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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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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臨窗。關曉渝心情不錯地在宿舍縫被子。白天她到第十六監區送檔案時,路過侯仲文的宿舍,發現他窗外曬著的被子已經有好幾處開了天窗。關曉渝把被子連拆帶洗了之後,才知道晚上侯仲文沒有可蓋的東西了。於是便把被子抱回自己宿舍,翻出自己的被套給他縫上。正縫著,侯仲文來了,懂事的周圓藉機走開了。

侯仲文大概是想說點感激的話,可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居然又是例行公事:「安排你做黨委辦公室主任,說明組織對你很信任,你要好好幹。」

聽了這番話,關曉渝怔愣了下,也只得公事公辦地回答:「我還太年輕,怕挑不起這麼重的擔子!」

「文政委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早都當隊長了。你年輕有為,應該勇挑重擔。」

「和文大姐比,我可差多了。」

「曉渝,謙虛使人進步。可是,你也不能太謙虛了,謙虛過度就變成虛偽了。」

「你說的對,我認真接受。」

「傻孩子,聽大叔的話沒錯!」侯仲文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覺出話裡多了點「親切友好」的感覺。

關曉渝急了:「我說過,咱們是一代人,你當什麼大叔啊?我可不要你當我的大叔。」

侯仲文一下找不到該說的話了。

他拿出香菸,抽出一支,剛送到嘴裡,卻被關曉渝一把奪過去,「你聽見我的話沒有啊,我不要你當我大叔!」

侯仲文繞開關曉渝走到桌前,坐下,字斟句酌地說:「曉渝,我下面要說的話,你一定要重視——」

關曉渝嘟著嘴:「幹嘛這麼一本正經啊。怪不得人家管你叫‘老正’。」

侯仲文不解:「‘老鄭’?什麼‘老鄭’?我又不姓鄭。莫名其妙!」

關曉渝笑了:「不是姓周吳鄭王的‘鄭’,是說你老是一本正經,不苟言笑,嚴肅認真!」

「……我不用猜,也知道這是誰說的……‘老正’,‘老正’,這個周圓……」

關曉渝笑得更起勁了。

笑聲傳到屋外,卻讓站在窗前的甄世成很覺得受傷。他拎著竹編小籃子已經在外面徘徊半天了。籃子裡是水水靈靈的桂圓。

屋子裡,侯仲文很嚴肅地告訴關曉渝:「咱們倆,你和我,我跟你,一定都要好好把握住自己。我們都不應該放任自己的情緒、情感,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關曉渝聽著,不情願地點點頭。

「曉渝,我認為,周圓管我叫‘老正’,這本身就是對我的一種批評。這說明我平時跟同志們不夠隨和,老端著架子,讓人覺得高高在上。這確實不好。這是一種善意的批評。我不光不能說周圓,我還應該謝謝她哪。這個周圓雖然不大,看問題還相當一針見血哪。」

關曉渝看著侯仲文,有點迷離的樣子。

「我這人哪,從小到大,參加革命這麼些年,最大的毛病,我知道,就是缺少與人溝通。這裡面有性格的問題,內向,自己還挺欣賞這種內向呢。其實呢,還是小資產階級那種清高在作怪,不苟言笑,凡人不搭理,自命老子天下第一……」

屋子外的甄世成眼瞅著月亮爬上山頭,終於失去了耐心,上前敲響了關曉渝的房門。

「誰呀?」關曉渝高聲問。

「曉渝,是我。」甄世成故意不說出自己的名字。

「甄世成吧?」關曉渝說著開啟門,「快請進來,侯大隊長也在。」

剛才關曉渝一下子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令甄世成鬱悶了半天的心情總算稍微得到點緩解,可一見屋裡坐在床沿上的侯仲文,他的臉子立即拉了下來。

