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德昆團隊追了四天,竟是連帝林兵馬的影子都摸不著,甚至連他們的去向都不清楚。對這路潰敗兵馬,無論是詢問同路的逃兵,還是附近的鄉民,德昆都沒能問得半點訊息。
德昆不由得由衷佩服帝林。要知道,帝林本人負傷,他統率的是一支瀕臨崩潰的戰敗部隊,兵馬過後,竟能如風過密林狼竄原野般毫無痕跡可循,這需要何等超人的掌兵能力。
「難怪帝林這廝能與我們光明王殿下齊名並稱為大陸名將了,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好在殿下出馬一刀敗敵,不然我們不知要死多少人才能收拾得了他們!」
德昆滿世界地尋找帝林的行蹤,紫川秀這邊也沒閒著。既然知道了李清是打算動用西北和西南軍閥來對付帝林,那討逆軍再停留在巴特利行省就毫無意義了。
紫川秀也不說破李清的打算,而是好聲好氣地與李清和紫川寧商量,叛軍也收編得差不多了,大軍是不是該移師出動向帝都進發了?因為帝林主力已敗,大勢所趨,即使在帝都還有一些監察廳的殘部,他們也該知道天命所在了,應該沒人敢阻攔王師所前。
紫川寧和李清瞞著紫川秀偷偷發出了對帝林的追殺令心裡正忐忑著,聽到這話,立即舉雙手贊成:「大人您言之有理。復國還都,正當此時啊!」
紫川秀又提出,作為家族總長的紫川寧殿下在平定叛亂後率領王師重返帝都,這不單是一個軍事行動,更是具有深遠而重大意義的政治舉措,標誌著紫川家族重新對國家恢復了統治。因此,紫川寧的返駕不可輕忽大意,一定要搞得轟動熱烈,舉世皆知。因此,在寧殿下返回之前,需要派遣一名得力大員先行出發,鎮定帝都治安,清除叛逆餘孽,籌備安排接駕事宜,紫川秀認為,遠東軍大將白川素來辦事穩妥周密,讓她來負責此事應該是最合適的人選了。
紫川寧和李清對視一眼。二人都不是幼稚小孩了,當然知道,這種先遣大員是很有好處的差事。帝林佔據帝都一年多,帝都內的大小官僚、富商和貴族,誰敢說自己就真的那麼幹淨,與叛軍半點干係都沒有?現在王師返回,誰不在擔心要被清算?這時候,先遣接受大員就有審查甄別和處置的權力了,擁有這樣的權力,好處那當然是不用說了。
李清本來還想自薦擔當這個任務的——倒不是她貪財,只是她希望能在紫川寧抵達前,幫紫川寧籠絡好帝都的人心,為紫川寧將來真正掌權打好基礎——但紫川秀提出了白川來擔任這個任務,她就再無話可說了。不說在此次討逆戰爭中白川功勳卓著,單就說在紫川寧和李清在逃往遠東的道上遭監察廳伏擊,還是過路的白川救了她們,這份巨大的人情讓她實在沒法出口反對。
紫川寧倒沒想到那麼多,她對白川的印象一向很好,笑道:「白川姐做事一向穩妥。她過去辦事,我很放心。」
紫川秀望了李清一眼,微笑道:「殿下既然也同意,那事情就這麼定了。我通知白川,明天就出發。」
早在白川抵達以前,帝都就被從叛軍手中收復了。帝林主力在沙崗城下敗於紫川秀討逆軍的訊息傳來,帝都立即就掀起了滔天大浪,監察廳留守部隊當天就炸了營,士兵們紛紛丟下手中的武器,成群成隊地逃離軍營。帝都留守長官、監察廳六司司長凌超紅衣旗本彈壓無效,絕望下在辦公室自刎而死,訊息傳出,監察廳的留守部隊一鬨而散。
帝都市區失去了政府和管理,城內的黑幫趁機出動,大群劫匪和暴徒公然作案,當街打劫,打砸商鋪,尋仇放火,帝都街頭亂成一片。就在大白天裡,偌大的街市竟空蕩蕩的,無人敢出街行走。黑幫份子拿著武器成群結隊地橫衝直撞,只聽得撬開商鋪門口的劈啪碰碰打砸聲、女子的慘叫和呼救聲不時傳來,被打死的屍首和殘骸就那樣光天化日地擺在街上,無人收殮。守法市民用衣櫃和桌子頂死了房門,戰戰兢兢地躲在窗簾後,偷窺街上的慘境,大氣不敢喘,整個城市被恐怖的氣氛籠罩著,人人自危。
這時候,有人懷念起帝林來,在他的統治下,帝都的黑幫比兔子更老實。大家都覺得,即使再壞的政府——哪怕是叛軍政府——也比無政府狀況要好得多。
