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命做完了最後一個步驟,在神前合掌,低聲稟告上蒼:「九嶷大神官時影,幼年出家,自願侍奉神靈終身。如今發心未畢而塵心已動,竟欲破誓下山,其罪萬死——今願以血肉之身而穿煉獄,親自向神辭行!」
聽到大司命唸完了祈禱詞的最後一句,時影從神前直起了身,深深合掌,一言不發地抬手解下了頭上束髮的羽冠,彎腰脫掉了足上的絲履,將所有大神官所用的器物都呈放神前。當一切該放下的都放下之後,便穿著一襲白袍,赤足披髮,緩步從神殿裡走出。
那一刻,外面所有的祝頌聲都停止了,無數侍從一起抬頭凝望著時影,看到平日高高在上的大神官如今的模樣,眼神各異,充滿了震驚。
這是最近一百年來,第一個準備要破誓下山的大神官。
然而這個要踏入地獄的人眼神平靜。踏上生死路,猶似壯遊時。
大司命站在祭壇前,看著時影一步步走出去,蒼老的眼神里有不可名狀的嘆息和震動——老人深吸一口氣,振袖而起。那一瞬,黑色玉簡在大神官的手裡化為一柄黑色的劍,直指神廟西北。劍落處,雲霧散開,露出一座平日看不見的巍峨高山來!
那是大空山的夢華峰,萬劫地獄所在。
「去吧!走完這萬劫地獄,獻上你的血肉,在神面前贖清你的罪孽!」
「然後,你才可以脫下神袍,回到人間。」
所謂的萬劫地獄,其實只是一條路。
那條路從九嶷神廟起,到夢華峰頂止,一共十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一步。所有破了誓、犯了罪孽的神官,都要被髮跣足、獨自走完這漫長的一條路。
雲霧縈繞的夢華峰壁立千仞,飛鳥難上,其間佈滿妖鬼魔獸,寸步難行。然而有一道天梯貼著懸崖,穿雲而上。那條天梯由毗陵王朝的第一代大司命韶明開闢,每一級臺階都形似一把巨大鋒利的劍:劍柄嵌入崖上,劍刃橫向伸出,刃口朝上,刺破虛空,凜冽銳利。劍鋒環繞夢華峰,寒光閃爍入層雲。
而罪人,必須一步步在刀刃之上行走。
那一路,是不折不扣的地獄之路:頭頂是交錯的閃電驚雷,腳下是烈烈燃燒的地獄之火。不能躲避,不能反抗,也不能中途返回,一旦踏上這條路,便只能一直一直地往上走,直到筋疲力盡,直到血盡骨裂,掉下懸崖。如果能僥倖走完這十一萬步,活著來到夢華峰頂,在坐忘臺前將神袍脫下,玉簡交還,還要接受天雷煉體之刑,才算是完成了整個儀式。
七千年來,近一千個破誓者裡,只有十一個生還。
而他,便是第十二個。
在無數神官侍從屏息的注視裡,時影的臉色卻一如平日沉寂,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只是抬頭看了看雲霧中的峰頂,並沒有絲毫的遲疑,輕輕拂了拂衣襟,便踏上了第一步。
刀刃刺入足底,他身子微微一晃,隨即站穩。
「我在峰頂坐忘臺等你。」大司命看著他踏上了路途,在山下一字一句地叮囑,「去吧……等你活著到了那裡,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你。」
時影怔了一下,有略微的意外:大司命要和他說什麼?為什麼非要等他到了山頂才能說?
