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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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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邊上的這座城市,在沉重的夜幕和肆虐的驟雨中過早地睡著了。長街深巷幾無路人,閃電劃破夜空的瞬間,雨水在夜色裡透出一種詭譎之氣,在城裡城外四處浸淫……

這個風雨飄搖之夜,似乎註定要有大事發生。

架著鐵絲網的獄牆和低矮破敗的監舍輪廓,在閃電光中時暗時明。一間間監舍,人滿為患。一個個狠目冷麵的犯人擁擠在鐵窗前幸災樂禍地看著半空,每個人的目光裡都透著躁動。

北校場監獄,是江濱市的一座老監獄。川、滇、黔、桂各地的老監獄大都同它一樣,隨著新中國的誕生,這些老監獄已經變成了新政權關押囚犯的所在。

「下吧下吧下吧,下它個牆倒屋塌,就算是老天爺大赦天下了!」一個犯人大喊大叫起來。

強勁的雨水衝擊著獄牆,早已被雨水灌飽的牆泥不堪重負,大塊大塊的剝落下去。

幾個穿著雨衣的黑影,打著昏暗的手電,在雨中奔來。

手電光照在一處眼看著就要倒塌的獄牆上。王友明上前往牆泥上抓了一把,浸透雨水的牆泥嘩地塌下一大塊。

馬大虎焦慮地盯著王友明:「隊長,這獄牆要是塌了,上千名犯人一鬨而出集體越獄,靠我們這百十個管教可控制不住啊!」

「大虎,你趕快去給支隊長打電話,告訴他,家裡情況緊急,讓他們趕緊回來!」

「支隊長在分割槽開緊急會議,我怕……」馬大虎心有餘悸。

「怕個屁!這都什麼時候了?出了事他能饒了我們?快去!」

馬大虎無奈地:「……是!」轉身在泥濘中一跌一滑地跑去。

監舍內,寧嘉禾等犯人像一道人牆似地橫在鐵窗前,看著監外小操場上來來回回忙著檢視險情的管教。他們身後,一字排開的床板掀開一頭,一個黑影趴在角落裡呼哧呼哧地鼓搗著什麼。

一道閃電劃過,把監舍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哐」的一個炸雷,把正趴在牆角刨著什麼的裘雙喜嚇得一哆嗦——牆角上顯露出一個快要挖通的牆洞。

裘雙喜輕聲詛咒:「媽的,這天雷是照著老子頭頂劈的呀。喂,老苟,我手指都刨出血了,該你了。」

苟敬堂卷著衣袖走向牆洞,而裘雙喜馬上補了苟敬堂的缺,站在了寧嘉禾的身邊作了人牆。

裘雙喜興奮地:「寧總指揮,我都聽到牆倒房塌的聲音了,這是老天爺在照應我們,不可錯過今晚這個大好時機啊!」

寧嘉禾聲音低沉地:「今晚惦記這事的肯定不光是我們這些人。」

裘雙喜興奮地:「人越多越好,人一多,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往外湧,讓他們顧此失彼忙不過來,我們正好趁亂……」

「不!我們今晚只看熱鬧,按兵不動!」寧嘉禾的語氣雖然低沉,卻不容置疑。

裘雙喜和犯人們驚異地看著這位前國民黨西南遊擊軍總指揮。

正在挖牆洞的苟敬堂也聽到了寧嘉禾的話,回過頭惱火地質問;「你說什麼?」

裘雙喜推了寧嘉禾一把:「你什麼意思?」

寧嘉禾不作理會。

裘雙喜瞪著佈滿血絲的大眼:「大夥精心策劃了這麼長時間,不就等著這一天嗎?」

「正因為如此,更不能急於求成功虧一簣!」寧嘉禾緊咬著腮幫子,望著窗外。

「寧總指揮,我怎麼就聽不懂你說的話,什麼叫急於求成功虧一簣?我是個粗人,我就知道,今天晚上我們一定要趁著老天爺的掩護,離開這該死的鬼地方!」裘雙喜見苟敬堂還在那兒待著,惱火地:「別聽他的,挖!」

