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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終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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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時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卻是和她同行同止,此刻正背向而立,替她防住了身周空門,低聲叮囑,「別讓他激怒你。」

「你們兩個人還真是同心同意啊……」智者再度出現在黑暗深處,一張臉始終籠罩在斗篷的陰影裡,看向了時影,「你們以為能用星魂血誓改變星軌,扭轉自身的命運,便也能夠改變空桑的命運嗎?」

「有何不可?」時影冷冷,「事在人為。」

「呵呵……」黑暗中的人發出了一聲冷笑,「你的師父,那個號稱雲荒術法宗師的大司命,他有沒有告訴你占星術裡固有的‘莫測律’?」

「莫測律?」時影微微一怔。

看到他的神色,對方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嘆息,指向頭頂烏雲密佈的天宇,一字一句道:「知道嗎?星辰在九天之上執行,大地上仰首的人類,是無法真正掌握它的規律的。」

時影反駁:「無數的術法卷宗上都記載有占星之術。」

「錯了。」智者搖頭,「凡人瑣事倒也罷了,其力量不足以扭曲一個時空,被預言也就罷了——但是,當一個事關天下興亡的星象被觀測到的瞬間,天機洩露,通往未來的道路就會發生坍塌和扭曲。星象瞬間重組,從而產生新的變化。」

「什麼?」時影脫口,神色不可控制地變幻。

「這就是‘莫測律’。」智者低聲,一字一句,「這條律法,就是告訴雲荒所有的術士:天意莫測,不容窺探。可惜,居然在七千年後已經失傳。」

時影沉默下去,沒有回答。

在他內心,竟然隱隱覺得對方這種說法是正確的,雖然聞所未聞,卻是雲荒術法的真正的奧義。

「胡說八道!」朱顏雖然沒有完全聽懂對方說什麼,然而已經感覺到師父的動搖,立刻大聲反駁,「我才不信你的鬼話!什麼天意莫測?所謂的天意又是誰制定的?」

「星辰執行的規律,傳說中由開天闢地的鴻蒙之神制定。」智者居然老老實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而除了九天之上的雲浮主宰者和我,這個大地上的一切都被星辰支配,無一例外。」

「什麼鴻蒙之神?九天雲浮?聽都沒聽過。」朱顏聽著聽著,又不耐煩起來,指著對方,「你又算老幾?憑什麼你就要除外?」

「我算什麼?」智者苦笑起來,搖了搖頭,「算了……陸地上的人類,終其一生都無法理解這一切吧?就如井蛙不可語滄海,夏蟲不可語冰——沒有必要再和你們說下去。」

時影沒有說話,只是聽著他和朱顏的對話,手指漸漸握緊,幾乎連指節都發白。對於這一番對話,他遠比朱顏領悟得快和透徹,所以這一瞬內心的震驚和衝擊也更加無以言表——是的,這個黑暗中的神秘人所說的短短幾句話,其中的奧義,甚至遠超大司命昔年對自己的教導!

他不但提出了大司命都不曾聽說的「莫測律」,而且還提到了九天的雲浮城!

那座傳說中的城池,只有空桑皇室卷宗裡才有記載,也是雲荒最高秘密之一,若非大司命大神官不可能得知,而他竟然信口便說了出來?他究竟是誰?為何並不屬於這片大地,也不受時間的約束?

如果說天意註定無法被窺探,那麼迄今為止,他們所做的一切豈不是枉然……

想到這裡,時影心裡忽然冷靜。

不,在這樣的生死關頭,他絕不能被對方引導!

「夏蟲雖只鳴一季,亦然足夠。」時影抬起一隻手,默默按住了情緒有些激動的朱顏,回答,「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他的手平靜而有力,讓朱顏頓時心安了不少。少女轉過眼眸看了一眼身邊的人,發現他的表情雖然有些奇特,眼眸卻已經重新恢復了亮度。那一瞬,她的心裡也安靜了下去,重新充滿了力量和勇氣。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智者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時影斷然回答。

「好……好!」智者忍不住冷笑了起來,「原本命運的轉輪要在七十年後才開始轉動,但既然你們如此一意孤行,想要逆天改命——那麼,就讓我先來看看你們夠不夠資格吧!」

那一瞬,神廟裡忽然黑了下來。

天地驟暗。烏雲從頂上直壓下來,如同墨海洶湧撲向神廟,狂風從六合之中呼嘯而起,圍繞著伽藍白塔,幾乎要將白塔折斷!