「事關空桑國運。」大司命似乎也明白他心中的疑惑,微微頷首,看著那一條天梯,「如果你心意已決,具備足夠的力量踏過煉獄重返紅塵,那就證明你堪當此任。到時候,由我再來告訴你吧。」
「好。」時影不再追問,點了點頭,便回頭繼續踏上了刀鋒。
那些利刃猙獰地從斷崖上一把把刺出,參差閃耀,組成雪亮的天梯。然而,這些刀劍故意做得有些鈍,踏上之後雙足血肉毀損,卻不至於鋒利到瞬間削斷。
時影沉默著,一步步往上,每一步都如在地獄裡行走。
他能感覺到腳底的刀劍,每一把竟然都各自不同,踩踏上去之後,有些烈烈如火,有些寒酷如冰,有些甚至在微微蠕動——他知道,這座山上的每一把刀劍裡都封印著一個惡鬼,由歷代神官從雲荒各處擒獲,被封印在這座神山上。
那些惡鬼已經餓了幾千年,唯一的血食只有這些寥寥的破誓罪人。所以,它們是嗜血而瘋狂的,令每一步都是極大的煎熬。
所以,一步一劫,謂之萬劫。
時影踩踏著刀刃,忍受著劇痛,一步步往上,鮮血從足底沁出,染紅白袍的下襬,漸漸變成了紅衣,看上去觸目驚心。
夢華峰下,無數人一起抬頭看著那個被髮跣足、踏著刀山火海走入雲中的人,眼裡露出敬畏不解的神情——這世上,為什麼會有人願意承受比死還痛苦的煎熬,去走這條路?
忽然,有人看到了那一點紅,脫口:「看啊……大神官流血了!」
「大神官居然也會流血?他自幼修行,不是不死之身嗎?」
「無論靈力多強也是人,哪會不流血?」
「可他走得好穩啊……好像絲毫不覺得痛一樣!」
在議論聲裡,只見那個白袍人一步一步從刀山之上走過,慢慢隱入了雲霧之中,越來越遠,身形看上去已如一隻白鶴。
然而,眼看他已經接近半山的雲層,就在那一瞬間,風雲突變,一道巨大的閃電從雲中而降,「唰」地劈落在了獨行者的身上!
大神官猛然一個搖晃,便朝著刀鋒倒了下去。
「啊!」底下的人齊齊發出了一聲驚呼,卻見下一個瞬間,大神官的身形忽然定住,伸出一隻手「唰」地扣住了刀刃邊緣,硬生生地阻止了下墜。
在萬劫地獄行走時,是不許使用任何術法的,所以他只能赤手抓住了刀刃,任憑血一滴滴從手掌邊緣流下。
雷電在他身體上縈繞,鎖住他每一寸骨骼,痛得彷彿整個身體粉碎。然而時影還是用手攀著刀刃,緩緩重新站了起來,雙手鮮血淋漓。他吸了一口氣,默然抬頭凝視著前方無盡的刀山,眼眸是黑色的,沉沉不動。
行至此處,才不過一萬步,而前面的每一步,都是在雷電裡穿行。
這就是所謂的天雷煉體,將全身的骨骼都寸寸擊碎!
時影只是沉默地低下頭,抬起了腳,再一步踏了上去。他身形一動,雲中的電光隨之而動,再度從天而降,擊中他的後背——然而這一次因為有了準備,他只是踩著刀刃踉蹌了一下,膝蓋抵上了利刃,不曾下墜。
等劇痛消失後,他撐起身體,抬手擦去了唇角沁出的血絲,繼續往前。
而下一步剛邁出,又是一道驚雷落下!
底下所有人怔怔地抬著頭,看著那一襲白袍在雲霧中越走越遠,漸漸隱入了無數的雷電之中,再也看不見,一時間議論紛紛,感慨萬千。
「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這一幕!」
「唉……離上一次有人踏上這條路,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吧?」
「應該是善純帝在位時候的事情了。據說那個神官愛上了一個藩王家的千金,橫下一條心要脫離神職,不顧一切走了這條路。」
「哪個藩王家千金啊,這麼有本事?」
「嗯……好像是赤王府的?」
「赤王府?那些大漠來的女人,就是妖精!」
「不過,我覺得我們的大神官這次肯定不會是為了女人——要知道他從五歲開始就在神廟裡修行,只怕這一輩子都沒怎麼見過女人。」
「那又是為了什麼?吃這麼大的苦頭,抵得上死去活來好幾次了!」
「天知道……」
當走到三萬步的時候,腳下的那些議論聲已經依稀遠去了,再也聽不見。耳邊只有雷電轟鳴,眼前只有刀山火海,妖鬼冷笑,魔物嚎叫。
那一條通往雲中的路,似乎漫長得沒有盡頭。
重明神鳥展翅往南飛,朱顏卻忍不住地翹首北望。
回頭看去,夢華峰上雲霧縈繞,雲間穿梭著無數的閃電,在那麼遠的地方還能聽到驚雷一聲聲落下,密集如雨。她遠遠地聽著,都覺得身上一陣陣發抖——那些閃電,那些霹靂……是不是都打在了師父身上?
