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你怎麼辦?」她接了他的傘,知道那是師父的法器,看著他赤手空拳地站在雪地裡,面對著上千的虎狼戰士,不由得發怵,脫口而出,「我……我們還是快跑吧!」
「跑?」他冷笑了一聲,「我這一生,寧可死,也不臨陣退縮!」
「射!」就在拉拉扯扯的當口上,大妃一聲斷喝。
呼嘯而來的箭雨,瞬間在荒原上掠過。
朱顏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撐開了傘,想撲上去幫師父擋住。然而時影卻在瞬間身形一動,迎著箭雨就衝了上去!
「師父!」她失聲大喊。
清晨的依稀天光裡,只看得到漫天的雪花飄轉落下,而他的白袍在風中飛舞,獵獵如旗——無數支利箭迎面射來,在空中交織成聲勢驚人的箭陣,如同暴風雨呼嘯而來。時影一襲單衣,迎著萬箭而上,凝神聚氣,忽地伸出手去,「唰」地扣住了當先射到的第一支箭!
——那一瞬間,空中所有的箭都頓住了。
他手指一抬,指尖一併,「咔嚓」一聲將手裡的箭折為兩段。
——那一瞬間,空中所有的箭竟然也都凌空折為兩段!
他鬆開手指,將那支箭扔在了雪地上。
——那一瞬間,所有的箭也都憑空掉落在了地上!
靜默的戰場上,千軍壓境,所有人都瞬間驚呆了。這……這算是什麼術法?這個白衣神官,居然能在一瞬間,通過控制一支箭來控制千萬支箭!那,他豈不是能以一人而敵千萬人?
這……這到底是什麼樣可怕的邪術?!
只是一個剎那,時影已經出現在了大妃的面前,看著那個手握重兵的貴婦人,冷冷開口:「蘇妲大妃,你可認罪伏法?」
「不認!」那個女人卻是悍勇,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一聲厲喝,竟是從鞍邊「唰」地抽出長刀,迎頭一刀就向著時影砍了下去!
她雖是女流,卻是西荒赫赫有名的勇士,這一刀快得可以斬開風。拔刀速度極快,只是一剎那,就切到了時影的咽喉。
「師父!」那一刻,朱顏真是心膽俱裂,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那一瞬間她竟然跑得極快,幾十丈的距離彷彿被縮到了一步之遙,驚呼未落的瞬間,她已經衝到了馬前。
這樣鬼魅般的速度,令馬上的大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赤之一族的郡主,她那個嬌生慣養的新兒媳,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過來,赤手握住了她砍下來的刀!
那一雙柔軟嬌小的手,死死握住了刀鋒,鮮血沿著血槽流下。
「你……」大妃倒抽了一口冷氣,立刻咬了咬牙,將長刀繼續往前刺出,想要順勢割斷手掌再將這個少女的心臟洞穿。然而手臂剛一動,她忽然全身抽搐,說不出話來——因為此時一隻手從背後探過來,扣住了她的咽喉!
「師……師父?!」朱顏愣住了,看著忽然出現在大妃背後的時影。下意識地,她又回頭看了一下。然而,背後的另一個時影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妃的刀鋒已經割破了他咽喉上的肌膚。然而詭異的是,沒有一滴血流出來。
朱顏愣住了。過了片刻,才用流著血的手指輕輕點了下背後的那個時影——她的手指從他的身體裡穿過,沒有任何阻礙,如同一層空殼霧氣。
那一刻,她明白過來了。
那是幻影分身!剛才那一瞬,師父早已移形換位!
