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仲文說話的時候,關曉渝一直看著他。
甄世成碰了下關曉渝,關曉渝看著甄世成:「幹什麼?」
甄世成的目光從侯仲文臉上移到關曉渝臉上:「老侯的臉上不長花,光下巴上有塊疤,倒是挺像……彎月亮,那也用不著這麼看吧?」
彭浩轉臉看甄世成:「甄科長,老侯的意見,你看行不行?」
甄世成沒聽見,還在與關曉渝嘀咕。
彭浩提高了聲音:「甄科長!」
甄世成反應過來:「……啊,什麼事?」
彭浩不滿地:「你尋思什麼呢?」
「我……」甄世成支吾著,不知說什麼好了。
侯仲文看著甄世成:「我剛才見你一個勁兒看我,還以為你覺得我這主意不錯呢。」
「什麼主意?」甄世成訕訕地。
關曉渝忍不住笑起來。
劉前進被關曉渝笑的莫名其妙:「這怎麼……這會還開出笑話來了。」
關曉渝使勁忍住笑:「沒事,甄科長說侯大隊長下巴上的那塊……疤,像個彎月亮!」
侯仲文摸著下巴上的疤痕,尷尬地說:「怎麼……還扯到這兒來了……」
彭浩說:「侯大隊長下巴上這塊疤,是在戰場上留下來的紀念,是吧老侯?我記得在黨校的時候你跟我說過這事。」
關曉渝瞅了眼甄世成:「聽見沒,這是塊光榮的疤、革命的疤!」
侯仲文擺擺手:「不說這個,不說這個……開會,開會!」
彭浩說:「老侯,你把剛才的意見再說一說。甄科長,這回你好好聽著啊,別再想東想西的啊。」
屋裡迴盪著嘀嘀噠噠的電訊聲。周圓頭戴耳機坐在桌前,抄寫著電碼。關曉渝站在一旁。
周圓抄完電碼,摘下耳機,關掉收發報機,將電文交給關曉渝。
「我給支隊長送去。」
周圓站起來,看著關曉渝跑出去。她剛把房門關上,門卻又被生生地推開了。
進來的是甄世成:「喲,賽貂蟬,還忙革命工作呢?」
周圓正色道:「甄科長,你不要給人亂起外號好不好?革命隊伍裡亂叫外號,像什麼嘛,還賽貂蟬!」
甄世成一笑:「我看得起的人,才給他起外號呢!不入我法眼的人,我還得懶得搭理哪!」
「這麼說,我是你看得起的人了?」
「那當然。你年輕漂亮,會寫文章、會照相,你是咱們支隊第一才女嘛!」
「你有事嗎?」
甄世成從背包裡拿出一支手電筒:「給,照顧女同志,每人發一支。」
周圓接過手電:「謝謝你!」
「我怕你們女同志夜晚出入不方便,請示支隊長好幾次,他才答應買的。」
「還是甄科長關心我們啊!」
甄世成進屋,眼睛看著發報機:「你說對了。我是管後勤的,我不關心你們,誰還能關心你們啊?」
甄世成看到桌上擺著幾本書,隨手翻了翻。
周圓走過來:「甄科長也喜歡看書?」
周圓整理著書,將一本《亂世佳人》放在了最上面。
甄世成從當中挑出一本《青年近衛軍》:「這本能借我看看嗎?」
「沒問題。」周圓遞過《青年近衛軍》,又將那本《亂世佳人》放回下面。
「那我走了。我還得給文大隊長送手電去。」
周圓將幾本書收好:「甄科長,我去送吧。一會兒我去給文大隊長送個材料。」
「那謝謝啦。」甄世成走到門口,又回來:「再多借我一本吧。」
「行啊,你要哪本?」
甄世成抽出那本《亂世佳人》,衝周圓晃了晃:「看這名字就不錯。亂——世——佳——人——,有點意思……」
甄世成頗有意味地看了周圓一眼。
周圓的臉色一變。
甄世成哼著歌曲,笑吟吟地走了。
周圓愣在那裡。
在老龍口見到老班長和充足的糧食,可以算押解隊伍上路以來,劉前進和彭浩遇上的最高興的一件事了。本來想這天晚上總算可以先放下一切不快,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沒想到關曉渝又送來了程部長的「催命」電報。