「甄科長啊……」侯仲文從床邊站起,表情有點不自然。

甄世成笑笑,朝關曉渝擎了擎手裡的竹編果籃:「新鮮的桂圓,我今天上錦屏鎮看見了,順便買回點兒,侯大隊長也嚐嚐吧,蠻好吃的……」

關曉渝接過果籃,抓起一把給侯仲文:「來,甄大科長請客。」

侯仲文接過桂圓:「還是新鮮的哪,這是好東西!不過聽說桂圓女孩子吃了好,補氣養血還美容。曉渝,這些夠你和周幹事大吃一頓的了。」

侯仲文只留了一個桂圓,把手裡的桂圓又放回到籃子裡,關曉渝一看急了:「你吃呀,不吃可對不起甄科長的一片心意,是吧?甄世成?」

關曉渝笑意盈盈地看著甄世成,甄世成故意把頭扭到一邊佯裝沒看見,說自己還有事,逃也似的離開了宿舍。

回到自己和老班長的宿舍,甄世成已經把在炊事班拿的一瓶酒喝下了一大半,他提著酒瓶子跌跌撞撞地晃進了屋,老班長正握著鉛筆在燈下寫他的流水賬。

老班長讓甄世成嚇了一跳,上去奪過酒瓶子:「怎麼喝成這樣了你?我去給你打水,洗把臉清醒清醒。」

甄世成拽住老班長:「你別走,聽小老弟我罵罵人,也算你幫我撤撤火……」

老班長扳住甄世成的腦袋:「好你個甄世成,灌了貓尿還好意思回來叫我看你撒酒瘋!」

甄世成推開老班長:「這叫酒壯英雄膽,喝了酒我罵大街!罵死這些妖魔鬼怪王八蛋!」

老班長一愣:「哪個惹了你,你還要喝酒罵他?」

新錦屏今晚註定不會平靜。三顆紅色訊號彈在農場不遠的山坡上騰起,瞬間把大半個農場都照亮了。

劉前進把電話打到每個監區,叮囑大家今晚務必加強對各監舍的巡查,警惕土匪襲擾。他特別找來侯仲文和王友明:「你們十六監區是重中之重,一定不能給我出問題。」

侯仲文說:「放心吧劉場長。今天晚上我們加崗。」

三顆訊號彈是花子發的。發完訊號彈,花子就往倒木溝趕了。第二天早上,他告訴唐靜茵這三顆訊號彈讓新錦屏忙乎了一宿,唐靜茵很是開心。

早晨在門口刷牙,周圓突然看到院牆外一棵老樹樹枝上飄動著一截紅布,她的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看看四下無人,她在樹下找了找,發現一塊大石頭上劃了一個不太醒目的「十」字。從石頭底下摸到紙條,周圓攥在手裡回了屋。紙條上寫著兩件事:1.電臺已到,玄巖洞。2.設法套住劉前進!要套緊!

周圓惱火地把紙條撕扯成碎片,團了團,摔在桌子上,耳邊響著一個修飾過的、放大了的詭異聲音:「套住劉前進!套住劉前進!要套緊!」這個聲音由小到大,像是要把周圓的腦袋撐爆了。

「周圓,開門!」外面突然響起關曉渝的敲門聲。

周圓嚇了一跳,剛要去開門,想起什麼,回身將桌上的小紙團胡亂抓起來,握在手裡。桌縫裡夾著一小塊撕毛了邊的紙片。

周圓開門,關曉渝進來:「怎麼大白天插上門了?你又睡了一覺啊。」

關曉渝坐到桌前,拿過茶杯喝水,放下茶杯,她看到桌縫裡那塊撕碎的紙片,剛要捏起來,周圓一步跨過去,碰倒了茶杯。

關曉渝捏住那塊紙片,周圓去抓,關曉渝淘氣地躲著,周圓焦急地喊著:「給我!不能看!」

搶奪中,關曉渝還是看到了上面的字,她愣了愣,瞪著周圓:「你——」

周圓無助地看著關曉渝。關曉渝有幾分怪異地看著周圓。

周圓被關曉渝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伸手去搶,關曉渝還沒反應過來,周圓已經把紙片搶到手,一看,上面只有「劉前進」三個字。

