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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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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說臥雲寺了。

在唐靜茵「救出寧總指揮」、從而在這支押解隊伍中進一步撈出那個參謀次長的計劃中,這個臥雲寺是她下的第一個大賭注。她在分析了先遣隊的走行路線之後,認定這裡應該是宿營的必住之地。在同新中國的軍事武裝和公安部隊游擊周旋的年月裡,她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找到臥雲寺這個「點」,對她來說不是難事。難的是要把先遣隊引進來。她知道這是一步險棋,她必須搭上內線兩方聯手才行。唐靜茵膽大心細,在救出寧喜禾這件事上,她其實一直志在必得,只是後來冒出來的參謀次長讓她大傷了腦筋。沒辦法,為了找到這位重要人物,只能讓自己的丈夫再多受些牢獄之苦了。

清冷的月光映照著臥雲寺門上的匾額。

兩匹高頭大馬馳來,唐靜茵和阿慧翻身下馬,兩人警覺地看了看四周,走向寺門。

大殿裡,青燈閃閃,香菸嫋嫋。一個老和尚坐在燈前翻看一本經書,閃爍不定的長明燈在他頭上反射出詭異的光來。

唐靜茵跨進大殿,一聲不響地望著老和尚。大殿邊上,阿慧提槍警戒。

老和尚聽到什麼動靜,一回頭見是唐靜茵,立即站起:「唐司令!」

唐靜茵環顧大殿:「蠻不錯嘛,錢站長,這麼快就進入新角色了!只是……這大殿裡外的血腥味兒還是太重,汙穢了佛家的聖地可不好,再多燒幾炷香吧。」

「唐司令說得對,我讓他們再熏熏。裡面請,裡面請。花子一直在丈室等著呢。」

唐靜茵看看錢站長手上的經書:「想不到,錢站長還蠻用功啊。」

錢站長笑笑:「臨時抱佛腳。」

錢站長叫錢守柱,他是當天下午帶著人來到臥雲寺的。對寺裡的老住持和幾個不聽話的和尚,錢守柱毫不猶豫地下了黑手。之後,自己便穿上了住持的袈裟。

唐靜茵抽著煙:「錢站長,能不能矇住劉前進,救出總指揮他們,我這寶可是押在你身上了。」

「司令放心,在下定當竭力救出總指揮。」

「我擔心,你這個假和尚,怕逃不過劉前進的法眼哪。」

「司令這話可是有誤了,」錢守柱拍拍他的禿頭:「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真和尚。蔣總統離開大陸前,我就隱身在峨眉深山削髮出家了,我是完成了具足戒的,您看——」錢守柱指了指頭頂上,受戒時被香火燒灼留下的點點灼痕清晰可見。

唐靜茵點頭:「好啊,辦完這件事,以後你就在這臥雲寺裡棲身吧。」

「我也正有此意。現在要找個安全的棲身之地,不容易啊……」

兩個人說著,進了丈室。

花子已經等得睡著了。聽見門響,他驚愣著站起來:「唐司令……」忙將從大祠堂門前臺階取回的情報遞上去。

唐靜茵展開紙條,阿慧也湊上前,上面稚拙工整的字跡,顯出書寫人的刻意遮掩:共黨可能已覺查我潛伏其內,凡事須多加斟酌!鶴頂紅

阿慧吃驚地:「這麼說,我們營救參謀次長的計劃共軍可能也知道了?」

唐靜茵思忖著點了點頭,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紙條打著卷,漸成灰燼,「問題應該出在通訊聯絡上。立即電告臺灣,更換頻率、改變呼號!」