劉前進把電報放在桌上,長嘆了口氣:「我現在最怕程部長來電報了。」
關曉渝說:「程部長急著讓我們儘快排查內鬼,還有那個參謀次長的事……」
彭浩看了眼關曉渝:「這兩件事都沒有實質性進展,儘快,怎麼儘快呀……」
劉前進無奈地說:「先拖著吧,有進展了還用他催?」
此時此刻,躲在深山裡的唐靜茵也在為電報的事鬧心。
燈下,阿慧戴著耳機坐在桌前,不時旋轉著軍用收發報機上的電鈕。
唐靜茵焦慮地在屋裡來回走動:「這個‘竹葉青’怎麼回事,到現在還不跟我們聯絡。你確信她拿到情報了?」
「我手遞手給她的,不會有錯。」阿慧說著,手裡的旋鈕還在滾動。「阿姐,來了。」突然響起的一組訊號讓阿慧激動得差點蹦起來。
唐靜茵興奮地:「趕緊發報。轉告‘鶴頂紅’,急需老龍口鎮糧站佈防圖。明天中午有人駕船到老龍口河邊接取情報。」
阿慧的手有節奏地敲擊著電鍵,屋裡迴盪著嘀嘀噠噠的電訊聲。
在老龍口的一間屋子裡,也迴盪著嘀嘀噠噠的電訊聲。周圓頭戴耳機一邊抄寫電碼,一邊不時緊張地朝門口掃視,她的筆下是一組長長的數字。
電訊聲戛然而止。
周圓開了房門,端著空臉盆笑盈盈地出來:「小江,能幫我打盆水嗎?」
小江接過臉盆,打水去了。
周圓左右看看,見沒有動靜,急忙走到院門口,將一個竹管塞到院牆外一塊大石頭下,隨手從地上拿了塊泥巴,在石頭上做了個記號。
院牆外大石頭下的那個小竹管,當夜便出現在一張點著蠟燭的小桌上,一隻男人的大手在紙上畫著佈防圖,上面標著詳細的標記。
過壩河時,劉前進與周圓的「打情罵俏」並沒有逃過彭浩的眼睛。兩個人躺在黑夜裡睡不著時,彭浩提起了此事:「沒想到,你和周圓進展得還挺快啊!」
「啥進展的挺快?你看我倆在一起過個河就‘挺快’了?扯蛋!」
彭浩心平氣和地說:「你看你看,急赤白臉的。你現在這表現,就很說明問題。」
劉前進抓起枕頭扔向彭浩:「你還胡說!」
「你都這樣了……說沒事兒我信嗎?」
劉前進翻了個身:「懶得理你……」
「就看你這個態度,一準兒是認真了,是真喜歡人家小周了。」
「胡說八道,趕快睡覺!」
彭浩坐起來:「這神經一天到晚繃得累死個人,得找個輕鬆的話題說說吧。坦白吧,給我講講,到底怎麼想的。」
劉前進兩手踮在腦後,眼看著天棚:「你還別說,這小周,是挺招人喜歡的……她來的頭一天,我在北校場一見了她,就覺得她挺招人喜歡……」
「劉前進哪劉前進,你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哪!」
跟劉前進的「羞羞達達」相反,這個時候,周圓正和關曉渝坐在一張床上大大方方談劉前進。
周圓說:「你都不知道,支隊長的勁兒可大了,一把就把我抱住了!」
「支隊長真抱你了?」
「可不是嘛!我都快喘不過氣兒來了,抱得死死的!」
關曉渝思忖著:「……這,這可太不像支隊長了。」
「這有什麼?他是救我!要不這樣,我就被水衝跑了。」
「得了吧,就咱們下河那水,那地方水多淺哪,連膝蓋都不到。」
「那地方是不到膝蓋,可別處深哪。再說了,他要是晚救我一會兒,我再喝兩口水,還不嗆死我啊!」
這一夜,周圓滿嘴裡跑的話都是劉前進的好,開始的時候,關曉渝還饒有興奮地聽著,聽到後來,她的兩眼實在不聽使喚地打起架來,怎麼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關曉渝還在呼呼大睡的時候,周圓已經躡手躡腳地起來了,她在院門口彎腰下腿「晨練」的時候,看到那塊大石頭上又被劃了一道痕跡,她裝作歇息坐在石頭上,手在石頭下摸到了一個細竹管。
