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前進,向西!在明斯克行省蜿蜒的遠東公路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魔族大軍正在向西前進。這就是剛剛在月亮灣會戰中贏得大勝的魯帝軍團。目光所及,一片旌旗飄揚如海,刀光似雪,長矛如雲,遠東大地的新的征服者氣勢如虹,軍容鼎盛。
靠近公路的山坡上,魯帝公爵正在觀望著自己意氣風發的大軍。一瞬間,權利無邊的感覺充滿了他的頭腦:無比強大的力量握在我的手上,用這支軍隊,我要摧毀號稱永世不落的瓦倫要塞,我要將強大的帝國踏在腳下,我要征服整個大陸,將人類的屍體壘成高山,在上面建立我不世的偉業!
彷彿洞察了他的想法,羽林將軍雲淺雪微笑道:「好威武的大軍啊!公爵閣下可真是了不起!」
雖然是讚揚的話語,但云淺雪這麼似笑非笑地說出來,臉上掛著讓人琢磨不透的笑容,魯帝弄不清楚這個陰陽怪氣的小白臉到底是在讚揚還是諷刺。
魯帝出身低階魔族,對比雲淺雪這種很有教養的皇族子弟,他有種很深的自卑感。也因為自卑,他就格外地傲慢,時刻在人前顯露他那一身粗壯的肌肉和傷疤,擺出一副:老子是大老粗,瞧不起你們這些吃軟飯的小白臉!試圖以其粗魯來壓倒對方那種自己羨慕不已卻又無法模仿的優雅風度。他鼻孔向天「哼」了一聲,彷彿沒聽見雲淺雪的說話,也不搭理。
作為欽使的雲淺雪相貌端正,書生的儒雅氣質中又帶著幾分軍人的英氣勃勃。他出身雲氏家族,雲家歷代名將輩出,被認為是魔神王國中「名門中的名門」。而云淺雪的表現也很令家門添彩,一向被認為是這一代皇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其氣質、風度就連當代魔神皇見之也讚賞不已,並親口將愛女卡丹許配。若不是去年卡丹公主殿下在與紫川軍的交戰中不幸遇害,雲淺雪就是被人稱為「駙馬親王」的人物了。儘管如此,神皇陛下對雲淺雪仍然恩寵不減,封其為統帥近衛部隊的羽林將軍。
看到魯帝的無禮,雲淺雪不怒反笑。來之前,二皇子卡蘭曾對他說過:「魯帝以三個特點名聞於世的:粗魯無禮、在戰爭中殘暴,還有一個……」卡蘭故意停頓了下:「他長得實在很醜!」
現在從側面近看,魯帝像猴子一樣毛茸茸的面孔,像牛一樣的耳朵,像狗一樣的鼻子,像金魚一樣的眼睛,像山羊一樣的角,像馬一樣的脖子,像熊一樣笨重的身軀——「再加上像豬一樣聰明的腦子」,雲淺雪趕緊把臉轉開,不讓魯帝發現自己臉上開心的笑容。
整理了一下表情,雲淺雪肅然開口:「公爵閣下,您這次在月亮灣首戰告捷,大長我神族威風,陛下十分地歡喜!」
既然提到了至高無上的神皇陛下,就連傲慢無禮的魯帝也不能裝做沒聽見,想起眼前這人的身份,既是深得神皇親信的近臣羽林將軍,又是那隻「瘋狗」的心腹,更是不能得罪的。魯帝勉強地謙虛:「全部是有賴陛下洪福所……」
「但是你既然殲滅了紫川的整路大軍,卻唯獨放跑了敵酋方勁,使得我軍不能完勝,神皇陛下對此很是不滿,言:‘魯帝素稱能幹,想不到竟然如此疏忽無能!’」
夠了,就是這樣。雲淺雪滿意地看著魯帝的臉迅速地赤紅得像猴子的屁股,連臉上那一層厚毛也遮掩不住他的怒氣。其實這話全是我編出來逗你的,神皇只是淡淡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根本沒有什麼「十分歡喜」,也沒有什麼「很是不滿」,不過我諒你這頭熊也不敢真的跑去跟神皇對質吧?
魯帝憤怒地咆哮著:「羽林閣下,我已經說過一萬遍了!方勁確確實實是給我們殺了,我可以拿出他的軍服和金星統領肩章給你看!」
「我看過了,一具無頭的屍首。」雲淺雪淡淡地說。
「那就是……」
「可是我們怎麼能拿這個向神皇陛下證明這就是方勁呢?」
「有肩章和軍服可以……」
「也有可能是方勁狡猾地把制服脫下讓部下穿,他自己趁機跑了。人類都是很怯弱又卑鄙的,您不是常常這麼說嗎?」
「可那確實是……」
「我知道,也相信,可是您怎麼能讓神皇陛下也相信呢?」
無論魯帝如何暴跳如雷,雲淺雪始終淡淡地淺笑著,輕輕地捻著手上的野花把玩。這更讓魯帝怒不可遏:當時砍下的人頭上十萬,堆積如山,怎麼可能在其中找出一個根本沒見過不認識的人來!如果眼前這帶著可惡笑容的小白臉不是神皇欽使而是自己部下的話,早一刀砍掉他的腦袋了!
