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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速之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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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著林秀佳出了書房,笑容同時從兩人臉上消失。

帝林慢慢說:「你看到了?」

問得沒頭沒腦,紫川秀卻馬上明白他是指剛才與方勁在花園的談話,他大搖其頭:「沒有,我什麼也沒看到!」

「你看到了。」句式從疑問變成了肯定句。

紫川秀只得承認:「是的,我看到了。」望望左右:「該不會是已經在‘酒席後埋伏三百刀斧手,只等主人拋杯為號’了吧?」

帝林「哈哈」一笑,把手中的杯子一摔,「匡當」一聲,微笑說:「刀斧手的耳朵不大靈光啊!阿秀,你有心事,我看得出來。」

紫川秀老實承認:「是的。」

帝林凝視著他,輕輕說:「羅波?」

紫川秀為帝林敏銳的判斷而驚奇,反問:「你知道了?」

帝林笑笑:「怎麼會不知道!逮捕他的手令就是我籤的,林冰那婆娘還來煩過我十幾次,不過我沒理她就是了。」

紫川秀直截了當地問:「有救嗎?」

帝林沉思了好久,才慢慢吐出幾個字:「我會盡力而為。」

紫川秀忍不住問:「真的?」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帝林已經冷笑著:「做人真的是要誠實啊!我只對你說了一次假話,看來這輩子你都不會原諒我的了。」

紫川秀沉默。他明白帝林的意思:帝都流血夜那晚的經歷已經給他們本來牢不可破的友誼上劃了條裂痕,剛才大家都一直在有意無意地迴避著這個裂痕,努力修復著友誼,最後還是不得不赤裸裸地面對那幕慘痛的回憶。

這種事情也無法解釋,紫川秀只能舉起杯子向帝林敬酒,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帝林吐出口酒氣:「在這個世界上,少點實力,連從地上拔起根草都不行!更不要說活著了!」他望向紫川秀:「我的實力就是我夠狠!」

紫川秀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帝林這話不光是說給他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知道我的出身吧?」

「嗯,你出身的帝氏家族是顯赫的名門……」

「哈!」帝林嘲諷地笑一聲,打斷了紫川秀的說話:「顯赫的名門?多了不起的門第啊!知道嗎?如此高貴的家族,連送我進貴族子弟學校讀書的五萬元學費都拿不出!

我家雖然也算帝氏家族的一個旁支,但早已經沒落,好面子的父親還是非要擺出副闊綽的排場來跟人應酬!他常常跟我說的是:‘可以餓死,不可丟臉!’就是這樣愛面子的父親最終還是要丟臉了。

七歲那年,雖然我有資格進專收貴族子弟的學院讀書,卻交不起大筆的學費。為了幫我籌集學費,父親卑躬屈膝地帶著我奔走於我那些闊親戚家中,父子兩人賠著笑臉點頭哈腰地向那些有錢的親戚哀求,好求得可憐巴巴的一點施捨!我哭著問:‘爸爸,為什麼要這樣?我不去讀貴族學校了!’父親打了我一個耳光說:‘我這一代是沒出息了,可以被人看不起沒關係,但是你不能跟我走一樣的道路!貴族學校的教育可以改變你命運,讓你成為人上人!’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發誓:有朝一日,我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全部踩在腳底下!我刻苦地讀書、練武、學習宮廷禮儀,為那一天的到來做好準備!從貴族學校出來的第二天我就報名加入了家族軍隊擔任下級軍官,期望有一天能通過軍功飛黃騰達。

但在軍隊裡呆的第一個月我就明白了,雖然我有才能,但是我的上司們卻都是飯桶,沒人會欣賞一個沒後臺、沒背景的毛頭小子的才幹的!假如我像其他人那樣老老實實、兢兢業業地幹活,不出意外的話,三十年後說不定我會升到個旗本的位置,以後拿上一筆養老金安然地退休——那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那種光彩奪目、萬人矚目的權力!要想這個,就必須要迅速地向上爬!

