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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血鶴折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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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無疑是愛她的,可是,這種愛,也並非毫無條件。

朱顏心裡微微地沉了下去,過了很久,才輕聲道:「那麼說來,父王你這次帶我從西荒來帝都,也是為了……」

「也是為了搏一搏。」赤王從胸中長長吐出一口酒氣,摸著女兒的腦袋,語重心長,「搏你的運氣,也是搏赤之一族的運氣——本來想,你能成為白王妃就夠了。不料你這個丫頭居然有如此福氣,還能做到空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貴妃!」

朱顏下意識地怔了一下:「皇……皇貴妃?」

「是啊,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赤王拍著大腿,很是得意,「要知道,赤之一族近兩百年來還是第一次出一位皇貴妃!」

朱顏愣了半天,失聲:「那……誰是皇后?」

「自然是白之一族的某個郡主。怎麼了?」赤王這才發現女兒有些異樣,愕然,「難不成,你還想當皇后?」

「我……」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赤王看到女兒的表情,忍不住嘆了口氣:「別傻了……無論皇太子多喜歡你,可是你畢竟是赤之一族的郡主,違反了宗法,又怎麼能當皇后呢?」

她半晌才喃喃:「這……這是他說的?」

「這是幾千年來空桑皇室的禮法!」赤王看到女兒的表情,也不自禁嚴肅了起來,「阿顏,你可別再孩子氣,想要得寸進尺——乖,我們不求非要當皇后的,啊?」

朱顏只覺得心裡堵得慌,喃喃:「那……他要立誰為皇后?」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會是雪鶯郡主。」赤王皺了皺眉頭,顯然對此也有些不悅,「皇太子今天和白王私下密談了那麼久,估計是商議妥當了,要在其他幾個郡主裡再選一個——不然,白王那老傢伙肯和我們退婚?他還不早就跳起來了?」

「是嗎?」朱顏低聲喃喃,臉色蒼白。

「阿顏!」赤王連忙站起來扶住了女兒,發現她全身都在劇烈地發抖,趕緊把她抱在了懷裡,用力拍了拍,「別傷心。這不過是應付一下祖宗禮法罷了……他若不這麼做,只怕也當不成皇帝。」

朱顏趴在父親的懷裡,聽著這樣的話,只覺得刺心地痛。

是的,她知道父王說的一切都沒有錯——身為空桑的皇太子,如今時影身上肩負著巨大的重壓,要顧及天下大局和黎民百姓。眼下,他若要繼承帝位,便要爭取六王的支援,少不得要迎娶白王的女兒為皇后。

這一切,都是一環扣一環,哪一步都不能缺少的。

可是……可是……

「就算是另立皇后,皇太子的心也是在你身上。這就夠了。」赤王拍了拍女兒,安慰,「你看,你的母妃嫁給我的時候也只是個側妃,這些年我有哪裡虧待她了?等將來有一日皇后死了,你也可以像青妃那樣成為三宮之主……」

「夠了!」朱顏卻一顫,陡然脫口,「別說了!」

赤王吃驚地低下頭,看到了女兒竟然是滿臉的淚水——那樣悲傷的表情,竟然讓他鋼鐵一樣的心都刺痛了一下。

「別哭,別哭。」他忙不迭地拍著女兒的後背,「再哭父王就要心疼死了。」

朱顏不管不顧地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哭了許久,直到外面天徹底地黑去,才終於漸漸地平息了,小聲地哽咽。

「我、我回去睡了。」她失魂落魄地喃喃。

回到房間時,房間裡已經點起了層層疊疊的燈,璀璨如白晝。

朱顏異常地沉默,只是看著那些跳躍的火焰發呆——火是赤之一族,乃至整個大漠信奉的神靈,傳說每一個赤族的王室,靈魂裡都有著不熄的火焰。可是,這樣熱烈而不顧一切的燃燒,又能持續多久呢?

她從鬢髮上抽下了玉骨。「唰」的一聲,一頭秀髮如同瀑布一樣順著手臂跌落,將她一張臉襯得更蒼白,在銅鏡裡看去,竟令她自己也隱約覺得心驚。

屈指算算,這一年多來,她的生活經歷了許多巨大變化。一路跌宕,峰迴路轉,幾次撕心裂肺死去活來——作為赤之一族唯一的小郡主,她自小錦衣玉食,開朗愛笑,從不知道憂愁為何物,可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她哭了那麼多,幾乎把前面二十年攢下的淚水都一下子流盡了。

那些落下的淚水,每一滴都帶走了她生命裡原本明亮充沛的光芒,漸漸地,讓她成為現在的樣子:不再那樣沒心沒肺,不再那樣不知進退,不再那樣自以為是——就如現在,知道了他要另立皇后,她居然沒有暴跳如雷。

她並沒有憤怒,只是覺得悲涼。

朱顏將玉骨緊緊地握在手心裡,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伽藍白塔頂上,那裡燈火通明——現在的他,在做什麼呢?估計是被萬眾簇擁著,連閒下來片刻的時間都沒有吧?他……會有空想起她嗎?