這時,雖然監察廳的統治崩潰,但帝都城內並非沒有強大的力量。幾個公爵和不少豪門家中都蓄養有眾多的私兵和保鏢,若是釋放出來,完全可以鎮壓黑幫的暴行,但這是非常時刻,雖然帝林戰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的殘部仍然有能力將整個帝都化為血海。元老和貴族們誰也不想出頭來惹禍上身,只是下令私兵嚴守家宅和莊園,對帝都城內的暴亂視而不見。監察廳崩潰了,而遠東討逆軍還沒來得及趕到,帝都城內的狀態一日比一日惡化,暴亂規模從幾個街區蔓延向整座城市,暴徒肆虐於昔日的輝煌大街上,肆意狂歡縱火。城內火光沖天,黑煙籠罩城市。市民驚恐萬分,彷彿末日已經來臨。
再這樣下去,不消一個星期,不等帝林或是紫川秀的部隊趕到,帝都城就要毀於暴亂和烈火了。但在此時,轉機終於到來了,因為監察廳的崩潰,一直被囚禁在監察廳總部的哥珊統領被部下救出。
眼見帝都城的混亂,從監察廳的牢房裡出來,哥珊也不回家,直接就到帝都治部少總局。
「我是哥珊統領,集合所有的人,跟我出去殺人。」
哥珊是文官,但幕僚統領是負責帝都治安的內閣大臣,帝都治部少正是哥珊的管轄範圍。雖然帝都治部少長官和副官都被監察廳撤換了,但作為治部少中堅的大批高階警官們都是哥珊的舊部,對這位正直嚴肅的老上司,他們一直心存敬意,對她的命令,警官們根本沒想到抗拒,而是乖乖地服從。
帝都治部少的癱瘓並非因為缺乏人手,而只是因為失去了指揮,一旦有了主心骨,恢復運轉並不是難事。哥珊親自坐鎮治部少總部,一輛又一輛滿載警員的馬車沿著街區巡邏。五千多名武裝警員湧上街頭,對黑幫進行兇狠地打殺。激烈的打鬥在多個街區展開,但最後都是以警方的勝利告終,一個又一個匪幫相繼被剷除。
黑幫再猖獗,他們也無法與一支準軍事力量抗衡。而治部少平素顯得軟弱,那是因為他們的對手是軍隊,但若是對上了流氓地痞,那他們就是帝都城內最強的力量。
不到兩天,在哥珊的殺伐果斷下,帝都城就恢復了秩序,倉促成立的新政府貼出了安民告示,宣佈王師已在巴特利大敗叛軍。現在,大家只需要安靜地等待,等待紫川寧殿下統率遠東討逆軍返回帝都。
所以,七八七年一月二十一日,當白川率領一路秀字營騎兵抵達帝都城門時,呈現在她面前的一座毫無抵抗的城市,帝都城門大開,城中頭面人物元老、官員、貴族等聚在城門,彩旗飛舞,鑼鼓喧天,上十萬市民沿街夾道歡迎,熱烈歡迎王師光復首都。
大群帝都頭面人物圍著白川噓寒問暖,「勞苦功高」、「力挽狂瀾」、「征戰辛苦」之類的高帽滿天飛舞,貴族元老們痛哭流涕,訴說他們跟叛軍如何的仇深似海,又是如何翹首期盼王師的到來,現在親眼見到了王師代表的白川將軍大人,他們死亦瞑目了。
而政府官員們則強調自己在叛軍治下堅貞不屈,無論敵人如何成逼利誘,自己堅守氣節,寧死不與叛軍合作,不但如此,他們還與叛軍進行了堅決的鬥爭,暗暗給叛軍制造了無數的困難和障礙,為家族的光復事業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當然,官員們還不敢說帝林就是他們打敗的,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們還有羞恥,只是他們還不敢與紫川秀搶功。
白川注意到,在眾多的頭面人物對自己圍說個不停的時候,本該衝在最前面的人卻躲在了後面。帝都城內位階最高的家族官員哥珊,接見時本該帶頭的人物,卻一直躲在後面不出聲。撇開一眾貴族官員,白川主動走向哥珊:「幕僚長大人,好久不見了。一切安好?」
哥珊淡淡望了白川一眼:「即使以前我也沒見過你。」
在場的貴族和官員們嚇得臉如紙色。白川是誰?遠東王紫川秀的最親信大將,手掌兵權,對紫川寧殿下有過救駕之功,當今炙手可熱的新貴。而哥珊雖說曾任幕僚長,但她的後臺靠山羅明海和紫川參星已經死了,她本人也被叛軍拘禁俘虜,據說還有傳言曾投降過叛軍——這樣的過氣人物,居然敢對白川這樣說話?不用等紫川秀過來,只要白川一發火,剽悍的遠東兵就當場把哥珊剁了!
