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曉渝今天的心情很不錯。昨天洗過的軍裝今天穿在身上,還散發出一股好聞的味道。晨風吹拂中,走在通往農場辦公樓的那條有樹蔭涼的小路上,關曉渝突然想小聲唱個什麼歌……從彭浩失蹤,緊跟著高參謀來調查彭浩,到周圓成了特務嫌疑人,這些日子她老覺得像要大病臨頭,胸口鬱結著什麼,壓著她不想吃也不想睡,可是今早怎麼就一下又有了好心情?是因為侯仲文。
昨天傍晚,她正在檔案室整理東西,侯仲文敲門進來,她一下子高興起來:「你怎麼有時間過來了,好幾天也沒看見你。」
「這陣兒的事兒挺多。那個高參謀來調查彭書記,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第一次的分析會我還參加了呢,你是太想著為彭書記據理力爭了,都忘記我也參加了那個會。」關曉渝直白的誇讚,反倒使侯仲文不知如何是好了。
侯仲文拍拍腦門:「對對,看我這腦子,趕上糨糊了。那天,我是有點失態。」
關曉渝說:「才不是呢!你那天把大家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事實還沒有搞清楚,高參謀憑什麼那麼說彭書記,你把他質問得得啞口無言那就對了!」
「沒那麼誇張吧,我只是說了一下自己對高參謀在處理這件事上的不同意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嘛。我是對事不對人。」
「你可能還不知道。」關曉渝說,「你那通精彩發言,有理有力有節,讓很多同志都大感驚訝,說平時只知道侯監區長的政策理論水平高,沒想到你的辯論口才也這麼好!」
「你說得我快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誰給了我這麼高的評價?」
「算了,不告訴你了,告訴你你好翹尾巴了。」
「是誰?」
「文大姐。」
「那我得找她去問問。」侯仲文一本正經地說。
「你上哪去問啊?她外調去了……」
侯仲文頓了頓:「我開句玩笑,問什麼問,我那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來肯定有事。不然,你是不會輕易來我們這裡的。」關曉渝說話的語氣裡,多了些嗔怪的意味。
侯仲文笑著說:「當然有事,要不,咱倆這不成了利用工作之便談私情了嘛。」說著,掏出一份材料,「我給軍分割槽領導寫了份情況彙報,是關於高參謀處理彭浩的。」
「私情……」侯仲文走了很久,關曉渝還在琢磨這兩個字。侯仲文說「咱倆……談私情……「昨夜裡,她是在琢磨著侯仲文的這句話,還有他說話時極少見的那種高興和放鬆自己的神情態度入睡的。然而關曉渝怎麼也料想不到,她同侯仲文昨天傍晚在檔案室的那次看似並沒什麼不正常的談話,會令她悔恨終生……
彭浩下落不明,劉前進的心一會兒像被誰拽著懸起來,一會兒又好比叫人給掏空了。有時,他一整天也不出辦公室的門,就那麼坐著呆呆地想。再不就拉開牆上的帷幔,沒完沒了地看那張新錦屏地圖上,彭浩神秘失蹤的那個路段。他用紅筆在那裡已經圈了好幾個紅圈圈了。
周圓在門外敲門,喊了一聲「劉場長」,不等回應就進來了。劉前進拉上牆壁上的帷幔,回身問:「周圓啊,有事嗎?」
「送給你的。」周圓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塞到他手上。
「什麼呀?」
「你開啟看看。」周圓眨著眼睛。
