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玉骨從天而降,閃電般擊穿水中幻影的時候,圍在井臺邊上的三位長老齊齊一震,不由自主地同時向後踉蹌了一步,「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糟糕,術被破了嗎?」泉長老顧不得受傷,連忙爬到井口,望了下去——那一池清澈的古井之水已經混濁了,變成了血一樣的顏色!
幸好,那個孩子還是胎兒一樣蜷縮在水底,全身劇烈地抽搐,並沒有睜開眼睛。他脖子裡的那個錦囊發出光芒,拘禁他的魂魄,井臺上的符咒一圈一圈地纏繞,將這個孩子繼續困在這個造出來的幻境之中。
「還好……」泉長老鬆了一口氣,「大夢之術尚未被破。」
另外兩位長老劇烈地咳嗽著,從地上掙扎起身,震驚:「剛才……剛才是怎麼回事?是有人闖入了大夢之術裡,破了我們的術法?」
泉長老咳嗽著:「對,是那個女人。」
「什麼?」清長老和澗長老齊齊失聲,「難道是那個空桑的……」
泉長老迅速豎起了食指,看了一眼井底的孩子。另外兩個長老也立刻噤聲,壓低了聲音:「她……她怎麼會闖進來?那個空桑小郡主,應該不知道這個孩子在我們手裡吧?」
「應該是她的地魄太過於活躍,在睡夢中飄遊在外,無意穿破了無色的兩界,闖入了我們的幻境。」泉長老低聲,嘆了口氣,「天意啊……或許是因為心切吧,在白日里還夢魂縈繞著這件事,想要找到這個孩子。」
其他兩位長老都不說話了,許久,澗長老嘆息了一聲:「唉,她的確是非常關心這個孩子。」
「可是要闖入大夢之術需要很強大的靈力,」清長老喃喃,還是不可思議,「她年紀輕輕,不過十幾年的修為,怎麼能……」
泉長老冷笑:「你不知道她是九嶷山大神官的嫡傳弟子?」
清長老和澗長老同時吸了一口冷氣,不再說話。
這些年來,九嶷神廟的大神官時影一直在苦苦追查海皇復生的線索,甚至幾度逼近了真相——這個小郡主和蘇摩的關係如此緊密,如果他通過朱顏得知了蘇摩的存在,只怕海國最大的秘密就要保不住了!
「那些空桑人離我們的最高機密,只有一步之遙了!」泉長老低聲,臉色嚴肅,「我們得趕緊將剩下的步驟結束——若一旦驚動了時影,海皇就會面臨極大的危險!」
「是。」另外兩位長老應聲而起,回到了古井旁邊。
「這孩子夢到哪裡了?」泉長老低聲,並指點去,井臺上的符咒瞬間發出耀眼的光,如同流動的閃電,「唰」地對映入水底,將那個瘦小的孩子包圍了起來——水面正在重新平靜下來,微微盪漾,對映著月光,交織出了新的幻境。
從井口俯視下去,如同俯視著另一種人生。
在那些流動的波光裡隱約浮現出的,完全是帝都伽藍城裡的景象,栩栩如生。而那個孩子剛剛從鏡湖裡筋疲力盡地浮出,髮梢滴著水,赤腳站在車水馬龍的城門口,顯得瘦小孤獨、無所適從。
是的,他還在幻境裡尋找他的姐姐,不曾放棄。
「要知道,海皇的血統過於強大,即便是用最強的術法,也未必能完全封住這個孩子的記憶。」泉長老嘆了口氣,看著沉在井底蘇摩,低聲,「除非是他心甘情願地遺忘,從內而外地斷絕,才能永絕後患。」
「心甘情願?」清長老苦笑,「這孩子可固執了,怎麼可能心甘情願?」
「總有辦法。」泉長老看著幻影裡的孩子,低聲問,「關於那個空桑赤族郡主,這個孩子現實裡對她的記憶停在哪裡?」
「在屠龍村那裡。」另外兩位長老回答,「根據申屠大夫的描述,那個空桑郡主協助他完成了手術,從蘇摩身體裡將寄生胎取出之後,她就奔赴戰場。申屠大夫便將蘇摩帶到了鏡湖大營——那之後,他們再沒見過面。」
「嗯。那麼說來,這個孩子關於那個空桑郡主的最後一個記憶,似乎是非常痛苦的?」泉長老喃喃,眼裡居然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太好了……我們只要擴大這種痛苦,便能找到一個完美的開始。」
