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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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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前進的樣子被從山坡上下來的彭浩看了個正著,他故意高聲咳嗽了一聲。

劉前進回過神,看著彭浩:「老彭……」

彭浩走過來:「女犯那邊不少人走不動了,歇一會兒吧。」

劉前進看看天,看看手錶,回頭喊:「小李!傳我的命令,原地休息!」

「是!」小李跑去。

彭浩找了塊石頭坐下,劉前進過來,把彭浩往裡推了推,坐在一旁。彭浩摸出煙和火柴,火柴盒上印有「火人」牌商標圖案。彭浩點上煙。

清幽幽的林中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坐臥著走累了的犯人們,裘雙喜、苟敬堂、小痦子湊在樹下,寧嘉禾穩坐如鐘,看著旁邊的傅明德。

打坐的傅明德雙目微合,腰板挺直。

小痦子手拿撲克牌,洗牌,掀牌,讓魯震山看其中一張:「看好了,記住。」

魯震山看到是紅桃二,點點頭。

小痦子合牌,洗牌,攤牌,從中抽出紅桃二:「是這張。」

魯震山吃了一驚:「唉,真神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透視眼!」

一直坐在旁邊看熱鬧的裘雙喜也被小痦子的手法吸引了,他抓過小痦子手裡的牌好奇地翻看著:「是神道啊,小子,你怎麼玩的?」

苟敬堂不屑地:「一個雞鳴狗盜之徒,還成香餑餑了!」

「你還別說,」裘雙喜踢了苟敬堂一腳,「前路漫漫,大家苦不堪言,有這麼個活寶消愁解悶,真是不錯。」

苟敬堂「哼」了一聲,放躺身子。

寧嘉禾坐到傅明德跟前:「傅壇主的坐相,標準的正規軍作派啊。」

傅明德睜開眼:「入一貫道之前,確實吃過幾天兵飯。看來,沒人逃得過總指揮的法眼哪。」

寧嘉禾笑笑:「大壇主是沒把寧某當成自己人哪,有些事情……」

「借寧總指揮的話說,我現在也是身陷囹圄之人,過去的事,今後的事,都顧不上了,現在只求苟活而已。」

「傅壇主渾身上下是藏不了蓋不住的貴氣和大氣,想來不會是苟活就能心安的人吧。」

「那要看有沒有貴人給傅某指一條好的活路了。」

寧嘉禾低聲:「放心,有我寧某人的生路,就不會不管傅大壇主。」

「那先謝過了。寧總指揮,您神通廣大,知不知道共黨究竟要把咱們押解到哪裡?」

苟敬堂湊過來:「對呀,到底是什麼地方?死咱們也得死個明白呀。」

「閉上你的臭嘴!」裘雙喜抬腿又要踢苟敬堂,苟敬堂躲開。

寧嘉禾斟酌了片刻:「說說也無妨。那個地方叫新錦屏。」

裘雙喜驚愕地:「新錦屏?」

苟敬堂又湊上來:「那是個什麼地方啊?」

裘雙喜說:「那地方我呆過,窮山惡水,方圓幾十裡地都沒有人煙,當年關過共黨的政治犯。今天,共黨把我們往那蠻荒之地押送,這是要絕我們的後路啊!」

苟敬堂懊喪地:「這路是越走越險,我看到不了新錦屏,咱們就得被活活拖死在路上!」

小痦子急了:「去送死,還不如想辦法逃跑!」

「跑?那些解官把我們盯得這麼緊,你往哪兒跑啊?」苟敬堂下意識地四下望望。

寧嘉禾咳嗽一聲。

眾人立即不語,都看著他。

寧嘉禾喘了口氣,緩緩吐出:「吉人自有天相,絕處可以逢生。說不定何時飄來一塊雲彩,突然降下天兵天將,就將我們救出苦海啦!」

全副武裝的巡察小分隊又折回來,囚犯們噤了聲。

早上隊伍一齣發,劉前進就在琢磨晚上的宿營地問題。如果按照彭浩昨天說的那個什麼普格寨,下午四點多鐘就應該到達了,那個平壩寨子確實四鄰不沾好防易守,可四點多鐘就讓隊伍安營紮寨,他還是覺得早了點。彭浩也覺得劉前進的話有道理,可翻開地形圖一看,如果今天晚上不住在普格寨,那隊伍只有繼續前行,夜裡要在荒山野嶺裡駐紮了。剛踏上遷徙之路的犯人們本來就怨聲載道,一下子把他們放到天當房地當床的地方,確實太不安全。