周圓想了想,回屋把幾件衣服放進臉盆裡。正想往外走,關曉渝醒了,睡眼朦朧地看著周圓:「幹什麼你,洗衣服啊?」
「你再睡會兒吧,還早哪。我去河邊。」
關曉渝伸了個懶腰,爬起來:「我跟你一塊去。昨天來事了,換下的內褲還沒洗哪。」
「咱不是要在老龍口休整幾天嗎?你等完事了一塊洗不會啊。」
「淨瞎說,這東西能等嗎。怎麼,不想讓我跟你去啊?」關曉渝盯著周圓。
周圓有點慌張:「看你說的,有你做伴我巴不得哪!」
關曉渝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和周圓一塊兒端著裝滿衣服的臉盆出來了。
一條小船停在河邊草叢中。裝扮成漁家女的阿慧站在船上,不停地向河岸張望。
周圓和關曉渝有說有笑地走來。
「昨晚把我困死了,你可真能說。」
「你的覺也太多了,我說著說著,就聽見你呼嚕聲都起來了。太傷人自尊心了!」
「誰叫你說個沒完了。虧了支隊長就罵了你一句,要是罵多了,我看你能說一宿!」
「去你的!」
兩人笑起來。
「哎,昨晚你還說夢話了哪!知道嗎?」
周圓有些緊張:「我說什麼了?」
「讓支隊長再罵你一遍!」
周圓舉拳要打關曉渝,關曉渝笑著跑開。
小船上的阿慧看見關曉渝,有點緊張。她從包袱裡扯出一塊漂亮的頭巾紮上,又使勁往下拽了拽,操起槳調轉船頭。小船劃出了草叢,向河邊劃去。
周圓和關曉渝蹲在河邊一塊石頭上洗衣服。
阿慧搖著雙槳,唱起情歌:「妹洗衣裳哥行船哎,佳人有約在河邊。哥妹好比船和水,相依相戀過百年……」
關曉渝看著唱歌的阿慧:「她唱得多好聽呀!」
周圓好似聽得入神,一不小心,手上的軍衣順水漂去。
關曉渝急切地:「哎,衣服沖走啦!」
周圓站起來,伸腳要下河撈,又縮回腳,她向小船上的阿慧喊道:「喂,使船的姐姐,幫我把衣服撈起來吧!」
「好嘞!」阿慧應著,等衣服漂到船邊,伸手撈起捋了一下,順手摸出竹管,就勢又塞進去一個竹管。
周圓緊張地看看關曉渝。
阿慧搖船過來,將衣服扔給周圓:「解放軍同志,你的衣服。」
周圓接過衣服:「謝謝你了,使船的姐姐。」
「不用客氣,軍民一家嘛!」阿慧駕船駛去。
小李跑來:「關幹事,支隊長找你。」
「你去吧,我替你洗。」周圓催著關曉渝。
「謝謝了,回頭我請你吃好東西。」關曉渝起身跟小李匆匆離去。
看著關曉渝走遠,周圓摸著衣服,摸到一個硬硬的竹管……
回來住處,周圓又將竹管放在院門口的石頭下。整個早晨,她時不時地走到門口,一心想看看是誰來取走竹管。儘管她也知道自己和「鶴頂紅」單線聯絡,不能見面,可她清楚地知道那個人就在自己身邊。正因為這樣,她才總想拿著那本《亂世佳人》小心翼翼地試探跟自己接觸的每一個人。也許是她頻繁的進進出出引起了小江的注意,小江開始用一種怪怪的眼神看著她,特別是她一到院門口,小江冷冷打量她的目光,更讓她覺得如芒刺在背。她明知這樣不好,可還是管不住自己,在院子裡假裝翻弄晾曬的衣服,眼神卻一直瞟在院門口那塊大石頭上。
從晾曬的床單下可見幾雙軍鞋從院門口過去,周圓三步兩步跨出去,見幾個戰士正說說笑笑地走去。在那幾個人中,周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甄世成。
周圓只覺得腦袋都大了,她不知道怎麼就回了房間,小江叫了她幾聲她也沒有回應。小江跑出院外,看到關曉渝和甄世成正在說著什麼。