周圓舒了一口氣。

關曉渝捶了周圓一拳頭:「使這麼大勁!你這單相思,我看要落下病了!我得去告訴支隊長!」

周圓尷尬地笑笑,臉上紅一塊白一塊。

「怎麼,還知道害羞了?你不是說喜歡支隊長,不怕他知道嗎?」

「那好,你去告訴支隊長吧,我不怕!反正,我已經把我的心思都跟老班長說了,他肯定能跟支隊長說……」

關曉渝大驚:「啊?你臉皮可真厚!」

二人瘋鬧起來。

早上劉前進剛到辦公室,老班長就把昨天晚上甄世成耍酒瘋的事說了,「以往這小子也有喝多的時候,不過都是倒頭就睡。昨天晚上還罵起人來了。」

劉前進問:「他怎麼罵的,你說說看。」

老班長喘了口粗氣:「他罵的是侯仲文,罵他是天下第一惡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罵他假正經偽君子,是典型的老色鬼兩面派!罵關曉渝是惡婆子傻婆子,玩弄他的感情,還罵周圓鬼頭鬼腦神經病……反反覆覆滾車輪子地罵,罵得最多的還是侯仲文……」

「老侯怎麼惹著他了?這小子還越來越叫人琢磨不透了。看來,有必要讓關曉渝好好了解一下這個甄世成到底怎麼回事。」

老班長說:「他不光罵了侯仲文,還敲著腦殼罵了自己呢——甄世成,你就是個賤骨頭!活該叫人家耍!」

「這有點文化的人連罵人都不一樣。」劉前進琢磨著,「老班長,你說甄世成這是不是借酒遮臉,在演戲給我們看呢?」

老班長想了想,搖搖頭:「不像。甄世成這個人我觀察好久了,工作還是蠻不錯的,也認真負責。不過我一直還是覺得他是個問題人,哪裡的問題我還理不清楚……不過現在總算來到新錦屏了,慢慢看嘛。」

「不能慢慢看哪。押解任務是完成了,可是建設農場的工作才剛剛開始!這新錦屏四面大山,到了夜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其實,內部和外部的敵人,一直在瞪大眼睛盯著我們哪!」

「也是,對這個甄世成,我會留心的。」老班長起身往外走。

劉前進送著:「程部長臨走的時候再三囑咐,我們當前的主要任務,一是搞好生產建設,蓋好監舍。二是搞好對敵鬥爭,內挖敵特,外御殘匪,防止犯人暴獄。對那個參謀次長,我們更要抓緊追查……」

破敗多年的一些老監舍不修繕是不行了。劉前進說不能讓那些壞蛋光吃飯不幹活,他說自己的這一點認識是和黨中央毛主高保持高度一致。出力氣劉前進不怕,只要有時間,他就跟大家一樣在原始森林裡用柴刀、板斧披荊斬棘,開闢通道。看到裘雙喜、傅明德、小痦子、苟敬堂等人在消極怠工,幹得磨磨蹭蹭,他就火了,用柴刀指著他們幾個:「中午想不想吃飯了?都給我分開幹,別湊到一塊就冒壞水!」

經過一段時間的趕工,一個個傾塌廢棄的舊監捨得以修繕。監區四周,用木棒夯楔的一圈圈木柵欄,頗有幾分返璞歸真的情趣。沉睡太久的新錦屏,在風風火火的艱苦創業之初,便顯示了盎然的生機。

經過大遷徙的考驗,不少表現好的犯人都可以得到減刑。本來這件事想讓管教們一起商議以後拿出個名單來,文捷建議還是讓犯人們自己推薦比較好,這樣既顯出公平公正,又能對犯人們起到教育和感召作用。劉前進和彭浩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女犯的監舍是用木板臨時搭建的,等正式的監舍建好,會把她們一起轉監。現在,眾人規規矩矩、整整齊齊坐在小板凳上,正推薦自己覺得可以減刑的人。