「還是住到普格寨吧。睡在外面,一是這些犯人不好看管,二是怕碰上匪徒襲擊,不好應付,畢竟咱們在明處,讓唐靜茵他們真來一下子,就麻煩了。」彭浩一再堅持。

劉前進讓彭浩帶人先去打個前站。可彭浩走到半路上,就從逃難的老鄉嘴裡得知,今天一大早普格寨就叫土匪一把火給燒了,寨子裡的糧食也被洗劫一空。聽老鄉說附近山上有個臥雲寺能住不少人,彭浩才舒了一口氣。

彭浩帶著馮小麥和幾個戰士走進臥雲寺大殿時,披著袈裟的錢守柱正帶著小和尚們在唸經。面對一身軍裝的彭浩,錢守柱很是平靜:「施主,有話儘管說好了。」

「我們今晚想在你這臥雲寺借住一夜,不知方不方便?」彭浩語氣和藹地說。

「請問施主,有多少客人借住本寺?」

馮小麥剛要張嘴,彭浩攔住:「不多……這裡住得下。」

對土匪燒燬普格寨的做法,劉前進雖然有點意外,卻沒有太過驚訝:「這把火,就是衝著先遣隊燒的。老彭,往西走最近的寨子有多遠?」

「那遠了,隔山隔水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打聽過了,離普格寨近點地方能住的就剩一個臥雲寺了。」

「這個臥雲寺……怎麼這麼耳熟,我好像在哪裡聽說過。」劉前進思忖著。

「剛聽著我也覺得耳熟。好多寺廟都這麼叫,臥雲寺、臥佛寺,叫著都挺嚇人的。管它叫什麼,關鍵是能住人就好。」彭浩滔滔不絕,說著自己的設想,「我算計了一下,普格寨裡面被燒的房子有的還可以住人,但看管是個大問題。我的意思是把要犯、重犯押到臥雲寺去,那裡便於看管。一般的犯人,像女犯,可以在普格寨解決。」

劉前進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他看看文捷和侯仲文,「那就不用太趕時間了,行進速度可以慢一點。」

侯仲文琢磨了下:「還是不要說了,一說反倒顯得不正常了。」

「老侯說得對,該怎麼走還怎麼走吧。你說呢文捷?」彭浩看著文捷

文捷點頭:「我同意。」

宿營臥雲寺的決定很快就讓寧嘉禾知道了。他清楚自己的女人唐靜茵下的這步險棋不光是為了營救自己。在現在還沒有辦法確認哪一個人才是自己苦苦尋找的參謀次長的時候,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將所有的懷疑物件都營救出去。好在被他圈定的人還不算多。

「今晚宿營有個好去處:仙人指路,天兵接應——天、地、人如果都順當——」

「今晚咱們能上路?」寧嘉禾的話剛說了一半,便被大喜過望的裘雙喜給打斷了。

寧嘉禾低聲:「記著,上路的時候,一定要帶上姓傅的。」

「你要找的人……是他?」

「我不能肯定,不過,他應該算一個。此事你知我知即可。」

裘雙喜點頭:「那其他的……還有誰?」

寧嘉禾的目光從魯震山、小痦子和其他幾個男犯身上掃過。

望著林木掩映中的臥雲寺,劉前進的右眼皮突然狂跳了幾下。他揉了揉眼睛,看著旁邊的彭浩:「這個地方,不是個好地方。」

彭浩一驚:「怎麼知道?」

「直覺。」

「扯淡!什麼直覺。周圓說的那兩個字你算忘不掉了。」

「不光是直覺,哎,你看——」劉前進指了下右眼,「你看你看,我這邊眼皮一個勁兒在跳,現在還跳。」

「你一個馬列主義的唯物論者還信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那一套?」彭浩瞅了眼劉前進,往山下走去。

