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啦……怎麼啦?」她嚇壞了,不停地問,「大哥哥,你怎麼啦?」
九天之上,神鳥展翅,少年埋首在她懷裡,沉默而無聲地哭泣。而她驚慌失措,一次次地用小小的手指抹去他的淚水,卻怎麼也無法平息他身上的顫抖。
他的臉冰冷,淚水卻灼熱。
這個與世隔絕的孤獨少年心裡,又埋藏著怎樣的世界?
暮色四起之時,他將她送回了九嶷神廟。
他抱著孩子下了地,將她放回了圍牆的另一面,手指抬起,在她的眉心停了一下,似乎想施什麼術法。她看到他眼裡掠過的寒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流露出吃驚的表情:「大……大哥哥,你要做什麼?」
少年的手指頓了一下,淡淡道:「我要你忘記我,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不要!」她一下子跳了起來,「我不要忘記你!」
孩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拼命躲避著他的手指,滿臉恐懼。少年本來可以輕易地制服這個小傢伙,不知為何最終還是停下了手,悄然長嘆了一聲:「不忘就不忘吧……說不定也是夙緣。即便將來我會真的因你而死,今日我差點失手殺了你,也算一飲一啄。」
孩子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只是奇怪地看著他。
「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天發生的事情。」最後,他只講了那麼一句話,「不然,不僅是你,連赤之一族都會大難臨頭——知道嗎?」
「嗯!我保證誰也不告訴!」她從他的手裡掙脫,乾乾脆脆地應了一聲,又仰起頭看著他,熱切地問,「你……你改天教我術法好不好?」
少年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說吧。」
一語畢,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戀戀不捨地跟上了幾步,叫著大哥哥。然而少年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定淡然,再也沒有絲毫片刻前在九天之上的悲傷痕跡,就好像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一樣。
是啊……真的是一場夢呢。
師父曾經在她的懷裡哭?這是做夢才會發生的事情吧。
他說下次見面再教她,可是從那一天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少年。無論是去那塊白色岩石上,還是去那個石洞裡,都再也找不到他了——連那隻四眼鳥都不見了蹤影。九嶷山那麼大,他換了個地方修煉,她又怎麼找得著呢?
他一定是躲著不肯見她了。被人看到掉眼淚而已,難道就那麼不好意思嗎?還是她那麼惹人討厭,他為了不想教她,就乾脆藏起來了?
這也罷了,四眼鳥送她的那片羽毛她那天忘了拿回來,他要是老不出現,她找誰去要呢?
時間一晃過去了一個月,歸期已至,赤王一行動身離開了九嶷神廟。孩子只能空著手,悻悻地跟隨父王回到了西荒屬地。
一回到赤王府,她就跑去找淵,把在帝王谷遇到那個少年的事情說了一遍——別人不能告訴,淵總是可以的吧?從小到大,她的秘密沒有他不知道的。
淵聽了微笑起來:「阿顏好像很喜歡那個大哥哥啊,是不是?」
「才不呢!他那麼小氣!」她跺著腳,嘀咕,「明明說了要給我一片羽毛的!竟然賴賬了,可惡!」
淵捏了捏她皺起的鼻子,溫柔地笑:「一片羽毛而已,何必非要不可呢?」
「可我想飛啊!像那隻白鳥那樣飛!如果不能飛,能披上鳥的羽毛也好啊。」她抱著淵的脖子嘟囔,「你們鮫人都可以在水底來來去去,我們空桑人卻什麼都不會!不會飛,也不會遊!」
淵抱著她,眼神卻黯淡下去。
「怎麼會呢?」他的聲音低沉,若有所思,「你們空桑人征服了六合,連海國,都已經是你們的領土了。」
回到了天極風城後,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孩子心性,活潑善忘,每日里和淵膩在一起,漸漸忘了九嶷神廟裡的那個少年。
然而,到了第二年開春,赤王府意外地收到了一件來自遠方的禮物——那是用絲綢包著的一個長卷軸,硃紅色的火漆上蓋著九嶷神廟的印記。
「這是什麼?」赤王有點詫異,「九嶷山來的?」