眼看已經戲弄得差不多了,雲淺雪悠悠說:「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哦?」魯帝停止暴跳,等著雲淺雪說下一句。可是雲淺雪忽然眼望天,望地,看路邊的小樹,看草地上的野花,就是不開口,臉上神情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來求我吧!」
魯帝勉強地說:「羽林閣下,您怎麼不說話了?」
「哦!」雲淺雪彷彿剛剛醒悟起來身邊還有人,眼望藍天悠然說:「天氣多好啊!」
魯帝乾笑著附和:「嘿嘿嘿,是的,是的。」
「風景也真是不錯!」
「嘿嘿嘿,不錯不錯,是不錯。」
雲淺雪自顧自說:「其實遠東這塊美麗的地方早該屬於我們神族的了,可惡的紫川狗賊竟然膽敢霸佔了這麼久!而且還一直抗拒我神族天軍,實在是罪不可赦!幸好我皇陛下神武雄才,以其不世英姿,將橫掃天下!紫川跳梁小賊,將全體死無葬身之地!我神族榮光,將永遠照耀整個大陸,光垂千古!距離這一天,已經為期不遠了,我族全體臣民,無不歡欣雀躍,感謝天賜我以偉才,慶賀吾皇萬歲……」
雲淺雪忽然開始東拉西扯,一會兒稱頌神皇萬歲,一會兒又罵兩句紫川狗賊,說得又長又臭又累贅,足足扯了半個鐘頭。魯帝在一邊乾笑不敢打斷,又急得跺腳。最後好容易逮住雲淺雪喘口氣的空子,他趕緊問:「敢問羽林將軍剛才所言之事……」
「我剛才說了什麼了?」雲淺雪一點不明白,「是說我神族將一統大陸嗎?」
「啊,不,前面一點,前面一點。」
「哦!那就是說紫川小賊卑鄙無恥,末日已近了,是嗎?」
「還要更前面一點,更前面一點。」
「那一定是稱頌吾皇萬壽無疆了,難道公爵閣下對此有意見?」
魯帝嚇了一跳,忙說:「哪裡哪裡,我是陛下最最忠誠的部下……」
「嗯,神皇陛下一定很高興得知公爵閣下您如此忠心耿耿。小使的任務也已經完成了,就此告辭了。祝賀公爵閣下旗開得勝,再立新功!」雲淺雪說完轉身欲走。
魯帝不得已只得出聲挽留:「羽林閣下請留步。剛才所言的,似乎方勁一事還有可能挽回的餘地,不知……」
魯帝故意停頓了下來,想等雲淺雪介面,誰知道他彷彿忽然得了白痴症,傻待著就是不出聲。魯帝沒辦法,只好自己說下去:「希望欽使指點一二,魯帝我感激不盡。」
「哦!是這事啊!公爵您早說嘛,您不說我差點就忘了!」雲淺雪恍然大悟的樣子,心裡一陣得意:「公爵閣下您想啊,現在的問題就是難以辨認方勁的首級是吧?」
「正是。」
「那就乾脆不要辨認了!您隨便拿上一個腦袋,和肩章、軍銜、制服什麼的一起交上去,說這就是方勁的首級和衣物就可以了!」
「但是,但是,萬一被戳穿,這可是欺君大罪啊!」
「呵呵,公爵您糊塗了!你想,在宮裡面,有誰是真的見過那個方勁的?唯一能辨認方勁面目的,也只有平靖侯而已。只要平靖侯說:‘是的,這就是方勁本人!’那誰還有資格出來反駁呢?」
「平靖侯?那條狗?」提起這個名字,魯帝的話語中充滿了輕蔑:「可是他怎麼會幫我說謊呢?」
「呵呵,公爵您又糊塗了!您不是說,方勁已經確實死了嗎,這怎麼能叫做說謊呢?為人臣子,努力取悅陛下,使陛下安心,這難道有錯嗎?」
「欽使所言極是,但是我與平靖侯素無往來,他又怎麼會幫我……」
「嗯,公爵所言甚是。但平靖侯對二殿下一向極為尊敬,只要二殿下出面說一句話的話,想來平靖侯必然會答應的!」
二殿下就是卡蘭,魔神皇的第二子,因為整天沉迷酒色,瘋瘋癲癲,行事荒誕不羈,魔族當面稱他為「瘋少」,背後則稱他為「瘋狗蘭」。不知為何原因,具有皇族血統的,前程一向被人所看好的青年名將雲淺雪卻婉言謝絕了魔族太子卡頓的邀請招攬,卻與這個人稱「瘋狗」的卡蘭玩得親密無間。
聽到卡蘭的名字,魯帝脫口而出:「瘋狗蘭!」
雲淺雪的面色一寒,目光突然變得陰森冰冷。接觸到他冷若冰霜的目光,魯帝一陣沒由來的心寒,竟然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戰。
雲淺雪迅速壓抑了自己的殺氣:魯帝,你竟敢在我面前這樣侮辱殿下!一年前,就憑這句話,我就要你血濺五步!魯帝,你儘管囂張跋扈好了,真的打起來,我二十招以內絕對取你腦袋!但是,殿下吩咐了,現在還不是殺你的時候……