他……他現在怎樣?
她心急如焚,雙手結印,在眉心交錯,瞬間開了天目,「唰」地將視線穿入了那一片雲霧之中,努力尋找著那一襲白衣的蹤影。
然而,一睜眼,她只看到一襲鮮紅的血衣!
「師父!」只看得一眼,她便心膽俱裂,失聲大喊——那……那是師父?那個在刀山火海之中遍身鮮血、踉蹌而行的人,竟是師父!
師父……師父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四眼鳥……四眼鳥!」她不顧一切地拍打著重明的脖子,厲聲道,「回去……快給我回去!去夢華峰!」
重明神鳥在雲中飛行,聽到這句話,翻起了後面兩隻眼睛看了看她,並沒有表示——重明乃是上古神鳥,奉了時影的指令要送她回赤王身邊去,又怎肯半路聽別人的指令?
然而,當朱顏幾乎急得要掐它的脖子強迫它返回時,重明忽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雪白的巨翅迎風展開,在雲中來了一個大回轉,朝著夢華峰的方向飛了過去!
一步,又一步。踏過萬刃,時影終於從雲霧之中走出。
模糊的視線裡已經能夠看到夢華峰的頂端,在太陽下發出耀眼的光,如同來自彼岸的召喚。他默數著,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八萬三千九百六十一步,已經即將穿行出天雷煉體的雲層,進入妄念心魔的區域。
行到此處,他一身的白袍血跡斑斑,全身上下的肌膚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當最後一道天雷落下的時候,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刀刃切入他的身體,刺穿了肋骨,將他卡在了懸崖上。然而,幸虧這麼一阻,他才沒有直接摔入萬仞深淵。
他躺在冰冷的刀刃上,急促地呼吸,默默看著腳下的深淵。
那裡有一具枯骨,被雷電劈開,只剩下了半邊的身體,掛在懸崖上窮奇的巢穴邊,黑洞洞的眼睛朝上看著,似乎在和他對視。
能一路走到八萬多步的,應該也是修為高深的神官了吧?在雲荒歷史上也是屈指可數——又是什麼讓那個人也走上了這條路,義無反顧?在那個萬丈紅塵裡,又有什麼在召喚著他呢?
說不定,就是那些侍從口裡說的、百年前赤王府的另一個千金?那些赤之一族的女子,真的是有著火焰一樣讓飛蛾撲火的力量啊……
時影的臉貼著冰冷的刀鋒,定定地和那具枯骨對視了片刻,神志居然不受控制地渙散了一瞬,分不清過去和未來。幻覺之中,他甚至感到那具枯骨忽然幻化成了熟悉的臉,對著他笑了一笑,無邪明媚,如同夏季初開的玫瑰。
「阿顏……」他忍不住失聲喃喃。
剛說了兩個字,又硬生生咬住牙。停了片刻,時影收斂心神,終於還是緩緩用手臂撐住了刀刃,將被貫穿的身體一分分地從刀上拔了出來。神袍上又多了一個對穿的血洞。
從這裡開始,前面的每一步都間隔巨大。
他提起一口氣,從一道刀刃上躍起,踩住下一道刀刃,人在絕壁之上縱躍,只要一個不小心,便會立刻墜落深淵。頭頂的天雷散去了,化為千百支利劍懸掛在上方,如同密密麻麻的鐘乳石,只要一個輕微的震動就會「唰」地落下!
