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參謀懷疑彭浩醒過來了,否則的話,劉前進不能這麼穩當。他拖著劉前進趕到醫院,說是去看看裘雙喜醒過來沒有,可到了醫院,他卻直奔彭浩的病房而去。劉前進一下子毛了,他跟在後面大呼小叫著:「凌醫生!凌醫生!」
凌若冰從醫務室出來,見到匆匆而來的高參謀,立即明白過來。
高參謀邊走邊問:「彭浩怎麼樣了?醒沒醒?」
「他……還是不太好。」凌若冰支吾著。
高參謀盯著凌若冰:「我問你他醒沒醒?」
凌若冰慌張地看劉前進。
「高參謀,進屋說吧。」劉前進往醫務室讓著高參謀,凌若冰也趕忙幫腔:「請進,進來說。」
「高參謀!」彭浩出現在病房門口。
高參謀轉身,看著彭浩,又看看劉前進和凌若冰,兩人都躲開高參謀的目光。
高參謀慢慢走向彭浩。
彭浩說:「高參謀,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你現在還有資格跟我談嗎?劉前進!過來!」高參謀突然吼道。
劉前進無奈地上前,高參謀:「你怎麼解釋?」
「這個……醒過來挺好,挺好……不過,還得讓他恢復一下吧?」劉前進有點語無倫次。
「還恢復什麼?你沒看他現在紅光滿面?他精神頭好得很嘛!」高參謀指點著彭浩。
劉前進還要說什麼,彭浩上前:「高參謀,你想怎麼辦吧,我完全服從組織上的決定。」
高參謀打量著彭浩:「我現在代表軍分割槽,正式宣佈撤銷彭浩新錦屏書記職務,接受組織調查!在住院期間,按羈押處理!醫院警衛人員,全部由軍分割槽警衛班把守!」
高參謀宣佈完命令,匆匆離去。劉前進反應過來,追到院子裡,高參謀已經坐上吉普車疾駛而去。
彭浩和凌若冰追到院子門口,彭浩喊道:「前進,按高參謀說的辦吧!」
劉前進回頭看了眼彭浩,向外面跑去。
「劉前進,你回來!我有話跟你說!」彭浩在後面高喊。
劉前進回到辦公室,高參謀已經打了電話讓軍分割槽派來一個警衛班。劉前進瞪著高參謀:「新錦屏有內鬼是個事實,可打倒一切,懷疑一切的做法,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對彭浩調查可以,可你不能這麼大張旗鼓,搞得滿城風雨,草木皆兵!」
「劉前進!你是新錦屏的負責人,出了這種事情你不認真反省,及時亡羊補牢,好好配合我的工作,還處處設定障礙,打馬虎眼,影響調查進度!你以為你乾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告訴你,這些事我不追究你的責任也就罷了,你再執迷不悟,護著小頭,那你就跟彭浩一樣有問題!」高參謀大喊大叫。
劉前進把帽子一摔:「那你現在就撤了我的職!」
高參謀強壓著火氣,深喘了一口粗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好了劉場長,我們不爭了,你的火也發完了是不是?發完就行了。我再重申一遍,對彭浩的處理決定,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
「程部長還沒回去,不是你的意見是誰的意見?」
「軍分割槽領導一直在關注這件事的進展,目前停止彭浩的工作,讓他接受調查,也是對程部長的愛護。就這樣吧。另外,鑑於你在彭浩的問題態度上過於曖昧,我已經向上級領導做了反映,建議你還是迴避為好。從今天開始,對彭浩的調查,你不要參加了。」高參謀說完,摔門而去。
劉前進惱火地捶了下桌子,停了停,又捶了一拳,看到桌上的水杯,抓起來摔在地上。