兩個侍從上前小心地拆了,「唰」的一聲展開,裡面竟掉出了兩片巨大的白羽,閃閃發光,如同兩匹上好的鮫綃,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哇……哦!」她驚得目瞪口呆。
連赤王都被這樣猝然而來的禮物驚呆了:「這是……神鳥的白羽?」
重明神鳥每一甲子換一次羽毛,這些遺羽都被收藏在九嶷神廟,潔白如雪,溫暖如絨,水火不侵,可辟邪毒,是專供帝都御用的珍品。其他藩王除非得到皇室賜予,也沒有這樣珍貴的東西。
「居然是少神官送給你的?」急急看了下落款的硃砂印章,赤王納悶地看著女兒,「阿顏,你是什麼時候和少神官攀上交情的?你見過他嗎?」
她剛想說什麼,忽然又想起那個大哥哥叮囑過的無論和誰都不能提及當日之事的約定,連忙搖了搖頭,道:「我……我沒見過他!」
「沒見過就好。」赤王鬆了口氣,卻不解,「那他為何會忽然送禮物過來?」
「那……那是因為……」她小小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說了一個謊,「那是因為我和重明是好朋友!」
「重明?」赤王愣了一下,「你和一隻鳥交了朋友?」
「嗯!」她用力點頭,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圓謊。然而赤王並沒有多問,只是饒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小女兒:「少神官一貫深居簡出,六部諸王都沒能結交上他。你倒是有本事……」
她卻只顧著雀躍:「快快!快裁起來給我當衣服!」
父王看著懵懂純真的小女兒,眼神不知為何有些奇特,思考了片刻,才轉過身吩咐了管家去叫裁縫來。
等羽衣裁好的那一天,她歡喜地穿上,在鏡子前照了又照,忽然認認真真地對父王開口:「父王,我要去九嶷神廟學術法!我要飛起來!」
一貫嚴厲的父王這次居然沒有立刻反對,想了一下,道:「九嶷神廟雖然有規矩不能收女人,但你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而已……我私下去求一下大神官,看看能否破個例,讓你去當個不記名的弟子,上山修行幾年。」
「太好了!」她歡呼起來,穿著羽衣旋轉,如同一隻快樂的鴿子。
那一年秋天,當九嶷山的葉子枯黃時,九歲的她跟隨父親第二次去了九嶷神廟。走的時候,她戀戀不捨地抱著淵的脖子,親了他一口,嘟囔:「我走啦!等我學會了飛,就馬上回來!」
「嗯。」淵微笑著,「阿顏那麼聰明,一定很快就學會了。」
「要去好久呢……我會很想你的。」她鬱郁地道,手指上繞著淵水藍色的長髮,嘀咕,「那裡連一個女的都沒有,全是叔叔伯伯老爺爺,個個都是冷冰冰地板著臉,一點也不好玩。」
淵拍了拍她胖嘟嘟的臉龐,微笑道:「沒關係。阿顏笑起來的時候,連堅冰都會融化呢。」
「可是,我還是捨不得淵。」她嘀咕著,「我要好久見不到淵了!」
「來,我把這個送給你。」淵想了想,把一件東西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卻是一個潔白的玉環,不知是什麼材質做成,似玉又似琉璃,裡面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紅,「這是上古的龍血,非常珍貴的東西,可辟世上所有的毒物——戴著它,就和我在你身邊一樣。」
她用大拇指穿入那個玉環,骨碌碌地轉動,知道那是淵一直以來貼身佩戴的寶貝,不由得破涕而笑:「好!我一定天天都帶著。」
「不要給人看到。」他輕聲叮囑,「知道嗎?」
「知道了。」她乖巧地點著頭,把那個玉環放入了貼身的小衣裡,「我戴在最裡面,誰都不給看!」
可是,為什麼呢?那一刻,還是個孩子的她並沒有多想。
在九嶷神廟深處,她第二次看到了那個少年。
這一次,他換下了布衣,穿上了華麗盛大的正裝,白袍垂地,玉帶束髮,手裡握著一枚玉簡,靜默地站在大神官的身後,俊美高華得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從大殿的高處看著她走進來,面容隱藏在傳國寶鼎嫋嫋升起的煙霧背後,看不出喜怒。
「影,這便是我跟你提過的赤王的小女兒,朱顏郡主。今年九歲,誠心想學術法。」大神官從赤王手裡牽過她的小手,來到弟子的面前,「你也已經滿十八歲了,預言的力量消失,可以出谷授徒——若得空,便教教她吧,就讓她做個不記名弟子好了。」
她怯怯地看著他,生怕他說出不要自己的話來。如果他真拒絕了,她一定會提醒他,當初他明明是答應過「等下次見面就教你術法」的!