「完美的開始?」另外兩位長老有些不解。
「我們要擊潰這個孩子的內心,把一個念頭植入他的潛意識裡,用來抵消那個空桑女子留在他心裡的依戀。」泉長老合起手,指尖開始流動淡淡的光華,「我們要讓他深深地記住——那個所謂的姐姐,其實是令他痛苦的。」
「來吧……從現在開始,他的記憶,就由我們來編織了。」
「我們一定要把海皇的心,重新拉回到族人身上!」
蘇摩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才從葉城西市的那口古井裡游到了伽藍帝都——這一路恍恍惚惚,全部都在深藍色的水底潛行,甚至都分不清頭頂的晝夜變幻。直到那座湖心的巍峨城市近在咫尺,他才筋疲力盡地浮出水面。
就在離開水面的那一瞬,孩子忽然看到了岸上華麗軒昂的車隊,有金甲的斥候在前面來回馳騁開路,車馬綿延不絕。
「誰啊,竟然在御道上策馬?」
「是赤王的獨女,今天跟著父親進宮去覲見帝君,商談聯姻的事。帝君為表恩寵,特許她馳馬入禁城——可真是風光啊!」
「了不得,了不得啊……高嫁高娶,王室聯姻!」
聽到岸上圍觀百姓的竊竊私語,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一瞬間,在葉城行宮裡遭遇的事情又歷歷浮上心頭——
「我們可沒有騙你,你出去問問,全天下都知道白族和赤族要聯姻了!」
「別做夢了……她馬上就要嫁給葉城總督,做未來的白王妃了,哪裡還會把你這個小兔崽子放心上?」
「她早就不要你了!」
那時候,行宮裡的侍女那麼說,連如姨也那麼說。
眾口鑠金,言之鑿鑿。可他只是不信。是的,他對自己說——除非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他才不會相信那些人說的話!
而現在,他終於親眼看到了。
蘇摩從水裡爬上岸來,踉踉蹌蹌擠入了人群裡——有一輛金色的馬車正從眼前駛過,風微微吹動繡金的垂簾,金鉤搖晃,露出了裡面穿著華貴衣衫的美麗少女。
殘月還懸在天際,黎明前的微光裡,那個明麗爽朗的赤之一族公主全身都籠罩在繡金霞帔裡,美得宛如不真實。
那是她!真的是她!
「姐姐!」那一刻,孩子再也忍不住失聲大喊起來,「姐姐!我在這裡!」
他竭盡全力大聲呼喚,可畢竟人小力弱,聲音被喧鬧的喜樂聲覆蓋了過去,龐大的車隊並不因為他而有絲毫的停滯,還是照樣飛馳而過。孩子不捨,踉踉蹌蹌地跟隨著車隊奔跑,想要追上她乘坐的那駕華麗的馬車。
侍衛立刻將他從人群裡推搡了出去,厲叱:「小兔崽子,居然敢衝撞車隊?還不快滾?」
「且慢!」很快旁邊的另一個侍衛發現了他的身份,立刻道,「這是個鮫人!他的主人呢,怎麼放奴隸出來亂走?快抓起來!」
「姐姐……姐姐!」孩子拼命地反抗,卻被打倒在地上。
彷彿聽到了外面的聲音,馬車停了下來,一隻纖細的手伸了出來,將垂落的簾子微微往上挑起了三分之一。簾子下露出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明亮而美麗,如同火焰一樣跳躍——那真是赤之一族的朱顏郡主。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個被打倒在地的孩子身上,停住。
「姐姐?」蘇摩看到她終於注意到了自己,不由得驚喜萬分,伸出細小的手臂,狂呼,「姐姐!我在這裡!」
然而,朱顏的眉頭微微一揚,忽然低低說了一句:「怎麼又是你?」她沉下臉來,手忽地往回一收,簾子「啪」的一聲重新垂落了下來,擋住了她的臉,再也看不見。
孩子的身體忽然僵硬,然後開始劇烈地發抖。
剛才……剛才姐姐說什麼?「又是你」?
