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零年的三月,距離遠東戰爭的結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看著帝都子弟陸陸續續、成群結隊地從前線返回家園,其中卻不見秀字營部隊歸來的身影,紫川寧又開始擔憂起來了,她的心頭充滿了焦慮。於是她開始三天兩頭地往斯特林的家裡跑,追問紫川秀的下落,對於斯特林與紫川秀分手時候的每一個細節、紫川秀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反反覆覆地盤問了十幾遍,那勁頭,就像是懷疑斯特林有心謀財害命害死了紫川秀似的。
斯特林也開始覺得有點蹊蹺了。戰爭結束已經一個多月了,現在遠東已經全部是魔族的領地了,為什麼紫川秀還是遲遲不見回來呢?他與帝林商量了下,由同樣關切紫川秀下落的帝林派了個信使,以他們倆的名義聯合派信使前去瓦倫要塞,向要塞的鎮守司令林冰長官查詢有關秀字營的訊息。過了兩個星期,林冰的回信才遲遲迴來,在信上林冰說:在瓦倫要塞的正面,魔族駐紮了數目相當龐大的軍隊,設立了西南大營,封鎖得十分嚴密,關於紫川秀以及其部隊的下落,流言很多,但由於魔族的封鎖訊息被隔絕,目前她還無法立即確認其下落。
林冰的來信有點含糊其辭,她並沒有詳細說究竟都有了些什麼流言,也沒有說究竟什麼時候可以確認秀字營的下落。從她纖細的筆跡間,帝林隱約感覺到了一絲不祥。
四月十五日,由於紫川參星的授意和監察長帝林的安排,邊防軍的統領明輝結束了被軍法處審查的禁閉日子,從瓦倫回到了帝都。跟隨他回來的還有一大批根據停戰協議被家族用鉅款從魔族那裡贖回來的被俘人類軍官和士兵。剛回到帝都,明輝就立即求見總統領羅明海和總長紫川參星進行秘密彙報。
四月十八日,這是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紫川寧早上還沒起來,忽然就聽到門口處門鈴響動,驚喜之下,她搶在了傭人之前,跳起了床幾乎是飛也似的跑過去開了門。
門口處站的並非是自己朝夕暮想的人,而是內務處的紅衣旗本李清。紫川寧乾巴巴地笑了下,來掩飾心頭的失望,有點驚訝地說:「清姐?這麼早?」
李清微笑著不出聲地望著自己最好的朋友,目光卻落在了紫川寧的衣裳上。紫川寧「哎呀」驚呼一聲,趕緊把李清拉進了房間,關上了門,還沒說話,兩個女孩子突然一起「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彎腰又搭背的,彷彿天下再也沒有比這更幽默的事情了。
「阿寧,你還真是不害臊,穿著睡衣就敢出來給人開門。」
「哼!」紫川寧很想擺出一副「本姑娘怕什麼來著」的架勢,卻怎麼也嚴肅不起來,最後還是撲上去打李清:「讓你說!都是你害的!哪裡有人這麼早來串門的呀!」
李清笑眯眯地看著她,卻不出聲。紫川寧使勁地乾咳兩聲,臉上飛起了一抹緋紅。兩人你來我往地閒聊了一陣,李清收斂起了笑容,說:「有件事情我要問你的,最近你有沒有他的訊息?」
說起這個話題紫川寧就傷心,她惆悵地搖了搖頭:「沒有,一點都沒有,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語調哀怨。
李清不出聲地看著紫川寧,好像想探究她話的真假。紫川寧奇怪說:「你想知道阿秀的訊息,找斯特林不可以了——你們不是快結婚了嗎?」
李清笑笑,卻避而不答,說:「阿寧,今天我過來是奉有你叔叔總長大人的旨意,他希望你現在去參加個統領處會議。」
紫川寧奇怪說:「統領處會議?關我什麼事情?我又不是統領處成員,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李清只是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知道。」然後就不出聲了。紫川寧知道她的脾氣:儘管她們倆的交情非常地深厚,但若是與紫川參星命令有關的情報,她是一個字也不會透露的。
「很要緊的嗎?」
李清點點頭:「十分要緊。」
紫川寧歪著腦袋想了下,說:「你等我換身衣服。」起身向臥室走了去。
看著紫川寧窈窕的背影,李清明澈的眼睛流露出了同情,她突然出聲叫住了紫川寧:「阿寧!」
