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鏡·朱顏(玉骨遙)》小說信息

第二十七章 星空(第1頁,共2頁)

字體:

朱顏在一瞬間醒來,全身冰冷。眼前是一片深深淺淺的光點,模糊成一片。額頭上有一隻手,按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是哪裡?

她想坐起來,卻發現整個身體都無法動彈。

「唉,你實在是個不安分的孩子……」她拼命掙扎,卻無法衝破周身無形的束縛,忽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低沉而蒼老,帶著醺醺醉意,「我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你的折騰,只能暫時將你封住了。」

誰?朱顏轉不過頭,只能努力轉動著眼珠,眼角終於瞥到了一襲黑色的長袍,從長袍裡伸出的手枯槁如木,握著一枚純黑的玉簡。

大司命?那一瞬,她認出了對方,忽然如夢初醒。

初醒片刻的懵懂過去之後,一切從腦海裡瞬間復甦,清晰浮現。最可怕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陡然浮出了水面,一幕一幕掠過,令她全身如同風中枯葉般顫抖起來——是的,她想起來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

淵死了,師父也死了!

她的人生已經片片碎裂,再也無法拼湊完整。

大司命在最後一刻出現在星海雲庭的地下,如今又把她帶到了哪裡?

「這裡是伽藍白塔頂上的神廟,除了我無人可以隨意進入。」彷彿直接讀取了她心裡的想法,大司命淡淡地回答,「你太虛弱,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時間不等人,我只能催你儘快醒來。」

什麼?這裡就是傳說中的伽藍白塔神廟?

她周身不能動,只能努力地轉動著眼睛,四處打量——視線漸漸清晰起來,眼前卻還是一片漆黑,只有光點浮動。

那是神廟內無數的燭火,明滅如星辰。

白塔神廟的內部輝煌而深遠,供奉著巨大的孿生雙神塑像:雲荒的上古傳說中,鴻蒙天神在創造雲荒時用的是右手,如果造出的雛形不滿意,則用左手毀去。創造出了天地之後,天神耗盡了所有力量,倒地死亡。在神倒下的地方,出現了綿延萬頃的湖泊,就是如今的鏡湖。從天神的身體裡誕生了一對孿生兒,分別繼承了天神的兩種力量:創造,以及毀滅。

——也就是神之右手和魔之左手。

那一對奇異的孿生兄妹擁有無上的力量,主宰著雲荒大地的枯榮。亙古以來,他們的力量維持著微妙的均衡,此消彼長,如日月更替。

此刻,高達十丈的孿生雙神像俯視著這座空蕩蕩的神廟,創世神一手持蓮花,另一手平平伸出,掌心向上,象徵生長;破壞神一手持闢天長劍,一手掌心向下,象徵毀滅。黑瞳平和,金眸璀璨,如同日月輝映,俯視著空曠大殿。

而主殿的上空居然是一個透明拱頂,細密的拱肋交織成了繁複的圖騰,星月羅列。拱肋之間鑲嵌著不知道是不是用巨大的水晶磨成的鏡片,清透如無物,竟然可以在室內直視星月!

此刻,她就躺在神殿的祭壇上,頭頂籠罩著天穹。

這個大司命把她帶到這裡,到底是想做什麼?

「我剛才看到了你的夢境……原來,你曾經在蒼梧之淵救過影的命?」大司命看著她,聲音竟然溫和了一些,嘆息,「一還一報,一飲一啄,俱是註定啊……」

「你……你為什麼不殺了我?你不是要替師父報仇嗎?」她受不了這樣的語氣,眼前不停地回閃著最後的那一幕,漸漸失去了冷靜,在絕望和痛苦中失聲大喊起來,「我……我殺了師父!你快來殺了我!」

大司命冷冷地看著被定住身形的她:「你以為一死了之就可以了嗎?」

「你還想怎樣?」她不敢相信地看著大司命。

「還想怎樣?」大司命看著她,眼神犀利,一字一頓地說,「赤之一族的小郡主,你犯下了滔天大罪知道嗎?竟然敢弒師犯上、勾結叛軍、殺死帝君嫡長子!你自己死了還不夠,還得株連九族、滿門抄斬!」

什麼?朱顏猛然一震,彷彿被人迎頭潑了一盆冰雪。

當淵死的那一刻,她腦海裡一片空白,被狂烈的憎恨和憤怒驅使著,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復仇。然而此刻她終於冷靜下來,明白自己做了什麼樣可怕的事——她殺了空桑的大神官、帝君的嫡長子!

這等罪名,足以讓赤之一族血流成河!

