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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同生共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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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長夜,幾乎如同永恆。當太陽昇起的時候,有人已經在黎明中去世。

不一時,有服侍早膳的內侍進來,發現了北冕帝的駕崩,立刻驚慌地退出告知諸人。朱顏藏身於帷幕之後,看到總管帶著侍從從外面湧入,嘆了一口氣,離開了喧鬧的後宮。

她在白塔頂上的神廟裡找到了時影。他正獨自在神像下合掌祈禱。神廟空曠,有微光從穹頂射落,從大門這邊望進去,幾乎宛如深不可測的大海,而海的彼端是神魔無聲的凝視,令人心生敬畏。

朱顏隔著飄搖的帷幕,靜靜地遙望著那一襲白袍,不敢出聲打擾。

隔了多久?十年?

上一次,在接到母親死去的訊息時,在深谷修行的少年神官也曾在石窟裡面壁靜坐,卻終究無法抑制心魔肆虐,發狂地哭號著,在石壁上留下了滿壁的血手印,甚至差點錯手殺了她。

而這一次,在目睹父親死去時,他已然能夠平靜。

那麼多年過去了,不僅是她自己,甚至連師父都已經成長了許多……

朱顏嘆了口氣,終於輕輕地走過去,在他身側一起跪了下來,合起掌來,默唸往生咒。祝頌聲綿長如水。白塔凌雲,俯瞰雲荒,神魔的眼眸無聲深遠,凝視著這一對年輕人。

當一百遍往生咒唸完,時影站了起來,卻還是不說話,轉身往外走。她心裡有些不安,不由得追了上去,輕聲:「你沒事吧?」

時影雖然沒說話,可表情裡有一種異樣,讓朱顏忍不住暗自詫異,然而不等她再次開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身看著她。

那種眼神,令她一下子忘了要說什麼。

「阿顏。」他低聲,忽地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

她一時間忘了想說的話,大腦有短暫的空白,只是軟綿綿地伏在他的胸口,一動不敢動。那一瞬,神廟裡極其安靜,她甚至聽到了他的心跳——原來,他的心跳得那麼激烈,完全和他表面上的平靜相反。

她忍不住抬起頭看他,卻在一瞬間驚呆了。

他在哭——眉目不動,無聲無息,只有淚水滑過臉頰,消失在日光裡。

那是她生平第二次看到他落淚。朱顏顫了一下,心中劇痛,想說什麼卻最終沒說出來,只是抬起手默默抱緊了他的後背,側首貼上了他的心口。

此刻,一句話也不必再說。

她記得他少年時的沉默孤獨,卻不料成年後依舊如此——這個自幼被家人遺棄在深谷的人,如今好容易得回了缺失的溫暖,卻又在短短的剎那之後,再度徹底失去。在這二十多年裡,他到底有過多少開心的日子?

那一瞬間,她忍不住脫口:「別怕。就算你的父王母后都不在了,還有我呢!我……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諾言在神和魔的面前許下,少女的眼眸亮如星辰。

那一刻,在伽藍白塔絕頂的晴空下,時影緊緊擁抱這個美麗的少女——她的身體是如此嬌小柔軟,卻給了他一個錯覺:好像只要擁住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便可以對抗無情而強大的時間。

朱顏不敢說話,只是聽憑他擁抱著,抬起手輕撫他的背部。

時影沉默了許久,心跳漸漸平靜,低首凝視著她,眼裡閃過了諸多複雜的表情,忽然開口:「我們這就各自回去把婚約取消了吧!」

「啊?」朱顏嚇了一跳,腦子一時間轉不過彎來。

「既然我們決定要在一起,就得把婚約取消。」時影的眼神冷冽,聲音平靜而有力,「難道到了現在,你還在想著要嫁給白風麟?」

「當然不!」她沒有一秒鐘的猶豫,「誰要嫁給那傢伙!」

他凝視著她的表情,蹙眉:「那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我……」朱顏的嘴唇顫了一下,心裡猛然往下一沉。

「你還在害怕大司命?」時影審視著她的表情,蹙眉,「我說過,無論他威脅了你什麼,只要有我在,你和你所在意的人都不會有事——你的父王、你的母妃、你的族人……包括你在意的那個小鮫人,他們都不會有事。我的承諾,你應該可以相信。」

「我當然相信!」朱顏顫抖了一下,「可是……不只是這樣。」

「還有什麼?」時影看著她,愕然。

朱顏看著他,眼神哀傷,有一種隱約入骨的恐懼,喃喃:「你……你可以保護所有人,可是,誰又能來保護你呢?」

「保護我?」他有些不解,「為什麼?」

「因為我會害死你!」朱顏全身發抖,終於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恐懼,說出了真正的顧慮,「大司命說,我是你命裡的災星,如果繼續和你在一起,一定會害死你的!如果因為我,再一次害死你的話……」