雖然同在帝都,她卻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從未有過如此遙遠。

以前,師徒兩人獨處深谷,他的世界裡只有她。她只要一個轉身,便能和他面對面。可以後他當了皇帝,有了無數的後宮妃嬪,無數的臣民百姓,他的世界就會變得無比廣大和擁擠,她必須要穿過人山人海,才能看上他一眼。

他的世界越來越大了……到了最後,她會不會找不到他?

如果他不當空桑皇帝,那該多好啊。

然而,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她死死地壓住了。朱顏甚至覺得羞愧,這麼想,實在是太自私了吧?只想著霸佔住他為自己一個人擁有,卻忘記了他本身是一個流著帝王之血的繼承者——即便是獨處深谷的時候,他的心裡,本來也裝著這個雲荒。

朱顏託著腮,看著夜色裡的伽藍白塔怔怔地出神,漫無目的地想著,心裡越發紊亂不安。無意間眼角一瞥,忽然看到一隻飛蛾從敞開的窗戶裡飛了進來,「撲簌簌」地直撞到了房間的燈下,直撲火焰。

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想要將那隻蛾子趕開。

而下一個瞬間,她忽地怔住了——

不,那不是飛蛾!而是……而是……

朱顏顧不得燙手,飛快地捏住了那隻差點被火焰舔舐的小東西,發現那居然是一隻紙鶴,殘破不堪,歪歪扭扭,缺損了半邊的翅膀,血汙狼藉,不知道經過多少的波折才跌跌撞撞地飛到了這裡。

「呀!」她從床上跳了起來,頓時睡意全無,「蘇摩!」

這,分明是她上個月派出去打探蘇摩訊息的紙鶴!

那殘破的紙鶴不知道飛了多少路,翅膀上微光閃爍,凝聚了微弱的念力,已經接近消耗殆盡。朱顏將紙鶴捧在掌心,飛快進行回溯。有依稀破碎的光芒從紙鶴裡飛散出來,幻化成了種種影像。

那一瞬間,她捕捉到了光芒裡飛快浮現出的短促畫面。

那是一口深井,黑如不見底的瞳孔,井臺上有無數發著光的符咒,圍繞成連綿不斷的金色圓圈。而那隻金色眼睛的最深處,蜷縮著那個孩子,如同被困在母胎裡的嬰兒。蘇摩沉在水底,眼睛沒有睜開,嘴唇也沒有動。

然而,她清晰地聽到了幾聲短促的呼喚:「姐姐……姐姐!」

撕心裂肺,如同從地底傳來。

然而,當朱顏想要進一步仔細檢視的時候,一圈圈的金色光芒忽然湧現,如同鐵壁合攏,瞬間將那個幻影切斷!

「蘇摩!」她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臉色煞白。

雖然只是電光石火的剎那,她卻感覺到了遙遠彼端傳來的苦痛和掙扎——怎麼了?那個小兔崽子是落難了嗎?在葉城的動亂之後,蘇摩他到底是落到了誰的手裡?這世上,又有誰會為難那麼小的一個孩子?

那口困住他的井,究竟是在哪裡?

無數的疑問瞬間從心頭掠過,朱顏又驚又怒,來不及多想,抽下玉骨,便在指尖上紮了一滴血,毫不猶豫地將鮮血滴入掌心的紙鶴上。

血滲入了殘破的紙上,那隻紙鶴忽然間昂首站了起來!

「快。」朱顏指尖一併,「帶我去找他!」

紙鶴得了指令,「唰」地振翅飛起,穿出了窗外。朱顏毫不猶豫地隨之躍出了窗戶,朝著葉城方向疾奔——時間彷彿倒流了:那個鮫人孩子再一次危在旦夕,她顧不得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像前一次一樣,連夜從赤王府裡隻身離開。

催促她離開的,是心裡那一種奇特的不祥預感。

她甚至覺得,如果此刻不趕緊找到蘇摩,那麼,她可能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那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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