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這一次戰鬥的戰士身體都十分的疲憊,考慮到這一點,紫川秀直接把隊伍帶回了聖廟附近的哥達村,給了大家兩天的休整時間。剛一解散部隊,他自己就先跑到村長半獸人布森家中,把剛剛經歷的那場血腥殺戮,還有保衛聖廟的偉大責任……通通往腦後一拋,鞋也不脫的爬上床去把被子一蓋,馬上就呼嚕呼嚕地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累了,身心疲憊。
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中,他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可是眼皮沉重得像有幾千公斤重,睜都睜不開,他翻身過去用被子捂住腦袋把身子縮成一團,可是聲音依舊固執地直往他耳朵裡鑽,斷斷續續的,卻不明白什麼意思。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半獸人小夥子的笑臉,他嘴巴張合了下,紫川秀卻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腦子裡一片昏沉,迷迷糊糊的。有人端過來盆水和毛巾給他擦了下臉,又有人遞給他一杯漱口的水,他機械地做了下簡單的洗漱,清醒了一些,問那個始終是笑容滿面的半獸人小夥子:「你剛才說什麼了?」
那個小夥子恭敬地回答:「光明大人,布丹長老和布森村長都來了,就在外面客廳等您。」
紫川秀「哦」了一下,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經是黃昏了。依稀里,他還記得自己是快晌午的時候入睡的,喃喃說:「原來我才睡了四五個鐘頭罷了。」
可是那個半獸人的一句話嚇壞了他:「大人,您是前天上午開始入睡的,昨天晚上長老已經來過一次了,可是我們叫不醒您,沒辦法,他又回去了。」
紫川秀大吃一驚,自己竟然一口氣睡了三天兩夜五十多個小時?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情。他還沒來得及想這是什麼緣由,那個半獸人已經在催促了:「光明大人,我們長老一直在等您,已經等了很久了……」
「知道了,我就出去。」紫川秀整理下衣裳,衣服都還是睡覺前穿的,幾天沒換了,發出股難聞的餿味來。照一下鏡子,面龐已經長出了黑黑的鬍子茬,頭髮亂得像鳥巢,他也懶得理會了,隨便梳理了一下就出去。
客廳裡,布丹與布森正臨襟正坐,紫川秀走出來,施了一禮抱歉說:「不知怎麼的竟睡得這麼死,有勞長老您多次枉駕,真是失禮了。」他暗暗揣測面前這兩人的來意,莫非是不滿自己把部隊帶離開了前線,要求自己再次去作戰?若真是這樣的話,自己可真的要跟他們說「他媽的」的了。自己帶來的部隊已經幾乎傷亡殆盡了,他們還想怎麼樣?為了保衛這座該死的「聖廟」,他們莫非是想把整個遠東都拉來陪葬嗎?
出乎他預料地,對著紫川秀,布丹端坐著深深地一鞠躬,額頭都幾乎碰到地板上了,布森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紫川秀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他嚇得跳了起來:「長老,村長,你們這是幹什麼?這般大禮,我怎麼受得起?」他趕緊上前去攙扶起兩人。
布丹長老卻不肯起來,沉聲說:「光明閣下,在最危急的時刻,您拯救了我們的聖廟,我代表全體佐伊族人向您致謝。今後,但凡光明閣下您有所差遣,遠東佐伊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完他才慢慢地挺起身,端坐起來。
紫川秀趕緊說:「長老您言重了。」自己前來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但付出的代價是否太過昂貴了呢?又問:「魔族前進到哪裡了?到千尺崖了嗎?」他猜這恐怕就是對方前來的目的了,肯定是魔族已經逼近了,需要有人去指揮作戰,不然這兩個驕傲的老小子怎麼會跑過來對自己又跪又拜的。
布森的回答很讓他吃驚:「光明大人,魔族已經撤退了。」
