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即便如此,師父還是告訴了她?
他為了挽回她,不讓師徒兩人決裂,已經顧不得這樣的風險。
朱顏沉默著,不肯開口承認,心裡卻已經隱隱覺得師父說的可能都是真的。那一刻,她的心直往下沉去,只覺得沉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現在,你心服口服了嗎?」看著她的表情,時影不動聲色,「今天我之所以耐心和你說這麼多的話,是看在你年紀小,只是被私情一時矇蔽的分上,不得不點撥你一下——相信你聽了這些話,應該會有正確的判斷。」
「我……我……」她張開嘴,遲疑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的,話說到這份上,她自然是沒什麼好講。可是,心裡有一種不甘心和不相信熊熊燃燒,令她無法抑制。
時影的語氣冰冷:「所以,那個人,我是殺定了!」
朱顏猛然打了個寒戰,抬起頭看著師父,失聲大喊:「可是,即便海皇重生的事是真的,那個人也未必就是淵啊!萬一……萬一你弄錯了呢?一旦殺錯了,可就無法挽回了!」
「為了維護那個人,你竟然質疑我?」時影驟然動容,眉宇間有壓抑不住的怒意,「那個復國軍的領袖,不但能讓所有鮫人聽命於他,而且還擁有超越種族極限、足以對抗我的力量!這不是普通鮫人能夠做到的,如果不是傳承了海皇的血統,又怎麼可能?」
朱顏不說話了,垂下頭去,肩膀不住顫抖。
那一刻,她抬手摸了摸脖子裡的玉環,想起了一件事,心裡忽然涼了半截——是的,這個玉環!這個玉環是他送的,卻封印著古龍血,跟龍神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如果淵不是身份非凡,又怎會持有它?
可是,如果……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淵,那麼說來,他就是整個空桑的敵人了?師父要與他為敵,要殺他,也是無可爭議的。
可是……她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師父殺了淵!
「不要殺淵!」那一瞬,她心裡千回萬轉,淚水再也止不住地下落,哽咽,「我……我很喜歡淵!我不想看他死……師父,求求你,別殺他!」
聽到這句話,時影的肩膀微微一震,往後退了一步。
「真沒想到……我辛辛苦苦教出來的,會是你這種徒弟。」時影看著她,長長嘆息,「為了一己之私,置空桑千萬子民於水火!」
「不……不是的!」朱顏知道這種嚴厲的語氣意味著什麼,換了平日早就服軟了,此刻卻還是抗議起來,「如果將來淵真的給空桑帶來了大難,我一定會第一個站出來阻止他的!可是……可是現在不能確定就是他啊!為什麼你要為沒發生的事殺掉一個無辜的人?這不公平!」
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時影倒是怔了一下。
「那麼說來,你是不相信我的預言了?」他審視了滿臉淚水的弟子一眼,發現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滋味,卻依舊不動聲色,「或者說,你其實已經相信,卻還是心存僥倖?」
朱顏被一言刺中心事,顫了一下:「師父你也說過了,天意莫測——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我是不能任由淵就這樣被人殺掉的!」
「不到最後一刻,你都不會死心,是不是?」時影長長地嘆了口氣,眉宇之間迅速地籠罩上了一層陰鬱,往後退了一步,語氣低沉,一字一句,「既然這樣,我們師徒,便只能緣盡於此了。」
「師父!」最後一句話落入耳中,如同雷霆,朱顏微微顫抖,握著那一片被他割裂的衣襟,失聲,「不要!」
「如果你還想要維護他,我們師徒之情便斷在今日。從此後,塵歸塵土歸土。」時影的聲音很冷,如同刀鋒一樣在兩個人之間切下來,「日後你要是再敢阻攔我殺他,我便連你一起殺了!」
他說得狠厲決絕,言畢便拂袖轉身。朱顏看到他轉過身,不由得失聲,下意識地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要走!」
然而這一拉,她居然拉了個空,一跤狠狠摔了下去。
時影微微一側身,便已經閃開,眼裡藏著深不見底的複雜感情。她心裡一急,生怕他真的便要這樣大怒之下拂袖而去,也不等爬起來,瞬間便在地上往前掙了一步,伸出手去,想要抱住他的腳苦苦哀求。
然而她剛伸出手,他瞬間便退出了一丈。
時影看著在地上可憐兮兮的她,眼裡忽然露出一種難以壓抑的煩躁來,厲聲道:「好了,不要這樣拉拉扯扯,糾纏不清!既然你選擇了那個人,必然就要與我、與整個空桑為敵——這是不可兼顧的,不要心存幻想了!」
「師父!」朱顏心裡巨震,腦海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喃喃,「我……我不要與你為敵……我不要與你為敵!」
「那就放棄他,不要做這種事。」時影冷冷道,用盡了最後的耐心,「你是赤之一族的郡主,即便不能為了空桑親手殺了他,至少也不該阻攔我!」
「不……不行!」她拼命搖頭,「我不能看著淵死掉!」
時影眼神重新暗了下去,語氣冷淡:「既然你做不到,那就算了。」
一語畢,他轉過頭,拂袖離開。