他努力維持著呼吸,不讓神志渙散,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
這最後一段路,不再像前面一樣只是折磨人的身體,轉而催生了無數的妄念心魔。每一個走在上面的人都會看到各種幻象,被內心裡最黑暗的東西吸引——筋疲力盡之下,只要踏錯一步,便會化為飛灰。
他在這條路上孑然獨行,所有肉體上的痛苦都已經麻木。
然而眼前一幕一幕展開的,是無窮無盡的幻象。
他看到了自己的幼年:冷宮是黑暗的,飯菜是餿臭的,所有人的臉都是冰冷的,母親是孤獨而絕望的,而父親……父親是空白的。那只是一個高冠長袍遙遙坐在王座上的剪影,從未有記憶,從未靠近。
他看到了自己的少年:那個深谷裡的小小苦修者,和他的母親一樣孤獨——他一個人成長,一個人思考,和死去的人交談,和星辰日月對視,在無數的古卷秘咒裡打發漫長的時光。
他有著一雙無慾無求,也沒有亮光的眼睛。
有一日,那個少年看到了碧落海上的那一片歸邪,預示著空桑國運的衰亡和雲荒的動盪,便竭盡全力奔走,力求斬斷那一縷海皇的血脈。
那,就是他的全部人生。
——是的,他的人生寡淡簡單,生於孤獨,長於寂靜,如同黑白水墨,乏善可陳。這些年來他持身嚴苛,一言一行無懈可擊,即便是在幻境裡也找不到絲毫的心魔暗影,穿過這最後的煉獄,應該是如履平地吧?
然而走著走著,時影猛然震了一下。
穿過了那麼多黑白冰冷的記憶,面前的幻象忽然變了,變得豐富而有色彩,彷彿烈焰一樣在眼前燃起!
有一個穿著紅衣的少女站在火海里,就這樣定定地看著他,眼裡有著跳躍的光芒,如同星辰,如同火焰,呼喚他:「師父,你來了?」
阿顏?他駐足不前,心神動搖了一瞬。
「你、你竟然把我最喜歡的淵給殺了!」然而,她轉瞬變了臉色,對著他大喊,眼裡都是淚水,一把利刃直刺過來,「該死……我要殺了你!」
聽到這種話,他陡然便是一陣恍惚,心痛如絞。
「阿顏……你不是說原諒我了嗎?」那一刻,他竟然忘記了自己是在萬劫地獄的幻境之中,喃喃說了一句,「你其實還是恨我的……是不是?那……你來殺了我好了。」
他在幻境之中伸出手,想去觸控那個浮在虛空裡的虛幻影子,完全不顧刀鋒刺向他的心口,就如同那一日重現。
行至此處,身體已經千瘡百孔,瀕臨崩潰。此刻心魔一起,所有的危險便立刻蜂擁而上!時影身體剛一動,腳下一步踏空,便直墜下去。與此同時,頭頂一把懸掛的利刃應聲而動,朝著他的天靈直插而下!
「師父!」在那個瞬間,有人凌空跳下來,大叫。
誰?他從幻境中愕然抬頭,看到了紅衣少女的影子從天而降——那道從雲中而來、帶著光的身影,在一瞬間和幻境裡那個持劍刺來的影子重合了。
他怔在原地,任憑長劍直插頭頂,一時間腦海竟然是空白的。
「師父!小心!」朱顏顧不得身在高空,便從重明神鳥背上一躍而下,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他,向著石壁的方向側身避讓——只聽「唰」的一聲,頭頂那把利刃擦著他的臉頰落下,在深淵裡碎裂成千片。
下一瞬,前面的那個幻影消失了,身邊的影子卻清晰起來。
「你……」他轉過頭,吃力地看著身邊的人,喃喃,「阿顏?」
那個少女從天而降,在刀山火海之中抱住了他。明麗的臉上佈滿了恐懼和關切,就在咫尺的地方看著他,全身正在微微顫抖,呼吸急促。
他陡然又是一陣恍惚,竟然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師父……你、你……你怎麼了?剛才你沒看到頭上那把掉下來的劍嗎?那麼大一把劍!」朱顏靠著石壁,只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他的袖子,「你差點就跌下去了知道嗎?你、你這是怎麼了啊……」
她說不下去,看著滿身是血的他,忍不住哭出聲來。
時影撐住身體,深深地呼吸,竭盡全力將自己的神志重新凝聚起來,終於看清楚了身邊的少女,身子驟然晃了一晃。
這是真人!並不是幻覺!
怎麼?阿顏……她竟然去而復返?不是和她說了讓她不要來的嗎?為什麼她還要來?!她就這麼想看他走入萬劫地獄,萬劫不復的樣子?
那一瞬,他心下忽然有無窮無盡的煩躁和憤怒。
「誰讓你來這裡的?」時影吃力地站起身,往後踉蹌退了一步,一把推開了她,「看看你做的好事!」
他的語氣失去了平日的從容氣度,眼神渙散,臉色蒼白,一身白袍早就被血染紅,如同從血池煉獄裡走出的孤魂野鬼,哪有昔日半分的神清骨秀?