文捷聽說關曉渝和侯仲文談戀愛的訊息,開始還不太相信,一天她偶然看到關曉渝的筆記本里夾著一張兩人的合影,才知道傳言並非空穴來風:「曉渝,你真和侯監區長談戀愛了?」
關曉渝紅著臉:「哪有啊。那天周圓的相機裡就剩下兩張底片了,說不照就浪費了,硬拉著我們倆充個人頭兒。」
文捷盯著關曉渝:「你是機要室的主任,按照規定,有了這種事情一定要向組織上彙報的。」
關曉渝點頭:「你是大姐,我應該向你說心裡話;你又是副場長,我也應該如實向組織彙報思想。我應該等政審通過後,再和他談戀愛。只是,這件事……我還沒怎麼意識到,就開始了。」
「這倒是,談戀愛不像發起總進攻,號聲一響,就開始了。」文捷端詳著照片。
關曉渝倒了杯水放在文捷面前:「從我認識他開始,就發現他政治上成熟,政策理論水平高,工作上踏實,待人也熱情。我們倆在一起工作,還特別默契,也談得來……」
「是呀,過去我只知道侯監區長的政策理論水平高,沒想到他的辯論口才也那麼好。你看他在分析會上的那通發言,把高參謀駁斥得啞口無言。」
關曉渝眼裡放著光:「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那樣激情四射、邏輯性那麼強的發言,真是太精彩了!過去我還一直以為他是個老八股的政工幹部呢。」
文捷笑了下:「老八股,你不也喜歡上他了。有了這次,我看你更喜愛他了!」
「文大姐!」關曉渝佯裝生氣。
「你倆什麼時候好上的?」
「也說不上什麼時候,是慢慢喜歡上的吧……」關曉渝的眼裡盈滿了幸福。
「你們接觸這麼長時間,你對他……是種什麼樣兒的感覺啊?」
「就是喜歡跟他聊天兒,喜歡給他縫補漿洗。特別喜歡他吹笛子的樣子,很像我父親,覺得跟他在一起,特別踏實……」關曉渝沉浸在無限的想象之中。
文捷笑了笑:「你這丫頭有點……戀父情結。不過現在,你這就是戀愛的感覺了。」
關曉渝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著,像是想起什麼:「大姐,你找我還有什麼正事吧?」
「剛才說的也是正事。」文捷放下照片,「我過來還想問問,那回特務小江燒檔案的時候,都誰的檔案被燒了。」
「我一直在整理呢,你等等,我有個名單。」關曉渝回身去檔案櫃裡翻找名單,文捷又拿起那照張片。上面的關曉渝幸福地笑著,侯仲文很嚴肅。
關曉渝找出那份名單,文捷細細看過,抬起頭:「燒了這麼多?」
「犯人的燒了還好辦,檢察院、法院還有備份。難辦的是我們管教人員的檔案。」關曉渝把桌上的照片夾進筆記本。
文捷又低頭看了看:「老侯的檔案也被燒了……」
關曉渝點頭:「也燒了。不過,他的檔案我原來看過,基本上還能記得住。」
「啥時候看的?」
關曉渝臉一紅:「隊伍從江濱出發前就看過……文大姐,我這樣做……不算假公濟私吧?」
文捷笑了下:「當然算了。不過,想看看是正常的,誰讓你早就對他有好感了!一個女人要把一輩子託付給一個男人,能不想了解了解他的過去嗎?」
關曉渝感激地說:「謝謝文大姐。」
「那你說說看,都記住了些什麼。有沒有挺特別的。」
關曉渝想著:「侯監區長……參加革命以後,他的歷史還是挺清楚的。是個老革命,立的功挺多的。不過……」
「不過什麼?」
「他有個當國民黨軍官的弟弟。當時,對組織上隱瞞過,為這,他還受過一個處分。對這個弟弟,他從沒有跟我提過,可能是覺得丟人吧。其實,咱們隊伍裡的很多同志,都是跟反動家庭決裂後走上革命隊伍的。侯監區長有一個這樣的弟弟,並不代表他的革命立場有問題,他真的用不著慚愧。」
「那份處分材料,也被燒了?」
關曉渝點頭:「那份材料是一野黨組織當年審查侯仲文的詢問記錄。不過,大致內容我還記得挺清楚。」