從江濱到新錦屏,周圓和大家一路走來,好像沒有誰不喜歡這個愛說愛笑愛哭又有好性格的小丫頭了。小丫頭面對劉前進的時候,常常更是一種隨和任性的樣子,這反倒弄的劉前進惱不得氣不得進退無所措了。雖然那天晚上彭浩跟她提過周圓值得懷疑的事,回來後文捷也讓關曉渝跟他說及周圓的疑點,可不知怎麼,劉前進在心底還是很排斥這些說法。同時,他在心裡還生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自己就是要跟她周旋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我還真就不信我會栽在這個小丫頭手裡……」
劉前進開啟紙包,是一塊香皂,一個蛤蜊油,「這是女人用的東西,給我幹什麼?」
「男人也可以用啊!你看你,洗臉用的是豬胰子,洗完臉,也不擦雪花膏,手都裂出口子了,臉上灰土土的,三十來歲的人,像個小老頭兒啦!」
「用上這東西,我就年輕了?」
「當然了!你是咱們新錦屏的代表,應該容光煥發,精神抖擻!」
「好,為了咱們新錦屏,我收下。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周圓一下不高興了,「你怎麼這麼功利啊!非得有什麼事才來找你嗎?」說著就要走。
劉前進忽然笑起來……「你個小丫頭,你說我‘功利’!你不‘功利’嗎?你說!」
周圓迴轉身,樂了:「我當然也‘功利’啦。我就是要拿一塊香皂,一盒蛤蜊油,叫你這麼高興一下……」
周圓哼著歌回到舊倉庫,走到門前正要開門,一下愣住了。門旁的石頭上划著個淺淺的「十」字,她四下看看,佯裝繫鞋帶,順著石縫摸到一節竹管和一張摺疊的紙條。她懨懨地開啟門,走進去。
或許是鶴頂紅知道了周圓已經被懷疑的事,讓她把情報直接送到錦屏鎮大車店。關曉渝沒有想到周圓會來找自己一塊去錦屏鎮,自從她跟蹤周圓之後,關曉渝再看到周圓便沒有了過去的那種感覺。周圓卻好像完全沒有覺察,依然跟她口無遮攔,隨時隨地會講起女孩子間的私房話。關曉渝在徵得劉前進的同意之後,便跟周圓一起去了錦屏鎮。
兩個人一到錦屏鎮,便被阿寬撞上了。他尾隨在兩人身後,跟著到了鎮上的馬家吊爐餅店。
正是中午飯口時間,飯店裡已經沒有空位了,關曉渝說:「這麼多人,咱們換個地方吃吧。」
「這裡的吊爐餅好吃,那回你給侯監區長捎回去幾個,他不也愛吃嗎?」
關曉渝捅了周圓一下:「你什麼意思啊。」
周圓說:「讓你再給他捎幾個回去唄,你不就是這麼想的嗎?」
「去你的。」關曉渝笑著拍了她一下。
周圓指著一張桌子:「那有位子。」
阿寬在門口,往裡看了看,走進來。
關曉渝招呼:「夥計!」
小夥計過來:「你二位來幾個?」
「10個吧。再來兩碗粥。」關曉渝掏錢,周圓說:「今天我請客吧。」
「不用不用,我帶錢了。」兩人爭搶著拿錢。
阿寬在周圓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周圓說:「那你來吧,不和你爭了,下回我請啊。」
關曉渝掏錢的時候,周圓將椅子往前挪了挪,手向後伸去,阿寬接過周圓手裡的竹管。兩個人笑笑鬧鬧地說著話,阿寬起身出了飯店,飛快地跑回了大車店。
周大姑揭開密封的竹管,抽出一張紙條看著。
阿寬站在一旁。
看完紙條,周大姑說:「阿寬,快收拾一下,你得跟我出趟遠門了。」
周圓和關曉渝吃完飯,先到鎮政府去辦了事,就在街道上轉起來。午後的錦屏鎮街道依然熱鬧,十村八寨來的那些老鄉,還在起勁地吆喝叫賣他們各式各樣的山貨。關曉渝看到一個藝人在吹糖人,好奇地湊過去看著。
甄世成挎著黃布包,帶著馮小麥在人聲鼎沸的菜場上採購,五六個挑著籮筐的腳伕緊隨其後。周圓看到甄世成,興奮地跑過去:「甄科長!」
甄世成聞聲,在人群中尋覓。
周圓擠過來,在甄世成肩膀上拍了一下:「往哪兒看呢?」
甄世成喜出望外地:「是你呀,小周。哪陣風把你吹到錦屏鎮來了?吃飯了嗎?我請客。」
「吃過了!知道你在這兒就不吃了,肯定饒不了你。」