蘇摩看著那一道垂落的簾子,手指竟然不能動上一動——這一路,他歷經千辛萬苦,橫渡了鏡湖才來到這裡,此刻要找的人已經近在眼前,然而他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馬車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像是照顧過自己的盛嬤嬤。那個老人語氣比較溫和,似乎還想喚起朱顏的同情心,道:「哎,郡主你聽,那小傢伙一直叫你姐姐呢。蠻可憐的。」
朱顏的語氣卻是冰冷:「我是獨女,哪來的弟弟?」
只是短短一句話,便把孩子釘在了原地。如同一把短而利的刀,一把就扎進了心臟,再無餘地。
盛嬤嬤還想替他求情:「那些侍衛,只怕會把他打死了。」
「打死也是活該!」然而朱顏不為所動,聲音充滿了厭惡和不耐煩,「我不是一早叫人拿了錢打發他走嗎?怎麼這小兔崽子居然還不識相,不但不走,還非要闖到這裡來?」
「姐姐!」蘇摩猛然一震,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熟悉的人嘴裡說出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忽地撲了過去,一伸手,將那一道簾子扯了下來,失聲問,「你……你真的不要我了?」
「小兔崽子!」馬車裡的朱顏一下子暴露在天光之下,轉過頭,怒容滿面,「還不快把他拉開?萬一被人看到了一個鮫人小奴隸叫我姐姐,我們赤之一族的臉往哪裡擱?」
聽到了郡主的命令,侍衛們立刻衝了上來,抓住了孩子細小的胳膊。
「你說謊!」然而蘇摩掙扎著,失聲大喊,聲音發抖,「你……你明明說過不會扔掉我的!你看……這是你派來的紙鶴!」
孩子抬起了手,竭盡全力將細小的胳膊抬起——在他展開的掌心裡,捏著一個稀爛的紙鶴:被血染紅,被水浸泡,早已看不出形狀,被孩子死死地捏在手心,幾乎揉皺成一團。
坐在馬車裡的朱顏一眼瞥見,表情忽然大變!
「這是你的紙鶴!」蘇摩看著她的表情,眼裡有最後一絲期盼,「我……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回去!你不會丟下我的,是不是?姐姐!」
朱顏似乎也怔了一下,陡然沉默,不知如何應對。
她臉色蒼白而呆滯,如同木偶。
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似乎時間都停止了。隔著霞帔,蘇摩可以看到她眼裡的表情是凝結的,手指是凝結的,甚至連此刻吹過的風,湧過的浪,身上飛舞的華麗的霞帔,都似乎瞬間靜止了,彷彿映象凝結,如此詭異。
「怎麼回事?」耳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隱約在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帶著止不住的驚駭,「這紙鶴是從哪裡來的?」
「好像是那孩子一直捏在掌心裡帶進去的。」
「該死,我們忘了好好檢查一下。」
「什麼,這東西居然被他帶進了幻境裡去?這下糟了!」
誰?誰的聲音?好熟悉……好像是復國軍的那幾個長老?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他們知道自己偷偷逃跑,已經追過來了嗎?
那一瞬,蘇摩顫抖了一下,流露出一絲恐懼。他甚至想下意識地拔腳逃跑,遠離人群,躲藏回鏡湖之下的水裡。
然而,身邊所有的景象都只是停頓了短短一瞬,又驟然開始,恢復了正常。
「小兔崽子!你在做夢呢?這是什麼破紙?」朱顏變了臉色,蹙眉,不耐煩地說了一聲,一道黑影迎面而來,「還不快滾開?」
只聽「唰」的一聲,竟然是一條鞭子抽了過來,將他手上的紙鶴抽得稀爛!蘇摩來不及縮手,手心裡頓時留下了一道殷紅的血痕。
「姐姐!」孩子震驚地看著她,顫聲,「你……你以前說過的話,難道是在騙我?」
「騙你又怎麼樣?小孩子家家,腦子沒長好,跟你說什麼都當真了?」馬車裡的朱顏冷笑了一聲,又揚了一下鞭子,嫌棄地嘀咕,「趕你走都不走,真是卑賤……還不快滾?」
「騙子!」蘇摩忽然衝向了馬車,厲聲道,「你這個騙子!」
「快拉開他!別讓他碰到郡主!」眼看他快要撲到郡主的身側,侍衛們應聲而至,一把將孩子抓住,粗暴地拖了回來。
孩子出奇地倔強,任憑侍衛們拳打腳踢,死活都不喊出一聲痛。然而馬車裡的朱顏看著這一切,只是皺了皺眉頭,一句話也沒說,她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厭惡不屑,如同看著一隻癩皮狗。