雲淺雪露出一個笑容說:「公爵閣下所言正是。儘管公爵閣下與二殿下交往不深,但是殿下卻是久仰閣下的武勇了,十分希望能結交像公爵閣下這樣的豪傑之士!他願意首先表達自己的友誼,讓平靖侯作證,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魯帝心頭還在驚懼不已,剛才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是怎麼一回事?凌厲的殺氣?怎麼可能,我身經百戰、殺人無數的魯帝將軍,怎麼會被這個文弱的小白臉給嚇倒!錯覺嗎?對,一定是的。嗯,最近天冷了,得多穿點衣服才行。
對於雲淺雪的提議,他還在考慮中。魯帝雖然鹵莽,卻也知道:欺君瞞上是大罪,特別陛下睿智無比,萬一被看出破綻來……
雲淺雪倒也不勉強他,朗朗笑道:「想不到豪勇的魯帝公爵竟是個方正的君子,在下十分地佩服!這個功勞既然將軍不感興趣也罷了,當我沒有說過好了。我另外去找南路的凌步虛將軍去談了,聽說他也擊殺了不少紫川軍,想必也會很感興趣的。」
效果是十分立竿見影的。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打了一個大仗,結果擊殺敵人大將的首功卻要讓給凌步虛那個可惡的死啞巴不聲不響地拿到手了……魯帝肺都要氣炸了,嚷嚷:「這怎麼可以呢!羽林閣下,就照你說的辦好了!至於二殿下那邊,就拜託您多加美言了!」
「呵呵,好說好說,爵爺可能還不知道,我們殿下一向是最敬重豪傑之士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這個小忙,我現在就敢打包票,殿下是非幫不可的!」雲淺雪微笑著說。他心中卻暗想:不同的魚要用不同的誘餌,對於這隻狗熊,呵呵,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他面前揮舞著一塊蜂蜜了。嘿嘿,殿下,您真是太英明瞭,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你猜不到的呢?魯帝,只要你吞下這塊蜂蜜,你這頭笨熊就一輩子隨著殿下的手勢翩翩起舞吧!
「嘿嘿。」魯帝乾笑了兩聲,隱隱然覺得有哪裡不妥,「自己什麼時候跟這個小白臉成了自己人了?」
雲淺雪不給他時間思考,催促說:「既然如此,爵爺就請馬上起草奏章,把人頭和物件交由在下轉呈陛下,以免有人先一步搶功了,那就夜長夢多了!」
魯帝無暇細想,趕緊起草奏章,信誓旦旦說在月亮灣一役中,是自己親手把敵酋方勁擊殺,使得紫川軍聞之喪膽,當即全軍崩潰,「其中詳情,託由羽林雲君呈述陛下」,並且把所有的證物都交了雲淺雪。
雲淺雪匆匆瀏覽了下奏章,嘴角露出冷笑:這個親筆奏章,只要日後翻出來,隨時可以證明魯帝的欺君死罪!當然了,如果他肯識趣乖乖聽殿下話的話,那這面底牌倒也不用那麼急忙地打出來的。
他也有點悲哀:欺負這頭沒什麼大腦的狗熊,自己不落得了跟馴獸員同等的水準了?實在找不到什麼樂趣。其實,統帥大軍,跟具有更高水準的人物在戰場上鬥智鬥勇,那才是自己的生平夙願。
雲淺雪望向遙遠的西方,暗暗祈禱:帝林啊帝林,在我一洗前恥之前,你可千萬不要敗在別人手裡了!那樣的話,集合二人之力才能與你戰個平手的殿下與我,就太沒有立場了。
但在擊敗你之前,我要先拿下與你齊名的斯特林,用他的人頭,為你我宿命的一戰,增添行色!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帝林!
一名騎兵傳令兵匆匆出現在視野裡的山坡下,筆直奔來。魯帝的衛隊正欲上前攔截,雲淺雪看出這名傳令兵汗水淋淋的樣子十分著急,心念一動,跟魯帝說:「爵爺,讓他過來吧!」
魯帝一揮手,衛隊放開了攔截。傳令兵跳下馬,連汗水都來不擦就匆匆跑近,單膝下跪:「緊急軍情稟告爵爺!」
魯帝哼了一聲:「講!」
「人族的中央軍部隊大舉進攻,已經強渡了灰水河,打垮了我族的三路兵馬,十七個團隊!穆伊男爵戰死!目前斯特林已經逼近了陛下御駕所在的楓葉丹露!」
魯帝和雲淺雪同時大驚,雲淺雪搶先問:「陛下可安全?斯特林兵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