紫川秀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撤退了?」
「是的,那天晚上您給了他們沉重的一擊,打垮了他們的兩個大隊……」
紫川秀打斷布森:「我們只打垮了一個大隊,七十三團的第五大隊,不是嗎?」
布丹乾咳一聲:「光明閣下,這件事情說起來真是很抱歉的。魔族七十三團隊的第五大隊後面還跟著第六大隊,但是行軍時候,第六大隊並沒有把旗幟打出來,所以我們的探子弄錯了,以為那支隊伍只有一個大隊的兵力。因為時間比較緊迫,他也沒去仔細驗證細數,報上來的訊息就說只有一個大隊五百多人的兵力。但實質上,足足有上千人——這個是後來我們拷問俘虜得到的情報。」
紫川秀明白過來,按照魔族軍的編制,一個團隊一般有七個大隊的兵力,現在一下子給自己擊垮了兩個大隊,而且糧草輜重隊也給燒燬了,魔族搞不清楚半獸人到底有多少兵力,自然是非撤退不可的了。也難怪那天晚上的戰鬥會如此的激烈和殘酷,魔族的抵抗比自己預想中要強得多,自己一方佔了出其不意的優勢,還有五十多名秀字營的特種兵助陣,卻依舊只是個慘勝的局面,原來是對方的兵力比預料中多了一倍。
這是個小小的誤會,但是我們卻差點死於這個誤會,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麼的好。
布森彷彿看出了他的想法,低聲說:「光明大人,在那晚的戰鬥中,一共有四十三位人類的弟兄戰死。今天,我們已經找到了他們的屍骨。他們是為了捍衛我們的聖廟而犧牲的,我們想把他們下葬在聖廟的陵園裡供後人懷念,希望您能同意。」
紫川秀點頭:「謝謝了。」他知道這對於半獸人來說,能下葬在聖廟是一種崇高的榮譽,這次他們破例讓非佐伊族的人類士兵進入,確實是非常有誠意的,也算是種變相的道歉了吧。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村長,你的眼睛……能看見了嗎?」
「前天就能看見了。村裡的醫生說了,這是因為腦子被震了一下引起的失明,慢慢地就自然恢復了,只是現在看東西還有點模糊。」
紫川秀「哦」了一聲,說:「那太好了。」接著就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天色已經黃昏,黑雲在西邊的天際湧起,這些黑雲邊上鑲了一帶紫色的霞光,透過竹排的紗窗,西斜的陽光照進了客廳來,在地上映出一塊模糊的光斑,變幻不停。一瞬間,紫川秀一陣莫名的輕鬆,彷彿一直揹負著的重擔突然地被卸了下來,身體竟一時間難以適應這種輕鬆。
「魔族已經撤退了。」紫川秀彷彿是在自言自語:「那麼說,一切都結束了?」
「不。」布丹輕輕搖頭,「這只是個開始,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開始解釋,就在紫川秀昏睡的這段時間裡,外界的形勢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魔族對遠東聖廟的侵犯引起了遠東各地民眾的極大憤怒,訊息傳出,得亞、伊里亞、古迪撒、伏倫、伏名克……等十一個遠東行省,甚至包括了遠東總督府所在地杜莎行省,相繼爆發了大規模的民眾騷亂,魔族駐軍正在罄盡全力地殘酷鎮壓。而接到聖廟增援請求的明斯克遠東第一團隊、第三團隊和第七團隊,還有別的遠東部隊,他們已經發動了兵變擺脫了魔族軍官的控制,正從四面八方全速趕來拯救聖廟,但是魔族在接到七十三團的報告後,也派遣了增援兵力向雲省趕來。雙方的軍隊在路上遭遇,已經糾纏起來,從小的碰撞和鬥毆,現在發展成為大規模的混戰。
從雲省邊緣的維斯杜森林到明斯克行省、瓦格行省、伊里亞等幾個行省的區域內,叛變的各路遠東軍隊正分散幾處與魔族在進行著犬牙交錯的混戰。但現在的情形並不容樂觀,遠東的軍隊是在行進中匆忙投入作戰的,他們缺乏統一的指揮和組織,各個部隊分散各自為戰,一旦魔族反應過來,他們可以很快地從這種混戰狀態中抽身出來,輕易將他們擊垮、消滅的。
紫川秀不敢相信:「已經開戰了?」