「什麼?」時影吃了一驚,卻只是皺了皺眉頭,「你不要聽他胡說。」

「不不,大司命不會胡說。」朱顏的聲音劇烈地顫抖,帶著無盡恐懼,「我會害死你的。我……我已經害死過你一次了!再也不能有第二次了……星魂血誓也只能用一次!要是再出一次事……」

「大司命真的這麼說?」時影的眉頭忍不住蹙了起來,語氣莫測——在這個雲荒,唯一術法造詣可以在自己之上的人,只有大司命。他無法看到自己的宿命,那麼,那個老人是否真的能看到?

「是的。」朱顏終於說出了真正害怕的東西,聲音發抖,「我……我可不想再看著你死一次!我寧可自己死了也不想再讓你死!我——」

「胡說!」忽然間,他厲聲打斷了她。

朱顏被他嚇了一跳,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時影的眼神變得非常嚴肅,隱約帶著怒意,凌厲閃爍,接近於可怕。

「原來是因為這個?阿顏,你竟瞞了我那麼多事!」他看著她,語氣裡不知道是釋然還是憤怒,「別聽大司命胡說八道。」

「可他是大司命!」朱顏有些無措,「他……他比你還厲害吧?他說的話,怎麼敢不聽?我……我怎麼敢拿你的命來冒險!」

聽到她這樣堅信不疑地說著,時影的眼神越發冷冽,幾乎已經帶著怒意和殺氣:「呵……那個傢伙!」

他頓了一頓,嚴肅地看著她:「聽著,阿顏,我不知道大司命揹著我和你說了什麼。但,無論他說什麼,你都不要信——他不是預言我十八歲之前如果見到了女人,就會因她而死嗎?」

「是啊!」朱顏顫聲,「所以……所以你被我殺了!」

「不,不是這樣的。」時影凝視著她,斷然搖頭,「我的確因為你而死,可是我又因為你而活了過來!這個事,大司命他預料到了嗎?」

朱顏一下子愣住了,只是怔怔看著他。

——是的。大司命是算到了時影會因她而死,可是,他怎麼沒算到他也會因她而活呢?

「如果你是因為自己的想法而離開我,我沒有辦法。但是,如果你只是為了大司命一句預言而放棄,那就太荒謬了!」時影看著她,眼神凌厲,語氣也嚴厲,「我教了你那麼多年,不該把你教得那麼蠢。」

「我……我……」他話說得那麼重,她本來應該生氣的,卻莫名地覺得有些歡喜,喃喃,「真的嗎?大司命說的話,也未必一定準?」

「當然。」時影冷然,「我可以肯定,他只是在嚇唬你。」

「是嗎?可是萬一……」她心裡一陣狂喜,卻又一陣擔心。

「沒有什麼萬一!」他斷然截止了她的話,「你不要被他騙了!」

朱顏噤聲,不敢再說。然而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一事,忍不住又眼眶一紅,哽咽了起來,斷斷續續:「不!我還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因為……因為大司命手裡有一道聖旨……」

「什麼聖旨?」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嚴厲地催促,「不要哭!從頭到尾和我說一遍。」

她抹著眼淚,終於拋開了一切顧慮,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對他完完全全地說了一遍:從大司命在神廟裡以離開他為條件,傳授她星魂血誓開始,講到大司命拿父母族人性命威脅她,讓她在夢華峰上違心和他分離……

每說及一件,時影的神色便冷一分,漸漸面沉如水,眼神可怕。

「竟然有這種事?」他喃喃低聲,「難怪。」

是的,對她這樣熱烈不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來說,除非用至親至愛之人相脅,不然怎麼肯俯首帖耳聽從安排?

可即便是如此,聽到他要大婚之前,她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來了這裡。她是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想要螳臂當車,再見他一次吧?

