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聒噪,悶熱而寂寥。
隊伍從土坡上下來,面前出現一條十來米寬的河道。河水有深有淺,有的不到膝蓋,有的齊腰深。跑在前頭的王友明帶著戰士在河裡試了半天,選定了下水處。他們從河邊搬了些大小不等、滑澀不均的石塊鋪在河裡。一條歪歪斜斜的石頭路從這頭通到對岸。
劉前進趕到時,大隊人馬已經開始過河了。大家在河面上跳來跳去,不時有人掉下去,又溼漉漉地爬上來。
「費這事幹什麼?把鞋子脫了光腳過嘛!」他朝人群吆喝。
侯仲文過來:「不行啊支隊長,河底的碎石塊刮傷了腳就麻煩了。」
周圓和關曉喻挽著褲腿站在河沿,劉前進指著兩人:「還磨蹭什麼?不打算過啊!」
「這水太急了,劉場長,我看著就頭暈!」周圓喊道。
劉前進朝河邊走過來:「連個河都不敢過,膽小如鼠啊你!瞧人家怎麼過的?這還沒叫你上刀山,下火海哪!」
周圓喊:「誰說我不敢過了?你別把人瞧扁嘍!」
這時,不知打哪冒出嗩吶聲由遠而近。
大家回頭看,原來是支迎親的隊伍。接新娘的轎子顛來顛去,紅紅的像一團火在跳躍。
馬大虎匆匆跑來:「支隊長!老鄉說,他們要趕在中午前到男方家拜堂呢!要等咱們大隊伍全過完就晚了,能不能讓他們先過?」
劉前進一揮手:「那還用說!讓人家先過!別耽誤了新媳婦進門。」
迎親隊伍過來了,他們在石頭上顛顛跳跳的挺從容,一看就知他們是輕車熟路。
大家看著一團火在河面上歡快地顛跳著。
周圓和關曉喻看得有點直眼,劉前進大聲問:「哎,你們說,那新娘子長得啥樣?」
關曉喻看了眼劉前進:「那誰知道。」
周圓肯定地說:「一定很漂亮,很美!」
劉前進點頭:「那是,我琢磨肯定比你強!」
周圓眼一豎:「憑什麼?你又沒看見那新娘!」
劉前進說:「就是比你強!」
「有的男人就愛說反話!」周圓睃了一眼劉前進。
劉前進對關曉喻:「瞧見了沒有?周幹事還挺自信啊!」
關曉喻笑笑:「周圓比誰都自信!」
迎親轎子吹吹打打地過了河。劉前進光著腳上岸,對江邊的管教喊:「好了,新娘子過去了,咱們趕緊點啊!」
大隊人馬又開始下河,劉前進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隊伍眼瞅著過完了,可週圓卻一直站在江邊。
「怎麼,你留在江這邊,不打算走了?」劉前進說。
「我等著你哪,咱倆的賭還沒打完哪!」
「什麼賭啊?」
「你說什麼賭?當然是賭新娘子美還是醜啊。」
「扯,人家早走沒影兒了,咱倆還賭個什麼勁啊。」
周圓一指:「賭這過河的石頭!一塊美,一塊醜!第一塊為美!最後跳到岸上,是美,你就輸,是醜你就贏!怎麼樣?」
「瞎胡鬧,趕緊過河!什麼時候都忘不了玩!」劉前進嘴上說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數著石塊。
周圓用手去擋劉前進的眼睛:「不許數!數也沒用!咱倆賭的是運氣!」
「我的運氣從來就沒差過。來吧。」劉前進下河,周圓跟在後面跳上了第一塊石頭,嘴裡響亮地喊著「美」,又蹦到第二塊石頭上,又喊著「醜」,一路跳躍過去,周圓的嘴裡交替喊著「美、醜」。跳在前面的劉前進本來還繃著一臉的嚴肅,不知何時早就被周圓的率真浪漫感染成了頑童樣的一張笑臉。
「等一會兒,慢點好不好?」蹦跳著的周圓停下來喘著氣,鼻尖上已冒出點點汗珠。
劉前進停下,隔著幾塊石頭回過身來:「怎麼,認輸了?」
「你才認輸哪。你蹦那麼快,誰能趕得上。」周圓嗔怪地說。
「你閉上嘴少說兩句話就趕上了。在心裡數著不行嗎?」
「不行,你耍懶怎麼辦!」周圓說著,往前一跳,一塊石頭一晃,周圓直通通跌入河中,嘴裡發出一聲尖叫。