苟敬堂有些茫然。

曠野上,泥石流湧動,電線杆根基的泥土和碎石在急速流失,電線杆搖搖欲倒……

馬大虎一身泥漿地跑進辦公室,撲向電話,抓住搖柄猛搖三圈,拿起話筒,大聲呼叫:「喂,喂,軍分割槽嗎?我是北校場監獄……喂,喂……」馬大虎「啪」地摔了電話跑出辦公室……

嚴愛華跟著幾個管教趕來,老遠便朝王友明喊道:「女監的獄牆已經倒了一段,怎麼辦哪?」

「除了加強警戒,我能怎麼辦?」王友明看到馬大虎匆匆跑來,迎上去:「支隊長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是電話線斷了,打不通!」馬大虎氣喘吁吁。

突然,不知道從哪號監舍裡傳來一聲高亢的呼喊:「老天爺大赦天下嘍!」

王友明和管教們驚惶止步。

犯人們跟著有節奏地喊:「赦!赦!赦……」

王友明提槍在手:「不許喊!」

犯人們顯然沒有把管教放在眼裡,反而又有更多的人加入其中,大喊著:「赦!赦!赦……」

馬上,更多的犯人齊聲加入進來,有節奏地喊著:「赦!赦!赦……」

管教們持槍對準了鬧事的犯人,異口同聲高喊:「不許喊!」「安靜!」

囚犯們的喊聲,交織著雷電暴雨聲,形成一種排山倒海之勢向王友明們等一小隊戰士壓來。

戰士們一個個神經緊張。

王友明眼睛盯著鬧事的犯人,提高嗓門大喊:「馬大虎,抄近路到軍分割槽,趕快向支隊長和分割槽首長報告這裡的情況……就說犯人們可能要暴獄,形勢危急,請求速派部隊鎮壓!」

「是!」馬大虎跑步離去。

「赦!赦!赦……」犯人們的吼聲此起彼伏,一陣高過一陣。

嚴愛華被排山倒海似的吼聲震住了,她有些語無倫次:「友明,怎麼辦呢?」

「牆倒了,也不許犯人走出監舍一步,有人敢抗命,立即鳴槍示警,必要時……大家看著辦吧。」

會議室裡正在召開緊急會議,隔著寬大的會議桌,劉前進、彭浩和文捷雖然坐在程部長對面,但劉前進的心事明顯不在這裡,他不時望著窗外的雨夜。

程部長的講話回聲很大:「開展鎮壓反革命運動以來,我們集中打擊了一大批土匪、惡霸、特務、反動黨團骨幹分子和反動會道門頭子,有效地鞏固了人民民主政權。現在,各地羈押的反革命犯和普通犯,已超過百萬,監獄擁擠不堪,安全隱患很大,給我們百廢待興的新中國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毛主席和黨中央指示:為了改造這些犯人,為了解決監獄的困難,為了不讓判處徒刑的犯人坐吃閒飯,必須實行懲辦與改造相結合的原則。根據全國公安會議精神,中共中央西南局決定開辦勞改農場,將西南各地關押的一大部分罪犯押解到川、滇兩省的邊地建農場進行勞動改造。前進、彭浩、文捷,你們一支隊是這次大遷徙行動的開路先鋒,要先行一步。」

「什麼時候動身?」劉前進問。

程部長看著劉前進:「根據西南局首長指示,一支隊只有三天的準備時間,三天後必須上路!」

劉前進驚呼:「三天?!這也太……」

突然,一個炸雷打斷了劉前進的話。

劉前進起身朝窗外看著:「這鬼天!再下一宿,我們那個破監舍非泡塌了不可。」

文捷站起來:「是啊,只能容納三、五百個犯人的監獄裡塞著上千人,那可沒幾個是安分的,要是監獄一倒,獄牆一塌,會出大亂子啊!」

「程部長,這會議能不能明天再開,我擔心……」劉前進指指窗外。

一直穩坐在桌旁的彭浩示意劉前進和文捷坐回來,說:「正因為我們的監獄裡現在有這麼多的隱患,才更顯出黨中央毛主席作出監獄大遷徙決策的英明。前進,我們還是安下心來,把這個會開完吧。」