「怎麼?」紫川寧轉回頭,看到李清猶豫的神情。她笑了:「清姐,你知道嗎?你今天的樣子很古怪啊!一副要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就像是來發陣亡通知書似的……」紫川寧忽然停住了話頭,臉色「刷」地變白:「清姐,不會是真的……」
「不是。但我倒寧願他是這樣了,這樣對你更好點。」
紫川寧的心頭泛起不祥的預感,她睜大了美麗的眼睛盯著李清。
看著紫川寧蒼白的臉,李清紅衣旗本慢慢地、彷彿在斟字酌句地一字一句說:「這是會議機密,本來我是不應該說的,但我想你等下該有個心理準備。」她深深吸了口氣,一口氣地說了出來:「秀川閣下已經叛國了,他投靠了魔族。」
紫川寧想笑,看著李清嚴肅的表情,卻笑不出聲,等她終於明白李清並不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只覺得腳底下像是踩在棉花堆裡似的軟軟的,彷彿十萬個鑼鼓同時在耳朵邊敲打,轟隆一片,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幕,鋪天蓋地的將自己籠罩……
《監察廳檔案紫川秀叛變事件之審訊記錄》
保密等級:機密監察廳軍法處調查員
受調查人:原黑旗軍第七步兵師團第三大隊大隊長楊林副旗本
旁聽:監察廳長官帝林總監察長、幕僚總長哥珊統領
調查員:「楊林閣下,現在我們代表家族監察廳,請您來談一下您在遠東戰爭中的經歷。」
楊林副旗本:「你們還要我重複多少次?我前天說了三次,昨天又說了兩次,你們監察廳怎麼有完沒完……」
調查員打斷:「楊林閣下,現在我們代表家族監察廳,‘請’您來談一下您在遠東戰爭中的經歷!請務必配合!」
楊林:「……好吧。」
調查員林德:「謝謝您的配合,現在,我們從頭開始——楊林閣下,您的姓名?」
楊林:「楊林!你都知道的還問什麼!年齡三十七歲,帝國曆七六三年加入家族軍隊,現任職務是原第七步兵師團第三大隊隊長,官銜是副旗本,嘉獎記錄兩次,受罰記錄:無。在一月十一日於遠東杜莎行省受傷後被魔族雲淺雪部隊俘虜,被押送到魔族的西南大營,關押六十七天,沒有變節……」
調查員林德:「年齡?」
楊林大吼:「三十七歲!」
帝林:「進度快一點!下面還有十幾個證人,我們沒時間慢慢磨!」
調查員:「是!楊林閣下,請您說下你被俘的經過,請詳細點,不要隱瞞任何細節!」
楊林:「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從一月五日開始,我們的部隊就在沙加市給魔族的先頭隊打散了,我們與大部隊失去了聯絡,也不知道怎麼辦好。眼看到處都是魔族,我就帶著我身邊的人,那時候我們整個大隊就剩下不到七十來人,我們邊打邊跑地往西逃。一月十一日,在杜莎行省的灰水河東岸,我們碰上了一個魔族巡邏隊,後面就是灰水河,實在是無路逃了,我跟弟兄們說:‘這個天氣,大家跳進河裡也是個凍死,不如回頭跟他們拼了!’」
調查員:「接下來呢?」
楊林:「大概有四十來號人肯跟著我回頭殺過去,剩下的人都自己跳河逃生了——其實他們也沒能逃過去,對面魔族的弓箭手沿河排成一行日夜巡邏的,河面上有個什麼響動的他們看都不看就馬上放箭,那河裡死屍浮得都蓋住河面了,慘啊!我老是在想,與其這樣死,倒不如像我那樣跟他們拼了!唉,世上的事情也真奇怪,像我這樣想死的倒沒死成,他們反倒死了,真是……」
調查員:「回正題!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林:「發生了什麼事情?拼命唄!四十幾個又飢又餓又困又累的漢子,去跟人家幾百個全副武裝的魔族騎兵打,不到兩分鐘就全給人家馬刀砍成了碎片。幾個騎兵圍著我用馬刀亂砍,我給砍掉了一個胳膊,有個騎兵一刀砍我後腦那,我眼前就一下黑了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到了戰俘營了——後來才知道當時他們沒仔細檢查,以為我就這樣完蛋了,直到打掃戰場時候才發現我還有口氣,又看到我是個軍官,他們就沒割我的腦袋,把我送到了戰俘營去了。戰俘營裡大家都說是我運氣好,碰到的是雲淺雪的部隊。要是其他的部隊,管你死的活的,通通先割了腦袋再說。」
調查員:「後來發生了什麼?」