劉前進跳進河裡,一把將撲騰著的周圓提起來。周圓嗆了幾口水,連驚帶嚇,抱住劉前進不放。
劉前進三步兩步抱著周圓向河岸走去:「你呀,冒冒失失哪像個姑娘家。」
周圓從慌亂中穩過神,瞄了一眼劉前進,抿嘴一笑閉上眼睛,臉上蕩著好看的紅暈。她雙臂把劉前進摟得更緊了。
到了岸邊,劉前進腳剛落地,周圓便問:「是美還是醜?」
劉前進苦笑了下:「美!美!美、美、美、美、美!就算你贏了!」
「什麼就算我贏了?就是美嘛。記住啊,你輸了!」周圓認真地說完,跑開。
劉前進覺得胸前發涼,低頭一看,前胸的衣服已經溼了一大片。他自嘲地笑笑,想不明白自己剛才怎麼就會跟這個小丫頭貧嘴了半天。
過了河的押解隊伍在一片樹林裡歇息。寧嘉禾、裘雙喜、苟敬堂、魯震山坐在一起,小痦子在用撲克牌給一個犯人算命。
裘雙喜看著四下,悄聲對寧嘉禾說:「總指揮,唐司令這兩天怎麼沒動靜了?」
寧嘉禾不語。
裘雙喜嘆了口氣:「要是昨晚逃出去,這會兒唐司令該在山上大擺宴席犒勞咱們了。」
魯震山冷笑了一聲:「大白天做夢,你也不看看時候對不對!」
「你這麼有種,昨晚不也跟著我們跑了嗎?」裘雙喜嘲諷地看著魯震山。
「你——」魯震山握緊拳頭。
「怎麼?你敢動手!」裘雙喜毫不示弱。
「老裘!」寧嘉禾按住裘雙喜,回頭對魯震山說,「都是患難弟兄,別傷了和氣。」
「哼!」魯震山起身走開。
「什麼玩意兒!」裘雙喜看著魯震山走去,「總指揮,我看這小子就是有毛病,你還拿他當個寶了,走一步都帶著他……」
小痦子湊過來:「得了得了,裘大哥別生氣,抽張牌玩玩。」小痦子利落地洗牌,捋牌,將牌送到裘雙喜面前,「隨便抽一張。」
裘雙喜賭氣地抽出一張,摔到地上,是黑桃k。
小痦子指著黑桃k,搖頭晃腦地念叨:「手持寶劍頭頂冠,有權有勢做高官,新桃舊符天地變,風雨過後豔陽天。」
苟敬堂推了小痦子一把:「這小子講的還真他媽好!」
小痦子撿起地上的牌:「從牌相上看,命途多舛,先吉後兇,有囹圄之難。幸有貴人相助,可逢凶化吉,樊籠能打破,綵鳳能飛天。」
裘雙喜點頭:「但願你算得靈驗!」
「算得不靈,分文不取,算得靈驗,請給卦錢。」小痦子伸手。
「我給你一角(腳)!」裘雙喜輕輕踹了小痦子一腳。
苟敬堂急切地:「給我算算。」
小痦子把黑桃k插進牌裡,洗了洗牌,讓苟敬堂抽牌。
苟敬堂抽出一張牌,摔到地上,是梅花四。
小痦子念:「金屋藏嬌四朵花……」
裘雙喜看著苟敬堂說:「你小子豔福不淺,有一妻三妾四個老婆啊!」
苟敬堂得意地笑了笑。
小痦子念:「一妻一女兩老媽。採得野花惹下禍,頭破血流蹲籬笆。」
苟敬堂氣惱地:「胡說八道,算的不準!」
寧嘉禾一笑:「算得不准你能在這兒嗎?」
小痦子點著牌:「從牌相上看,梅花剩四朵,葉枯枝也殘,安分能保命,苟且能偷安。」
小痦子收起梅花四,一邊洗牌,一邊對傅明德說:「傅壇主,你也來抽一張。」
傅明德搖搖頭:「這種蠅營狗苟小把戲,我從來不信。」
「這不是把戲,是天機,傅大壇主不敢算,是怕天機洩露吧?」小痦子盯著傅明德。
傅明德一笑:「天機只有天知道……」
小痦子收回牌:「你可以不抽牌,不過——」
眾人疑惑地看著小痦子手裡的撲克牌。
小痦子左手拿牌,在右手背上不停地磕著,磕著,有一張牌漸漸被磕了出來。
眾人疑惑地看著。
那張牌被磕掉在地上,是黑桃a。
裘雙喜說:「是大老尖啊!傅壇主,你的命不錯啊!」
傅明德冷淡地:「咱們的命都不錯啊!穿衣有人發,吃飯有人供,連拉屎都有人給你看狗……」
苟敬堂催促說:「小痦子,快講講。」
小痦子看了看傅明德,念:「一支神箭飛中天,射落毒日掃狼煙,壇前講道本是幻,金戈鐵馬是真官。」
傅明德下意識地一驚!