高參謀點頭:「彭浩同志說得對。這個會議要是延期,你們的準備時間就更緊了。咱們長會短開,抓緊時間。」

劉前進和文捷回到座位上。

「我先說說中央和西南局決定這次監獄大遷徙行動的路線圖吧。」程部長起身,「唰」地拉開一道布幔,牆上現出一張碩大的地圖。

程部長拿起講解棒:「你們要去的新錦屏,是一片地域遼闊的山區溼地。從雍正時候起,就在這裡設監造獄,素有天然監獄之稱。國民黨統治時期,這裡曾經關押過無數革命仁人志士……」

劉前進邊聽邊搖頭。程部長:「前進,有什麼想法直接提出來,別在那兒給我搖頭晃腦。」

劉前進不假思索地:「對黨中央西南局這個決策我沒有二話,堅決擁護!但我有個請求。」

程部長一怔:「什麼請求?」

「北校場監獄現在關押著一千零九名男女犯人,我可以帶走一千零八名,唯獨那個國民黨西南遊擊總指揮寧嘉禾必須留下來,轉到別的監獄去。」

高參謀不解:「為什麼?」

劉前進盯了眼高參謀:「因為他是唐靜茵的丈夫!」

彭浩低聲問文捷:「唐靜茵是什麼人?」

文捷低語:「是盤踞在這一帶活動非常猖獗的土匪司令!」

劉前進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地圖,「這新錦屏的確是個建勞改農場的好地方,可從我們這裡到新錦屏那麼遠的路,沿途地形十分複雜和險峻,沒有現成的道路,更沒有高牆電網,那一千多犯人不會老老實實跟著我們遊山逛水。如此長的路途,如此長的時間,又如此鬆散的看管條件,隨時都可能發生犯人逃跑滋事的情況!」

高參謀接過話:「你不想帶著寧嘉禾這個累贅,是怕一路上受到他老婆的武裝騷擾?」

劉前進正言:「我想排除一切可以排除的不利因素,把困難降到最低程度。」

彭浩笑笑:「不就一個土匪婆嗎?前進,你當年在東北戰場上出生入死,可從來沒聽說你怕過誰。」

「可這不是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幹,我們的行軍包裡裝的也不光是子彈手榴彈,還有一千多名長胳膊長腿又滿肚子壞水而且時時刻刻都想著逃跑的大活人!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一定會給你鬧上一齣!要是其中再有個會吸引土匪武裝來騷擾的累贅,麻煩就更大了!」劉前進拍拍彭浩的肩膀,「你剛來,以後會領教到寧嘉禾跟他那個匪婆子的厲害。」

高參謀厲聲:「劉前進,你怎麼能夠長敵人的志氣,滅我們的威風?他寧嘉禾現在不過是個在押犯,充其量也就是一個關在籠子裡的紙老虎,有什麼可怕的!」

劉前進看了眼高參謀,臉上閃出一絲不屑。

程部長深吸了一口煙,對高參謀說:「給我接一下西南局林部長的電話,前進說的意見……是個事兒。」

高參謀不解地:「這……」

北校場監獄的上空,犯人們「赦!赦!赦!」的喊聲形同拍岸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持槍相對的戰士們一個個神經緊張,甚至有人已經打起了哆嗦……

寧嘉禾突然離開鐵窗,抓起掀開的床板,厲聲:「老苟,別挖了,蓋上!」

苟敬堂以為來人了,極其麻利地用床板蓋住牆洞,無意中把一撮牆泥撒在了大通鋪床下。

「總指揮,你究竟啥意思?」裘雙喜不解其意,不耐煩地逼近寧嘉禾。

「沒有什麼意思,就是今晚絕對不能行動!」寧嘉禾說完,坐到鋪板上。他身旁側身躺著一個始終置身事外的大漢。

裘雙喜指著外面:「寧總指揮,你聽聽,你豎起耳朵來聽聽,上千難友們都知道今天是天賜良機,血都燒起來了,可你怎麼說放棄就放棄呢?」

「裘監獄長,以前你是黨國的監獄長,你看管共黨的時候遇到過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嗎?」寧嘉禾面帶笑意。