「是!」阿慧花子走出去。

錢守柱湊上前:「唐司令,共軍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打算,您看下一步……」

「這個你不用擔心。只是,你的人認得總指揮嗎?」

「司令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

唐靜茵琢磨著,盯著錢守柱:「你也是國防部二廳的人,幹了那麼些年,認不認得臺灣那面國防部的什麼長官?」

「唐司令說笑了,我這個犄角旮旯裡的小站長,能認識國防部的什麼長官嗎?」

「國防部的什麼長官」也讓劉前進寢食難安。本來已經躺下了,可在臨時搭成的木板床上翻了半天烙餅,還是起來點上油燈,又看起了囚犯卷宗。旁邊的花名冊上,一些人的名字已經被劃掉了。

彭浩進屋,看了看桌上的卷宗,脫下外衣:「怎麼又看上了,你不說早點睡嗎?」

「我倒是想睡。」

「有點眉目沒有?」

劉前進抬起頭:「這27個人裡,有18個可以排除在外了。那位參謀次長,應該就在這剩下的9個人之中了。

彭浩拿起花名冊看著,沒劃掉的還有寧嘉禾、裘雙喜、傅明德、魯震山等9人。

彭浩指著花名冊:「這裡面還有一個人也可以劃掉,寧嘉禾。」

「他不能劃。第一,現在絕對排除這位總指揮的大特務身份還為時尚早;第二,更重要的是這‘第二’,這個寧嘉禾如果不是我們要找的人,那他肯定也要玩命地打探那位參謀次長的下落,應該說,他比我們更惦記那份特務名單……」

「那我們就給他來一個‘螳螂捕蟬’——」

「‘黃雀在後’!」劉前進拿筆在寧嘉禾的名字上劃了個圈,「讓這位總指揮也替我們乾點活!」

「有道理。這個寧嘉禾詭計多端,從北校場他放棄逃獄的做法來看,他留下來是有預謀的。」

劉前進點頭:「在北校場沒來得及提審他,抽空我一定得會會!」

「我回頭提醒一下大家,對這9個人得多注意一點,都提高點警惕……」

「別!這件事……還是先不要講吧。」

彭浩打了個哈欠:「聽你的,先不講。快睡吧,明天還起大早趕路呢。」

劉前進把槍放在枕頭底下,合衣躺下。

彭浩剛要吹燈,看到劉前進突然從枕頭下掏槍對準門口。彭浩嚇了一跳,往門口一看,並沒有情況。再回過頭來,見劉前進把槍在手指上一轉已經重新塞入枕頭下了。

「幹什麼呀你,一驚一乍的。」彭浩的話音未落,劉前進又迅速拔槍對準窗戶瞄準,然後再將槍在手指一轉,又利落地放回枕頭底下。

「你呀,真落下病了。抓內鬼你以為是打仗啊,揮槍往前衝就行。」

「我是個粗人,不會別的,就會打仗!」

「粗個屁!你這是怕內鬼來偷襲我們,警惕性高!外粗內細!難怪程部長喜歡你!論動槍打仗,這輩子我也趕不上你了!」

「你給我磕個頭,我現在就教你玩這手槍!」

彭浩不服輸地:「程部長說,打仗你是天才,我不跟你較勁。你給我磕倆頭,我都不教你當政委!」

「狗屁政委!不學拉倒!我睡了!」劉前進說著,又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槍,子彈上膛。「哎,你的槍不上膛啊?小心內鬼偷襲,子彈打到你卵子上別找我哭!」

彭浩吹滅了油燈:「有你這個戰鬥英雄當保鏢,我根本不用拿槍!」

「美得你腚眼朝天!」

二人合衣躺下,都閉上眼,劉前進很快打起了呼嚕。

彭浩翻身要睡,劉前進又突然說話:「三國裡的張飛睡覺不閉眼。有一次,人家派人去暗殺他,聽他打著呼嚕,以為張飛睡著了,就摸進了他的帳篷,剛要下手,突然發現他睜著大眼,嚇跑了!」