關曉渝的講述,把當時侯仲文接受詢問的情景如實再現到了文捷面前——
面對一男一女兩位政審幹部,一身戎裝的侯仲文身板挺拔坐在桌子旁:「我是1937年投奔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後來入黨,歷史是清白的。」
男政審:「侯仲文,你的光榮歷史檔案上都有記載,組織上不會抹殺你的功績,有關這方面的事情,你就不要再重複了。」
女政審:「我們倆找你談話,是想讓你交代問題!」
侯仲文:「交代問題?我自從參加革命,走的路一直挺順,沒有遇到什麼大的挫折,也沒有背叛黨的言行。我是個規規矩矩的人,我沒有什麼問題可交代的。」
男政審:「你的弟弟是怎麼當上了國民黨上校?」
侯仲文:「自從我參加革命以後,就沒跟他有過任何往來,更不知道他當了國民黨軍官。」
男政審:「你去延安之前,沒和他打過照面嗎?」
侯仲文:「我們倆吵過一架……」
女政審:「為什麼吵架?」
侯仲文:「我說共產黨好,是抗日的隊伍;他說國民黨好,是正規軍。於是,我們倆大吵了一架,就分道揚鑣了,我只身去了延安。」
男政審:「知道他後來都幹了些什麼嗎?」
侯仲文:「我以黨性擔保,不知道!」
男政審:「想知道嗎?」
侯仲文:「當然想。」
女政審:「為什麼?」
侯仲文:「免得政審時一問三不知,落個對黨組織不忠誠老實,隱瞞家庭歷史……」
女政審:「把侯仲武的反革命罪行告訴他。」
男政審:「你的弟弟侯仲武是國民黨上校軍官……」
侯仲文:「他……他罪該萬死!」
這份詢問記錄,關曉渝看了無數遍,現在文捷對這份政審材料的關注度,讓關曉渝也忐忑不安起來:「怎麼?侯監區長有問題嗎?」
文捷斟酌了一會兒:「我想多瞭解點情況……」
高參謀從軍分割槽調來的警衛班傍晚來了。馮小麥端著一個大糠瓷缸打了飯回來,發現門口警衛已經換了人。他被攔在門外。
馮小麥火了:「你們幹什麼?我是彭書記的通訊員!」
「那也不行。沒有高參謀的命令,誰也不準進去!」一個警衛戰士態度蠻橫。
「憑什麼?我給彭書記送雞湯!讓我進去!躲開!」馮小麥也蠻橫起來。
「不行!」兩個警衛戰士強硬地攔著他,「再不走,我們就執行紀律了!」
「你執行吧!來啊,來,開槍啊!有種你開槍!」馮小麥挺著胸膛,直逼得端槍的警衛戰士連連後退。
躺在病床上的彭浩奔到門前,看到馮小麥正和兩個警衛撕扯,一個警衛戰士動作很大,馮小麥端著的雞湯灑了一地,馮小麥抓著警衛戰士的槍不放:「有種你斃了我!」
彭浩斷喝:「小麥,住手!」
馮小麥是哭著被凌若冰拉走的。彭浩回到病房,心裡像被打翻了五味瓶,他趴在桌前寫了兩行申訴材料,撕掉扔在一旁。桌上,已經有不少團成一團的紙張。
凌若冰端著藥盤進來,悄然站在彭浩身後。
彭浩站起,一回身,將凌若冰手裡的藥盤撞翻,藥片撒落。藥盤落地發出刺耳的響聲。彭浩走到門口,看到兩個警衛,又憤怒地折回桌前坐下。
凌若冰蹲下,揀著散落地上的藥片,悄悄抹去眼角的淚水,起身把藥片和水遞給彭浩。
彭浩不動,
「不吃就不吃吧,看看這個也行。」凌若冰收起藥,指指放在桌邊的那本《西遊記》。
彭浩盯著書看了一會,又看看凌若冰,輕聲說:「藥給我吧。」
彭浩接過藥,吃下去。
「幹什麼?你們!讓我進去!」走廊裡,傳來柳春燕的叫喊聲。
持槍的警衛攔住柳春燕:「你的證件。」
「我……我是這個醫院的護士!我一天進出一百遍,你們還要拷問我一百遍呵!」柳春燕的喊聲引來不少病人和醫護人員。
嚴愛華跑過來,對警衛戰士說:「這是醫院護士,沒事的,沒事的。」
警衛戰士放進柳春燕。
「我去犯人病區送藥,回來他們就這樣!這哪還像醫院,乾脆也改成監獄算了!」柳春燕朝嚴愛華嚷著。