「怎麼沒有!那些共黨天天都想著越獄,要是像今天這樣的天氣,他們也一定不會放過機會的!」

「可他們成功了嗎?」

「哼,在我手上從來沒讓他們得逞過。」裘雙喜很是得意。

「為什麼?」寧嘉禾依然面帶笑意。

「我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啊。」

寧嘉禾佯裝不解:「怎麼說?」

「遇到這種惡劣天氣情況,我一定會增派兵力,就算是獄牆全塌了,裡面的人也休想逃出一個去!」

「連你都能想到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難道共黨就想不到?要是共黨有了防備,越獄的人越多,躺下的屍體也越多!」

裘雙喜搖搖頭:「這裡和我的錦屏監獄不一樣。北校場監獄外面四通八道,只要暴獄出去,就處處是活路!」

那個一直側身睡覺的大漢突然開口,說:「到底是當過游擊總指揮的黨國少將,見識高啊!」

裘雙喜不禁怒斥:「魯震山,你願意拿自己的骨頭來填這牢底我不管,可你別對我們的行動說風涼話!」

魯震山坐起來:「我是不願跟著你們去撞槍口,我還想多活幾年呢!再說,出去也不見得就有什麼好日子過,在這裡好歹管個一日三頓。」說完他又躺了回去。

裘雙喜懶得搭理他,轉對寧嘉禾,問:「那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行動合適?」

寧嘉禾不語。

外面,囚犯們亂了節奏的呼喊聲傳來:「監舍要倒啦!」「要出人命啦!」「開啟牢門,放我們出去!」

呼喊聲在夜空中穿過疾雨,傳出很遠很遠。

此時此刻,在斷崖窟唐靜茵的匪窩子裡,這個曾被蔣介石封為「游擊之花」的女人,也在思忖著她的夫君正在苦思冥想的一件事。

唐靜茵背身看著窗外的大雨夜天,手上捏著一份電報。在她身後,已經全副武裝的三十個土匪在靜靜地待命。電報的「嘀嘀」聲迴響在大山間。面無表情的阿慧湊到唐靜茵身後,低聲:「阿姐,一切準備妥當。只要你一聲令下,弟兄們冒死也要把姐夫救出來!」

「行動取消吧。」唐靜茵轉過身,沉靜地吐出一句話。

「什麼?阿姐,今天的大雨可是營救的大好時機,我們千萬不能錯過啊!」

唐靜茵看著阿慧:「我們能想到的,共產黨也一定會想到,今天這樣的天氣,他們也一定會加強兵力,嚴加防範,貿然行動,只能是自投羅網。」

「可是你天天都在想著救姐夫……」

「我是想救他,我做夢都想救他,可我比誰都更瞭解他,像今天這樣的情況,他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動?萬一他動了,沒有接應……」阿慧的臉上,現出少有的焦灼。

「他是我的丈夫!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心裡會怎麼想。」唐靜茵的臉色依然沉靜。

「這……」阿慧看了眼站在面前的眾匪,「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唐靜茵看著眾人:「就是為了弟兄們,為了黨國的利益,我也不能因私情而毀大局!」