甄世成朝周圓身後看看:「你一個人來的?」
「還有一個,你最想見的人。」
「誰啊?」
周圓板著臉:「誰是你最想見的啊?」
甄世成絲毫不掩飾他的驚喜:「曉渝來了?在哪兒?」
周圓朝後面指著。人影中,可見關曉渝拿起一個糖人。甄世成擠過去,周圓和馮小麥跟在後面。關曉渝拿了兩個糖人:「這兩個我都要了。」
關曉渝掏錢,已經有人把錢替她交上了,關曉渝回頭:「呀,甄世成!」
甄世成笑著:「太巧了,我剛才還跟周圓說,早碰上你們就好了。」
周圓說:「他說請咱們吃飯。」
關曉渝看著甄世成身後:「這是……」
甄世成回頭看看:「買點菜和乾貨。哎,我明天回新錦屏,咱們一塊回去吧,我僱了十幾匹馬的馱子呢。」
關曉渝說:「不了。凌醫生還和我們一塊回新錦屏去拿藥哪。時間不早了,我們走了。再見啊,馮小麥。」
周圓和關曉渝擠進人堆,關曉渝將一個糖人給了周圓。
周圓說:「看來彭書記真出事了,你看,馮小麥都另外安排任務了。」
「你覺得彭書記能是壞人嗎?」
周圓咬了口糖人:「這……我說不好……不過,反正他已經這樣了,是好人是壞人還有意義嗎?」
關曉渝說:「怎麼能沒有意義?政治生命比一個人的生命還重要啊!」
周圓沒馬上接她的話茬,過了一會兒,突然嘆了一口氣,說了半句話:「是啊,政治生命……」
午後,凌若冰帶著魯震山和周圓、關曉渝一起回到農場。在醫院裡挑了一些藥裝上車。
凌若冰說:「咱們抓點緊,還是趕回去吧。」
魯震山抬頭看看天:「不是說明天回去嗎?現在往回走,肯定要趕夜路了。」
「我怕診所裡有病人,還是早點回去吧。裝完車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找劉場長問點事。」
「你去吧。」魯震山突然想起什麼,又說:「凌醫生,有件事我想麻煩你……」
「什麼事?」
魯震山說:「我出獄的時候,問過王大隊長,我有把腰刀不見了,王大隊長說那東西屬於兇器,進來的時候給沒收了……你幫我跟劉場長說說,能不能找找還給我……」
「好,我說說看。」凌若冰去了。
凌若冰雖然改變了身份,但是每次見到劉前進,還是有些拘謹。進到場長辦公室,和劉前進打過招呼,就那麼站在桌前。
劉前進倒了杯水遞給凌若冰:「坐啊,凌醫生。怎麼急著走了。住一宿嘛。」
凌若冰接過水放在桌上:「不了,趁天還沒黑,趕回去還來得及。我就是想問問……彭書記有沒有什麼訊息。」
劉前進搖搖頭。
「劉場長……要是有什麼訊息了,能不能……」凌若冰看著劉前進。
「你放心,一有訊息我就立即告訴你。當然啦,你在錦屏鎮那邊要是也有了老彭的啥訊息,也得快點告訴我啊。」
凌若冰點點頭:「那我走了。」
劉前進突然想起什麼:「凌醫生!等等!」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手槍,「這個……你拿著。」
凌若冰詫異地看著劉前進。
劉前進意味頗深地:「拿著吧,說不定會有大用處的……」
凌若冰裝好手槍匆匆出了場長辦公室。快到了醫院才突然想起,魯震山託她跟劉前進說的話她居然給忘了。她只顧想著劉前進那句「說不定會有大用處」的話,和他說話時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了。
彭浩仍然活著。活得非常艱難。
他晝伏夜出,艱難地、一瘸一拐地往錦屏鎮走去。那天逃出後,他先是躲進了樹林裡,然後又跑進了大山。一個獵人幫他去掉了身上的手銬腳鐐,他又在山上養了幾天傷,才出來了。他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地突然從人間消失,他知道這對所有認識他的人來說都成了一個大懸念。這個懸念好比一張巨大的網,懸展在他的頭頂上,現在是好人壞人都急於找見他啊!所以,刻不容緩地,他必須儘早趕到錦屏鎮。以他現在的狀況,他只能去錦屏鎮了。因為那裡有凌若冰。