白川倒沒發火,其實早從紫川秀那裡,她就知道哥珊是這個水火不入的性子。她尷尬地笑笑說:「是下官魯莽了,還沒做自我介紹,下官是遠東軍的……」
「我知道你是誰,白川閣下。我一直在等你過來。大家都很忙,你有空的話,我們就來做下交接。這裡有帝都城內國庫的鑰匙和帳本,內政部全國戶籍人口的資料倉庫、財政部各省郡財政收入狀況的資料、治部少彙總帝都治安情況的資料和報告,還有總長府、軍務處、統領處和元老會等各處要害機關的印章、機密檔案和資料。
白川閣下,這些東西,我已經列好了詳細的清單。帝都治部少看守各處要害部門,你的人只要按著清單地址過去接管就好了,帝都治部少已接到命令,只要有白川閣下您的手令他們就立即交接。」
看著遞到面前的厚厚一疊清單,白川猶豫一下,才吩咐屬下接了過去。她笑著說:「幕僚長大人,沒想到能在這見到您。紫川寧殿下十分關切您的安危,見到您沒事,殿下一定很高興。」
哥珊撇撇嘴:「我被叛軍抓了一年,現在卻安然無恙,想來你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見到一個叛徒,難道殿下會很高興?」
白川:「……」
眾人:「……」
白川還是第一次見到哥珊這樣的人物。直言不諱雖說是一種優秀的品質,但像哥珊這樣每次都把大家搞到下不了臺,這未免也走向了極端,自己上司紫川秀曾形容她是變態的老處女,經歷過一年囚禁生涯後,她破罐破摔,把這種不近人情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
「幕僚長大人,對您的處置,那是由寧殿下或者秀川統領大人才能做出,下官此來只是為總長殿下做先導,並沒有接到關於您的任何命令,所以,在新命令抵達之前,大人您依然是家族的幕僚長,在此期間,還望對下官多多指教。」
哥珊「哼」了一聲,但卻沒再開口說話了。白川也怕她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連忙問:「幕僚長大人,下官有事想請教。」
「嗯?」
白川將哥珊拉到了一邊,低聲問:「請問,帝林的家眷,現在在哪裡?他們是否在您的控制下?」
哥珊望著白川,猜想著對方的用意。是想對帝林抄家滅門了嗎?不對,若是這樣,這是光明正大的事,不必這麼躲躲閃閃的。那麼……紫川秀跟帝林的關係很好,白川肯定是奉她主子的命令來保護帝林的家人了。紫川秀,還真是肆無忌憚啊,竟敢包庇叛逆——不過,現在還有什麼事情是這個遠東軍閥不敢做的?
「我很忙,這種雞毛蒜皮的無聊事,我哪有空管!」哥珊面無表情地說,提高了聲量,「楊波!」
「是!」一個高階警官應聲而來,「白川大人,幕僚長大人,請問有何吩咐?」
「楊波是帝都治部少的臨時長官——你帶白川閣下的人去帝林的官邸看看,看看那裡還有什麼人。然後,你就聽她的命令列事。」
「是!」
在治部少警官的帶領下,白川帶著一隊遠東騎兵抵達帝林官邸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副混亂的局面。官邸的大門緊閉著,門口有著煙熏火燎、被攻打過的痕跡。在門口和附近的街上躺著十幾具屍體,已經開始發臭了,大群大群的蒼蠅嗡嗡嗡地飛舞著,大群手持鐵棒和砍刀的暴徒遠遠地聚在官邸外面,不乾不淨地叫罵著:「出來受死吧!交出裡面的錢財和女人,讓你們死得痛快點!」
「臭婊子,老子乾死你們!」
有人突然衝出來,把燃燒的火把投進官邸的圍牆裡面,然後飛快地轉身躲回街區的死角里面。而被圍困的官邸牆頭上偶爾也會射出幾根飛箭,把那些躲閃不及的地痞射傷、射死,被射傷的暴徒在那嗷嗷慘叫著,哭得哭爹喊孃的,但更多的暴徒卻在那邊躍躍欲試地,隨時準備發起再次進攻。
望著眼前的混亂景象,白川微蹙秀眉。她望向身邊的治部少警官:「楊波閣下……」
「大人,卑職不敢當閣下的稱呼,您叫我楊波就是了。」
「那就好。楊波,我記得,你們剛剛說的,帝都城的秩序是已經受控制了,那些暴徒和流氓已被鎮壓了——那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楊波額上冷汗直冒,不知如何作答。其實事情倒也簡單,因為帝都治部少實在不知道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帝林的家人,恭而敬之,俯首聽令——那肯定是不行。紫川寧殿下已經復國,這個時候大家都恨不得立即跟叛賊劃清界線,誰敢接近帝林的家人,那不是找死嗎?
