他的願望達成。」

卡薩琳娜從他手中一把抓過那張紙。「我丈夫並不是個病人,你知道,」她告訴我,「一直到他死前一兩天,他才真正重病不起,都是因為債務的壓力,才逼得他神志不清。」

我無法想象我主人神志不清的樣子。

卡薩琳娜低頭看了看信,朝凡·李維歐瞥了一眼,然後開啟她的珠寶盒。「他要把這個給你。」她拿出珍珠耳環,猶豫了一會,然後把它們放在桌上。

我覺得一陣暈眩,我閉上眼睛,手指輕輕觸碰椅背,以防自己站不穩。

「我再也沒有戴過它們,」卡薩琳娜以一種苦澀的語氣宣佈,「我沒辦法。」

我張開眼睛。「太太,我不能拿你的耳環。」

「為什麼不能?你以前就拿過一次了,而且,這也不是你能決定的,他替你,也替我作了這個決定。它們現在是你的了,拿走吧。」

我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來撿起耳環。它們拿在手裡冰涼而光滑,就像我記得的一樣。它們灰白色的弧面上,映出了另一個世界。

我收下耳環。

「現在走吧,」卡薩琳娜忍著淚用含糊的聲音下令,「我已經完成他所要求的事,我只能做到這樣。」她站起來,把紙揉成一團丟到火堆裡,她望著火光吞沒紙團,背對著我。

我真心替她感到難過。儘管她看不見,我還是尊敬地向她行了個禮,然後對凡·李維歐點點頭。他對我微笑:「小心保持你自己。」好久以前,他就這麼警告我。我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做到,這種事有時候很難說。

我緊握著耳環,輕步走過房間地板,腳踩在鬆脫的瓷磚上使它們互相敲撞。走出房間,我輕輕把門關上。

可妮莉亞站在走廊外,她身上的褐色衣裙不太乾淨,而且好幾個地方都有補丁。當我與她擦身而過的時候,她低聲而迫切地說:「你可以給我。」她貪婪的眼睛笑著。我伸手打了她一巴掌。

走回市集廣場後,我在廣場中央的星星那裡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珍珠。我不能留下它們。我要它們做什麼?我不能告訴彼特,它們是怎麼來的——這意味著要解釋那麼久以前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我也不能戴這副耳環——就和女傭一樣,肉販的太太不戴這種東西。

我繞著星星走了好幾圈,然後朝一個我聽說過但從沒去過的地方走去。隱匿在新教教堂後面的狹小街道,若是十年前,這樣的地方我絕對不會接近。

這個人的工作就是保守秘密。我知道他不會問我任何問題,也不會告訴別人我曾去找過他。在看過這麼多的物品來來去去之後,他不再對它們背後的故事感到好奇。他拎起珍珠對著光看,用牙齒咬了咬,然後拿到外頭去眯著眼檢查。

「二十個銀幣。」他說。

我點點頭,接下他遞過來的錢幣,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那多出來的五個銀幣我將無法解釋。我數了五個銀幣緊緊握在手裡,我將把它們藏在彼特與我兒子不會看到的某個地方,一個只有我才知道的地方。

我永遠不會花掉它們。

看到剩下的銀幣,彼特會很高興。如今債務還清了,我不再欠他任何東西。女傭終於自由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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