然而,那個少年垂下眼睛,看了她片刻,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個好老師——跟著我學術法,會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她立刻叫了起來,「我可以跟你一起住山洞!」
他頓了頓,又道:「也會很孤獨。」
「不會的不會的。」她卻笑逐顏開,上去拉住他的手,幾乎是蹭到了他身邊,「以前那個山谷裡只有死人,你一個人當然是孤零零的——可現在開始,就有我陪著你了呀!你再也不會孤獨了!」
他的手是冰涼的,然而少年的眼眸裡,第一次有了微微的溫度。
他說:「從此要聽我的話,不能對我說謊。」
「好!」她點頭如搗蒜。
「如果不聽話,可是要捱打的!」少年終於握住了小女孩柔軟的手,一字一句地對她道,眼神嚴肅,「到時候可不要哭哭啼啼。」
往事如煙,在眼前散開了又聚攏。
說起來,從一開始他就說得清楚明白了,作為師父他有揍不聽話徒弟的權利——自己今天捱了這一頓打,似乎也沒法抱怨什麼呢。
朱顏在金帳裡看著師父帶著重明神鳥離開,心裡一時間百味雜陳,背後熱辣辣地疼,想要站起來喝口水,卻「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
「郡主,你沒事吧?」玉緋進來,連忙問。
「快……快幫我去拿點活血化瘀的藥膏來貼上!」她捂著屁股,哼哼唧唧地罵,「一定都打腫了,該死的傢伙……哎,他也真下得了手?」
玉緋吃驚地問:「剛才那個人是誰?」
「還能是誰?」朱顏沒好氣,「我師父唄!」
「啊?他、他就是大神官?你以前去九嶷山就是跟著他學的術法?」侍女驚疑不定,看著外面乘風而去的清俊男子,忽然間「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過來,「郡主,你昨晚逃婚,難道就是為了他?」
「啊?」朱顏張大了嘴,一時愕然。
玉緋卻是滿臉恍然之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如果是為了這樣的男人,倒也值得!的確比柯爾克親王英俊多了——可是,他現在為什麼又打了你一頓,自顧自地走了?難道是翻臉不認人,不要你了嗎?」
自言自語到了這裡,玉緋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不過師徒相戀,本來也是禁忌……唉……」
朱顏剛喝了一口水,差點全數噴了出來。
這群丫頭,年紀和她差不多,想象力倒是匪夷所思。但是……且慢!被她這麼一說,按這個邏輯解釋這幾天的事,似乎也合情合理?如果父王狂怒之下怪罪她,要不要就用這個藉口順水推舟呢?反正父王也不敢得罪師父……
啊呸呸!想什麼呢?剛剛被打得還不夠嗎?
她有氣無力地在白狐褥子上翻了個身,呻吟著讓玉緋來給她上傷藥。玉緋從外面拿來藥酒和藥膏,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衣襟,忍不住驚呼了一聲——郡主的肌膚雪白如玉,纖腰如束,可是從背部到大腿都紅成一片,腫起來有半指高,每一記抽打的痕跡都清晰可見。
「那個人的心也太狠了。」玉緋恨恨道,「幸虧郡主你沒跟他私奔!」
胡說八道。以師父的功力,一記下去敲得她魂飛魄散也易如反掌,哪裡只會是這些皮外傷?然而她也懶得解釋,只是蹺著腳催促:「快上藥!嘰嘰歪歪那麼多幹嗎?不許再提這個人,聽到了嗎?」
「是,是。」玉緋怕郡主傷心,連忙閉了嘴。
傷藥上完之後,背後頓時一片清涼,她不敢立刻披上衣服,只能趴在那裡等著藥膏幹掉。無聊之中,想起父王正在來抓她回去的路上,心裡越想越苦悶,忍不住大叫一聲,抓起面前的金盃就摔了出去。
她已經十八歲了,早就是個大人,為什麼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選擇人生?只因為是赤之一族郡主,她的自由、她的婚姻、她一生的幸福,就要這樣白白地犧牲掉嗎?這樣比起來,她和那些鮫人奴隸又有什麼區別?
做夢!她才不會真的屈服呢!