「接刀的速度挺快。」時影對著發呆的弟子笑了一笑,那笑容竟是少見的柔和。他一把扣住了大妃,將她拖下馬來,轉身對著鐵甲戰士大呼,「大妃勾結妖人,謀害老王爺,罪不容誅!你們都是霍圖部的勇士,難道要跟隨這個惡毒的女人反叛嗎?」
「什麼?」所有人瞬地大驚,連柯爾克都勒住了馬。
謀害老王爺?這個訊息太驚人,幾乎在軍隊裡起了波濤般的震動。
「老王爺一生英武,五十歲大壽時還能吃一整頭羊、喝十甕酒,如何會因為區區寒疾說死就死了?」時影策馬,將手裡被制服的大妃舉起,扣住了她的咽喉,「就是這個女人!因為失寵心懷怨恨,就勾結大巫師,在老王爺身上下了惡咒!不信的話,可以看看這個——」
他手指遙遙一點,大雪紛揚而起,地窖的頂板忽然被掀開。
「天啊……」那一瞬間,所有人失聲驚呼,握著弓箭的手幾乎鬆開——木板移開後,地下露出齊刷刷的一排排人甕,裡面全是沒有四肢、滿臉流血的鮫人。
那樣慘不忍睹的景象,震驚了大漠上的戰士。
「娘!」柯爾克眼角直跳,目眥欲裂,轉向了大妃,顫聲,「這……這些,真的是你和大巫師做的?為什麼?」
大妃被扣住了咽喉,說不出一句話,然而眼神冷酷,毫無否認哀求之意。柯爾克深知母親的脾性,一看這種眼神,便已經知道答案,只覺得全身發冷,原本提起要血戰到底的一口氣立刻便洩了。
「這個惡婦陷霍圖部於如此境地。」時影冷冷,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到了每一個戰士耳邊,「我奉帝君之命來此,誅其首惡,脅從罔治!赤王已經帶兵前來,帝都的驍騎軍也即將抵達——你們這些人,難道還要助紂為虐,與天軍對抗嗎?!」
荒原上,鐵甲三千,一時間竟寂靜無聲。
朱顏心裡緊繃,用流著血的手默默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傘,不聲不響地往師父的方向挪去,生怕那些虎狼一樣的騎兵忽然間就聽到了號令,一起撲了過來。
然而,寂靜中,忽然聽到了「噹啷」一聲響。
一張弓箭從馬背上扔了下來,落在雪地上。
「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柯爾克居然當先解下了弓箭,扔到了地上,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回頭對身後的戰士們道,「一切都是我母親的錯,霍圖部不能對抗帝都天軍,不然滅族大難只在旦夕——大家都把刀箭解下來吧!」
戰士們看到新王如此做法,躊躇了一下。
「你們真的要逼霍圖部造反嗎?快解甲投降!」柯爾克有些急了,生怕局面瞬間失控,厲聲大喊,「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是我們一家犯下的罪,不能帶累你們父母妻兒,更不能帶累霍圖部被滅九族!請大家成全!」
戰士們遲疑了一下,終於紛紛解下了武器,一個接著一個扔到了雪地上,很快地上便有了堆積如山的弓箭刀槍。
「各位千夫長,分頭帶大家回大營去!」柯爾克吩咐,聲音嚴厲,不怒自威,「各自歸位!沒我命令,不許擅自出來!」
很快,雪地上便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幾個人。大妃看著這一切,拼命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來,眼神里又是憤怒又是憎恨,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的兒子,恨不能上前用鞭子將這個如此輕易屈服的人抽醒。
「柯爾克親王深明大義,實在難得。」時影不作聲地鬆了一口氣,對著柯爾克點了點頭,「我知道你並未捲入此事。等到事情完畢,自然會上訴帝都,為你盡力洗刷。」
「洗刷什麼?」柯爾克搖頭,慘然一笑,「我母親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等事情,我身為霍圖部的王,竟然毫無覺察,還有何臉面為自己開脫?」
他往前走了一步,對著時影單膝跪下,道:「事情到此為止,在下身為霍圖部之王,願意承擔所有責任。只求大神官不要牽連全族,那柯爾剋死也瞑目——」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拔出一把匕首,便往脖子割了下去!
時影身子一震,手指剛抬起,卻又僵住。
「別啊!」朱顏失聲驚呼,拔腳奔過去,卻已經來不及阻攔。柯爾克這一刀決絕狠厲,刀入氣絕,等朱顏奔到的時候已經身首異處。她僵立在雪地上,看著這個本該是自己夫君的人在腳邊慢慢斷了氣,一時間連手指都在發抖。
她低頭看看柯爾克,又抬頭看了看時影,臉色蒼白。
時影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神色不動,手腕一個加力,將不停掙扎的大妃扔到了地上,冷冷開口:「現在,你知道那些被你殘害的人的痛苦了嗎?這個世間,因果迴圈,永遠不要想逃脫。」
大妃在地上掙扎,想要去兒子的屍身旁,身體卻怎麼也不能動。淚水終於從這個一生悍勇殘忍的女人眼裡流下來,在大漠的風雪之中凝結成冰。
朱顏在一邊看著,心裡百味雜陳,身體微微發抖。
「既然你兒子用自己的血給霍圖部清洗了罪名,那麼,我也答應他此事到此為止,不會再牽連更多人。」時影說著,從袖子裡飛出一條銀索,瞬地將大妃捆了一個結實,「只把你送去帝都接受審訊,也就夠了。」
他俯視著地窖裡密密麻麻的人甕,眼裡露出一絲嘆息,忽然間一拂袖——雪亮的光芒從雪地憑空而起,如同數十道閃電交剪而過。
「不要!」朱顏大驚,失聲。
然而,已經晚了。那些閃電從天而降,瞬間就繞著地窖旋轉了一圈。人頭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樣齊齊被割下,從酒甕上滾落!
