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喀……不用怕。」北冕帝似乎知道他們三個人的驚駭,微微咳嗽,斷斷續續地開口,「青妃……青妃心懷歹毒,竟然敢於病榻之上意欲毒害於我……幸虧,喀喀,幸虧被我識破……當場誅殺。」
什麼?朱顏剛要發動結界,聽到這句話卻是愣了一愣。
青妃之死,竟然是北冕帝下的令?
這個老人……她忍不住打量了病榻上的北冕帝一眼,發現這個風燭殘年的帝君雖然不能動彈,眼神卻是雪亮的,裡面隱約像是藏著兩把利劍。
白王和赤王齊齊震了一下,對視了一眼。
青妃要毒殺帝君?這倒是不無可能……帝君病重臥床那麼久,青妃估計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吧?可是,皇太子時雨尚在失蹤階段,現在就動手毒殺帝君,未免有點貿然。以青妃之精明,當不會如此。而且,帝君長期軟弱無能,臥病之後又昏昏沉沉,為何能識破並控制了局面?
兩位藩王心裡還在驚疑不定,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況,耳邊又聽得北冕帝開口,咳嗽著:「我召兩位劍聖入宮,替我誅殺了青妃……此事……喀喀,此事和你們沒有關係,不必擔憂。」
白王和赤王對視了一眼,雙雙鬆了口氣。
原來,是劍聖出手,幫帝君誅殺了青妃?如此一來,此事便和他們兩人沒關係了。不用和青王決裂,倒也是不錯。
「喀喀……總而言之,你們今天來得正好。」北冕帝虛弱地抬了一抬手,示意兩位王者往前一步,「我……我正要草擬一道詔書。此事十分重要……喀喀,必須得到你們的支援方可。」
兩位藩王心裡忐忑,然而到了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恭恭敬敬地道:「請帝君示下。」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了一番,終於緩了口氣,一字一句:「我……我要下詔,廢黜時雨的皇太子之位,改立時影為皇太子!」
什麼?宛如一道霹靂打下來,白王和赤王都驚在當地,一時說不出話來。連站在他們身後的朱顏,瞬間也僵在了原地。
「怎麼?」北冕帝看著兩個藩王,不由得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喀喀,你們兩個……難道反對?」
「不,不。」白王反應過來,連忙搖首,「不反對!」
「那……」北冕帝抬了抬眼睛,看了一眼赤王。
赤王雖然粗豪,卻粗中有細,此刻在電光石火之間便明白了利害關係,知道此刻便是關鍵的轉折點,若不立刻表態,頃刻之間便會有滅族之禍,於是立刻上前,斷然領命:「帝君英明!」
唯獨朱顏呆在一邊,脫口而出:「不!」
一語出,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齊刷刷地看向了她。
「阿顏?你……你在做什麼?」赤王沒想到這個不知好歹的女兒居然會在這個當口上橫插一嘴,不由得又驚又氣,厲喝,「沒有人問你的意見,閉嘴!」
然而,北冕帝並沒發怒,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少女,咳嗽了幾聲:「你……為什麼說不?」
「我……我只是覺得……」朱顏遲疑了一下,低聲,「你們幾個在這裡自己商量就決定了別人的人生。可是,萬一人家不肯當皇太子呢?」
「孩子話!」赤王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有誰會不肯當皇太子?」
「可是……」她忍不住要反駁。
師父是這樣清高出塵的人,從小無心於爭權奪利,早就打算好辭了神職後要去遊歷天下,又怎麼肯回來帝都繼承帝位?帝君真是病得糊塗了,哪有到了這個時候貿然改立皇太子的?這個做法,不啻是給時雨判了死刑,而且將師父硬生生推進了旋渦之中啊……
「給我住嘴!」赤王一聲厲喝,打斷了不知好歹的女兒,「這裡沒你的事。再說這些胡話,小心回去打斷你的腿!」
朱顏氣得鼓起了嘴,瞪了父王一眼。
然而北冕帝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點了點頭:「你……喀喀,你認識時影嗎?為何……為何你覺得他不肯回來當皇太子?」
「我……」朱顏不知道如何解釋,一時發怔。
過去種種,如孽緣糾結,已經不知道如何與人說起。更何況如今他們之間已經徹底決裂,從今往後再無瓜葛,此刻又有何餘地置喙他的人生?