朱顏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心裡有一把利刃直插下來,痛得全身發抖,她往前追了幾步,顫聲喊著師父,他卻頭也不回。
「師父……師父!」眼看他就要離開,她的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如同決堤一樣湧出,看著他的背影,哭著大喊起來,「你……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你在蒼梧之淵說過,這一輩子都不會扔下我的!」
時影微微一震,應聲停頓,卻沒有回頭。停頓了片刻,他只是頭也不回地回答了一句:「不,我沒有扔下你——是你先放棄我的。」
朱顏愣了一下,一時竟無言以對。
「凡是我想要殺的人,六合八荒,還從來沒有一個能逃脫。」時影轉頭冷冷看著她,語氣冰冷嚴厲,「我看你還是趕緊好好修煉,祈禱自己那時候能多替他擋一會兒吧!」
一語畢,他拂袖而去,把她扔在了原地,身形如霧般消失。
當週圍他設下的結界消失之後,朱顏發現自己還是站在葉城總督府,滿臉眼淚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大喊——而一邊的福全正在驚詫無比地看著她,顯然完全不明白剛才片刻之間發生了什麼。
那一刻,朱顏只覺得無窮無盡地悲傷,雙膝一軟,竟然跪倒在了那一架開得正盛的薔薇花下,放聲大哭起來。
師父……師父不要她了!他說,從此恩斷義絕!
她在白薔薇花下哭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從出生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傷心——師父和淵,是她在這個世上除了父母之外最親的兩個人,卻居然非要她在其中選擇一個,簡直是把心都劈成了兩半。
「郡……郡主?出什麼事了?」此刻,結界已經消失,福全驟然看到她伏地痛哭,不由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了?」忽然間,外面傳來一句驚詫的問話,「這不是赤之一族的朱顏郡主嗎?為何在這裡哭?」
兩人一驚,同時抬起頭,看到了滿臉驚訝的葉城總督。
白風麟應該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穿著一身隆重的總督制服,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黑衣黑甲的勁裝中年將軍。兩人原本是一路客套地寒暄著從外面進來,此刻站在迴廊裡,吃驚地看著花下哭泣的少女,不由得面面相覷。
「福全!怎麼回事?」白風麟率先回過神來,瞪了一眼旁邊的心腹侍從,「是你這個狗奴才惹郡主生氣了嗎?」
福全立刻跪了下去:「大人,不關小的事!」
「沒……沒什麼。」朱顏看到這一幕,立刻強行忍住了傷心,抹著淚水站了起來,為對方開脫,「的確不關他的事情……別為難他了。」
白風麟看著她在花下盈盈欲泣的模樣,更覺得這個少女在平日的明麗爽朗之外又多了一種楚楚可憐,心裡一蕩,恨不得立時上去將她攬入懷裡,然而礙著外人在場,只能強行忍下,咳嗽了一聲,道:「不知郡主今日為何來這裡?又是遇上了什麼不悅之事?在下願為郡主盡犬馬之勞。」
朱顏正在傷心之時,也沒心思和他多說,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算了,你幫不了我的……天上地下,誰也幫不了我。」
說著說著,她心裡一痛,滿眶的淚水又大顆大顆落了下來。她恍恍惚惚地轉身便往外走去,也顧不上什麼禮節。白風麟看到她要離開,連忙殷勤道:「郡主要去哪裡?在下派人送你去,免得王爺擔心。」
「我沒事了,不勞掛心。」她喃喃道。
然而他一提到赤王,倒令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對了!父王不是在帝都會見了白王嗎?他們這兩個王,還正在打算聯姻呢。她猛然一驚,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白風麟:天啊……父王竟然是想讓自己嫁給這個人嗎?
那一瞬間,這件令她如坐針氈的事情又翻了上來。可偏偏這個時候,白風麟不知好歹地抓住了她的手,口中殷勤地道:「外面現在有點亂,不安全。在下怎麼能放心讓郡主獨自……」
「放開手!」她猛然顫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瞪了他一眼,衝口而出,「告訴你,別以為我父王答應了婚事就大功告成了!別做夢了,打死我我都不會嫁給你!」
「什麼?」白風麟猛然愣住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朱顏推開他的手,一跺腳就衝了出去,翻身上了總督府外的駿馬,往赤王行宮疾馳而去,只留下葉城總督站在那裡,張口結舌,臉色青白不定。
「喀喀。」福全不敢吱聲,旁邊的黑甲將軍卻咳嗽了一下,「沒想到啊,白之一族和赤之一族這是打算要聯姻了嗎?恭喜恭喜……」
白風麟回過神來,不由得面露尷尬之色:「青罡將軍見笑了,此事尚未有定論,連在下都尚未得知啊。」
然而一邊說著,他心裡一邊也是驚疑不定——第一次見到朱顏郡主不過是一個多月之前的事情,父王應該剛接到自己的書信不久,尚未回信給他表示首肯,怎麼會那麼快就和赤王在帝都碰頭商量了?這效率也未免太高了吧?