魯震山盯視著傅明德。
裘雙喜、苟敬堂不解,相互對望。
小痦子拿起紙牌:「從牌象上看,壇主是真人不露相,非等閒之輩也……」
傅明德心不在焉地:「你看我是什麼人呢?」
小痦子一字一板:「池中蛟龍,籠中猛虎,假道真君,虛文實武!」
傅明德笑起來。
魯震山微微頷首。
小痦子笑嘻嘻地說:「傅壇主,牌象洩露天機,我所言不虛吧?」
傅明德突然惱了:「信口雌黃,一派胡言!」
寧嘉禾眯起眼睛,打量著小痦子。
在逍遙嶺白忙乎了一場,讓唐靜茵覺得倍受打擊。對各山頭的頭人們失信了一回倒是其次,關鍵是,這從一個側面證明「鶴頂紅」傳出的訊息有了問題。而如果這條線出現閃失,那她和寧嘉禾的聯絡就勢必不暢。阿慧在電臺前坐了半天,也沒收到一點有用的訊息,唐靜茵盯著鋪在桌上的地形圖看了半天,決定讓阿慧直接到老龍口鎮去等著接頭。因為那裡是先遣隊西行的必經之地。
先遣隊的運糧隊先一步到達了老龍口。運糧隊的馬車上坐著一個身穿軍裝,年齡五十開外的敦實軍人。他的嘴裡,叼著一杆菸袋。這個人叫丁長春,是先遣隊支部裡5個委員之一。劉前進和彭浩都在他的手下當過兵,兩人後來雖然都升了職,可還是按照習慣喊丁長春為「老班長」。對這個稱呼,丁長春感到相當受用。押解隊伍從北校場監獄出發的頭兩天,老班長就帶著運糧隊從水路出發了。他要在老龍口和先遣隊會合。
從船上卸下的糧食拉到了地方政府幫忙找好的糧庫裡。搬運隊裡有個熟悉的身影出現,是裝扮成胳腮鬍子的花子。
花子扛著一袋糧食,走到糧庫門前,向警衛遞上一支竹籤,低頭走進倉庫,將肩上扛的糧袋碼在高高的糧堆上。而後,趴著後窗東瞧西望。
巡邏的戰士看見,喝問:「幹什麼哪你?」
花子聞聲一驚:「運糧的,想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在戰士的注視下,花子賠著笑臉出去。
糧庫門口,老班長正帶著戰士清點糧食。
「老班長!」一聲炸雷似的大吼嚇了老班長一跳,回頭一看,劉前進猴裡猴氣地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彭浩忍不住笑。
「臭小子,你成心要嚇死我啊!」老班長佯裝生氣。
彭浩問:「老班長,什麼時候到的?」
「比你們早不了多少時候。哎,我琢磨著你們應該明後天才到老龍口啊,怎麼提前了?」老班長往菸袋鍋裡按著煙末。
「快馬加鞭往前趕唄,還有啊,想早點見到你老人家……」劉前進打著哈哈。
彭浩拍打著車上的糧食:「老班長,這幾天我們可都是野菜當家,肚子裡就盼著多見點兒糧啊。」
「我剛才跟甄世成說了,今晚上就讓大夥好好吃一頓。我還帶了頭豬呢。」
劉前進樂了:「這不趕上過年了?老班長一齣馬,就是不一樣啊……」
三個人笑著。
周圓和關曉渝安排好住處,就跑到老街上閒逛來了。街上商鋪林立,叫賣聲吆喝聲不斷。
兩人從一家小吃店出來,手裡都提著一大把剛買的零食,周圓哼著歌,一臉的笑意。
「碰著什麼喜事了?從過了壩河以後你就有點反常啊。」
周圓一愣神:「是嗎?」繼而又一笑,「那就對了,心裡高興嘛。」
「是不是支隊長跟你說什麼了?」
「嗯,不過,不是說什麼了,是罵了我一頓!」
「那你還高興成這樣?」
周圓點頭。
「你有毛病啊?」
周圓神秘地說:「不是一般的罵,是……愛護的那種罵,叫你覺得……心裡暖洋洋的那種……」
關曉渝不解:「那是怎麼個罵法?」
「這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關曉渝搖搖頭:「你呀,我看快成花痴了……」
街道旁,一個姑娘守在雜貨攤前看著關曉渝和周圓走來,姑娘喊著:「香菸火柴——針頭線腦——」
周圓下意識地看過去,臉上現出稍縱即逝的不安。
雜貨攤上,飄著一塊醒目的紅綢子。
賣貨的姑娘是阿慧。