朱顏不知道怎麼說,那邊白王已經從案几上拿來了筆墨,在帝君病榻前展開。北冕帝不再和她繼續說話,努力撐起了身體,斷斷續續地口述了這一道旨意。赤王捧墨,白王揮筆,在深宮裡寫下了那一道改變整個空桑命運的詔書——
青妃心懷不軌,竟於病榻前意欲謀害。特賜其死,並褫奪時雨皇太子之位,廢為庶人。即日起,改立白皇后所出的嫡長子時影為皇太子。欽此。
這樣簡單的幾句話,卻是驚心動魄。
白王和赤王一起擬好了詔書,拿過去給北冕帝看了一遍。帝君沉沉點頭,抬起眼睛再度示意,赤王連忙上前一步,將旁邊的傳國玉璽奉上。北冕帝用盡力氣拿起沉重的玉璽,「啪」的一聲蓋了下來,留下了一個鮮紅刺目的印記。
廢立之事,便如此塵埃落定。
「好了,現在……一切都看你們了。」北冕帝虛弱地喃喃,將那道詔書推給了白王和赤王,「我所能做的……喀喀,也只有這些了。」
兩位藩王面面相覷,拿著那道詔書,竟一時間無法回答。
今天他們不過是來請求賜婚的,卻驟然看到青妃橫屍就地,深宮大變已生。事情急轉直下,實在變得太快,即便是權謀心機過人如白王,也無法瞬間明白這深宮裡短短數日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
那一道御旨握在手裡,卻是如同握住了火炭。
白王畢竟是梟雄,立刻就回過了神,馬上一拉赤王,雙雙在北冕帝病榻前單膝下跪:「屬下領旨,請帝君放心!」
這聲一齣,便象徵著他們兩人站在了嫡長子的那一邊。
北冕帝看到兩位藩王領命,微微鬆了一口氣,抬起手虛弱地揮了幾下,示意他們平身,然後回過頭,對著深宮裡喚了一聲:「好了……喀喀,現在……可以傳他們進來了。」
誰?朱顏不禁吃了一驚,以為帝君是對守護在側的兩位空桑劍聖說話,然而一轉頭,看到站在帷幕後的兩位劍聖微微側身,讓開了一條路——房間的更深處有門無聲開啟,兩個人並肩走了出來。
他們穿過重重的帷幕,一直走到了北冕帝的榻前,無聲無息。
在看到來人的一瞬,所有的人都驚呆在當地!
「你……」朱顏嘴唇微微翕動,竟是說不出話來,「你們……」
是的!從最深處走出的不是別人,正是大司命——而那個消失幾日的老人,此刻竟是帶著九嶷神廟的大神官、帝君的嫡長子,一起出現在了這裡!
師父!是師父!他竟然來了這裡!
朱顏在那一瞬幾乎要驚撥出來,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不知不覺淚已盈睫。
不過是一段時間不見,重新出現的時影卻已經有些陌生了。他沒有再穿神官的白袍,而是穿著空桑皇室制式的禮服,高冠廣袖,神色冷靜,目不斜視地走過來,甚至在看到她也在的時候,竟然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隔著帝君的病榻,她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只覺千言萬語哽在咽喉,嘴唇動了動,竟然說不出一句話。時影沒有看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眉宇之間複雜無比,低聲喚了一句:「父王。」
北冕帝蒼老垂死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似乎有火光在心底燃起,竟被這兩個字喚回了魂魄。
「你來了。」他勉力伸出手,對著嫡長子招了招,「影……」
時影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在父親的病榻前俯下身去。北冕帝吃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臂無力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老人抬起眼睛端詳著自己的嫡長子,呼吸低沉而急促。
忽然間,有混濁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
「原來……你是長得這般模樣,很像阿嫣。」北冕帝喃喃,細細地看著面前陌生而英俊的年輕人,語音縹緲虛弱,「雖然我已經不記得她的模樣了……喀喀,但我記得,她的眼睛……也是這樣亮……就像星辰一樣。」
「是。」時影面無表情地看著垂死的父親,聲音輕而冷,「聽說,她到死的那一瞬,都不曾瞑目。」
這句話就像是匕首插入了北冕帝的心裡,老人臉色也是忽地煞白,抬起來想要撫摸兒子臉頰的手頓住了,劇烈地顫抖著,半晌沒有動。
「何必說這些?」大司命看了時影一眼,神色裡帶著責備。然而從萬里外歸來的皇子神色冷淡,隱約透露著鋒銳的敵意。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喀喀……」北冕帝頹然地放下手,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身體都佝僂一團,「整整二十幾年……我們父子之間相隔天塹。喀喀,事到如今……夫復何言?」
他吃力地抬起手來,將一物放到了時影的手心:「給你。」
即便是冷定如時影,也不自禁地動容——放入他掌心的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底座上,展開的雙翼托起了一枚璀璨的寶石,耀眼奪目,靈氣萬千。
那,竟是象徵著空桑帝王之血的皇天神戒!