她僵在了那裡,臉色「唰」地慘白,全身微微發抖。

大司命手指微微一動,一把斷刀「唰」地飛到了手裡,正是她用來刺入時影胸口的兇器——這把九環金背大砍刀原本是赤王的武器,刀背上鑄著赤王府家徽,染著時影的血。

大司命冷冷看著她,道:「這把刀一旦交給帝君,你也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不!」她終於恐懼地叫了出來,「不要!」

「你怕了?」大司命看著她,嘴角露出了鋒利的譏誚,「赤之一族的小郡主,你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想起自己還有父母和族人了?」

朱顏劇烈地發抖,半晌才聲音嘶啞地開口,哀求這個老人:「一人做事一人當!師父是我殺的,你……你把我五馬分屍、千刀萬剮都可以,但求求你,不要連累我的父母族人!」

「說得倒是輕鬆。」大司命冷笑了一聲,卻毫不讓步,「你是想一命抵一命,可空桑律法在上,哪裡容得你做主?」

朱顏顫抖了一下,臉色灰敗如死,抬起眼看著這個老人。

「你……你到底想要怎樣?」她顫聲問,「你不殺我,帶我來這裡,肯定有你的打算,是不是?」

「倒是個聰明孩子。」大司命看著她,原本冰冷的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其實我知道這一切不能全歸罪於你。時影並不能算是你殺的,是吧?他這樣的人,這世上原本也沒有人能殺得了——他是自己願意赴死的,是不是?」

朱顏一顫,沒有料到這個老人竟然連這一點都洞察了,心裡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她咬著嘴唇,許久才點了點頭,輕聲道:「是的!師父他……他在交手的最後,忽然撤掉了咒術!我……我一點都沒有想到……」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哽咽。

大司命沉默下去,蒼老的手微微發抖:「果然。」

停頓了許久,老人喃喃:「影從小就是一個心思深沉的孩子,甚至是我,都不能得知他究竟想的是什麼。」

他長長嘆息了一聲,轉頭看著頭頂蒼穹的冷月:「上一次見到他,還是一個多月之前——那天他突然告訴我,他想要辭去大神官的職務。」

朱顏大吃一驚:「我……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司命愣了一下,看著這個明麗懵懂的十八歲少女,忽然明白了過來,眼眸裡滿是苦笑,「對,你當然不會知道——你的心在別處,自然什麼都看不見。」

看到朱顏沉默,大司命不由得喟然長嘆:「真是孽緣啊……影的脾氣,簡直和他母親一模一樣!」

師父的母親?他是說白嫣皇后嗎?

朱顏愣愣地聽著,卻看到大司命的眼裡露出了一種哀傷的神情,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許久,老人終於回過神來,搖頭:「從他生下來開始,我就為他操心了一輩子,看著他成長到如今,本來以為他已經逃過了劫數。沒想到,唉……」

大司命搖著頭,一口氣將酒喝得底朝天,隨手把杯子往地上一扔,喃喃:「人力畢竟強不過天命!他自願因為你而死,又豈是我能夠阻擋?」

師父……師父自願因她而死?

朱顏呆呆地聽著,只覺得心裡極混亂,卻又極清楚。她只覺得痛得發抖,然而,眼裡掉不下一滴淚。

「他這個人,想什麼,要什麼,從來不需要別人知道——連我,都被他弄了個措手不及。」大司命喃喃,灰色的眼眸裡有複雜的表情,「唉,即便是相交數十載,他也從來不是一個會預先和你告別的人啊……」

老人低聲地說著,搖了搖頭,看著手裡的一物。

——那是玉骨,被他暫時封印了起來,卻還是一直躁動不安。

「你看,一直到死,影都在保護你。所以,我也沒有把你交給帝君處置。」大司命咳嗽著,看著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放心吧。如果我想要為影復仇,那麼你睜開眼的時候,父母和族人早就屍橫遍野了!」

朱顏猛然顫抖了一下:「那、那你想怎樣?」

大司命忽然問:「赤之一族的小郡主,你還恨你師父嗎?」

朱顏一震,竟然說不出話來。

是啊……恨嗎?在那一刻,當然是恨的。當淵在眼前死去的瞬間,她恨極了他!甚至,恨到想和他同歸於盡!可是隨著那一刀的刺入,那樣強烈的恨意轉眼煙消雲散,只留下深不見底的苦痛。

原來,仇恨的終點,竟然只是無盡的空虛。

她抵達了那裡,卻只有天地無路的絕望。

「不。」終於,她緩慢地搖了搖頭,「不恨了。」

是的,不恨了。在她將刀刺入師父胸口的一瞬,在他慢慢中斷呼吸的一瞬,她心裡滿腔如火的憎恨已經全數轟然釋放,然後轉瞬熄滅,只留下無邊無際的虛無和悲哀——那一刻,她只想大喊,大哭,只想自己也隨之死去,讓所有的痛苦都戛然而止。

不恨了。她所有愛的人都死了,還恨什麼?她唯一剩下的願望,是自己也立刻追隨他們離開!

可是,為何這個老人把她拘來了此處,苦苦相逼?