朱顏感覺到巨大的力量撲面而來,身邊的空氣溫度急速上升,瞬間就無法呼吸,如同熔爐。那個剎那,她有一種直覺,很快,這座伽藍白塔塔頂就要變成一座煉獄!

「師父!」她不顧一切地衝向了身邊的時影。然而,當黑暗壓頂而來的瞬間,時影已經挺身向前,十指間鮮血滴落,綻放出了光華——那是皇天神戒被帝王之血催動,放出了盛大的光芒!

那是捨身之術!

在這最後的一刻,他已經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對方。朱顏看在眼裡,只覺得胸口熱血如沸,一股烈氣衝上心頭——是的,既然師父都已經豁出去了,她為何還要惜命?就一起在這裡戰死吧!

反正,他們早已結下了同生同死的誓約。

在最後的剎那,朱顏沒有猶豫,也沒有害怕。

他們兩人聯袂上前,不顧一切地發動了最後的攻擊——身周已經是煉獄,酷熱、黑暗、扭曲,充滿了詭異的呼嘯。

「唰」的一聲,這一擊,他們雙雙擊中。

智者抬起雙手,一邊一個,分別格擋住了他們兩人——時影和朱顏感覺到巨大的壓迫力洶湧而來,如同排山倒海,幾乎令人無法呼吸。但是兩人拼盡全力,試圖壓制眼前共同的對手,無論如何都不肯退讓半步。

這樣的僵持局面,漫長如數百年。

一寸一寸,他們合力下擊。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中,朱顏終於看到了那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的面容,忽然之間如遇雷擊,竟忍不住失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陡然令她聚起的靈氣一洩。

「阿顏!」那一瞬,她聽到了時影的驚呼,「怎麼了?」

「他、他……」朱顏失聲,感覺心膽俱裂。

就在這一刻,智者一聲低喝,雙手一振,兩道閃電從天而降,分別擊中了他們兩個人的心口,將兩人雙雙向後擊飛!

朱顏嘔出了一口血,眼前剎那間徹底黑了。

還是輸了嗎?真不甘心啊……師父……師父!在最後的瞬間,她用盡全力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要去觸控時影,然而,落了個空。

她在落地的瞬間便失去了知覺,蜷縮在地上,生命飛快地消逝。

時影同時跌落地面,神志尚在,卻已經奄奄一息。他抬起手,想扶起身邊的朱顏,手上卻忽然一陣劇痛——他的手指鮮血淋漓,那一枚皇天神戒終於脫手飛去,飛向了智者的手裡!

「不!」他一聲低呼,撐起身體去追,卻已經來不及。

就在這一刻,黑暗裡傳來淒厲的叫聲,一道白影閃現,卷著旋風而來!重傷的重明神鳥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而起,一伸脖子,硬生生地叼住了皇天神戒!

「重明!」時影低呼。

白鳥的羽翼上全是鮮血,卻艱難地將脖子伸過來,一寸一寸,將皇天神戒放在了他的手心。一起放到他手心的,還有另外一把劍。

那是原本破壞神手裡的闢天長劍。

「找死!」智者蹙眉,手掌一豎,斫向虛空。

無形的力量凌空斬落,重明神鳥一聲淒厲長叫,頸骨折斷,垂落在地面,再也不動——然而直到死去,神鳥的翅膀依舊展開,圍合成一個弧度,護住了地上兩個人,如同在竭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孩子不受傷害。

「愚蠢的禽類……」智者在黑暗裡喃喃,語音虛弱,顯然這一戰後他也到了強弩之末,「明明知道金瞳狻猊都折在了我手裡……居然還要來送死?」

話音未落,忽然頓住了。

黑暗中一道閃電凌空而來,「唰」地貫穿了他的身體!

什麼?一輪激戰之後,智者的反應已經沒有最初那麼神速,竟然來不及防禦這一擊,雙手剛剛抬起結印,只是一眨眼,心口就這樣被生生刺穿!

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垂死的時影。

劇烈的血戰之後,大神官一身白袍已經全數被鮮血染紅,觸目驚心。然而方才一瞬,時影從死去的重明神鳥的喙子裡取回了皇天神戒,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用闢天劍揮出了這一擊!

那個黑暗裡的神秘人,終於被他真正刺中。

血從智者的身體裡流出,沿著斗篷滴落,漸漸在地上蔓延開,如同一條條血紅色的小蛇蜿蜒爬入黑暗——時影鬆了一口氣,原來,即便是這種魔一樣強大的對手,也是會流血的,也是能被殺死的!