「行了,你安靜點,病人還要休息哪!」嚴愛華走開。
凌若冰出來,柳春燕跑過來:「凌醫生,這算怎麼回事呀,太叫人氣憤了!」
柳春燕的眼裡湧滿淚水。
這時候,馮小麥流著淚水正在向劉前進哭訴剛才在醫院受到的委屈:「他們憑什麼不讓我在彭書記跟前,連雞湯也給打灑了……」
劉前進雖然聽的一肚子火氣,還是不得不安慰馮小麥:「行了,你一進來就哭個沒完。這段時間你先在我這兒吧。」
馮小麥哭著說:「彭書記呢?他根本就不是在那兒養病,我看跟坐監獄沒什麼兩樣。」
劉前進瞪著眼:「你給我閉嘴!就你會說……」
馮小麥噘著嘴。
劉前進指著馮小麥,又指指馬大虎:「你們這幾個通訊員啊,一個比一個脾氣大,這農場都快裝不下你們了!」
馬大虎委屈地噘起嘴:「我怎麼了……」
劉前進大喊:「你怎麼了?你怎麼了你不知道啊?」
馬大虎不服地瞅了眼劉前進。
劉前進對馮小麥和氣地說:「彭書記的事,組織上會管的。你別胡思亂想。這一陣兒,你先去……後勤科,跟著甄科長幹,給我長點精神頭,有什麼事,直接跟我說。」
馮小麥不語。
「聽見沒有?」劉前進突然大聲。
馬大虎和馮小麥都被嚇了一跳,馮小麥點點頭。
馬大虎有點膽怯地看著劉前進:「場長,晚上……還給高參謀加菜嗎?」
「你說呢?」
馬大虎小聲說:「……加吧……」
劉前進突然吼道:「加個屁!就讓他吃辣椒!讓他辣嘴、辣心、辣肺、辣肝!辣死他!」
馬大虎跑去食堂告訴不給高參謀加菜了,不想食堂已經為高參謀燉了一隻雞。馬大虎把香噴噴的燉雞端給劉前進:「食堂今天勤快了,早就做好了。你吃了吧場長。」
劉前進看著扣碗裡的雞,輕嘆一聲:「還是拿給他吧。」
馬大虎不動。
「你怎麼回事?送給他!」劉前進揮揮手,馬大虎不情願地端起扣碗往外走。
文捷進來:「這……怎麼不吃了?」
馬大虎氣呼呼地出去。
「你說這個高參謀,啊,」劉前進指點著窗外,「我好吃好喝伺候著,他還這麼氣人!」
文捷坐下,聽劉前進又數落了半天高參謀,一直沒插話。劉前進一揮手:「行了,這號人我還真是拿他沒招,以後躲著吧。有事啊你?」
文捷舒了口氣,把關曉渝和侯仲文談戀愛的事說了,劉前進倒顯得很平靜:「老侯歲數也不小了,這是好事。組織上早應該幫助人家考慮這件事了。對了,老侯的檔案是不是也燒了……」
「燒了。不過曉渝對他檔案上的情況可以說爛熟於心。你看啊——」文捷掏出一張紙:「這是曉渝寫給我的。你看,青化砭伏擊戰,侯仲文是第一縱隊尖刀排排長,立過一次三等功;羊馬河伏擊戰,他任一縱突擊連連長,立過一次三等功;蟠龍攻堅戰,他是一縱教導旅獨立營營長,立的是二等功。每次立功的光榮證書,曉渝也看過,白紙黑字大紅印,都是貨真價實的。」
劉前進看了看那張紙:「按照曉渝和侯仲文現在的關係,曉渝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這個你放心,不光是對侯仲文,對待工作,曉渝肯定是認真負責的。我們倆曾經在一塊我好幾年,我瞭解她。」
劉前進苦笑:「我跟彭浩的年頭倒長了,打小光屁股長大,他現在是人是鬼,我不也糊了八塗的嗎?」
「別人聽了你這話當不當真我不知道。可我清楚,你這句話是違心的。在老彭的問題上,我始終認為,就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是清白的,我也相信,內鬼絕對不是他!前進,你也一樣。」
劉前進嘆了口氣:「這句話,在逃獄事件出現前,我也這麼說過,可現在的情況……咱們還是都理智一些,抓緊時間挖出這個內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