寺門大開。

侯仲文、王友明等帶著一批要犯等在門口。彭浩和劉前進走上前。

錢守柱迎出來,扮成和尚的花子跟在後面。

寧嘉禾看著高大的寺廟,嘴角浮出笑意。

傅明德低聲:「總指揮,有喜事?」

寧嘉禾意味深長地笑著:「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

這個時候,唐靜茵、阿慧已經帶人埋伏在臥雲寺後山一塊大石頭兩側,先遣隊的一舉一動都盡現在他們眼前。

阿慧盯著山下:「阿姐,乾脆就在這把他們一鍋端了吧!」

「他們戒備森嚴,我們這幾個人要是硬拼,絕對佔不到便宜。」

全副武裝的戰士在寺門前站崗。

全副武裝的巡邏隊沿著臥雲寺高大厚實的圍牆在仔細巡查。

侯仲文、王友明向劉前進彙報安置寧嘉禾等重犯的事。

「放心吧支隊長,這高牆大院趕上咱的北校場了。」王友明信心滿懷。

「就是鐵桶一個,也不敢放鬆警惕。」侯仲文說。

劉前進點頭:「老侯這話我愛聽。友明啊,不能太樂觀了。反正啊,你們要特別關照好寧嘉禾那幾個人,沒準他們就又冒出什麼壞水來。」

「放心吧支隊長,侯大隊長佈置的特別周到。」王友明看了眼侯仲文。

「那行,老侯你多操點心。我到後山看看去。」劉前進走開。

侯仲文看著劉前進出了前院,對王友明說:「去看看那幾個重犯。」

大殿前的空地上,犯人們橫七豎八地在歇息。馬大虎帶著戰士抬來一大桶解暑的綠豆水。

寧嘉禾拿起洋瓷碗,向大水桶走去。

扮成和尚的花子遠遠地盯視著寧嘉禾,端起一碗茶迎了上去:「阿彌陀佛,施主請喝茶。」

寧嘉禾認出花子,一愣,旋即接過茶碗:「謝謝師傅。」

花子:「施主不用客氣。」

「請問師傅,這茶可是峨嵋茅峰?」

「不,是廬山雲霧。」

寧嘉禾看了看,喝了一口:「色濃味香,沁人心脾,果然好茶。」

「常飲此茶,怯病養身,延年益壽。」

寧嘉禾端著茶碗,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啊喲」一聲跌倒在地,又喊又叫,一副疼痛不已的樣子。

馬大虎跑過來。

寧嘉禾捂著腳脖子:「……我……我腳崴了。哎喲,疼死我了!」

馬大虎厲聲:「忍著點兒吧,我去叫醫生。」

寧嘉禾繼續叫著:「哎喲,疼死我了!」

侯仲文走來。

花子上前:「長官,我師傅精通醫道,請他給看看吧。」

侯仲文猶豫了下:「那就看看吧。」回頭對馬大虎說,「好好盯緊嘍。」

錢守柱裝模作樣地在寧嘉禾腳脖子上捏按了半天,寧嘉禾配合地跟著大呼小叫。站在一旁的馬大虎雖然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卻顯然很「礙事」。

寧嘉禾朝裘雙喜丟過一個眼色,裘雙喜領會,伸手將苟敬堂手裡的水碗打落在地。

苟敬堂大叫:「幹什麼你?」

裘雙喜給了苟敬堂一腳,兩人撕扯起來。馬大虎大吼:「住手!」衝了過去。

錢守柱低聲:「總指揮,您受驚了。」

寧嘉禾不失身份地:「你是……」

「情報二站站長,鄙姓錢,錢守柱。」

寧嘉禾點了點頭

「總指揮放心,唐司令已經安排好了,她會在山上接您出去。」

馬大虎又跑回到自己的崗位。

錢守柱從花子手裡接過兩貼膏藥:「這是本寺熬製的膏藥,施主再吃兩粒丹丸,應該無甚大礙。」說著,一貼膏藥已經貼在寧嘉禾的腳踝上,用手輕拍了一下,又舉起另一貼剛要貼,馬大虎一把抓起錢守柱的手,看了看膏藥,放下。