阿慧熱情地朝兩人喊:「解放軍同志,過來看看吧,我這還有女孩子用的東西。」
關曉渝拉著周圓過去,被貨攤上各種小東西所吸引。
阿慧翻出一件女孩子穿的肚兜遞給關曉渝:「來一條吧,解放軍妹子,這是我自己繡的。」
關曉渝接過,翻看著:「喲,繡的真好。」
周圓看看紅綢布,看著阿慧:「姑娘,你一個人出來家裡放心嗎?」
阿慧看著周圓:「阿媽癱在家裡,我不出來掙錢不行啊。」
周圓點點頭,阿慧從貨攤下又拿出一個肚兜:「解放軍妹子,你也來一個吧,就當幫我和阿媽一個忙吧。」
周圓接過。肚兜下壓著一個竹管……她的臉上現出慌亂的神色。關曉渝又埋頭選了兩樣女孩子用的小東西,才拖著周圓高高興興離開了小貨攤。
花子來到貨攤前,對阿慧說:「拿包煙。」
阿慧問:「要啥牌子的?」隨手拿過煙,遞給花子。
花子接過煙,四周看了看,低語:「告訴唐司令,共軍在糧站的防範很嚴,太難下手。請她動用內線,設法摸清佈防情況。」
阿慧點點頭:「知道了。」
到中午了,街上仍不時有小商販叫喊著走過。一個披著褡褳的精幹中年男人走進小飯店裡。
靠裡的一張飯桌上,背對門口坐了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男人拿著火柴正劃火點菸。
中年男人走過去,拍了下穿軍裝男人的肩膀:「老弟,久等了,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穿軍裝的男人一哆嗦,手裡的火柴盒掉到地上。
是一盒「火人牌」火柴。
趁關曉渝不在房間,周圓從兜裡翻出那個竹管,從裡面抽出一張紙條,開啟,上面寫著「啟用第三套新呼號」幾個字。
關曉渝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臉盆:「你不去洗洗臉啊,小江給打了兩桶水哪。」
「一會兒洗……」周圓慌張地背過身去,將紙條團了團,送進嘴裡。
關曉渝把毛巾晾到繩子上,自語:「這個小江,一路上沒有幾句話,做事倒挺踏實勤快的。」
「關幹事,」小李在門外喊,「支隊長讓你馬上去他那裡開會。」
「知道了。」關曉渝攏了把頭髮,對周圓說:「你安心睡吧。支隊長給咱們在門口安排了兩個崗哪。」
「我知道,你快去吧。」周圓笑了下。
劉前進是讓缺糧的滋味嚇怕了。安排好犯人們的宿營,他趕緊喊文捷、侯仲文、甄世成、關曉渝、老班長、張連長來開會。
劉前進拿著粉筆,在牆上畫著佈防圖:「……一班負責警衛糧站東門,一大隊的戰士負責警衛西門,二大隊的戰士負責警衛南門。三大隊的戰士負責警衛道口。四門緊閉,絕不能讓敵人靠近糧庫一步。各自的任務都清楚了吧?」
大家點頭,七嘴八舌地回答:「清楚了。」
劉前進拿抹布把牆上的佈防圖擦掉:「我們除了要防範外面的土匪來偷襲糧站,還要防備內部的犯人尋機潛逃。特別是對寧嘉禾、傅明德、裘雙喜這幾個重點人物,一定要嚴加看管,絕不能讓他們再逃了!」
侯仲文說:「放心吧支隊長,我會派專人嚴加看管。」
劉前進問彭浩:「老彭,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彭浩說:「沒什麼了,早點讓大家休息吧。」
劉前進看看文捷,文捷搖頭。
侯仲文舉了下手:「我再說兩句啊。大家都知道,咱們現有的管教幹部人手一直不夠。鑑於這種情況,我認為對有些改造得不錯的罪犯,應該發揮一下他們的積極性,讓他們幫我們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彭浩看著侯仲文:「比如呢?」
侯仲文說:「比如像做個飯,摘個菜什麼的,一些表現好的女犯兒就可以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