柳春燕推薦的是凌若冰,「我覺得凌若冰醫術高明,心地善良,救死扶傷,不怕苦、不怕髒、不怕累,為同改們解除病痛,手到病除。她是活著的女菩薩,是再世的女華佗。」

一個女犯站起來:「報告政府……」

眾人詢問的目光在女犯身上聚焦。

女犯說:「凌若冰是罪犯,罪犯做點兒好事,那是將功折罪,理所應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這不應該算是表現好的證明。」

「你放屁!」柳春燕忽地站起來,突然跑過去揪住女犯的頭髮扯起來。

嚴愛華呵斥:「柳春燕,快鬆手!」

柳春燕撕打著女犯,女犯也不手軟,扯開了柳春燕的衣服,半個胸脯都露出來了。

嚴愛華和大菊上前拉架,分開了兩人,女犯顯然吃了虧,衝著大菊大吵大嚷:「大菊你拉偏架!」

「閉上嘴!」嚴愛華呵斥,「你們雖然是犯人,還給你們民主討論的權利,這是對你們人格的最大尊重。柳春燕毆打同改,違反獄規,我對你提出嚴重警告!」

「大菊也該警告!她拉偏架,也不是好東西!」女犯不依不饒。

「你放屁!」大菊上前要撕把女犯。

女犯瞪著大菊:「別以為侯大隊長抱過你,你就成香餑餑啦!」

「怎麼著?你眼氣啊?我還告訴你,我和侯大隊長的關係不是一天半天了!」大菊故意氣女犯。

嚴愛華眼一瞪:「大菊,你閉嘴,再胡說八道我關你禁閉!」

大菊不服氣地說:「本來嘛,侯大隊長——」

嚴愛華一拍桌子:「你還胡說!」

有嚴愛華撐腰,女犯來勁了:「她是想男人想瘋了!看上侯大隊長啦!」

大菊撲上去,兩人扭在一起。

嚴愛華掏出槍:「都住手!」

兩人打得難解難分,根本聽不進嚴愛華的嚇唬,還是別的女犯一塊上去拉架,才把兩人分開。兩人的臉上都掛了花,還呼哧帶喘地瞪著對方,仇大得化不開。

嚴愛華惱火地瞪著兩人:「你們兩個,這回都取消參評資格!」

男犯這邊的減刑會開的也不順利。雖然有劉前進和侯仲文參加這個會,男犯們還是鬥了起來。一個男犯剛推薦了魯震山,苟敬堂就跳起來反對:「姓魯的給你什麼好處了?他一路上想跑都想瘋了!」

「你別胡說八道啊!」小痦子指著男犯。

魯震山把小痦子的手按下,心平氣和地說:「在座的各位,哪個沒想過跑?不過,我姓魯的可是從來沒抻過這個頭。」

裘雙喜說:「你和寧嘉禾三番五次商量出逃,還敢說沒抻過頭?」

「你——」魯震山騰地站起來,「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你問問大家是不是這麼回事。」裘雙喜慢吞吞地說。

魯震山的目光盯向小痦子,小痦子下意識地看看裘雙喜,低下頭。魯震山又看苟敬堂,苟敬堂一笑:「震山兄弟,我可不能說假話呀……」

魯震山氣得要發作,劉前進咳嗽一聲:「誰要是敢胡說八道,可就不是減刑加刑的問題了!傅明德,你說說!」

「大家說的沒錯。」傅明德氣閒神定。

「你——你們——沒一個好東西!」魯震山的頭上青筋暴出。

侯仲文指了下:「魯震山,你坐下說!」

魯震山氣呼呼地坐下。

侯仲文說:「請劉場長講話,大家鼓掌歡迎。」

男犯們稀稀拉拉地鼓掌。

劉前進慢慢站起來,掃視著裘雙喜、傅明德、小痦子、苟敬堂:「有那麼幾個人,這一路上就老是想當出頭的鳥……出頭鳥是什麼下場都知道吧?還有的人堅持反動立場不放,不給我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對共產黨的政策陽奉陰違,對民主討論冷嘲熱諷。我警告這些人,不要在反動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後走到罪惡的深淵裡去!這次討論的,是給表現好的罪犯減刑,我不希望下次討論是給表現不好的罪犯加刑!」