孩子愣了一下,胸中的那一口氣忽然洩了,再不掙扎。
「小兔崽子!」侍衛長終於抓住了他,一把拎了起來,氣急敗壞地對下屬大喊,「給我送到西市裡去!」
什麼?孩子吃了一驚,大叫著重新拼命掙扎起來——這些空桑人,難道準備把他送去西市,當作奴隸賣掉嗎?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轉過頭,求助似的看著她。
只要馬車裡那個錦衣玉食的空桑貴族小姐說上一句話,就能扭轉他被販賣為奴的命運——然而,朱顏根本沒有用眼角的餘光瞥上他一下,如同完全忘了這個鮫人小奴隸的存在。
那一刻,看到她的表情,蘇摩的心忽然冷了下來,不再掙扎。
「姐姐。」他最後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孩子忽然間不再反抗了,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蜂擁而上的侍衛們按住他,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拳腳如雨。額頭被打破了,血從眼睛上流了下來,整個世界在孩子的眼睛裡都變成了一片血紅色——然而這一次,無論怎樣痛徹心扉,他再也沒有開口喊她、求她。
她留給他最後的記憶,是如此疼痛徹骨,難以忘記。
當小小的手指失去力氣後,那隻稀爛的紙鶴從他的掌心裡掉了出來,展開了折斷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打著轉,如同一個破爛的玩偶。
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如同孩童內心一度對溫暖的奢望。
「停!」泉長老忽然間收住了手勢,向著另外兩位長老厲叱,「快停!」
三位長老停住了咒術,放下手臂,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陣法一撤,井臺上繁複咒語上的金光開始暗淡下去,卻依舊圍繞著井中的孩童,如同一道金色的牆將其圍困。
古井無波,上面映照著種種栩栩如生的幻影。水面上最後凝固的影子,是掉頭離去的空桑郡主,以及蜂擁而上毆打孩童的侍從,幾乎像是真的一樣。
而蘇摩沉睡在幻境裡,一動不動。
「進行得很順利。」清長老愕然,「為什麼要停下來?」
「我有點擔心。」泉長老在井臺上凝視著水面下的孩子,流露出一絲焦慮,「這孩子……為什麼忽然不反抗了?」
「心死了嘛。」澗長老冷冷道,「他終於相信對方是真的不要他了。」
「停在這裡最合適。」清長老讚許地頷首,「到這裡為止,這個空桑郡主留下的最後印象,和這個孩子的記憶非常吻合。天衣無縫。」
是的,無論是實境還是幻境,在這個孩子日後的記憶裡,關於這個空桑郡主的片段都是極其痛苦的記憶,戛然而止,再無後續。
就這樣斬斷一切糾葛,才算是乾淨利落。
三位長老從井臺上往下看去,這口井如同一隻深不見底的瞳孔。而孩子被困在井底,全身蜷縮著,如同回到了母親子宮裡的胎兒,一動不動。他的手指鬆開了,掌心裡捏著的那隻紙鶴漂浮了起來,在古井水面上浮浮沉沉,拖著折斷的翅膀,漸漸變成了一團爛紙。
「也真是倔強。」泉長老嘆了口氣,「居然一直留著那隻紙鶴。」
「是我們的疏忽。」另外兩位長老低聲,「我們已經把他軟禁在這裡有一段日子了,以為切斷了他和外界的聯絡,卻沒有發現他居然帶了這東西在身邊!」
「那紙鶴,真的是那個赤之一族的郡主放出來的?」泉長老搖了搖頭,似乎想要說什麼——然而那一刻,水面上忽然起了微微的波瀾!
有一點光從黑暗深處升起,竟然突破了井口符咒的封鎖!
「那是……」泉長老怔住了,失聲,「紙鶴?」
那隻皺巴巴的、支離破碎的紙鶴,在水面上浮沉了片刻,忽然間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唰」地振起翅膀,活了過來!
「糟糕!」泉長老失聲,手指飛快地一彈,一道白光呼嘯而出,追向了空中飛去的紙鶴,想要把它當空焚燒為灰燼。
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那隻紙鶴從古井幻境中飛起,歪歪斜斜地消失在了夜空!
「什麼?這、這是……」三位長老不敢相信地回過頭,看著沉在古井底的孩子。蘇摩緊閉著眼睛,消瘦蒼白的小臉上鐫刻著絕然的表情,嘴唇微微顫抖——剛才那一刻,他雖然剋制著沒有喊出「姐姐」兩個字,心裡的力量卻增強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在那樣強大的念力之下,那隻殘破的紙鶴才會瞬間復活!