「大局,什麼大局?」阿慧問。

唐靜茵示意了下手上的電文:「這是剛剛收到的電報,共黨要把北校場監獄的犯人全部押解到新錦屏去,只要他們一上路,我們就有的是下手的機會!」

劉前進和文捷坐立不安地在等待程部長。彭浩仄過身子拍了把劉前進的肩膀:「沒想到,咱倆又要並肩戰鬥了……來的路上我還不知道接受的是什麼任務哪。」

「這麼好的事,我哪能不拉上你。」劉前進一臉壞笑。

「還真是你點的將,我就猜是你。」

劉前進給了彭浩一拳頭:「廢話!不找你這個主心骨來給我當政委,程部長也不放心哪。」

彭浩笑笑:「這麼艱鉅的任務,在幹部配備上我有個想法……」

一聲炸雷打斷了彭浩的話,劉前進奔到窗前,文捷、彭浩也跟過去。

劉前進不安地:「這雨越下越大,我真擔心家裡出亂子啊!」

「要有什麼情況,王友明會打電話報告的……」文捷說。

「不行,我還是給家裡打個電話吧。」劉前進正要出去,會議室的門開了,程部長一臉肅容地進來。

劉前進急切地:「程部長,林部長同意留下寧嘉禾了?」

程部長搖了搖頭。

劉前進頓時火了:「為什麼?誰不同意讓誰來當這個先遣隊長試試!」

「劉前進!你給我冷靜點!林部長不同意留下寧嘉禾是出於政治上的考慮,你懂嗎?」

劉前進滿腹牢騷:「我不懂!但我懂得這次行動不是遊山逛水,而是危機四伏、一步一個坎!」

彭浩低聲:「前進,我們先聽程部長說說上級的意圖吧。」

「上級的意圖就是要不折不扣地執行黨中央毛主席的決定!開辦勞改農場的根本目的是什麼?是為了使一大批犯罪分子,尤其是其中的一些前國民黨的中高階將領,通過勞動改造重新作人。在你們支隊監管的犯人中,寧嘉禾的級別最高,把寧嘉禾這樣有著國民黨少將軍銜的戰犯安排在第一批進入勞改農場進行勞動改造,具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和象徵意義。」

彭浩起身,鄭重地說:「我明白了,請程部長放心,我們完全擁護上級的決定。」

程部長玩笑地:「到底是政治委員,看問題就有個政治高度,可某些同志,嗯……」

劉前進不耐煩地揮了下手:「好吧好吧。既然政委表了態,我還有什麼話可說。最後一個問題。」

「給你幾桿槍對嗎?」高參謀搶問。

劉前進一拍桌子:「對!別忘了我們一支隊押的是1009個犯人,至少……」

「就給你一個連!」程部長伸出一個指頭,堵住了劉前進的後半截話。

劉前進也伸出一個指頭,晃了晃:「不開玩笑,至少得一個營!」

高參謀嚴肅地:「現在軍區的剿匪任務很重,不可能調那麼多的兵力給你。這個你別想了。」

「就一個連,沒得討價還價!」程部長說。

劉前進愣了下:「一個連就一個連,不過,那得是加強連!加強!」劉前進盯著程部長。

會議室門突然砰地被推開。馮小麥扶著滿身是泥的馬大虎闖進來:「支隊長,監獄出事了!」

劉前進大驚。

暴雨仍在肆虐地狂下,北校場監獄成了汪洋中的一條破船。暴雨雷電中,還夾雜著一片犯人們的鬼叫狼嚎聲。

王友明端著衝鋒槍和戰士們聲嘶力竭地大吼:「不許喊,不許喊……」可他們的聲音一齣口,就被更大的聲浪淹沒了。

站在鐵窗前的寧嘉禾靜靜看著這一切,他像是舞臺下一個始終沒有走進劇情的戲外看客。

突然,隨著「轟隆」一聲悶響,一間監舍的外牆倒了。本來還趴在門前、窗前又喊又叫的囚犯們,怔愣了一下之後,紛紛掉過頭來,從豁口處往外擠去。

王友明帶著戰士持槍衝來,大吼:「回去,全部回去!」

囚犯們全然不聽管教們的吼叫,還在一個勁地往外擠,其他監舍的犯人在跟著起鬨:「牆都塌了,就讓老子出去洗個澡吧……」

王友明朝天鳴槍。犯人們一驚嚇,站著原地不敢擅動了。

短暫的平靜過後,另一角落又傳來「轟隆」的牆倒聲響,隨後又是一片亂喊亂叫。

被戰士們用槍逼著不敢出來的囚犯們,開始「呵、呵、呵」地發出挑釁的低吼。戰士們的神經高度緊張……

又一間監舍的牆倒了,囚犯們一擁而出,在小操場上又喊又跳,逼迫著持槍的王友明和戰士們一步步退後,慢慢退守到監獄大門口。王友明眼裡噴火,喘著粗氣,臉頰上流淌彙集起來的汗水和雨水。