楊林:「接著,我就做了戰俘。戰俘營裡大概有個七八萬戰俘吧?跟我差不多,都是在遠東戰爭中被俘的家族官兵,通通做了奴隸。我們被分成幾百個組,安排各有不同,有的到兵器製造廠去,有的到營房裡面給人家打雜做僕役,有的被派到了礦井去,有的到工地上給他們蓋營房和魔神皇的行宮——聽說他們的神皇也在附近,不過我們沒見過就是了——幹活時候都有魔族兵拿著鞭子在後面監視,動作稍稍慢那麼一點,一頓鞭子是逃不掉的了。幹得辛苦,吃得又差,那日子,苦得沒法說。每天都有戰俘受不了活生生地被折磨死的,看守就很乾脆地把屍體拖去餵了狗。那時候,誰也沒指望能活著回來,都在想著早死早託生算了……」
帝林:「叫這個白痴直接說重點,我們沒時間聽他那麼多廢話!」
調查員:「把你三月十八日的經歷說一下。」
楊林:「其實在二月底戰俘營裡就有小道訊息傳開了,說家族跟魔族已經議和了,還說家族要把我們贖回去——這訊息太好了,我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但是在以後的日子裡,魔族對我們是比以前好了很多。直到三月十八日的那天,我們被集中起來了,就在這時候,魔族的羽林將軍雲淺雪帶著一個人進來了,那個人,我們都是認得的……」
紛紛飄落的春雨像一層迷離、溫柔的薄霧籠罩在半空,灑得讓人心頭惆悵,軍營的上空籠罩著一片朦朧的迷離。凝視著那條被踏平的遠東大公路延伸著消失在白茫茫的地平線後面,順著這條公路,通過巍峨的古奇山脈,就是人類紫川家族的中心腹地,他的家園,耀眼的夕陽染紅了煙霧朦朧的西半天。
面對著西方,紫川秀在靜靜地出神。
在他身後幾步開外,魔族的羽林將軍雲淺雪也在不出聲地注視著叛逃者落寞而孤獨的身影。
他在想些什麼呢?他在後悔自己的抉擇嗎?他是否想念著他的故土?山脈的那邊,是否有他思念的人呢?他對自己是否有怨恨呢?身為一個叛逃者,他是否也有良心的愧疚呢?
雲淺雪記起了軍師黑沙給自己的命令:「用一切手段、儘可能地搞清楚他的來意——真正的來意!」三天過去了,雲淺雪仍然感覺對方就像剛認識的那樣,熟悉卻又陌生。
表面看來,這是個很隨和的年輕人,熱愛生活,意志軟弱,沒有很堅定的信仰和忠誠,言談舉止有禮顯示他受過很好的教育,興趣卻不高雅,追求金錢、美女、權勢,以及一切可以帶來快樂的享樂——這是雲淺雪對紫川秀的初步印象。然而,他總感覺,在紫川秀黝黑的眸子深處,閃爍著某種與他所表現出來的不一樣的東西。
紫川秀是個難以猜透的謎,他想,他不同於平靖侯,但到底哪裡不同,雲淺雪卻又說不出來。
紫川秀回過身來,溫和地望了過來。雲淺雪感覺有些不好意思,坦然地笑笑說:「剛才……對不起了。」雲淺雪暗暗地怪罪想出這個缺德主意的總軍師黑沙,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一定要用這種令人難堪的方式來考驗投誠者的忠誠嗎?
紫川秀也笑笑:「沒什麼。」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衣服,上面已經汙跡斑斑,滿是汙穢了。
他皺皺眉頭,雲淺雪明白了他的意思,說:「這身衣服你先交給我,你我身材差不多,你先換我的衣服。」
紫川秀也不推辭,笑說:「就麻煩你了,羽林閣下。」兩個人都不想再深入提起剛才發生的一幕,故意迴避著,因為這實在是個尷尬的話題。
不到一刻鐘前,身著魔族將領服飾的紫川秀出現在幾萬紫川家的戰俘面前,向戰俘們發表演說。他公佈了自己的身份,勸戰俘們跟自己一樣順應大潮投降神族,不要再回去了。
戰俘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紫川三傑之一,冠有紫川之姓的家族副統領紫川秀居然首先投靠了魔族,還厚顏無恥地以自己為榜樣號召大家來跟著學!悲憤之下,傷痕累累的被俘士兵傷心得痛哭出聲:「我們為國征戰,不幸落入敵手,經受嚴刑拷打,但我們始終寧死不屈,沒有變節。深受兩代國恩還擔任副統領職務的高階軍官,卻第一個出賣了國家!」
戰俘們憤怒至極:「畜牲!」「賣國賊!」「叛徒!」幾萬人異口同聲地唾罵,口水、鞋子、雜物雨點般地落到高臺上,砸到紫川秀身上。若不是外圍的魔族衛兵及時上去把紫川秀給拖了出去,一擁而上的憤怒人群會當即把他撕成碎片的。
雲淺雪注意到了,在震耳欲聾的唾罵中,口水、髒物如同雨點般砸來的時候,紫川秀顯得冷漠而鎮定,站得筆直,身影落寞,溫和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悲哀。
雲淺雪給深深地震撼了:這是個怎麼樣的人?一個貪圖權勢富貴,背叛了自己國家、出賣了自己靈魂的無恥叛徒,怎麼會有這樣高潔的眼神?