只是一剎那,那些人甕裡的鮫人,就全都死了。
朱顏站在那裡,看著滿地亂滾的人頭,又看著身首異處的新郎,一時間只覺得全身發冷。
「為……為什麼?」她看著時影,顫聲問,「為什麼要殺他們?」
「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多活一天多受一天折磨,為什麼不讓他們乾脆死了?」時影俯身看著她,微微皺眉,「難不成,你還想讓我把這些沒手沒腳的鮫人都一個個救回來嗎?」
「難道不行嗎?」她怔怔,「你……你明明可以做到!」
「不值得。如果是你被裝到了酒甕裡,我或許會考慮一下。」時影從她手裡接過了傘,走到了柯爾克的屍體邊上,低頭凝視了片刻,嘆了口氣,「可惜了……這本該是一個很出色的王啊!他的死,是空桑的損失。」
朱顏默默看著,心裡也是說不出地難過。
一天之前,她還從心裡牴觸和厭惡這個名為夫君的人,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見到他,又以這樣的方式和他告別——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瞬乎縹緲,剎那百變,如同天上的浮雲。
時影回頭看了她一眼,道:「我跟你說得沒錯吧?你的夫君是一條好漢。你如果嫁了他,其實也不虧。」
「你……」朱顏看著他,聲音再也忍不住地顫抖起來,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脫口而出,「你為什麼不救他?你……你當時明明是可以救他的!為什麼眼看著他自殺?」
時影垂下眼簾,語氣冷淡:「是啊……剛才的那一剎,我的確是來得及救他。可我又為什麼要救他呢?」
「他不該死!」朱顏憤然,一時血氣上湧,竟斗膽和他頂起嘴來,「我們修行術法,不就是為了幫助那些不該死的人嗎?」
他抬起眼睛淡淡看了她一眼,聲音平靜:「不管該不該死,以此時此刻而論,他還是死了比較好吧?如果他能作為一個出色的王活下去,倒是有價值的;如果他能作為朱顏郡主深愛的夫君活下去,也算有價值。可是,現在他什麼都不是了——他既不能做霍圖部的王,也不能做你的丈夫。我又何必耗費靈力去救他呢?他若是活下來,反而麻煩。」
她說不出話來,怔怔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
那樣溫雅從容的眼眸裡,竟然是死一樣的冷酷。
「別這樣看著我,阿顏。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量尺。」彷彿感覺到了她的情緒,他淡淡地看著她,反問,「其實,為什麼非要指望我去救他們呢?你自己為何不去救?」
「我……我趕不及啊。」她氣餒地喃喃,忽地覺得一陣憤恨,瞪著他,「你明明知道我是怎麼也趕不及的!還問?!」
「怎麼會呢?你當然趕得及。」時影淡淡笑了一聲,「在大妃那一刀對著我砍下來的時候,你都能趕得及。」
朱顏忽然間愣住了。
是的,當時,她和大妃之間相隔著至少幾十丈,那一刀迎頭砍下、快如疾風。可就在這樣電光石火之間,自己居然及時地衝了過去,赤手握住了砍下來的刀鋒——這樣的事情,如今轉頭回想起來,簡直是做夢一樣。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手心深可見骨的刀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是的,那一刻她如果真的衝過去,說不定也能救下柯爾克吧?
可……可是,為什麼她沒有?
「你當然能,阿顏。你比你自己想象得更有力量。」看著她手心裡的刀痕,時影一貫嚴厲的語氣裡第一次露出了讚許之意,「要對自己有信心。記住:只要你願意,你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被如此誇獎,朱顏不由得蒙了,半晌,才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他:「真……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時影抬起手指,從她手上深可見骨的傷口處移過,觸控之處血流立止,「好了,事情結束了,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
「現在事情鬧成了這樣,你也不用出嫁了,不回家還打算去哪裡?」他審視了一下她的表情,又道,「放心,我親自送你回去,一定不會讓你挨父王的打。」
然而她縮了一下,喃喃:「不,我不回去!」
「怎麼?」時影微微皺眉。
「回去了又怎樣,還不是又要被他打發出來嫁人?」她不滿地嘀咕,頓了頓,又道,「不如我跟你去九嶷山吧!對了……你們那裡真的不收女神官嗎?我寧可去九嶷出家也不要被關回去!」
時影啞然,看了她一眼:「先跟我回金帳!」
「哦。」朱顏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能乖乖地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