怎麼樣才能爬得快呢?有人是靠真刀真槍的拼殺,有人是靠對上司溜鬚拍馬,有人什麼也不靠,就靠他有個當統領的老爹!我不屑溜鬚拍馬,但我也不光是靠埋頭死幹拼命衝,那樣死得很快的!我靠的就是我手夠黑,心夠狠!我之所以有今天的高位,是十幾萬家族士兵和幾百萬魔族的死屍給我墊出來的!在遠東,提起我‘修羅王’帝林的名字,連小孩都不敢哭出聲!

我知道,你和斯特林不喜歡我這樣。你們是仁人君子,是正義之士,盡忠家族……但是又有什麼好處?眼前的例子就是遠東的哥應星,夠忠吧?可是你看紫川參星那個老狐狸是怎麼回報他的!進‘聖靈殿’,我呸!他自己早該進去了!」

帝林一邊說,一邊猛地喝酒,看來這番話已經憋在他心裡很久了。

紫川秀聽著帝林內心的表露,感覺內心深處有某一部份被深深地觸動。

從某種角度上說,自己的童年和帝林的景況非常地相像:窮苦出身卻置身於那種權勢的人群之下,那種心理上的刺激是特別深刻的,只是自己更加幸運點,遇上了紫川遠星……

他插嘴輕輕地問了一聲:「那現在,帝林,今天你坐到了這樣的位置,是不是跟你當初願望的一樣呢?現在滿足了嗎?」

帝林輕輕地搖晃酒杯:「確實,當年那些傲慢的親戚是再也不敢小視我了。現在,哼哼,只要我打個響指,他們馬上就得跪地上笑著舔我的腳趾!只是現在我早沒什麼興致跟他們為難了,說到底他們當年還是幫了我的。但你問我滿足了嗎……」

帝林在苦笑著沉吟:「權力之路哪裡有滿足的時候呢?我升得越高,我的仇家就積累得越多,我面臨的對手就越強,我只要稍有後退,他們馬上就會撲上來把我咬成碎片了!」

「為了保護自己我必須鞏固自己的權力,為了鞏固權力我必須要心狠手辣地殺人,那樣就會結上更多的仇家——這是一個死迴圈了,我走上的是這麼一條不歸路了,只能這麼一直地走下去了,不能回頭!只是這個就不必跟阿秀你說了,省得你婆婆媽媽地來勸誡我……」

帝林轉換了個話題:「看到方勁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

紫川秀點頭:「是的。」卻沒有問「為什麼」。

帝林眼神變得狡猾了:「考你個問題,最近一件不該發生的事情卻發生了,你認為是什麼事情呢?提示,是大事!」

紫川秀毫不猶豫地回答:「楊明華的敗亡!他既然敢公開示威,不應該垮得那麼容易。」

帝林一拍桌子:「正確!還記得那次在統領處我跟你說的嗎?楊明華公開造反必須要滿足兩個條件:一、從內部分裂遠東軍。二、收買拉攏明輝或者方勁中的一人。現在回頭看,雷洪的叛變滿足了第一個條件。」

紫川秀眼皮發跳:「被拉攏的是?」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

帝林慢慢說:「在搜楊明華家的時候,我發現了方勁寫給楊明華的效忠書。」

紫川秀一下子跳了起來,帶翻了面前的酒杯:「不可能!」

帝林拿起抹布拭擦流出來的殘酒,平靜地說:「在那夜,方勁還帶了一萬多黑旗軍埋伏在城外,不過我的部隊搶先進了城,他見沒辦法,偷偷地撤走了。」

紫川秀還是搖頭,不敢,或者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從小尊敬的、對自己又十分疼愛的前輩師長,勇敢豪爽的猛將方勁竟然是楊明華的走狗。

從感情上說,他更願意相信被收買的是明輝。

「其實在那次會議上我們就應該看出來的,死了兩個黑旗軍的高階軍官,火爆脾氣的方勁竟然沒有當場跟楊明華翻臉,居然還要靠遠東軍的哥應星來為他們出頭。這事情很反常,只是當時大家都太激動,居然沒有察覺。」