前頭的一個犯人突然大喊:「弟兄們,推倒獄牆,咱們就自由了!」

囚犯們湧向獄牆。王友明帶頭朝天鳴槍,戰士們也將手裡的槍支對天鳴放。突然響起的槍聲震懾住了不少囚犯,有人抱頭蹲下不敢擅動了,但黑暗中那個帶頭喊叫的犯人卻大吼了一聲:「共產黨不會隨便殺人的。弟兄們,推牆呀!」

囚犯們又一鬨而起,衝向獄牆……

寧嘉禾還那麼站在鐵窗前。裘雙喜興奮地:「他們就要推倒獄牆了,牆外就是自由啊!」

寧嘉禾高聲:「不,牆外是死亡!」

獄牆內,十幾個挑頭的囚犯喊著口號在推牆:「一、二、三,一、二、三……」

王友明帶著持槍戰士欲衝過去阻止,卻被更多的囚犯擋在外面。

獄牆在眾人推搡之下,搖搖欲倒,終於「轟隆」一聲倒下一大片。

囚犯們似乎集體愣了愣神,繼而歡呼著爬上斷牆欲往外湧。

突然,一道車燈強光嘩地照亮,整個爬上斷牆豁口處的囚犯們都暴露在車燈之下。緊接著傳來一片震耳欲聾的密集槍聲,子彈在斷牆前的地面上濺起無數水花。

一道閃電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晝,囚犯們這才看清,堵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像是從天而降的解放軍正規部隊,無數支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他們的胸口。

劉前進爬上吉普車的發動機蓋板,大聲喊話:「我數三下,誰要是不退回去,格殺勿論!一、二……」

彭浩低聲:「前進,冷靜點!」

排頭的犯人高喊:「別怕,共黨不會隨便殺人的。弟兄們,衝出去就是自由,衝啊!」

劉前進舉槍對準壯漢扣動扳機,隨著「砰」地一聲,那個犯人應聲倒地,血水混著雨水蔓延開來……

被震懾住的囚犯們,一個個往後退縮著……

大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雨歇之後的北校場監獄居然也透出幾分清新靜謐的氣韻。

寧嘉禾一副未卜先知的神色離開鐵窗,坐回鋪位上。

裘雙喜湊過來:「果然如總指揮所料,共黨的主力部隊都開來了,幸好我們沒湊這份熱鬧。」

寧嘉禾淡然一笑,側了側身子。

苟敬堂也湊過來,討好地說:「奇怪,暴獄被鎮壓了,這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雨也忽然停了。唉,天數啊!」

辦公室裡,劉前進在擦拭手槍,並不理會一旁喋喋不休的彭浩。彭浩自顧說著:「他們是犯人,不是戰場上的敵人,你不能再輕易動槍了!」

「在我眼裡,他們都是敵人。對敵人客氣,那是假慈悲。」劉前進舉槍,瞄準窗外。

「他們已經手無寸鐵了,你這麼做……是要犯錯誤的。」

「犯什麼錯誤?我不殺一儆百,他們能老實嗎?老彭,對付這幫雜碎,你就得狠點,要不,他們得寸進尺!」

彭浩還要說什麼,門被推開,王友明帶著嚴愛華、馬大虎端來幾碗熱騰騰的薑湯水進來。

嚴愛華把薑湯水遞給劉前進:「快喝點,驅驅寒。」

彭浩還在琢磨著什麼,劉前進接過薑湯水遞給彭浩:「得了,快喝了,你要病出個好歹來,那革命工作可就受影響了!」

彭浩接過:「前進,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不正經嗎?啊?你們說我不正經嗎?」劉前進掃視著眾人。

北校場監獄迎來了雨後一個清爽的早晨。院子裡,管教幹部們扛著箱子進進出出,現出一種有序的忙亂……

昨晚那個獄牆倒塌的豁口旁,已經加崗。每一間監舍門口,都有戰士荷槍警戒。

寧嘉禾站在鐵窗前,臉上是平常的淡定。

苟敬堂望著窗外:「共黨在幹什麼呢?」

裘雙喜琢磨著:「不會是國軍又把天變回來了,他們趕著毀滅檔案準備逃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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