布丹肯定地點頭:「是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紫川秀拍拍自己的腦袋,非常吃驚,沒想到自己只睡了一覺,外面的世界就發生了這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光明大人,情形非常危急,魔族正從四面八方調集軍隊,企圖將我們的起義扼殺在萌芽中。陷入混戰中的那批遠東軍隊,不但是聖廟最堅定、最忠誠的子弟兵,也是遠東民族的中堅和精銳。這些部隊,也是我們能掌握的精銳有生力量。一旦這批嫡系部隊被消滅,損失將會是巨大的。」布丹停頓了一下,神色中透出焦慮:「——是我們難以承受的。」
紫川秀默默地點了下頭,表示理解他的意思。他當然明白,無論在戰場上或者政治鬥爭中,擁有一支忠於自己的軍隊,哪怕是最小不過的一支武裝力量,與手無寸鐵那是大不一樣的。特別是現在這種情形,如果能將那批組織完好、訓練有素的子弟兵儲存下來,那就等於為了即將到來的遠東大起義準備了燎原的火種。沒有了他們,要在魔族嚴密的統治和監視下重新組建一支民族軍隊的話,困難度會大到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他還是不怎麼明白,布丹長老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
「那麼長老,您的意思是……」
「我們什麼都不缺,我們有軍隊,我們有充足的糧食,我們有支援我們的人民,我們唯一缺少的,是一位果敢的統帥。昨天,各個團隊聯合派來的信使已經到了,團隊長們要求我們給他們派去一位統帥全軍的領袖。」
紫川秀揚揚眉頭:「難道在起義的各團隊中,竟然找不到一位合適的軍官來擔任首領嗎?」
布丹輕笑起來:「光明閣下,您也應該知道的,我們軍隊前身就是為反抗紫川家而倉促組建起來的,成員幾乎全部是各個鄉村的農民,而軍官往往是各個村的村長和長老。在他們中間,並不缺少斬將奪旗的英雄好漢,也不缺衝鋒陷陣的猛將——是的,這樣的人,我們不缺。
我們缺的是那種統帥人物,他該受過專業、正規化的軍事教育,懂得韜略,懂得如何張羅後勤和補給,能從全域性著想,冷靜地審時度勢,而且要意志堅定,冷酷無情,總的來說,要一個全才!這種人,在我們隊伍裡恐怕是很難找到的。
跟你說吧,光明閣下,起義的那幾個團隊長,我全部認識。貝特羅是廢物一個,他當原來的村長,跟鄉親們在村口曬曬太陽,聊聊天,那是挺好的,可當職業軍人,他不適合。
維拉是一個優秀的下級軍官,但不適合擔任全軍統帥,他沒有什麼頭腦,整天就等著別人給他下命令,如果要他自己思考的話,他壓根就弄不清楚太陽是從哪裡升起來的。
布蘭,順便說一下,他是我的侄子,英雄氣概十足,就是心慈手軟,愚蠢之極,他還沒搞清楚現在我們面臨的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沒有道義可言,越殘酷越好,必須大開殺戒,絕不寬恕,絕不憐憫——他不懂這個,腦子裡塞滿了那種決鬥之前先扔敵人一個白手套的騎士禮儀,如果讓他來當指揮,我們會死得很慘的。
而且,還有另外一點是很重要的,三位團隊長之間也是互不服氣,誰也不會甘心本來是平級的同僚忽然成為了自己的上司。要成為他們首領的人,必須是一位更有威望的、見識更廣博的、比他們都要優秀得很多的人,這樣他們才會服氣。」
紫川秀微笑,他又一次領略了布丹言辭的犀利,他品評各人特點時候話語不多,但卻一針見血,毫不容情。
「我明白了,如果要滿足這些條件的話,我看,也只有長老您親自去才行。您以前就是種族聯合軍的首腦,是他們的舊上級,您去,他們應該是都會服氣的。」
布丹長嘆一聲,沒有出聲。布森在一邊解釋說:「光明大人,您可能還不知道,我們長老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而且在以前與紫川家的戰爭中,他受過很多傷,再讓他過那種戎馬勞頓的生活的話,他的身體和精力都無法支撐的。正是為了這個原因,不然,他以前也不會離開種族聯合軍了。」
紫川秀吃驚地望著布丹白皙的膚色,他的臉色毫無血色,蒼白得嚇人。他這才發現,比起幾天前第一次見面時候,布丹的膚色好像更加蒼白了,皮膚下似乎隱隱可以看見血液在血管裡流動,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嚇人的名詞:白血病。紫川秀隱約明白過來了,作為曾領軍擊敗紫川討伐軍的名將,原來是身有痼疾,難怪在魔族進犯的危急關頭,他也沒有親自領兵,只能拜託布森和自己出戰。
紫川秀茫然地點了點頭:「明白了。長老,那您來找我的意思是……」隱隱的,他已經猜到了,可是不敢相信。