回想起那天方勁的表現,紫川秀其實已經相信了帝林的話了,問:「你為什麼不揭發他?」心情十分地沉重。

「這件事情極端機密,連羅明海都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揭發他?」帝林輕笑說,「紫川參星對跟楊明華勾結的人是絕不留情的,這件事情說出來,肯定有一大批人腦袋掉地的,讓這些腦袋留在原處為我做事不是更好?」

紫川秀睜大眼睛望著帝林:「你要挾他?他同意了?」

「他沒有別的路走。」帝林很體諒地說,「我知道,你對方勁很尊敬,但這是他自己站錯了隊,怪不得任何人。世界不是遊戲場,沒有‘重來’二字,無論誰都一樣!」

紫川秀沉默了,是的,帝林說的一點沒錯,世界不是遊戲場,不能重來,只是,他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啊!他還能回憶起來小時候方勁那雙憨厚又粗糙的大手把自己抱起來那種感覺,好溫暖好舒適,那時候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坐著聽方勁叔叔講各種經歷過的戰鬥場面,心中充滿了激動和憧憬;稍微長大以後,又是方勁手把手地教授他如何看軍事地圖、如何制定作戰計劃、怎樣迂迴偷襲……那時候,方勁的身影在他心目中是如此的高大巍峨……

紫川秀回到了現實中,琢磨著帝林剛才的話似乎話中有話,問:「無論誰都一樣?」

帝林沒有立即回答,走到窗前說:「有些事情我也是做到了監察總長這個位置後才隱約知道的。」

紫川秀屏息靜氣,他知道自己將要從帝林口中聽到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了。

「一直以來,監察廳都秘密設有第七司,這個秘密部門是專門用來監督那些掌握實權的重臣大將的。幾乎在每一個他們覺得有必要重視的人身邊,他們都安插有人。以前楊明華就是通過蕭龍的第七司來獲取情報,並且控制家族上下的。同樣的,紫川參星也有他的一套情報系統,在家族上下大小官員身邊安插奸細,其中也包括你。你親信的部下中也有他們雙方的人,他們的名字是……」

紫川秀馬上截斷了帝林的說話:「這雞蛋炒得不錯,你試試。」

帝林凝視著紫川秀:「你早已知道了?」

「這個湯做得就鹹了,自從跟了你後,秀佳的手藝都退步了!」

「你怎麼知道的?」

紫川秀只得嘆口氣:「她既不是功勳大將,也不是貴族出身,怎麼可能一下子年紀輕輕就做到了副旗本,而且還恰好派到我身邊來任職?還有那小白臉根本沒上過戰場,屁都不懂又怎麼能擔任幕僚職務?一看就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後安排的。」

帝林笑笑:「我還真是一直小看你了,原來你早心裡有數……要不要我幫你處理下,保證乾脆利索不留痕跡。」說到「處理」二字時,他露出潔白牙齒,笑容裡帶出絲絲殺氣。

紫川秀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處理?處理什麼?」

帝林揚揚眉頭:「差點忘了你不喜歡殺人……還有種辦法,就是我去揭破他們,說他們是楊明華的殘黨,你來把他們保下。保證他們從此對你死心塌地。」

紫川秀搖頭:「無論他們倆以前的身份是什麼,在那晚,他們已經以自己的行動與楊明華決裂了,為自己贖了罪。如果揭破的話,就算我不介意,他們也不能坦然地在我部下任職了,那我就要失去很優秀的部下了。」

「現在的他們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我紫川秀的直屬部下。」紫川秀停頓了下,仰視著直盯著帝林的眼睛說,「最忠誠的部下。」

這無疑是一個警告,警告帝林不得去騷擾白川等人。

帝林也沉默了良久,最後開口說:「我不如你,阿秀。」

紫川秀誠摯地說:「大哥,我一生都是以你為榮的!」

帝林痛快地大笑:「得你叫回我聲大哥,是我最高興的事情!」

他坐回來:「現在羅明海一心一意想要我的命,我一定要栽培自己的實力來自保,無所不用其極。雖然我有信心不會輸給他,但是世事難料,誰說得定呢?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林秀佳和她肚裡面的孩子就要拜託你了。」