不過,看剛才那個丫頭的反應,此事應該是真的,否則她也不會發那麼大的火。呵……作為一個嫁過一任丈夫的未亡人,能做葉城總督夫人算是抬舉她了,總算她父王知道好歹,那麼快就答應了婚事。
白風麟想著,看了一眼旁邊的黑甲將軍,心中微微一沉:兩族聯姻的事,居然過早地被青罡知道,也是麻煩得很。這些年來,青王和父王之間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止,一邊相互對付,一邊又想聯姻。如今聽青罡這樣陰陽怪氣地恭喜,不由得暗自擔心。
「裡面請,裡面請。」他心裡嘀咕著,卻殷勤地引導著。這位來自帝都的驍騎軍統領,受帝君之命前來葉城,幫他平息復國軍之亂,可是怠慢不得的,否則叛亂的事情再鬧大,自己葉城城主的位置岌岌可危。
青罡一邊往裡走,一邊道:「葉城復國軍之亂最近愈演愈烈,城南已經淪陷,不知總督大人有何對策?」
「將軍放心……」白風麟剛要說什麼,忽地有心腹侍從匆匆走上來:「大人,有人留了一封信給您。」
白風麟看了一眼,認出那是九嶷大神官的字跡,心裡一個「咯噔」,抬頭往內院看了看——珠簾深卷,房間裡空空蕩蕩。那個一直在垂簾背後的神秘貴客,居然已經走了?
如今鐵幕即將圍合,青罡將軍從帝都抵達葉城,復國軍已經是甕中之鱉,這個一手主持圍剿鮫人大局的幕後人物,竟然不告而別?聯想起了片刻前朱顏在內庭傷心欲絕的模樣,白風麟心裡忽然間便是一沉——他們兩個見過面了嗎?莫非,那丫頭如此激烈地抗拒嫁給他,是因為……
他一邊沉吟,一邊拆了那封信。
上面寫的,是關於最後圍剿的部署,最後一句話是——
明日日出,令青罡率驍騎軍圍攻屠龍村,封鎖所有陸路,所有入海入湖口均加設鐵網封印,不得令一人逃脫。唯留向東通路,令屠龍村至星海雲庭之路暢通。
星海雲庭?奇怪,那個地方因為包庇復國軍,已經在前幾日查封,如今早已人去樓空了,大神官特意叮囑這麼部署,又究竟是為何?
白風麟心裡暗自驚疑不定,握緊了那一封信。
算了,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表兄是個世外高人,據說能悉知過去未來。他既然留書這麼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白風麟將信件重新讀了一遍,熟記了裡面的部署,便回頭朝著青罡將軍走了過去,按照信上的安排,逐一吩咐道:「關於明日之戰,在下是打算這麼安排的……」
葉城總督府裡風雲變幻,虛空裡,乘坐白鳥離開的大神官卻只是看著手裡那一支玉骨,怔怔地出神。原來以為可以一輩子交付出去的東西,終究還是拿回來了嗎?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是當日他將這支簪子送出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那時候,她才剛剛十三歲,可西荒人發育得早,身段和臉龐都已經漸漸開始脫離了孩子的稚氣,有了少女的美麗。
從蒼梧之淵脫險歸來後,他更加勤奮修行。作為弟子,她也不得不跟著他日夜修煉,每天都累得叫苦連天,卻不得絲毫鬆懈。
那一天早上,她沒有按時來谷里修煉,他以為這個丫頭又偷懶了,便拿了玉簡去尋她,準備好好地訓斥一番。然而,一推開門,發現她正瑟瑟發抖地躲在房間裡,哭得傷心無比,滿臉都是眼淚。
「師父……我、我要死了!」她臉色蒼白,一看到他就像得了救星,顫聲道,「我要死了!快救救我!」
他心裡一驚,立刻反手扣住了她的腕脈,卻發現並無不妥之處,不由得舒了一口氣,不悅地蹙眉:「又怎麼了?為了逃課就說這種謊,是要捱打的!」
然而她嚇得「哇」的一聲又哭了:「我……我沒說謊!我……我真的快要死了!流了好多好多血!」
什麼?他看得出她的恐懼驚惶並非作偽,不由得怔了一下:「流血?」
她捂著肚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起來,發現忽然從肚子裡流了好多血!怎麼也止不住!你看……你看!」
她眼淚汪汪地舉起手裡的衣衫,衣服下襬上赫然有一大片鮮紅色。
他愣了一下,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能無比尷尬地僵在那裡——二十二歲的九嶷山少神官,靈力高絕,無所不能,卻第一次有不知所措的感覺,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辦啊!我……我要死了嗎?」她看到師父無言以對,更以為自己病勢嚴重,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膝蓋,哭得撕心裂肺,「嗚嗚嗚……師父救救我!」
他下意識地推開了她,卻無言以對。
要怎麼和她說,這並不是什麼重病,只是女孩子成年,第一次來了天癸而已?經歷初潮是一個女孩子成長為一個女人的必然過程,並無須恐懼——這些事情,應該是由她的母親來告訴她的,怎麼就輪到了他呢?