布丹與布森對視一眼,布丹開口了:「我們希望光明閣下您能幫助我們,擔任西北戰區和中部戰區,包括明斯克、瓦格、得亞、伊里亞等九個行省的統帥,全權指揮那裡的佐伊族軍隊,抗擊魔族的暴政!」
「可我並非佐伊族的族人啊!」
「光明閣下,您的為人,我們是略有所聞的,德倫等十幾個村的村長和長老也向我們推薦過您,擔保說您是我們佐伊族人的好朋友。在這次的聖廟保衛戰中,您與您的部下,不為任何利益,浴血奮戰,勇敢地捍衛了我們的聖廟,這證明了您是我們佐伊族的真正朋友,我們信任你。
而且,在這次作戰中,您表現了出色的軍事才能,以極少的兵力擊敗魔族大隊。我們知道您的過去,您曾擔任過紫川家的軍團統帥,有豐富的軍事經驗,而且戰績非常顯赫;您刺殺平靖侯,證明您與魔族勢不兩立;同時您又是被紫川家通緝的懸賞犯人,那您與紫川家也沒有任何糾葛了,像您這樣的出色人才,正是我們所需要的統帥。」
紫川秀深呼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想法都排出腦袋外。他平靜地說:「長老,我很感謝您的器重,可有幾個問題,不知您是否考慮過了?第一,我並非佐伊族的族人,擔任主要由佐伊族士兵組成的軍隊的統帥,這合適嗎?第二,正如您剛才所說的,我是魔族的深仇大敵,魔族恨我入骨,一心一意想要我的命,一旦知道我是統帥的話,他們會不惜一切地全力絞殺我們,絕對不會同意與我談判和妥協的。第三,同樣的,因為我也是紫川家的叛徒,家族這邊也會敵視我們的,這樣兩面受敵,對我們的壯大和發展是很不利的。」
布丹輕輕咳嗽一聲:「光明秀,老實說,您所說的這些,我們都考慮過了。遠東佐伊族十三部族的首領聯合會議曾授權給我,在緊急狀態下,我可以代表整個聯合會議,有便宜行事的權力。現在正是這種緊急狀況,我任命您擔任軍隊的統帥,您就是軍隊的合法統帥,程式上完全合法。而且讓外族人來擔任軍隊統帥,這種事情以前也有過先例的,就如……」說到這裡,布丹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沒什麼不合適的。」
紫川秀和布森都明白了,他所說的「先例」,實際上就是指雷洪曾以人類之身曾擔任遠東種族軍的領袖,只是這個「先例」也太讓人難堪,他故意省略了不說。
「如果軍官或者是士兵中有不服從您命令的,您不妨就按照軍法處置他好了,不必客氣的。忘記跟你說了,布森也會跟您一起上任,他將擔任您的副手,他會支援你,全力維護您的威信的,這個您不必擔心。」
布森向紫川秀點頭致意,紫川秀微笑回禮,心下明白,布丹雖然口口聲聲說「絕對信任」,但還是特意把親信布森安排過來制衡和監視自己。不過讓一個認識不到幾天的異族人來擔任這麼重要的職務,多多少少有點不放心,這倒也是人之常情,這麼一想,紫川秀馬上就心平氣和了。
「另外,您所說的另外一個問題,光明秀,您的名聲確實是太響亮了,魔族把您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紫川家也通緝您,這樣確實不大好。我們想了一個解決的辦法,把您的名字改動一下,對您的來歷,我們將作為最高機密儲存,除了很少的幾個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樣怎樣?」
紫川秀一愣:「改名?這倒是個好辦法,不知改成什麼名字好呢?」
「改動得不多,德倫他們稱您為‘光明秀’,我只改動一個字,今後,我們就稱呼您為‘光明王’,對外,我們則稱呼您為‘光明殿下’,這樣也符合您作為全軍統帥的身份,好處是可以迷惑魔族,也利於號召民眾,您看如何呢?」
「光明王,光明王……」紫川秀暗暗把這名字唸叨了幾遍。他想起了三百年前,那面以金堇花為標誌的旗幟曾經覆蓋了大陸上所有的藍天與大地,廣袤無邊的領土,四海一統,腦海中出現了藍河平原的塵囂,皇家騎士那破碎的戰甲,凋零的戰旗,血汗戰馬的悲鳴,傳說中風華絕代的美人冰消玉隕,雄偉宮殿上空的熊熊烈火和滾滾濃煙吞噬了華麗的長街,西邊天空,一輪鮮紅的壯麗落日,緩緩落下。
一個已消逝的強盛國度,五百年的光榮和夢想……一瞬間,歷史上最輝煌的那些瞬間,如同流星般掠過紫川秀的腦海。
紫川秀微笑:「光明王?這是個很好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