「不恨就好。」大司命凝視著她表情的變化,鬆了一口氣,「如果你心裡還有絲毫恨意,那後面的計劃就無法進行了。」

後面的計劃?朱顏愣了一下,不由得抬頭。

「這個我先留著。」大司命袍袖一捲,將那把染血的斷刀收了起來,冷冷道,「這是你弒師叛國的罪證。」說到這裡,他卻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今日的一切也可以這樣解釋:復國軍在葉城發動叛亂,大神官出手誅滅了叛軍的領袖,不幸自己也身受重傷——從頭到尾,這一切和你沒有絲毫關係。」

大司命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覺得這個結果怎麼樣?」

什麼?朱顏一下子驚住,不可思議地看著大司命,說不出話來。

他……他的意思,是要替她瞞下這一切?

「到現在為止,除了你我,沒有任何人知道在這次葉城內亂裡發生過什麼:沒人知道你出手幫助過復國軍,也沒有人知道影已經死了。」大司命看著這個失魂落魄的女孩,循循善誘,「我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把你帶到這裡,就是為了爭取時間妥善處理這件事,好給你一個機會。」

她愕然地看著這個老人:「機……機會?」

「是。」大司命一字一句地開口,「可以挽回你一家性命、逆轉這一切的機會!只有一次的機會。」

「逆轉?」朱顏大吃一驚,「你……你難道可以令時間倒流嗎?」

即便大司命是雲荒第一人,也不可能做到讓時間倒流、逆轉星辰吧?難道他能憑著自己的力量回到三天之前,去制止這一場慘劇的發生?

「當然不能。」大司命果然搖了搖頭,卻道,「但是我有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朱顏一震,只覺心跳都加快了幾拍。

「看這裡。」大司命並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拍了一下,將她身上的禁錮解除,「看到那一顆在紫微垣右上方的星辰了嗎?那顆暗紫色的大星。」

朱顏得到了自由,一躍而起,循聲看向了伽藍神廟穹頂東南方的星域,衝口道:「看到了!是那顆顏色很漂亮的大星嗎?」

「是,那就是影的司命星辰。看上去還是很亮,是不是?」大司命的聲音低沉,「我用術法讓它在隕落之後還繼續保持了虛光,不被外人覺察。」

朱顏不由得愕然:「還有這等術法?」

——維持星辰令其不墜,這需極大的力量,這個老人,居然能做到?

「這個雲荒除了我和時影,只怕也沒有第二人能夠用出這個術了。」大司命眼裡掠過一絲傲然,「這是接近‘天道’的術,需要耗費極大的靈力。」

朱顏腦子有些遲鈍,訥訥問:「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不讓雲荒陷入大亂,我同時操控了兩顆星辰。」老人的聲音疲倦,「再持續一段時間,我也會筋疲力盡。」

兩顆星辰?那另一顆又是誰的?

然而朱顏此刻心裡極亂,已經不想多問其他,只是抬頭看著大司命:「你為什麼要瞞住這個訊息?」

大司命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道:「人死如燈滅。現在,影的那顆星已經黯了,只有幻影尚存——此階段非生非死,屬於中陰身。而我用盡了我的所能,聚攏魂魄,將中陰的時間延長到了七七四十九日。」

她有些茫然:「那……之後呢?」

「那之後,三魂七魄消散,星辰隨之隕落,這點幻影自然消失不見。」大司命嘆了一口氣,眼神嚴肅,「一旦到了那個時候,輪迴的業力啟動,便會將他帶往下一世!」

「不!」朱顏失聲,默默握緊了手。

「在這之前,我們還有機會。」大司命頷首,看著她,語氣意味深長,「只是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朱顏失聲:「什麼代價?告訴我!」

大司命沒有回答,只是從袖子裡拿出了一件東西,放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張薄薄的紙。然而朱顏只看了一眼,忽然間臉色大變!

在那張紙上,赫然寫著四個字:星魂血誓。

「這……這是……」她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死死地盯著那一張紙,似乎上面有神奇的力量,令她完全移不開視線——這是師父給她的手札上缺失的最後一頁的內容,有起死回生力量的術法!

是的,她竟然忘記了:除了師父,這個雲荒還有第二個人掌握這個最高的術法,那就是大司命!

大司命嘆了一口氣:「你應該知道,這是可以轉移星辰,逆天改命的禁忌之術。」

「太好了……太好了!」朱顏的眼睛猛然亮了一下,感覺心臟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動,「快教給我!學會了這個,我……我就可以救師父了!」

「你願意付出代價?」大司命盯著她,語氣森然,「你雖然說不恨他了,但是,你願意付出一半生命的代價來交換他的命嗎?」

「當然!」她想也不想地打斷了老人的話,「我也願意付出另一半的命來換回淵的命!只要他們都能活過來,我……我就算是死了也可以!」

「別妄想了。」聽到這個回答,大司命不屑地冷笑了一聲,「鮫人並沒有魂魄。你說的那個淵,此刻應該已經化為雲,回到了碧落海了吧?如果你願意贖罪,也只有影的命還可以盡點力。」

「我當然願意!」她忍不住叫了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