它帶著孩子不熄的執念,破空飛起,去尋找最初的緣起。
「現在怎麼辦?」另外兩位長老有一些措手不及,詢問。
「還能怎麼辦?事已至此,只能做到底。」泉長老卻是處變不驚,低下頭看著古井幻境裡沉睡的孩子,「這孩子非常倔強孤僻,心裡只要還有一念未曾熄滅,就永遠不會放下這一切,成為我們的海皇。」
「難道還要再繼續給他施用大夢之術嗎?」清長老有些沒有把握,看著水底七竅流血蜷成一團的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會不會承受不住?上次陷入大夢幻境的那個人,最終精神崩潰,再也沒有醒來。」
「不會的。」泉長老冷冷看了一眼水底的孩子,「如果這麼容易就崩潰了,那也就不是我們的海皇了。」
另外兩位長老無語。
泉長老低聲催促:「快,我們要趁著那些空桑人還沒被驚動,把這個大夢之術完成!我來主導接下來的夢境,你們繼續配合我。」
三位長老悄然移動,重新守住了古井的三個方位。
隨著祝頌的吐出,井口的金光再一次閃耀,編出了深不見底的幻境。
漫長的噩夢,似乎完全沒有醒來的時候。
被赤王府的侍從們拳打腳踢了一頓,蘇摩覺得自己的身體千瘡百孔,在痛得幾乎碎裂中昏迷了過去,再無知覺。
醒來的時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冰冷的鐵籠子禁錮著他瘦小的身體,臉壓在了籠上,不知昏迷了多久,滿臉都是青紫色的壓印。然而,在一睜開眼睛的瞬間,蘇摩就忍不住全身顫抖了一下,瞬間認出了自己身在何處——
那是葉城的西市,最大的鮫人奴隸市場。
他曾經在這裡度過了整個童年,其間的痛苦屈辱,多年過後只要一想就令人全身發抖。儘管後來,他逃出了那個牢籠,但那個噩夢還是日日夜夜歸來,在夜裡吞噬著孩子的心,令他從骨髓中發抖。
小小的孩子幾乎窮盡了一生之力,才逃離這個噩夢般的牢籠,可沒想到在五十年後,居然又輾轉回到了這裡!
孩子虛弱地喘息著,睜開眼睛看了一下。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小店,光線暗淡,房間裡層層疊疊堆著十六七個鐵籠,每一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鮫人:那些同族個個消瘦蒼白,年齡不一,有些看上去甚至比他還小,只有五六歲的模樣。但每個鮫人無一例外都拖著沉重的鐐銬,關在手臂粗的鐵籠裡,身邊放著一盆水、一碗飯,如同成批被出售的畜生。
「你醒了?」看到他睜開眼睛,隔壁籠子有人關切地問。
那是一個比他大一些的鮫人,剛剛分化出性別,看上去如同人類十五六歲的少女,然而還不曾在屠龍戶手裡破身,拖著一條魚尾,看上去分外怪異,正攀著鐵籠殷殷地看著隔壁籠子裡奄奄一息的孩童。
蘇摩側開了臉,不想和對方的視線觸碰,飛快地明白了自己目下的處境:是的,那些空桑人,竟然真的把他賣到了葉城的奴隸市場!
而那個曾經被他稱為「姐姐」的人,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一念及此,孩子再也忍不住地發起抖來,瘦小的身體劇烈地戰慄,連帶著鎖住手腳和脖子的鐵鏈都不停顫著,敲擊在鐵籠上發出細密的「叮叮」聲。
「怎麼了?」隔壁籠子的鮫人少女吃了一驚,「你很冷嗎?」
孩子沒有回答,咬著牙壓住了顫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要怎麼不去想呢?他的姐姐,那個曾經發誓過要照顧他的空桑郡主,居然如此無情狠毒。她把他再度扔回到了多年前逃離的那個地獄裡,頭也不回地離開。
不……不!怎麼會是這樣?
那個鮫人少女看著這個孩子,道:「我叫楚楚,你呢?」
蘇摩還是蜷縮在籠子角落,發著抖,咬著牙不說話,眼神宛如一隻重傷垂死的小獸,拼命忍受著內心想要噬咬一切的衝動,壓根沒有想要回答她的問題。
「你都昏過去三天多了,是不是都餓壞了?」那個叫楚楚的鮫人少女並沒有怪他,只是嘆了口氣,「可憐見的,才六十幾歲吧?那麼小就被抓到這裡來了,唉……餓壞了身體可不行,快吃點東西吧!」
蘇摩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那個粗糙的瓷碗:那裡面只有一點混濁的水,以及一些不新鮮的水草和發臭的貝類,哪裡是可以吃的食物?