彷彿真的是「心靈感應」在作怪,從劉前進的辦公室出來後,凌若冰的所有心思都集中在了彭浩的身上。她分明感到彭浩正一臉病容,一身疲憊地從遠處走來,很快就要走到她跟前了,她已經能夠感覺到他的鼻息了……可是他又突然消失了。吉普車顛了一下,凌若冰睜開眼睛,抹了把臉上不知何時滾下的淚水,突然,在前照燈的光束裡,她看見路上有個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著。男人像是被後面的燈光嚇到了,慌忙躲到路邊。
吉普車疾駛而過。
凌若冰回頭望著:「唉,路上好像有個人,走路一瘸一拐的……」
「別管了,萬一碰上土匪怎麼辦?」魯震山說
司機也幫腔:「是啊,上回軍分割槽一個加強班在這路上還出事了哪。」
凌若冰決絕地說:「他要是土匪就劫車了,停車,我下去看看!」
「算了吧,凌醫生,萬一……」魯震山勸道。
凌若冰厲聲地:「停車!」
司機只好停車,凌若冰下車,魯震山也跟下去。司機和押車戰士一起提槍下去。
四個人往回走著,戰士和司機拿手電照著。
漆黑的夜裡,不見人影。
魯震山說:「凌醫生,你是不是看差了?」
「不會,我明明看到了……」
司機說:「這路上經常有動物什麼的跑過去……」
「快走吧凌醫生,這裡太危險了!」魯震山督促。
戰士幫腔:「是啊凌醫生,劉場長讓我們一定把你保護好,快走吧,別出什麼事了!」
凌若冰無奈地停下腳步,魯震山過來拉著凌若冰:「走吧!」
車燈亮起,吉普車開走了。
彭浩從公路石基下緩緩閃出身,盯視著遠去的吉普車……
有研究人員說,「心靈感應」其實是人身上的某種「場」或曰「氣場」在特定條件下和特定環境裡發生、出現的一種現象;又說,「氣」就是生物電波……如此說來,「心靈感應」就不應被視為是玄妙、神秘和無聊的了。就在這個晚上,也許正是彭浩、凌若冰二人的「心靈」相互「感應」之時,還有人——所有這些天想彭浩想的頭痛,也讓彭浩因為想他們而想得頭疼心痛的那麼幾個人,他們的「心靈」也是不斷地在「感應」著。他們是劉前進、文捷,或者還有別的什麼人……
錦屏鎮的街道在喧囂中醒來。匆匆忙忙的路人和生意人都不會注意到一瘸一拐的這個男人。一頂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寬沿帽子扣在他頭上,這頂又舊又破的帽子下邊,是一張堅毅瘦削的臉龐。
從在晨曦中遠遠看到錦屏鎮開始,彭浩的心情就好起來,他自信他的這副病容、這身穿戴,還有這種讓人躲猶不及的窮愁潦倒的感覺,別說小鎮上早起匆忙趕路的人們不會注意他,就是「淩氏診所」的人怕也認不出他是誰。
彭浩走到診所門口的時候,魯震山正在外面卸門板,他回頭看了一眼彭浩,根本沒認出來。柳春燕覺出有人走進診所的門,掃了一眼彭浩說:「稍等會兒啊,還不到開診的時間。」
魯震山和柳春燕的反應雖然自己早已經想到了,可彭浩心裡還是感到了一陣刺痛。
劉前進在他的辦公室裡整理卷櫃,一把蒙古腰刀從雜物裡滑出,落地。劉前進撿起,拉開刀鞘,抽出刀把玩著,突然做了一個刺殺狀:「拿命來——內鬼!」
他在心裡對彭浩說,兄弟,是內鬼把你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生死未卜,你如果不在這個人世了,到了陰間鍾馗也會為你討一個清白。你如果還活在人世,那你就快點給我現身啊……
彭浩終於要「現身」了。
凌若冰從樓上下來,看到彭浩說到:「老鄉,你哪裡不舒服啊?」
彭浩順著凌若冰的聲音抬頭,摘下帽子,亂糟糟的頭髮裡,露出鬍子拉碴的一張臉。
凌若冰大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