兩人默不作聲地回頭走,雲淺雪的衛兵——個子不高的黑色低階魔族——趕緊上前迎接,很恭敬地向雲淺雪行禮,但望向紫川秀的目光中卻多了一份好奇和猜疑:他的外形跟魔族的皇族很像,但眼珠卻是黑色的,很顯然是人類。
這是一個可以眺望整個軍營的高坡上,魔族精銳的近衛部隊,羽林軍大營就屯紮在此,杜莎行省哥吉查森林邊上的丘陵地帶,距離神皇陛下御駕所在的楓葉丹林約兩百里。往下望去,整個魔族大營由五顏六色團團簇簇的無數帳篷組成,晚霞下,大營上空升起了渺渺的炊煙,是晚飯的時候,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的魔族兵螞蟻般地挪動著聚集著,三五結夥地圍坐在篝火前興高采烈地準備晚餐,西邊,鮮紅的太陽正在落下。
雲淺雪停住了腳步,忽然出聲說:「可以問您點事情嗎,秀川閣下?」
紫川秀點點頭,知道關鍵的考驗時刻到了:「您請說。」
「您為什麼要過來我們神族這邊呢?據我所知,紫川家那邊待您還是不錯的,像您這樣二十來歲剛出頭就做了副統領級別的高階軍官,並沒有幾個。」
紫川秀淡淡說:「紫川家待我是不錯,但我要的還更多,那是他們給不了的。何況,與我同級的雷洪副統領不也是投靠了你們,並得到熱烈的歡迎了嗎?聽說他還封了侯。」
「您說的是平靖閣下吧?他現在已經是公爵了,還很得陛下的賞識呢!」雲淺雪笑笑,暗想:是的,叛徒我們總是歡迎的,但永遠不會受重用和信任,聰明如你紫川秀,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呢?
「但我覺得,秀川閣下您……跟平靖公不是一樣的人。」雲淺雪目光如鷹隼般的銳利,「您不像是那種為了權勢富貴榮華而……而拋棄自己曾堅持原則的人。如果您真的有心要過來,恕我冒昧,在帕伊時候,時機不是更好嗎?那時候,您只要和我們神族裡應外合,攻下孤城帕伊應該是易如反掌的。」他死死盯住了紫川秀的眼睛,觀察他的反應。
紫川秀坦然地面對著雲淺雪的目光,眼中滿是真誠:「羽林將軍,我與紫川家的中央軍統領斯特林交情不錯,他對我有救命之恩,若是我那樣做就等於害死了他,但是,我豁出命來陪斯特林堅守孤城帕伊一個多月,算得上是仁盡義至,對得起他了,我再不欠他什麼了。現在我一心忠於神族,日後如果戰場上見面,斯特林他就是我的敵人,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雲淺雪點點頭,這個答覆還算合情合理,他繼續問:「秀川閣下,您來投靠我們神族,為什麼沒把您的部下們也帶過來呢?您的部隊哪裡去了呢?」
紫川秀兩手一攤,厚著臉皮笑著:「沒辦法,他們不肯跟我走,造起反來了,離開我走了。這群鼠目寸光的傢伙,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有遠見的。」
雲淺雪奇道:「遠見?」
「羽林閣下。」紫川秀的語調相當地真誠:「我長期在與貴國接壤的遠東地區生活,又一直在第一線作戰,比起其他人來說,我對貴國有更深刻的瞭解。在歷次作戰中,貴國軍隊的強悍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戰鬥力、智慧、知識、紀律、團結……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神族的整體素質都遠遠地高於人類。此次神皇陛下揮師百萬而西向,以摧枯拉朽之勢,一個月內殲滅紫川家族軍隊六十萬!