顯然看出了孩子臉上的厭惡,楚楚嘆了口氣,只聽輕輕一聲響,有一個東西被塞了過來。
「喏,吃這個吧!」楚楚輕聲道,「這個味道挺好的。」
孩子下意識地張開手,發現被塞過來的居然是一根烤得香噴噴的小魚乾,不由得愕然,抬頭看了隔壁籠子的少女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眼讓孩子吃了一驚,這個鮫人少女,為什麼看上去竟然頗有點像某個人……
對,是像如意……後來去了星海雲庭的那個如姨。
五十年前,當他在囚籠中長大時,她也曾這樣照顧過自己。
那一瞬,孩子的眼神微微變幻,無聲地柔軟了起來。
「這是我偷偷攢下來的私貨,平時都捨不得吃呢!」看到孩子順從地咬住了烤魚吃了下去,鮫人少女吐了吐舌頭,眼睛亮亮的,「你快吃吧,被主人看到了就糟糕了。他可兇了!你記著千萬別頂撞他。」
孩子沒有理會她好意的叮囑,只是雙手捧著烤魚,埋下臉拼命地啃,很快魚便變成了一根魚骨,而孩子的半張臉上也沾滿了碎屑。
「嘻嘻……花臉小饞貓。」楚楚忍不住笑了。
有什麼柔軟冰涼的東西忽然攀上了孩子的臉,溫柔地擦拭。蘇摩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靠,定睛看去——原來那是魚尾,隔著籠子從縫隙裡伸過來,如同靈活的手指輕撫著他的面容,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
「沒見過長魚尾的鮫人嗎?」鮫人少女看到孩子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作為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鮫人,她笑得也未免太多了一些。
蘇摩沒有回答,側過頭去,不讓她繼續摸。
「我是在碧落海里長大的……剛剛被抓到雲荒來。」楚楚嘆了口氣,「你沒見過碧落海吧?可美了,有七色的海草、珊瑚做的宮殿,在夜裡,無數的大蚌會浮出海面,迎著星空開合,吐出一粒粒的夜明珠……簡直是陸地上人做夢都夢不見的美景。」
那個少女的聲音縹緲而傳神,幾乎在孩子的眼前勾勒出了一幅遙遠的故鄉圖畫。蘇摩聽著聽著,眼裡的陰鬱灰暗漸漸消逝,流露出一絲嚮往,彷彿是有人在他小小的心底埋下了一粒隱約可見的火種。
是的,碧落海。鮫人的故鄉。
這一生,他是否還有機會從陸地上回到大海?
「我恨這些空桑人。」楚楚喃喃,聲音絕望而哀愁,「滅亡了我們海國,還把鮫人抓來當奴隸!都已經幾千年了,這種日子何時是個頭……」
何時是個頭?蘇摩怔了一下,心裡竟隱約一痛。
這樣的話,他似乎也從如姨的嘴裡聽說過!
然而,他們兩個人隔著籠子剛說到這裡,橫空就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哈哈」,有人推開門,道:「爺,您的運氣真不錯,這次店裡新到了一批剛剛捕獲的鮫人——您看,都是頂頂新鮮的貨色,足以媲美星海雲庭裡的美人呢!」
外面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有人進來,挨個籠子地看過來。
「星海雲庭?」客人冷笑了一聲,「你這裡的破爛貨,還能和那地方的比?」一邊說著,一邊看著籠子裡關著的各個鮫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連身都沒破,甩著一條魚尾就拿出來賣?賈六,你該不是又賭輸了,連找個屠龍戶的錢都沒了吧?」
「嘿,這才是原汁原味的鮫人嘛!都剛從海里捕回來的。」店主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笑容帶著幾分猥瑣,點頭哈腰,「爺您看中了哪個,馬上送去破身,劈出兩條腿來,包管又長又直又白嫩!」
客人是個黃褐麵皮的空桑商賈,熟練地打量著陳列在面前的貨色,顯然從事奴隸買賣已久,伸出手探入籠子,將一個個垂著頭的鮫人拉起來看,嘴裡道:「賈老六,你該不是糊弄我吧?怎麼這一批都是歪瓜裂棗?」
「爺,您是老顧客了。」店主連忙賠笑,「價錢好說。」
「賈老六,看來你真的是賭得當了褲子啊。」客人一邊冷冷說著,一邊挨個仔細地挑選打量,嘴裡道,「價錢便宜也沒用,這次是為葉城城主選幾個自用的鮫人奴隸……嘿,人傢什麼眼界?這些貨能看入眼?」
店主愣了一下:「城主?白風麟大人?他……不是要成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