「師父,你怎麼了?」朱顏看到他發怒,心裡自然也是驚恐,然而此時此刻他的樣子更讓她驚懼,「剛剛你中了邪,差一點那把劍就掉下來刺中你了!幸虧我……」
「我不需要你來救我!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話音未落,時影眼裡全是怒意,手指一併,便擊落了頭頂懸掛的劍林!
朱顏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又一把利刃從天而降,如同閃電一般落下。她下意識地想搶身上前推開她,然而那一刻時影不閃不避,竟然以身相迎!
「唰」的一聲,那把劍從右肩刺入,斜向刺穿了他的身體!
「師父!」她心膽俱裂,失聲撲了過去。
「放開手!」時影卻毫不猶豫地甩開了她的手,指著貫穿身體的那一劍,厲聲道,「看到了嗎?這是補剛才那一劍!這條路是我要走的。凡是我該承受的,沒有人可以替我承擔!」
他回過身,指著看不到頭的來路,聲音冰冷:「否則,我寧可自己再從頭走一遍!」
朱顏嚇得說不出話來,趕緊縮回了手——此刻,師父的眼神是黑的,如同暗的火,有著從未見過的決絕和狠意,毫不容情。如果她真的再敢插手,估計他會說到做到,從頭再把這條路走一遍吧?
「回去。」時影頭也不抬地對她道,語氣冰冷。
「不!」她在一邊,幾乎是帶了哭音,「我不回去。」
「重明!」時影提高聲音,召喚半空裡的神鳥,「帶她回去!」
然而云霧之中白羽一掠而過,重明神鳥發出了一聲含義不明的咕噥,卻是視而不見,徑直飛上了雲端,將兩人扔在了這裡。
「重明!」時影氣極,然而自身此刻已經非常衰弱,也是無可奈何,只能扭頭對她冷笑了一聲,「那好,既然你想看,就看著吧!」
他轉過了頭,再也不看她一眼,獨自踏上刀山而去。
剩下的一萬步,他整整走了一天一夜。
夢華峰上的斜陽沉了又升起,日月交替。他一襲血衣,在看不到頭的地獄裡前行,踉踉蹌蹌,筋疲力盡。到最後,甚至只能憑著模糊的視覺,摸索著刀刃,一寸寸地攀爬,走向日月升起之處。
一直有隱約的哭聲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實在是很煩人啊……明明已經讓她回去父母身邊了,她卻要半途折返。難道,她非要看著他這種血汙狼狽的樣子?並不想讓她看到此刻的自己……這個小丫頭,怎麼就不明白呢?
時影恍惚地想著,緩慢地一步步走上了坐忘臺——那幾尺高的臺階,在此刻竟然如同天塹,每一步都如同攀爬絕頂般艱難。
在走完最後一步時,所有的精神氣都瀕臨崩潰,時影一個踉蹌,在坐忘臺上單膝跪地,顫抖著抬起手,將身上那一件千瘡百孔的神袍脫了下來。神袍已經完全被血染紅,黏在了肌膚上,觸目驚心。
他用盡全力抬起雙臂,將血袍供奉在了高臺上,合掌對著神像深深行禮,長長鬆了一口氣。
是的,在這一刻,他終於可以告別過去!
一禮行畢,時影剛要站起來,卻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再也忍不住朝前倒下,連呼吸都在瞬間中斷。
「師父……師父!」他聽到她從身後撲了過來,哭聲就在耳畔。
為什麼她還跟著上了坐忘臺?快……快趕緊走開!接下來馬上就是五雷之刑了……
他想推開她,然而手腳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他張了張口,想告訴她必須立刻離開,卻已經說不出話來——在走完萬劫地獄之後,他的元神都幾乎渙散。
「師父!你、你可不要死!」她大概嚇壞了,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搖晃著他的肩膀,大顆大顆的眼淚一滴滴地砸落在他的臉頰上。
那一瞬,頭頂風雲變幻,有無數光芒在聚集,在坐忘臺上旋轉——這是萬劫地獄的最後一擊:用天雷擊碎氣海,毀掉所有的修為,讓九嶷神廟的絕學再也不能隨著這個罪人被帶入凡塵!
就在說話之間,五雷轟頂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