他明明是九嶷神廟的少神官啊!為什麼還要管這種事?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要見父王和母后!」她發現師父在躲著自己,不由得又怕又驚,聲音發著抖,「師父……師父,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哭笑不得地站在那裡,僵了半天,才勉強說出了幾句話安慰她:「沒事的。不要怕,你不會死。」想了想,看到她還是驚恐萬分,便又道,「放心,這不是什麼嚴重的病症……師父給你配點藥,不出七天就會好。」
「真……真的嗎?不出七天就能好?」聽到他這一句話,她頓時如同吃了定心丸,淚汪汪地嗚咽,「太好了!我……我就知道師父有辦法治好我!」
他嘆了口氣,轉身出了門,過了片刻端過來一盞藥湯:「來,喝了這個。」
她以為那是解藥,如同得了仙露,接過來一口氣喝乾,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臉色頓時就好了起來,喃喃:「果然就沒那麼痛了哎……師父你真厲害!這是什麼藥?」
他苦笑了一下:「只是紅糖水,加了一些薑片。這谷里沒什麼好東西,也就只有這些了——不過你從小身子健旺,也該無妨。」
「那是什麼藥方?能止血嗎?」她卻依舊懵懂不解,按了按小腹,忽然帶著哭音道,「不對!血……血還是不停地在流,一點也止不住!師父,我……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你很快就會好。」他往後退了一步,不想多說,想了想,只道,「等一下我送你去山下的阿明嫂家裡吧……她有經驗,可以好好照顧你。」
她半懂不懂地應著,畢竟是年紀小,師父說什麼她便信什麼,既然他說無妨,她也就安心了大半,聽到這個安排,還滿心歡喜地說了一句:「太好了!阿明嫂做的菜很好吃……我在山上好久都沒吃到肉了,餓死了!」
她的表情還是這樣懵懂,絲毫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發生著一生一次的深遠變化,開始從一個女孩子蛻變成了女人。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這幾天你在阿明嫂那裡住,也不用去谷里練功了——外面下著雨,石洞裡又太冷,對你的身體不好。」
「真的?不用練功?」她頓時歡呼起來,完全忘了片刻前以為自己要死的驚恐,「太好了!謝謝師父!」
十三歲的少女滿心只有可以偷懶休息的歡喜,然而,少神官靜靜地看著她,臉色沉了下來,嘆了口氣——這一場緣分,終究是到頭了。
他們即將回到各自的世界裡去,從此陌路。
在離開她之後,他默然轉過身,直接走向了大神官的房間,敲了敲門。
「師父,該送朱顏郡主回去了。」他開門見山地對著大神官道,「她已經長大,來了天癸,不能再留下來了。」
是的,雖然她只是個不記名的弟子,但九嶷規矩森嚴,是不能容留女人的。所以,當這個小丫頭長大成人,不再是一個孩子的時候,自然不能留在神廟。
被遣送下山,回到赤之一族的封地的時候,那個丫頭哭得天昏地暗,拼命拉著他的衣服,問他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麼要被趕回家。他無法開口解釋,只是默默地將玉骨插入她的發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一併帶走。
一切的聚散離合,都有它該發生的時間。她曾經陪伴他度過了那麼漫長的山中孤獨歲月。然而,當那朵花開放,他卻不能欣賞。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重明神鳥展翅在天上掠過,時影默默握緊了掌心的玉骨,從遙遠的回憶裡回過了神,看向了腳下的雲荒大地——葉城喧鬧繁華,參差數十萬人家。而他的視線,停在了西北角的屠龍村。
那裡,因為近日連續的戰火,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充滿了鮮血和烈火。
他坐在神鳥上,俯視著這一片被複國軍控制的區域,眼神漸漸變得嚴厲而鋒利——好吧,他已經盡了力去挽回。既然她始終不肯回頭,過去的一切也就讓它過去吧。
等明日,所有的事都將有一個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