院子裡傳來關曉渝和小江說話的聲音,周圓定了定神,忙坐回床上,胡亂拿起一本書翻看。
關曉渝進來,將一個紙包放到周圓鼻子前:「謝謝你幫我洗衣服,這是犒勞你的!猜猜,是什麼?」
周圓嗅了嗅,抬頭問:「點心?」
「饞貓鼻子尖,吃吧,甄科長送來的。」
周圓開啟紙包,拿起一塊點心:「你也吃啊,這可是人家送給你的。不吃,可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關曉渝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嗯,挺香。」
「曉渝姐,你這個老同學,挺喜歡你的吧?」
「送包點心就叫喜歡了?你可真能想。」
「那倒不是。看他和你說話那股勁兒,那眼神,藏不住掖不住,是一種無法掩飾的喜歡,不是老同學對老同學那種樣子。」
關曉渝琢磨著。
「你好像並不買他的賬。我說的對不對?」
「別說了,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
周圓自顧說著:「換了我,我也不買他的賬。這個甄科長嘛,有點鬼兮兮的精,要是給他起個外號……叫……甄小鬼還挺貼切。對嗎?」
「得了吧,盡瞎給人家亂起外號!」
周圓一本正經地問:「曉渝姐,對你這個老同學,你瞭解多少啊?」
「瞭解多少……倒說不上。就在一起念過兩年書,其他的,我還真不大清楚。不過,甄世成這個人……我覺得,他跟原來好像沒什麼兩樣。不太複雜,挺愛算計的一個人兒……」
周圓思忖著,好奇心讓她決定去會會甄世成。
下午的時候,陽光很好。甄世成在院子裡用涼水擦著身子,嘴裡哼著一首歌。好好的一首歌,讓他哼得東歪西扭,聽不出原調來。
周圓進了院子,四下看看。見只有甄世成一個人,她湊過來輕聲叫道:「甄科長……」
甄世成嚇得一哆嗦,回頭見是周圓,才舒了一口氣:「喲,賽……小周啊。你嚇死我了,人嚇人,嚇死人哪。」
周圓小聲問:「東西……送走了?」
甄世成一愣:「什麼東西?」
周圓面無表情:「你不知道嗎?好好想想?」
甄世成想了想,笑了:「賽貂蟬辦事,我當然放心了。」
周圓看著甄世成:「這種事你也能開玩笑?」
甄世成撓撓頭:「行,往後嚴肅點兒。」
周圓有意地:「我的書,你看了嗎?」
「看了,挺有意思。」
周圓還想問什麼,老班長走來:「周幹事來了?進屋坐吧。」
「不了,老班長。我沒事,我走了啊。」周圓往外走。
甄世成用毛巾擦著身子,追過來:「噯,坐一會兒嘛——」
周圓已經出了院子。
老班長問甄世成:「小周幹事有事吧,怎麼神神秘秘的。」
甄世成看著周圓的背影:「沒啥事……」
老班長疑惑地看著周圓的背影。
甄世成將一盆涼水從頭倒下,爽快地喘了口喘氣,「啊」地大叫了一聲。
老班長往屋裡走,想起什麼,回身:「吃完飯咱倆核計點事。」
甄世成頓了頓:「什麼事?」
「核計核計咱的糧能吃到啥時候。得趕著籌糧啊。」
「哎呀,差點忘了,一會兒我還得帶人去買菜。晚上還約了個糧販子,跟他談的就是這事。晚上吧,晚上我回來咱再核計。」
一老一少兩個人前後腳進了屋。
凳子上胡亂放著軍裝和帽子。桌上放了一包煙、一盒火柴。火柴盒上是「火人」牌的商標圖案。
老班長拿起煙看了看:「你小子抽上煙啦!啥個時候學的這新武藝兒?」
「耍著玩兒,解悶兒唄……」
甄世成拉開抽屜,連火柴帶煙一把劃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