那,把他們抓起來?且不說帝林官邸裡護衛的衛隊精悍勇猛,治部少警察是不是他們對手。而且,雖說紫川寧在巴特利大勝,但誰也不知道先到達帝都的軍隊會是紫川秀的討逆軍還是敗退回來的帝林殘部。若是帝林先回來了,那大家敢動這個魔王的家人,也是找死。所以,帝都治部少乾脆對這個街區不聞不理——讓他們鬧去吧,管他們去死!
但是,這些理由,現在卻是沒辦法對白川說出口的。楊波無奈之下,只好低頭認罪:「大人,帝都太大,治部少的兵力不足,有些地方我們實在也顧及不上,只能保護一些重點街區和部門——總之,卑職無能,請大人責罰!」
「哦,這樣啊。」白川說,倒也沒出聲責備。其實,帝都治部少的苦衷她也是能猜出一些的,不想招惹麻煩事上身,避而遠之,那是政府機構的一貫作風了,現在也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驅逐他們,十分鐘後,還敢在這條街上逗留的人,一律格殺。」
「遵命!」
遠東騎兵拔起馬刀呼嘯而至,隨著鋪天蓋地的蹄聲響起,街上的地痞們才察覺大事不好。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大群遠東騎兵已直直衝來,用馬刀和皮鞭將他們又打又砍,打得頭破血流、鮮血淋漓。有些精明的地痞連忙高叫:「我們擁戴家族!我們在幫家族打叛逆啊!」而他們得到的答覆只有兇狠的皮鞭、馬刀和一聲嚴厲的呵斥:「滾!」
不到十分鐘,整個大街已經空蕩蕩的無一人了,只剩下滿地的屍首和廢棄殘骸。
在大群遠東騎兵的簇擁下,白川來到門前,對著森嚴的門口,她揚聲道:「我是遠東軍的白川紅衣旗本。監察長帝林已在巴特利戰敗,他下令所有監察廳軍隊投降我軍。秉承遠東統領和帝林大人的意旨,我命令你們立即開門!」
沉寂了兩分鐘後,大門敞開了,遠東兵洶湧而進,將官邸內的各處要害控制。知道大勢已去,府內的憲兵沒有抵抗,他們安靜地聚集在院子裡,整齊地排成佇列,等候交械投降。
在進門時,白川叮囑帶隊的軍官:「見到林秀佳閣下和帝公子時候,你們一定要恭敬禮貌,絕不可無禮。」
軍官嘴上答應,心裡卻是不以為然:大叛逆的老婆小孩,有什麼好客氣的?
見到他的表情,白川加重了語氣:「將來,大人肯定要接見他們的,見面時還得衝她叫嫂子,那時,林秀佳若告你們一狀,連我都要跟著倒霉,你們幾個什麼下場那就可想而知了!」
軍官們聽得心驚膽戰,這才敬服,在搜查府邸時,他們當真是文質彬彬,對斟茶倒水的丫鬟都用敬語,小心翼翼得像是做客一般。弄得對方心裡也是惴惴不安:「從來沒見過這麼抄家的,他們不是在打什麼主意吧?」
但是,搜查的結果卻讓白川很失望:「大人,都看過了,並不見林夫人和小公子。」
「啊?」白川大驚。紫川秀讓她擔任先遣來帝都,首要任務就是保護林秀佳和帝迪。現在竟然不見這兩個人,那怎麼跟紫川秀交代?
情急之下,她親自出馬,詳細詢問帝林的護衛,一再保證解釋:此行前來並無惡意,只是奉秀川大人命令來保護林秀佳女士和帝迪公子,希望他們能合作。
護衛們很相信白川的誠意,也很合作,但最關鍵的問題上,他們確實不知情。他們說,大概半年前林秀佳和帝迪就搬出去了,他們也不知道他們住哪裡。
十幾個護衛的答覆都是一模一樣,白川總算灰了心。她的心裡直髮慌:不見了林秀佳,這下,自己可怎麼跟大人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