裘雙喜、苟敬堂、小痦子相互看著。傅明德閉目養神。

出了男監舍,侯仲文說:「沒想到犯人們這麼牴觸魯震山,看來,他和他們不是一路人哪。」

劉前進點點頭:「你說的對,他和那幫壞蛋不是一路人,他應該減刑。」

「我也這麼認為。」侯仲文說。

王友明說:「那個小痦子表現也不錯。」

侯仲文說:「他偷了你的鑰匙,差點讓寧嘉禾帶著人逃跑,這叫表現好?」

「這不矬子裡拔大個嘛……」王友明顯得無奈。

「你當這是買蘿蔔挑白菜哪?」劉前進不滿地瞪著王友明,「連管教的東西都敢偷,還考慮他?啊?」

叫裘雙喜、苟敬堂、傅明德擠兌了一頓,魯震山要把肚子裡的火氣放出來,他選擇的辦法不光夠了減刑的條件,就連立功都夠了。他點名要見劉前進。

王友明把魯震山帶到劉前進的辦公室就出去了,劉前進倒了一杯水,放到魯震山面前:「坐下,先喝點水,有話慢慢說。」

魯震山猶豫了一下,坐下。

魯震山交代的事情果然驚了劉前進,他揭發說傅明德根本就不是什麼一貫道的壇主,當年臺兒莊大會戰的時候,他早就是督戰官了。

劉前進把這個情況告訴彭浩,彭浩也很興奮:「傅明德當過督戰官這個情況如果屬實,那他就是隱藏很深的國民黨高階將領,這可是一條大魚。」

「魯震山還交代,他們的師長遲成風雖然是個中將,可見了傅明德也都是畢恭畢敬,這更證明傅明德的來頭不能小了。」

「要儘快核實傅明德的真實身份,剝下披在他身上的一貫道壇主的偽裝。」

「遲成風參加北平和平解放,找到他,就能證實傅明德的真實身份。」

「前進,這個案子涉及國民黨高階將領,太重大了!應該立即報告公安部,請求上級立專案進行核查。」

劉前進眼睛一亮,盯著彭浩說:「這個督戰官……會不會就是那個參謀次長?」

申請減刑的犯人名單還沒批下來,凌若冰倒是要提前釋放了。

劉前進把軍分割槽發來的材料拿給彭浩:「凌若冰的案子居然是錯案,說是被別人誣陷了。」

彭浩看完平反材料,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真是想不到啊,她不願意同流合汙,就落了個被誣陷的結局。她這兩年的好時光就這麼耗沒了,真是可惜呀。」

「這兩年的所經所歷,對她的一生來說,可能未必就是壞事。」劉前進沉思著說。

彭浩說:「今後不管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是到死,讓她不能忘的,肯定是這段時光……這是個好人哪!在命運的大起大落中,最容易看出一個人的品性……」

「什麼話叫你一說,味道就不一樣了,變成……變成了……對,變成‘思想’了。我得走了,」劉前進起身,「最後再說一句,那個凌博士出去以後,要是能再改改身上的小資產階級臭毛病,你,彭浩兄弟,可以考慮娶她當老婆。快去把這個訊息告訴她吧!」劉前進向彭浩擠了擠眼睛。