「你也想睜眼睡?我給你找根棍支上吧!」

「老彭,你說,我要是那個內鬼,你怎麼辦?」

「不睡覺胡想什麼?……哎,前進,那你說,我要是那內鬼,你怎麼辦?」

「我扒了你的皮。」

「我抽了你的筋!」

「我把你卵子揪下來……」劉前進的聲音飄飄忽忽。

彭浩苦笑了下:「瞧你那狠呆呆的動靜,好像我真是內鬼似的。」

夜很靜,劉前進的呼嚕聲已經起來了……

日上三竿的時候,隊伍已經行進到山路上了。

寧嘉禾放慢了腳步,打量著周圍。

裘雙喜低聲:「總指揮,共軍這麼急三火四地趕路,咱們是不是應該有點對策?」

「你有什麼對策?」

「我沒想好。不過再怎麼著,也不能讓他們順順當當了。」

「是這個道理。晚到新錦屏一天,咱們逃走的機會就多一次!」

苟敬堂湊上前:「二位,我們到底什麼時候逃啊?就這麼一路跟共黨走下去?」

寧嘉禾看一眼苟敬堂,大步走去。

裘雙喜沒好聲氣地:「腿長在自己身上,有能耐,你現在就跑!」

裘雙喜緊走幾步,去趕寧嘉禾。苟敬堂嘆了口氣,跟上。

小痦子湊到魯震山身旁:「魯大哥不愧是行武之人,走起路來一陣風啊。」

魯震山像是沒聽見,自顧走去。

小痦子又轉向傅明德,臉上堆起謙卑的笑容:「傅壇主,我看總指揮對你不錯,你們原來認識吧?」

「總指揮與人為善,對你也不錯嘛。」

「那是那是,」小痦子緊著點頭附和,「一看總指揮就不是一般人。」

「你也不是一般人哪。」傅明德看了眼小痦子,「我看過你腋下的痣,很驚詫……你是一位異人。」

小痦子忙說:「我不是彝人,我是漢人。」

傅明德搖搖頭:「痣在腋下,深藏不露,你有韜光養晦之略;痣大如豆,紅而發亮,你有逢凶化吉之運……」

從昨天晚上開始,寧嘉禾便格外留意起魯震山、傅明德、小痦子這三個人。見小痦子和傅明德在低語什麼,寧嘉禾用胳膊碰了碰旁邊的裘雙喜。裘雙喜會意,朝兩人身後擠去。

傅明德的話讓小痦子很興奮:「照你這說法,我可以不蹲監獄了?」

「有貴人相助,自然可解牢獄之災。以後,會有人照顧你的。」

「傅壇主,誰照顧我啊,咱們爺們兒有緣分,你告訴我啊!」

「昔日籠中鳥,今朝同籠囚。」

「這什麼意思啊,都關進籠子裡了,誰還救誰啊?」小痦子著急地說,「你說得明白點好不好。」

「關在籠子裡就是緣啊,這還不明白!」身後傳來裘雙喜譏諷的話。

「你少說幾句,留著力氣趕路吧。」傅明德看了眼小痦子,走開。

小痦子要趕傅明德,被裘雙喜拉住胳膊:「傅大壇主跟你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就是……閒聊天。」

「你敢糊弄老子!」裘雙喜眼露兇光。

魯震山聽見身後的動靜,站下。

苟敬堂去拉魯震山:「監獄長在照顧小兄弟,你少管閒事。」

魯震山甩開苟敬堂,等裘雙喜和小痦子走到跟前,問:「小痦子,怎麼了?」

小痦子膽怯地看了眼裘雙喜,對魯震山說:「沒事兒,監獄長……逗我玩呢……」

魯震山轉過頭,盯視著裘雙喜。

裘雙喜迎著魯震山的目光:「臺兒莊,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我魯震山這輩子最願乾的事就是打抱不平!」