那個金盃飛出帳子,忽然凌空頓住,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網一攔,「唰」的一聲反彈回來,幾乎砸到了她的臉上。朱顏光著背趴在白狐褥子上,被水濺了一臉,愣了半天,反應過來後只氣得破口大罵。
是的,師父大概是怕她用紙鶴傳書之類的術法去搬救兵脫身,乾脆就在這裡設了結界,凡是任何和她相關的東西都會被困在裡面,哪怕只是一隻經了她手的杯子!
「該死的傢伙!」她氣得撿起那個金盃,再度扔了出去。這一扔她用上了破空術,然而還是「叮噹」一聲被反彈了回來,在面前滴溜溜地轉。她用手捶地,恨得牙齒癢癢:該死的,以為設了這個結界我就是網中魚了嗎?走著瞧,我一定會闖出去的!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做這種無聊的事,折騰著手裡的杯子,扔了又撿,撿了又扔。用盡了所有她知道的手段——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金盃,也無法突破他隨手設下的那一重無形結界。
到最後,玉緋和雲縵都看得驚呆了。
「好可憐……郡主這是在幹什麼啊?」
「一定是受了太大刺激,傷心得快要瘋了!」
「是啊……剛嫁的夫君犯了謀逆大罪,全家被誅,原本約好私奔的如意郎君拋棄了她不說,居然還翻臉把她打成了這樣!唉,換了是我,估計都活不下去了。」
「可憐啊。赤王怎麼還不來?我好擔心郡主她會尋短見……」
侍女們縮在帳外,同情地竊竊私語。
「說什麼呢?說什麼呢!閉嘴!都給我滾!滾!」她幾乎要氣瘋了,厲聲把金盃隔著帳篷砸過去,嚇得侍女們連忙躲了出去。然而她一想,又愣了一下:奇怪,為什麼她一個杯子都扔不出去,玉緋和雲縵就可以自由出入?是師父設下結界的時候,同時許可了這兩個貼身侍女進入嗎?
他倒是想得周到!生怕她餓死嗎?
她憤憤然地用手捶地——手忽然砸在了一個柔軟的東西上,低頭看去,卻是師父留給她的那本書。
朱顏愣了一下,拿起來隨手翻了翻。
封面上沒有寫字,翻開來,第二頁也是空空蕩蕩,只在右下角寫了「朱顏小札」幾個小字。裡面密密麻麻都是蠅頭小楷,用空桑上古時期的文字寫就,幸虧她在九嶷神廟跟了師父四年,臨摹過碑帖習過字,這才勉強看得懂。
時影的筆跡古雅淡然,筆鋒含蓄,筆意灑脫,看上去倒很是賞心悅目。
朱顏趴在金帳裡,一頁一頁翻過來,發現每一頁都是精妙而深奧的術法,從築基入門直到化境,萃取精華,深入淺出,有些複雜晦澀的地方還配了圖,顯然是專門針對她的修煉情況而寫。
「這打坐的小人兒畫得倒是不錯……髮髻梳得很好看。」她托腮,盯著上面一張吐納圖,不由得嘀咕了一句,「咦?這是玉骨?上面畫的好像是我?」
她用手指戳著那個小人兒頭上的玉簪,不由得咧嘴笑了:「還挺像的。」
九嶷大神官親筆所寫的心得,換了雲荒任何一個修煉術法的人,只怕都願意用一生去換取其中的一頁紙。然而朱顏自從學會了飛之後,在家已經有五年沒怎麼修過術法了,此刻看著只覺得頭暈,勉強看了幾頁就扔到了一邊。
從天極風城到蘇薩哈魯,路途遙遠,大概需要整整二十天的快馬加鞭。不過父王如果著急,用上了縮地術,估計三五天也就到了——雲荒大地上,除了伽藍帝都中傳承了帝王之血的空桑帝君之外,其餘六部的王族也都擁有各自不同的靈力,只是不到不得已不會輕易動用。
父王一旦來了,自己少不得挨一頓罵,然後又要被押回王府,嚴密地看管起來,直到第二次被嫁出去……
這樣的生活何時是個盡頭?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忽然坐了起來,披上了衣服,認認真真地將那本手札捧了起來,放在了膝蓋上,一頁一頁地從頭仔細看了起來。
是的,如果她想要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光躺在這裡抱怨罵人又有什麼用?喊破了嗓子也沒有人會來救她的……她必須獲得足夠的力量,像師父那樣強大的力量,才能掙脫這些束縛自己的鎖鏈!
到那時候,她才可以真的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