哪怕那之後便是永遠的分離。

「我不想害死你……也不想害死全族……我、我沒有別的辦法。」說到後來,朱顏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全身發抖,「是我不好!本來我答應了大司命,就應該好好走開的……居然……居然跑到了這裡來!我一定是鬼迷心竅。」

時影沉默地聽著,伸手輕輕擦掉她掛滿頰邊的淚水,將她擁入了懷裡,低聲說了一句:「幸虧你鬼迷心竅,跑到紫宸殿來找我。不然,我們這一生,可能也就這樣錯過了。」

「嗯?」她愕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時影嘆息了一聲,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慶幸:「要知道,既然你已經表了態,我是決不會去找你的。幸虧你來找我……阿顏,我真的很感激。你一直很勇敢。」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聽得她心裡一震。

「那是!」朱顏忍不住挺起了胸膛,「不是你讓我要對自己有信心嗎?只要我願意,就永遠做得到,也永遠趕得及!」

時影沒想到她會把自己昔年的教導用在這裡,一時無語。

他默默抬手輕撫她的髮梢,眼神卻是在不停地變幻,似在思考著什麼問題,沉默了片刻,道:「既然父王臨死前已經替我取消了婚約,那麼,現在你也回去取消你的婚約吧。」

「啊?我……我怕父王揍我。」朱顏全身一僵,說了實話,聲音低了下去,「我上次就逃婚了。他這次好容易又替我選了一門婚事,如果……如果和他說我又要取消婚約,恐怕他……」

時影皺了皺眉,只道:「那這件事讓我來處理。」

「怎麼處理?我父王脾氣可大了。」朱顏心裡忐忑不安,忽然靈光一現,「哎,如果他發脾氣,我就說我們兩個已經生米做成熟飯,連娃都有了!估計父王就不會罵我了。」

時影半晌沒有說話,用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她。

她看到他的表情,連忙垂下頭,嘀咕:「我……我也就是說說而已。」

時影蹙眉:「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我可沒教過你這些。」

「哪裡用得著別人教?」她卻不以為恥,臉皮厚得如同城牆,「你看,雪鶯一說她懷孕了,立刻連帝君都嚇住了,馬上下旨意把她的婚約給取消了!這招很管用,父王如果聽我這麼一說,一定也會嚇住的。」

時影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赤王烈性暴躁,哪裡會被嚇住?你那麼說,多半會挨一頓暴打。」

「沒事,我豁出去了!總不能真的去嫁給白風麟那傢伙。」她卻渾然不懼,挽住了他的手臂,「反正父王他也不能往死裡打我——有星魂血誓在,我們同生共死了。他可不敢殺你。」

時影看著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擔心。」他低聲道,「事情會解決的。你先回去吧。」

「去哪兒?」她怔了一下。

「回赤王府去。」他道,語氣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你一夜未歸,一定讓父母懸心,回去好好道個歉。」

「才不會呢!」她卻猶自嘴硬,戀戀不捨,「這些年我老是往外跑,他們早就習慣啦!」

「回去道歉!」時影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趁著你還能道歉!」

朱顏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肩膀。然而時影的聲音很快又低了下去:「要知道,就算是父母子女之緣,也是有盡頭的——不要像我這樣等到雙親都不在了,才知道……時不再來。」

直到這一刻,他的臉上才掠過了一絲哀傷。

朱顏心裡猛然一痛,抓緊他的手臂,將臉埋在了他的肩膀上,低頭輕輕喚了一聲「師父」。

「你先回家。我要去內宮處理一下事務。」時影嘆了口氣,「父王駕崩,有很多事情要立刻處理,不能耽誤片刻。」

「好吧。」朱顏依依不捨地放開了他的手臂,「你自己小心。」

「嗯。」時影頷首,凝視了她一眼,還是忍不住抬起手觸控她的臉頰。那一刻,朱顏忍不住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把頭往回縮了縮。

「怎麼?」他微微蹙眉。

「以……以為你又要打我。」她尷尬地低聲,「嚇慣了。」

時影無語,只哭笑不得地道:「放心,以後都不會打你了。」

「真的嗎?」朱顏的眼神亮了一下,簡直似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的訊息,「你可要說話算話!以後無論我犯了什麼事,你……你都不能再打我了!」

「嗯。」他點頭應承。

她知道師父一諾千金,頓時長長鬆了一口氣,有拿到免死金牌的狂喜,抱怨:「嚇死我了。上次在蘇薩哈魯,只不過想逃個婚,屁股都快被你打腫了……以後你可不許再打我了!」

時影微微一窘,臉色微妙:「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咦?」朱顏還是第一次看到師父臉上出現這種奇怪的表情,忍不住想抬手推一下他,然而手剛一抬起,就被時影扣住了。那一瞬,他的呼吸有一些亂,手指也有不可覺察的微顫。

「你怎麼啦?」她還是懵懂未解。

時影並沒有和她繼續糾纏下去,鬆開手,只道:「天亮了,讓重明送你回去吧。記得別亂說話,不要惹你父王生氣——等我來處理。」

他的聲音很溫柔,朱顏聽得心都要化了,剛想再賴過去蹭一會兒,時影卻已經轉身,招手喚來了重明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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