「是,我雖有萬古之壽,也是會死的。」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智者低聲回答,「明白了這一點,你……喀喀,是否覺得欣慰?」

「是。」時影冷冷回答,眼眸裡有著劍芒一樣鋒銳的光,那一點光,幾乎耗盡了他最後一滴血,「殺了你……至少……能保雲荒這七十年太平。」

「那七十年後呢?」智者卻反問。

「到那時……喀喀,到那時候,自然會有……新的守護者出現。」時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卻並沒有絲毫的猶豫,「我……我只是個凡人,也只能做好這一世的事情罷了……」

聽到這種回答,智者眼眸裡卻掠過一絲異樣。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這些大地上的人類,雖然生命短暫、朝生暮死,但在他們脆弱的軀殼內蘊藏著這樣強大的力量,足以和神魔對抗!

智者站在暗影裡,身形也已經開始搖搖欲墜。時影和他對視,也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不肯倒下。

伽藍白塔絕頂上黑暗籠罩,狂風四合,神魔都已經成為齏粉。而在這樣的一片廢墟之上,只有兩個人孑然對立,衣衫獵獵飛舞,巋然不動。

「了不起。」智者在黑暗中喃喃說了一句,眼眸璀璨如黃金,語氣虛弱而意味深長,「沒想到七千年過去,我的血裔裡……居然還有這樣的人。」

什麼?血裔?他說什麼?難道是……

那一瞬,垂死的時影忽然明白了什麼,震驚地想要撐起身體,看身邊這個神秘人物一眼。然而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提起一口氣,一寸寸地伸過手,剛剛觸及對方的斗篷,驟然如遇雷擊般脫口驚呼!

他看到了他的模樣。

黑暗裡的那一張臉,居然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你們是這七千年來,第一個看到我真容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重傷垂危,智者並沒有阻攔他的動作,只是抬起眼眸看著垂死的人,眼神虛弱,帶著一絲笑意,「怎麼,震驚嗎,我的血裔?」

他的模樣和時影非常相似,只是容貌略為蒼老。眼角眉梢透出一種睥睨,霸氣凌人。雙眉間有一道深深的痕跡,猶如刀刻般凌厲,同時卻帶著一份深藏的寂寞,似覆蓋了千年的滄桑。

難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

難怪方才阿顏看到了這張臉時,會在最後一擊裡忽然失神!

時影凝視著這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竭盡全力開啟嘴唇想要說什麼,然而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潰散的神魂再也無法控制,鮮血從他嘴角湧出,剛一動,便似有一隻巨手迎面推來,不容抗拒地將他拖入了滅頂的黑暗!

雲荒的最高處一片寂靜,時影和朱顏雙雙倒在了在廢墟之中。

當時影的手指失去力氣的瞬間,皇天彷彿得到了解放,瞬間從他的手上鬆脫,驟然消失——當下一刻再次出現的時候,卻已經在智者身側。

身受重傷的智者抬起流血的手指,輕觸那一枚神戒,而那枚有靈性的戒指就在他的指尖輾轉明滅,發出耀眼的光芒。彷彿得到了力量的注入,智者的眼眸漸漸恢復了明亮,如同黑暗中跳動的金色火焰。

這枚皇天神戒,竟然聽命於他。

「七千年了,沒想到還有用到你的一日。」智者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手指輕輕屈起,將皇天神戒握入手心,「當初離開雲荒的時候,我只帶走了屬於黑暗的那一半力量,而把另一半的力量留了下來,希望靠著它來守護空桑的世代平安。」智者低頭凝視著這枚有靈性的戒指,輕聲,「可是,如今的空桑,早已偏離我創造它的時候太遠太遠了。」

他的手指忽然握緊。彷彿響應著,皇天驟然發出了一股耀眼的光,宛如一把利劍驟然凝聚!

「螳臂當車!」智者握劍轉身,指向地上兩個垂死的人。

劍芒下指。然而,在轟隆巨響聲中,有一道微光忽然出現,如同一朵蓮花的綻放——皇天猛烈地一震,彷彿被什麼阻擋,光芒忽斂。

那道光,是從創世神的手裡閃現的。

「后土!」那一瞬,智者脫口而出,看著黑暗裡出現的東西。

——那是一枚和皇天一模一樣的戒指,憑空出現,在黑暗裡同樣閃著光芒。然而那種光芒和皇天的凌厲不同,是溫柔的、悲憫的。不錯,那是后土神戒,傳說中蘊藏著「護」之力量,和皇天匹配的空桑聖物!