「交給你了。把……把這個雲荒,握到你的手心裡來吧!」北冕帝看著嫡長子,眼神殷切,斷斷續續地咳嗽著,「這是……我這一生的最後一個決定。相信你會是一個非常好的皇帝……喀喀,比……比我好十倍、百倍。」
時影看著手心裡的皇天神戒,手指緩緩握緊,頷首。
他一直沒怎麼說話,也沒正眼看她。然而朱顏看著這一幕,心裡震驚得難以言表——她怎麼也想不到,原本在九嶷便以為此生再不相見的人會在此刻出現;而等他再次出現的時候,又已經是換了另一個她遙不可及的身份!
他繼承了皇天,即將君臨這個雲荒天下!
怎麼會?他怎麼會回到這裡?怎麼又會坦然接受了皇太子的身份?他……他明明說過無意於空桑的權力爭奪,要遠遊海外過完這一生!為何言猶在耳,轉身卻做了截然不同的事?
他……竟然是對自己說謊了嗎?
朱顏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握緊了皇天神戒的時影,眼神複雜而疑惑,恍如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時影顯然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顧,只是低下頭看了看橫在腳下的屍體。
那個謀害了母親、一生專橫的奸妃終於死了。被自己的丈夫親手所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兒子已經早一步去了黃泉——她昔日所做的一切,終於有了報應。可是,為何到了此刻,他心裡沒有多少快慰?
「影他一定會做得很好。」開口說話的是一邊一直沒有出聲的大司命,「放心,我也會盡心盡力地輔佐他。」
「很好……很好。」北冕帝抬起頭,看到了自己唯一的胞弟,喃喃,「我撐了那麼久,就是為了等你們回來……」
帝君枯瘦發抖的手握了上來,冰冷如柴。大司命猛然一震,並沒有抽出手,忽然間嘴角動了動。
怎麼,大司命……他是哭了嗎?
那一刻,朱顏心裡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繼承了帝王之血的兩個兄弟在深宮病榻前握手言和,那一刻的氣氛是如此凝重而複雜,令所有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時影看著這一幕,眼神也是微微變化。
「喀喀……影已經正式辭去了神職,回到了帝都。」許久許久,北冕帝鬆開手,劇烈地咳嗽起來,看了看兩位藩王,「白王,你是影的舅父……赤王又是你的姻親,喀喀……我、我就把影託付給你們兩位了……」
白王連忙上前一步,斷然道:「帝君放心!」
「王位的交替,一定要平穩……我聽說青王暗中勾結冰夷,喀喀,不……不要讓他趁機作亂……」北冕帝的聲音低微,語言卻清晰。
在生命的最後一程,這個平日耽於享樂的皇帝忽然變得反常地清醒起來,竟然連續做出了這樣的安排,令人刮目相看!
「是。請帝君放心。」白王和赤王連忙一起回答。
「你們……喀喀,你們先退下吧。明天一早上朝,就宣讀詔書。」北冕帝說了許多話,聲音已經極其微弱,他揮了揮手,「阿珏,你出去送送白王和赤王……我、我和時影……還有話想要單獨說。」
「是。」白王、赤王聯袂退出。
而大司命扭頭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北冕帝,眼神微微變化,似乎有些不放心,卻終究沒有拂逆他的意思,跟隨兩位藩王一起走了出去。
而朱顏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麼天翻地覆的大事,難道就在這幾句話之間決定了?不知為何,在這樣重要的場合,所有人,包括北冕帝,都沒有提到他另一個兒子時雨。此刻的情況——似乎那個被一句話褫奪王位的兒子,也同時被一句話就輕易抹去了存在。
如此殘忍,如此涼薄。
朱顏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有一種如同夢幻的感覺。
「阿顏。」赤王站住腳步,回頭看著呆呆留在北冕帝榻前的她,聲音裡有責備之意。時影的眼神微微一動,卻始終不曾看她。
朱顏被父親喚回了神志,最後看了一眼在深宮裡的時影,茫然地跟著父親從帝君的病榻前出來,回到了外面。站在外頭的母妃已經急得面無人色,看到他們父女一齣現,身體一軟,便再也支撐不住地暈倒在地。赤王連忙扶起妻子,招呼侍從。白風麟也急急忙忙地圍了上來,低聲向白王詢問出了什麼事。
一時間,四周一片嘈雜,無數人頭湧動。
朱顏沒有留意這一切,只是有些恍惚地看著外面的天色。
只是短短的片刻,這個雲荒,便已經要天翻地覆了。而在這短短片刻之間,她所認識了十幾年的人,也已經完全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