「胡說什麼哪你!」彭浩搗了劉前進一拳頭。

彭浩叫了文捷一起把平反材料給了凌若冰。他們想象的是,凌若冰得知這個結論以後或許會痛哭一場,發洩一下。可他們錯了,看完手上的材料,凌若冰的眼睛裡空洞無物。

「凌若冰同志,你受苦了!」說完這句話,文捷都覺得自己快控制不住淚水了。

彭浩說:「凌若冰同志,你有什麼話,有什麼想法,都說出來吧!」

凌若冰還是沒有反應,這讓文捷有點害怕了,她抱住凌若冰的肩頭:「若冰——」

凌若冰轉身跑了,文捷要去追,彭浩說:「讓她一個人呆會兒吧……」

凌若冰從辦公室跑出來,跑到沒人的地方才停下。她把那份平反材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眼水這才不爭氣地落在紙上。她突然發瘋一樣地撕扯著那份材料,狠狠扔了出去……

撕碎的紙屑漫天飛舞……

這天早上,錦屏鎮的大車店來了兩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叫花子。夥計阿寬抬手厭惡地要趕兩人,年輕些的叫花子問道:「這個店當家的是周大姑吧?」

阿寬打量了眼叫花子,臉上添了幾分怒氣:「周大姑是你叫的?滾蛋!」

阿寬要走,後面那個留了一把蓬亂鬍鬚的叫花子過來:「站住!住店給錢,你犯不著狗眼看人低!」

「你——」阿寬惡狠狠地要發作,被對方一臉的怒色震住了,「好好,有錢你就是大爺!」阿寬一甩袖子,在前面帶路。

蓬亂鬍鬚警惕地看了看,跟著進院。

周大姑伏在櫃檯上打算盤。蓬亂鬍鬚揀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小叫花子上前:「老闆,有清靜的客房嗎?」

周大姑抬頭:「有啊,要什麼樣的?」

「一明一暗,南北通風,左右無人。」

周大姑一驚,忙答:「前門看山,後窗見水。請問,給什麼人住?」

年輕人轉頭看向賬房的偏僻角落:「我家老爺。」

周大姑急忙走過去,只打量了一眼蓬亂鬍鬚,就愣住了。

客房有竹桌藤椅,桌上有茶壺,茶碗,床上的被褥闆闆正正,看上去就叫人覺得舒服。窗外是竹林,竹林後面是大江,大江的對岸是青山。

打扮一新的寧嘉禾和周大姑進門坐到桌前,周大姑忙不迭地斟上茶水,送到寧嘉禾面前:「這是極品的大紅袍,總指揮慢用。我讓廚子燉了魚翅高湯,一會兒就端來。」

寧嘉禾呷了一口茶:「周站長,看見我,一定嚇壞了吧?」

「這說什麼話。」周大姑坐下,「不過,不瞞總指揮說,我們確實以為您已經為黨國殉職了。」

「誰說我死了?」寧嘉禾生氣地把茶碗往桌子上一墩,碗裡的茶水濺了出來。

周大姑賠著小心:「是總部的通知,也是聽共黨那邊說的。」

寧嘉禾點點頭:「怪不得司令沒在藏龍洞等著我。」

「總指揮,你來這裡……」周大姑問的小裡小氣,像怕嚇著寧嘉禾。

寧嘉禾又端起碗,喝了一口茶,半天才說:「落難之人,還得仰仗大姑幫襯哪。」

「這說的哪裡話。大車店是個小廟,總指揮在這裡暫且棲身,回頭我就跟臺灣方面聯絡,讓他們幫著跟唐司令接上頭。」

「多謝周站長費心。」寧嘉禾傾傾身子以表謝意,「咱們也算是老朋友了。令兄世濟是我的長官,他任總統府戰略顧問,我給他當過戰史秘書,那時候,我和你、我們就見過面的。我聽說,前年他就由香港去了臺灣,不知道近況如何啊?」

「實不相瞞,好長時間沒有我哥的訊息了。」

「令兄說過,你是一位授上校軍銜的資深諜報奇女,黨國精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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