紫川秀一陣感動。帝林知道他的個性不喜政治鬥爭,並沒有用多年友情來勉強他捲入與羅明海的鬥爭中,儘管他對別人是殘忍無情的,但是對自己的這份感情卻是十分的真摯。

紫川秀一飲而盡杯中酒,許下千金一諾:「我答應你,大哥,只要我不死,絕不讓林秀佳和她孩子受一絲傷害。」

帝林感激地伸出手來,兩人用力的一握,目光一同投向桌子上的三人的畫像上去,只見漫天落花中,三個好友緊緊相擁。一時間,兩人的思索一齊回到了那個充滿朝氣和希望的遠東軍校時代……

七七六年五月七日,遠東軍校。

「各位學員,現在開始上課!大家坐好了。」

五十多名來自各軍團參加軍官進修班的新任旗本軍官學員臨襟正座,聆聽十六歲的副旗本教官紫川秀的講課。

「今天我給大家講解兵法,‘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是什麼意思呢?很簡單,就是說,夾起尾巴逃跑的時候要快得像風一樣,看到樹林就往裡面躲。萬一敵人要是放火燒樹林呢,那你就‘不動如山’死翹算了。大家明白了吧?好,下句。」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意思說呢,打仗這玩意啊,是各位的命根子啊,沒仗打了各位就得失業,下個月薪水領四成……我們的總長大人是仁君,不忍心看著大家沒工作,所以才經常跟對面流風家鬧著玩的,以後大家可不要誤會他的好意了,誰一不小心錯手把流風家給滅了,那大家的飯碗都玩完!」

「另外一篇文章的‘內無法家弼士,外無敵國外患,國恆亡。’大家明白了吧?要想保持國家不亡呢,就是多惹麻煩,找多點‘敵國外患’回來,國就‘恆存’了!」

「打不過怎麼辦?打不過就跟敵人講道理!這位學員,你可真是笨了,是不是走後門當的旗本啊?講什麼道理不可以啊,講國際公法,講國際公約,講全人類友愛,講我們熱愛和平不跟你一般見識,都可以嘛!但是流風家的聽不聽,那又是另外回事了。」

下面的旗本軍官們竊竊私語:「哪來這麼個白痴給我們講課?」

「是哥應星大人特批進遠東軍校當的教官,聽說他們有親戚關係……明知道是白痴你還選他的‘戰術理論課’啊?」

「還不是衝著他的學分給得高來的:考試的給九十八分,不考試的給八十九分,交白卷不要緊,名字寫錯扣三分;上課從不點到,每節課只上半截,不留課堂作業……這麼好的教官哪找啊!」