這枚失蹤多日的后土神戒,竟在這裡出現!

原來,這枚神戒並不在青蘅殿,而是和創世神手中的蓮花合為一體!

后土神戒在這個最後的時刻降臨,在虛空中轉動著,發出了微光,籠罩在了這一對垂死的年輕人身上。感知到了它的出現,皇天神戒從黑暗中一躍而起,並肩凌空,相互映照。

一時間,成為廢墟的黑暗神廟裡光芒四射,猶如日月當空。

智者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幕,眸裡忽然露出了極其複雜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非常遙遠的事情,神色漸漸變得哀傷。

離鑄出它們的那一刻,已經過去了多少年?

千年倥傯,白駒過隙。戒猶如此,人何以堪。

「阿薇……這是你留在戒指上的殘念嗎?」他輕聲喃喃,「沒想到千百年後,你的心意還是‘守護’——你不願意看到我殺了這一對年輕人,是嗎?就如當年不願意看到我殺了那個鮫人一樣。」

他的語氣是如此虛弱,猶勝被時影一劍穿心的瞬間。

「如果當年你不是為了一個鮫人,斷指還戒,躍入蒼梧之淵,如此決絕地和我決裂,到現在整個雲荒的局面也不會是這樣。」智者喃喃,看著虛空浮動的后土神戒,「可是……七千年了,什麼都晚了。」

智者的面容忽然變得衰老,驟然如同一個百歲的老人。

他喃喃說著,殺氣盡散,彷彿再也支援不住地閉上了眼睛,似方才的一戰已經用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他頹然倒地,再無聲息。

后土神戒在他身側盤旋許久,虛空裡,似乎有一聲隱約嘆息。

這一戰終於結束。

當智者倒下之後,聚集在伽藍白塔上空的烏雲開始散去,呼嘯的狂風也緩了下來,陽光從烏雲的縫隙內射入,照亮了伽藍白塔的頂端,如同天眼重新張開,凝望著這座一度被黑暗籠罩的城市。

在開始變亮的天空下,有一隻巨鳥從高空飛來,在白塔頂上盤旋——那不是真的飛鳥,而是由鐵片和木構組成的有著鳥類外形的機械,雙翼在太陽下折射出寒冷的金屬光澤,不知施用了什麼術法,竟然凌空飛了起來!

盤旋了幾圈,只聽「唰」的一聲,機械的腹部開啟,有一道閃電凌空下擊,射落在白塔頂上的廢墟里。定睛看去,那竟然是一道鋼索,一頭深深地釘在了白塔上。有一行人沿著鋼索飛快下滑,轉瞬落在了成為廢墟的塔頂神殿上。

從西海上來的滄流帝國的人手,終於來到了風暴中心。

「大人!」冰族聖女落在地上,失聲。

那一襲黑色的斗篷下,竟然是空空蕩蕩的。智者大人的身體似乎瞬間變得衰老和虛無,如同乾枯的樹葉。她用顫抖的手試圖扶起那個至高無上的領袖,無法掩飾冰藍色眼眸中的震驚——那個神話般的人物,居然也會被擊倒在地,奄奄一息?這……是誰做的?

是不遠處廢墟里的那一對年輕男女嗎?

冰族聖女神色微變,手裡出現了一把小小的匕首——沒想到空桑居然有這樣厲害的人物,如果此刻不除去,遲早會成為滄流帝國的心腹大患!

然而,她的手還沒抬起,忽然間整個人僵硬了。

有一種森冷的陰寒之意從心底升起,如同蛇類,噝噝吐芯著盤繞在她的脊背上,令她無法動彈。她甚至無法呼吸,只能勉強轉動著眼睛,瞟向了地面上重傷的領袖——那一襲黑色的斗篷深處,一對璀璨的黃金瞳微弱地睜開了一線,正在冷冷看著她。

是智者大人?他……他不允許自己這麼做嗎?

冰族聖女在近乎窒息的情況下,艱難地一寸寸張開了手指,終於「啪」的一聲將匕首扔到了地上。

同一個瞬間,那種壓迫力驟然消失,空氣終於流進了她的肺裡。

「再等七十年吧。」她聽到智者大人微弱的聲音,「我們會回來。」

冰族聖女頷首,臉色蒼白地癱倒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到背後同伴發出了一連串的驚呼:「空桑人他們馬上就要上來了!六王到了……快、快將智者大人帶上風隼,離開這裡!」

「好!」冰族聖女顧不得多想,連忙將智者大人扶起。

風隼呼嘯而去,飛向萬里之外的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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