寧嘉禾過來:「好了好了,都是患難弟兄,不要傷了和氣。」

一個男犯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躺倒在地。

小痦子大叫:「來人哪,出人命了!」

侯仲文、文捷、王友明跑來,見狀大驚。

「怎麼了?」侯仲文問。

「是哮喘!」文捷說。

男犯喘著粗氣:「我……我有藥……止喘的藥……」

「在哪兒?」文捷焦急地問。

「入監……入監的時候,收,收走了。」

「快,找關曉渝把他的藥拿來!」文捷對王友明說。

王友明跑開。

男犯喘得更厲害了。

在文捷的指點下,侯仲文和戰士小心翼翼將男犯抬到樹蔭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關曉渝和小江拉著馬跑過來,馬背上馱著一個箱子。

文捷迎上去,和關曉渝一塊卸下箱子,開啟,找出一個大信封,倒出裡面的東西。

其中有一個裝藥片的瓶子。文捷抓起藥瓶跑到男犯面前,倒出兩片,塞進男犯嘴裡,用軍壺裡的水為他送下藥。男犯喘著粗氣漸漸平息下來。

男犯們看著這一幕。傅明德的目光從男犯身上,移到白馬馱著的箱子上。

侯仲文在隊前喊:「抓緊時間,快走啊!趁著路好走,多趕幾里地!」

女犯隊伍明顯拉後,她們這時剛上了山坡。雖說都是揹著行李走得汗流滿面、不堪疲憊的樣子,可仍有幾個愛生事的女犯,時不時地就要鬧點動靜出來。大菊舉手大聲喊:「報告!」

嚴愛華過來:「幹什麼?」

「走快了,我……我肚子痛……」

「肚子痛,找個男人揉揉就好了!」旁邊一個女犯的話,引來一片鬨笑,有人趁機坐到地上歇息起來。

嚴愛華厲聲大喊:「不準亂說話!不準笑!誰讓你們坐下的,起來!趕快走!」

女犯們像是沒聽見,依然故我。

彭浩跑來,嚴愛華焦灼地:「政委,不少人都走不動了,能不能跟支隊長說說,走慢點,或是再歇一會吧。」

彭浩點點頭:「我去跟支隊長說一下吧。」

劉前進大步走在山路上,他的心情不錯。走到關曉渝跟前時,他說:「照這個速度,一天應該能多趕出個三五里地。」

不遠處,小江牽著馬,馬背上馱著帆布箱和收發報機等物品,也走得很快。

劉前進放低聲:「今晚你把黨組其他成員的檔案拿來,我和彭政委看看。記住,不要讓別人知道。」

關曉渝點頭。

周圓端著茶缸從路邊跑來,茶缸裡裝著剛摘的山果。

周圓大喊:「曉渝姐,支隊長——」

劉前進、關曉渝仍未停下,周圓趕上前,將山果遞上:「你們嚐嚐,可好吃了。」

周圓的嘴唇讓山果染成了綠色,劉前進忍不住笑起來,關曉渝也笑出了聲。

周圓被兩人笑得發懵:「怎麼了?你倆笑什麼?」

劉前進和關曉渝笑得更歡了。

關曉渝從背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對著周圓照,周圓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喲,難看死了……」

劉前進指著周圓:「這就是小丫頭饞嘴的好處!」

「你管誰叫小丫頭?你才多大?」周圓不滿地噘起嘴。

「比你大不少呢,按道理,你都得管我叫叔!」

周圓瞅了眼:「鬍子都沒長几根,還叫叔呢!不害羞?」

劉前進臉一板:「嚴肅點!怎麼跟領導說話呢!」

周圓小聲嘟囔:「……是你先不嚴肅的……」

「我先不嚴肅的?……我走過多少橋,你走過多少橋?我吃過多少鹽,你吃過多少鹽?」

「……這跟過橋、吃鹽有什麼關係?莫名其妙嘛!」周圓轉過頭去。

「沒關係?……下不為例啊!」劉前進裝腔作勢地說完,大步走開。

關曉渝又笑。

周圓氣咻咻使勁擦著嘴。

走遠了的劉前進回頭看周圓,有點走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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