一個學員舉手提問:「教官,請問書上所說的:通形、掛形、支形、隘形、險形、遠形六種地形有什麼含義?在作戰時候又有什麼具體要求呢?」

「好!這位學員的問題提得好,提得有意義,提得很及時,提得很有水平,提得有見地,提得……」

「教官,請回答啊!」

「不要急嘛,這麼簡單的問題教官我怎麼會不懂?這個,這個,問題的問題就是這個問題啦,我的意思是,哈,一說你就明白了,很簡單的……現在你明白了吧?」

「沒有!」

「哎呀,沒想到你理解力那麼差勁,沒辦法了,只好找個笨點的人給你講解了!斯特林,快醒醒,別打瞌睡了,幫教官回答下問題啦!」紫川秀趕緊去搖醒斯特林。

「秀川老師,我很笨的,這個問題我不懂。」斯特林又小聲說:「一個星期晚餐,上金臺吃!」

「斯特林同學,不要著急,慢慢想一下嘛!」紫川秀小聲說:「混蛋,你不如改行搶!今晚請你地攤吃炒麵!」

「老師,我忽然發現自己還是不會耶!」斯特林小聲說:「跳樓價優惠:五頓晚餐,金臺大酒店吃!」

「斯特林同學,我知道你一定行的!」紫川秀小聲說:「你敲詐啊!三頓炒麵,多一頓都沒門!」

「啊,我要昏倒了,老師!」斯特林白眼一翻,就要躺下。

紫川秀慌忙扶住,大力搖晃:「醒醒,醒醒,堅持住!斯特林同學!」小聲說:「算你狠!金臺就金臺!」

「啊,老師我想起來了!」剛才還奄奄一息的斯特林瞬間變得神采奕奕,朗聲回答,「所謂通形就是敵我都可以自由進出的地形,在這種地形呢,要搶先佔領高處和向陽面,保護好補給路線;所謂掛形是指易進難出的地形,在這種地形呢,對突擊沒有準備的敵人是有利的,但是如果敵人嚴陣以待就很危險了;對敵我都不利出擊的地形叫支形,在這種地形,最好是堅守,不要理會敵人的挑釁……」

「嗯,說得也勉強可以了,要點基本上都答對了……那位同學,你明白了吧?」紫川秀轉向斯特林,聲色俱嚴,「斯特林同學,我對你很失望!答這麼簡單的問題都要考慮這麼久,日後在戰場上,你掌握數萬家族士兵性命,生死決於一瞬,難道你也希望敵人給你這麼長的時間考慮嗎?」

於是斯特林慚愧地低下了頭,對辜負紫川秀老師的期望表示無比的歉意。

紫川秀越說越氣:「天才是什麼?天才就是九十八分的汗水加兩分的靈感!你啊,仗著有點小聰明,不思進取,玩物喪志……這樣是永遠成不了大器的!來,你跟我來教導處好好反省下!其他同學,自習!」

兩人出了教室。

「我說阿秀,你也太狠了吧?一節課只上了十分鐘就逃了。還有啊,這個逃課理由好像上次已經用過了吧?我都不知道跟你進多少次教導處去反省了。」

「哪裡啊,你記錯了!上次是說你帕金森症發作了,我得送你去衛生室……這課再上下去我不得破產啊!帝林哪裡去了,今天他沒來上課啊?」

「他收保護費去了。」

※※※

在死巷子裡,幾個遠東軍校的低年級學員縮成一堆,畏懼地看著容貌秀美的帝林微笑地逼近:「各位,下午好啊!喝過午茶沒有?」

一個壯著膽子說:「帝老大,我們上個星期已經交過錢了……」

話沒說完,帝林的大頭軍靴已經一腳踹到了他臉上。

帝林遞過去張餐巾紙給他擦鼻血,和顏悅色地說:「上個星期拉過屎了你這個星期要不要再拉啊?上次收錢是為了悼念卡繆殿下忌辰一百二十五週年,這次是為了慶賀偉大的紫川星大人誕辰兩百五十三週年,性質根本不同嘛!你身為未來的家族軍官,難道就不為這個偉大的日子感到無比歡欣嗎?各位難道就一點愛國激情都沒有嗎?這樣的話,就讓我太失望了……」

帝林把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充份地表達了帝林旗本是多麼的「愛國」,而他對幾個「不愛國人士」又是多麼的「失望」。

這個時候斯特林與紫川秀出現在巷子拐角,幾個低年級學員如見救星趕緊大叫:「救命啊,秀川教官!帝林要收保護費!」

「帝林同學,你又在欺負新同學了!看來我非得對你動真格的!」紫川秀義憤填膺,「各位同學,不要怕,如果帝林再敢欺負你們的話,去教務處告訴我,我剝他的皮!記得啊,一定要報告啊!」一身正氣的紫川秀教官邊說邊拉著斯特林向外走,走得飛快。

帝林看著幾個失望的低年級學員「嘿嘿」作笑:「告訴你們個秘密,我的皮給阿秀教官剝過不下一百次了!好了,廢話少說,現在是拿實際行動表現你們愛國熱情的時候了!我是最痛恨那些不愛國的人!」