羽林閣下,因為我曾經是紫川家的高階軍官,我清楚紫川家的實力,那已經是他們的全部主力軍隊了,紫川家的氣數已經盡了!相比之下,本就處於劣勢的人類不但不思警醒,還鬧得四分五裂自家征戰不休,我可以預見,不出三年,紫川家必亡,將來的天下必定是屬於神族的。
禽擇良木而棲之,既然紫川家的那棵大樹已經中空腐朽,我當然要另選一條出路了。羽林閣下,您不妨等著看了,只要神族大軍一齣現在瓦倫關以西,那前來投誠的人類將會是成千上萬的,我不過比他們提前一點罷了,不過等那時候再過來的話,就不值錢了。」
雲淺雪靜靜地聽著,讚許說:「秀川閣下,您是個人才,也很有眼光,如果您真的想歸順我們神族的話,那我們是非常歡迎的。吾皇陛下知人善任,懂得賞識俊傑之才,只要您忠誠我族,那您所得到的,將比您所期望的還要多得多,權勢、富貴、榮華,那是不在話下的。甚至等我們將紫川族全部殲滅後,還可以封您為紫川王,代陛下統治紫川家族原來的領地。」
紫川秀諛笑著:「還得勞煩羽林閣下多多栽培,閣下深得陛下寵信,到時候還得為我多多美言幾句,請務必代我向陛下轉達在下的一片赤誠之心,在下對神族絕對是忠心不二的,只要陛下有所差遣,即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雲淺雪只覺一陣厭惡,肚子裡面罵:又一個雷洪,人類還真是他媽的厚顏無恥,這樣的傢伙也能做副統領,難怪紫川家要完蛋了。望著紫川秀那燦爛的笑容,不知怎麼的,雲淺雪腦中想起的卻是那些在灰水河河面上漂浮著的那一片又一片的人類官兵的屍體。那些重傷的人類官兵以一種瘋狂的、絕望的英雄氣概,拼死地反擊,一個接一個地在馬刀的劈刺中倒下了,而在垂死之際,卻還在不顧一切地衝向死亡和毀滅,寧可跳進結冰的河裡去也不願被俘,成千上萬圍觀的魔族士兵為之震撼。
現在,雲淺雪真替他們覺得有點不值,他掉過頭吐了一口痰。
將紫川秀在軍營裡安頓好了,雲淺雪偷偷地吩咐自己的衛兵隊長:「二十四小時輪班,嚴密地監視他,他哪怕撒泡尿你都得馬上跟我報告!」隊長領命而去,雲淺雪這才放心地回自己的營帳,一路盤算著,紫川秀的話聽起來是很合情合理,但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他不知該如何向等候的魔族總軍師黑沙報告的好。
走近自己的營帳邊上,他發現自己的整個營帳的周邊已經給個子高大的宮廷近衛旅士兵密密麻麻包圍起來,自己原來的守衛卻被趕得遠遠的,縮在牆角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
雲淺雪皺了皺眉頭,明白這一定是黑沙軍師的手筆,心中不以為然:這裡畢竟是羽林軍大營中心,將近七萬精銳部隊護衛在周邊,用得著防衛得那麼森嚴嗎?何況再怎麼說這也是羽林軍的中軍營,是自己的地盤,不跟自己說聲就把衛兵全部換了,那也太過份了。
儘管心裡不舒服,他卻依舊不露聲色地走了過去。身高超過兩米的裝甲獸衛兵大手一攔,甕聲甕氣地喝問:「通行證!」
雲淺雪一愣,問:「什麼?」
裝甲獸衛兵板著臉毫無表情地重複:「通行證!沒有通行證的,不能進去!」
身為一軍主帥回自己的營帳居然要向外人出示通行證!雲淺雪只覺得胸中一股怒氣上升,呼吸急促起來。正在這時,帳篷的裡間傳來魔族總軍師低沉而悅耳的聲音:「雲君嗎?快進來吧。」
裝甲獸衛兵一聲不吭地讓開了一條路。雲淺雪迅速地呼吸幾下,壓抑了胸中的怒火,大步地走進了帳篷去,一見到那個全身遮蓋的神秘身影,他儘可能禮儀周全地行了一禮,說:「軍師大人安好?」
蒙面的頭巾下傳來黑沙爽朗的笑聲:「雲君請起,為何呼吸如此急促,語音顫抖?」
雲淺雪掩飾說:「沒什麼,剛才走了一陣,還回不了氣,有勞軍師牽掛了。」
面巾下面傳來低沉的輕輕嘆息聲:「雲君,您神色中帶有忿忿之意,我豈能不知?是我失禮了,未能及時通知你,陛下已經到了,就在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