錢守柱笑笑,搖搖頭。

小和尚遞過兩粒蠟封的藥丸。

錢守柱把藥丸送到在寧嘉禾的手裡:「請施主好生記牢,飯後兩個時辰吃下,不要差了。」

馬大虎一把抓過藥丸還給老和尚:「監獄有規定,犯人不能隨便吃外人給的東西,包括藥品。」

錢守柱嘆了口氣:「不吃藥,只能抓緊活動了。記住,兩個時辰之後,一定要活動活動。」

臥雲寺的後門,有條依稀可辨、雜草叢生的小路直通山上。劉前進帶著張連長圍著臥雲寺四下檢視,可不光是因為「直覺」。「我想起來了,去年‘大肅反’,軍管會收到的各地敵情通報裡,好幾次提到普格寨附近的這座山,山不高也不大,但是麻煩事不少。這個地方,山中地形複雜,地下還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洞子。天黑前,你帶上你巡察隊的兩三個小分隊上去踏探踏探,一定要全別武裝,弄不好就會和唐靜茵這個匪婆子遭遇上,可能還有個仗打打。」

張連長點頭:「我明白!」

現在,劉前進更確信唐靜茵燒燬普格寨的用意就是要把先遣隊逼進臥雲寺。他知道,今晚的臥雲寺,一定不會太平了。

從進了臥雲寺,裘雙喜就一直興奮難耐,按照寧嘉禾的授意,他對圈定的重點人物一一叮囑要他們「晚上驚醒著點」。傅明德和魯震山對這個訊息卻沒有太大的反應。

雖然剛到黃昏,大殿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

重犯們魚貫進入大殿,寧嘉禾看著閉目含笑的佛像,若有所思。

劉前進帶人走來,看到寧嘉禾,在他身後站下。

小痦子往前湊湊,討好地:「長官……」

劉前進看了小痦子一眼,目光又落在寧嘉禾身上:「寧總指揮,你是不是見佛就拜,求佛保佑啊?」

小痦子碰了下寧嘉禾。

寧嘉禾慢慢回頭,盯著劉前進:「你錯了,佛在心中,不在廟堂。」

劉前進笑道:「心中有佛即心佛,心中有魔即心魔。當著佛祖說假話,是要遭報應的!你要當心啊!」劉前進走開。

寧嘉禾看著劉前進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

小油燈幽幽的光映在錢守柱的臉上,花子盯著錢守柱:「站長,唐司令把寧總指揮他一個人救走不就得了嗎?幹什麼要費這麼大勁?救的人越多,咱們越危險哪。」

錢守柱放下手裡的茶盅「救這麼多人,唐司令肯定有她的打算。我們不便細問。」

「總指揮他們出了暗道,唐司令把人接走了,他們算是大功告成了,可明天一早共黨發現總指揮他們不見了,一定會拿你我是問哪!」

「明天天亮之前,趁共黨還沒有發現我們的身份,儘早溜之大吉……」

窗戶突然響起急促的三聲,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花子疾步開門,錢守柱跟出去。

幽暗的長廊上,一個穿解放軍軍裝的身影拐過房後匆匆離去。

窗欞上插著一塊折起來的火柴盒,花子伸手取下。

匆匆回房後,錢守柱在燈下展開火柴盒,正面是「火人」的商標,背面寫著潦草的幾個字:

山上山下均有埋伏,通知唐司令火速撤兵!鶴頂紅

錢守柱看完遞給花子:「看清楚記牢了,你趕快上山吧!」

花子往外走,錢守柱又說:「情報送上去,你也不要再回來了!」

花子點頭,出去。

錢守柱將火柴盒放在燈上點燃,「火人」兩個異體字,在火中打著卷,慢慢地燒成了一道灰燼……

花子挑著木桶走來,站崗戰士把他攔住:「怎麼這時候挑水?」

花子向戰士深做一輯:「每天早晨擦拭佛像的聖水,要用山上的泉眼水。這兩桶水,要接大半宿呢。」

戰士開門,花子挑著木桶出了臥雲寺。走出沒有多遠,花子拐進樹叢,四下看看,見沒有人跟蹤,將木桶和扁擔扔進草叢,向山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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