※※※

在校園後面的桃林裡面,帝林找到紫川秀與斯特林,遞給他們一人一根冰淇凌。

紫川秀不滿地說:「就這些?」

帝林:「沒辦法,經濟不景氣,做流氓也不行。保護費收不上來。」

斯特林一邊吃得飛快,一邊含糊不清說:「我覺得你們這樣不是很好啊,欺負學弟是不對的……」

帝林橫他一眼:「覺得不好你可以不吃啊……每次吃得最快不就是你!」

斯特林馬上閉嘴,飛快地把剩下的吃完。

紫川秀:「聽說了嗎?你們軍官進修班的學員下個星期就要提前畢業了!」

「哦!」斯特林說,「我們早知道了!最近各個軍團都缺軍官嘛,不得以只好讓我們馬上進入崗位。我自願分配到了邊防軍系統去,帝林,你要去哪裡呢?」

帝林微笑著:「邊防軍系統好啊!那裡是與流風家對抗的最前沿,立功和升職都是很容易的,非常有前途。我的去向還沒決定呢!阿秀,就你還可以舒舒服服地留在軍校當教官,真讓人羨慕啊!」

「哈哈!」斯特林笑說,「他也不行了!有人去告狀,說這個傢伙不學無術,誤人子弟。聽說現在哥應星大人也考慮把他調出軍校系統,把他派到羅波大人部下去。」

「哎呀,斯特林,你說話不要那麼實在嘛!」帝林笑得打喘,「看我們阿秀的臉,都紅成什麼樣子了,小心他要翻臉哦!」

「我翻臉了!今晚不請你們吃了!」

「你敢反悔!你小子皮癢了!」

「就是!揍他!看他老實不!」

※※※

金臺餐館是遠東軍校附近最高檔的,也是最宰人的餐館。

斯特林與帝林大模大樣地搶先踱進去,吩咐說:「今天我們要鐵公雞拔毛!儘管上好菜!」

紫川秀愁眉苦臉跟在後面,一張臉上清清楚楚寫著「苦大仇深」四個字,整個一副被壓迫了三千年民族的嘴臉。

三人飯飽酒足,帝林摸著肚皮滿意地笑:「好久沒這麼爽了!我覺得吃阿秀的飯特別有成就感,吃得特別香!」

紫川秀把手插進口袋裡面又伸出來,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問帝林:「請問流氓帝林,吃霸王飯通常有幾種方法?」

帝林想了一下回答說:「方法一、蟑螂蒼蠅法;方法二、腳底抹油法;方法三、食物中毒法;方法四、凶神惡煞法……不過你問這個幹什麼,該不會你要跟我說沒帶錢包吧?」

「誰說沒帶,但口袋裡除了錢包以外還有樣東西……」紫川秀把褲子口袋翻出來,露出個很大的洞,大小剛剛好可以掉出個錢包。

斯特林驚奇:「上次付錢的時候,你的錢包不是已經掉過了嗎!你的錢包還真是掉之不絕啊,而且每次都掉得恰是時候!」

紫川秀分辯說:「這怎麼一樣呢?上次是假裝的,這次可是真的掉了!」

三人對視一眼,帝林唉聲嘆氣說:「沒辦法了,像我這麼高階的流氓,本來是不想用這麼低賤的招數的……」他一邊說一邊把自己的衣服紐扣解開,袖子捋起,忽然挺身而去,一把把那盤糖醋魚打翻在地,再狠狠地把酒瓶一摔:「這是給人吃的還是給豬吃的!老子還沒吃過這麼難吃的菜!把廚師給我叫出來!」

紫川秀在一旁捂著肚子叫痛:「啊,我食物中毒發作了!」

斯特林若無其事地閃開,免得給碎玻璃砸到。

跑堂的夥計趕緊上來,一副見多識廣的架勢:「明白了,明白了!幾位大爺,稍安勿躁,有不滿意的地方,廚師馬上就來給各位道歉。」

就在這一刻,紫川三傑命運中最大的轉折產生了。

七七九年九月十六日,帝林府宅。

監察長帝林微笑著說:「我還記得林秀佳穿著廚師圍裙出來的時候,你都看得呆了,口水流得比吃糖醋魚的時候還多。」

紫川秀抗議:「當時口水流得最多的絕對不是我!你不也是,剛剛才摔了人家碟子,馬上就裝出副溫柔的樣子:‘小姐,這味菜是你煮的嗎?味道真是不同凡響啊!好得沒話說!小姐,我想一輩子都吃你煮的菜,你願意嗎?’剛見面就這樣,你還真是把肉麻當有趣啊!」

帝林大笑:「你懂什麼!女孩子就是喜歡肉麻,越肉麻她們越喜歡!最可惡是斯特林,當場就做了叛徒:‘小姐,我跟你說,他們兩個都不是好人,想吃霸王飯!只有我是好人!’把我倆氣得!」

紫川秀也不禁莞爾:「是啊,險些就在當晚產生了紫川家族打架大賽的第一名。」

夜色已經深了,紫川秀告辭而去。走在回家的路上,紫川秀一路慢慢回味著帝林最後的說話,越想越覺得深不可測:「阿秀,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出發到遠東去了。你帶的‘秀字營’什麼貨色,你應該也心裡有數,我就不說了。遠東目前局勢,你要心裡有個底,我們可能會贏一場、兩場、三場,甚至一百場戰役,但是卻不可能贏得這場戰爭,無論我們增加多少軍隊都一樣,因為還缺少種能扭轉全域性的決定性因素,而這種因素卻是不可能從戰場上獲得的。這句話我對斯特林也說過,但看他現在衝動的樣子,顯然沒聽進去,他要試圖以人力回天意。」

紫川秀:「那你認為,能決定戰局的因素是什麼呢?」

帝林搖頭:「我不知道,要不要聽聽我給你的忠告?」

「說吧。」

「絕對不要離開離瓦倫要塞三日馬程的距離,隨時準備應變不測。」帝林神情鄭重。

回首望去,原來燈火通明的帝林府宅,已經籠罩在一片深深的黑暗當中,令人無法看透……

※※※

兩天後,發生了件令帝都眾人很不解的事情:監察長帝林閣下突然一反常態,積極插手參與了遠東軍原副統領羅波的失職案子,擺出副要嚴加追究的架勢,聲色俱嚴地表示:「這次非要砍幾個統領處的腦袋,讓羅明海知道我帝林的厲害!」甚至還放出風聲,在軍事法庭上,他要親自擔任控訴官:「我倒要看看誰敢保羅波!」

訊息很快傳到了羅明海總統領閣下的耳朵裡面,他只考慮了幾分鐘,馬上就改變了立場,大力為羅波辯解,還要出席由總長紫川參星主審的軍事法庭,擔任羅波的辯護人。

軍事法庭如期開庭,會議上幾乎成了總統領羅明海一人的表演專場,他慷慨陳詞,字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赤水灘之敗,乃人力不可抗拒之原因!敗兵如潮中還能力保瓦倫要塞不失,羅波副統領不失名將風度,更是有功無過!家族對功臣不施分毫獎勵反以鐵索加身,豈不令前方百萬將士心寒!」贏得大廳裡面旁聽的林冰等遠東軍官們一片熱烈的掌聲,羅明海更是得意,雄姿顧盼左右。

相形之下帝林的表現就很讓包括紫川參星在內的眾人失望了:話說得語無倫次,結結巴巴,論證自相矛盾,甚至在起訴書裡面都沒有搞清楚到底羅波是犯了失職罪,還是指揮不當罪,當場就被羅明海駁斥得體無完膚。

結果,紫川參星當眾宣佈羅波無罪,帝林一副被打敗的公雞樣子,垂頭喪氣似乎站都站不起來了。

羅明海不屑地望了帝林一眼,接著就洋洋得意接受部下的祝賀,恭喜他「又挫敗了那個可惡的帝林了」!歡喜得他當晚多吃了一碗飯,還破例喝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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