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若冰跑下樓梯,一下抱緊了彭浩。
柳春燕即刻明白過來,興奮的淚水「譁」地流下,她跑出去把魯震山拉進屋裡,魯震山傻傻地站在門口,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半天才反應過來:「彭書記……」
彭浩睡了一整天,當他醒來的時候,屋裡已經點上了燈。凌若冰看著煥然一新的彭浩,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任淚水肆意流淌……
柳春燕進來,傻兮兮地笑著說:「行了,這高興的事你倆怎麼還哭起來沒完了。飯做好了,快吃飯去!」
這一頓飯,四個人吃的很沉悶。柳春燕故意找著輕鬆點的話題說:「彭書記,你想吃什麼就告訴我,我明早去菜市場給你買。」
凌若冰說:「他胃腸不好,不能隨便吃東西。」
柳春燕嘆了口氣:「對呀,我忘了彭書記胃腸不好的事了。」
彭浩笑笑:「胃腸不好也是件好事呀,如果我胃腸沒有毛病,就不會因為拉肚子躲過那一劫了。」
魯震山說:「彭書記你大難不死,以後一定會大富大貴的!」
彭浩放下筷子:「我大難不死……可是,押解我的那整整一個加強班的警衛戰士……可能……全都犧牲了。我逃出來了,我從那片林子逃進山,晝伏夜出,又跑到這裡……我大難不死,躲過了一劫……可誰能聽我解釋我的大難不死……我解釋得清嗎……那一個班的戰士犧牲了,而我,卻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彭浩在他一瘸一拐的逃跑路上反反覆覆想過的這些,現在全說了出來。凌若冰、柳春燕、魯震山都不插話也不打斷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夜深了。錦屏江的旺水季節又到了,江水奔湧的聲音隨風飄來,在靜夜裡聽來分外真切。許是白天睡了太多覺的原因,這個夜晚,彭浩失眠了。一晚上,他想的都是下一步怎麼辦,是回新錦屏農場找劉前進,還是到軍分割槽找程部長,抑或直接上軍區為自己「申辯」,找回一個清白之身……這三條路,都不能解決根本問題。根本的問題是,只有抓到真正的內鬼他才能重見天日。
小閣樓的小窗敞開著,仰可看寂寥蒼天,俯可觀喧騰的錦屏江。彭浩站在窗前,卻感到上天無門,下地無路。
凌若冰端來早飯放在小桌上:「吃飯吧。」
彭浩看著凌若冰:「在這鴿子籠裡囚著,我會發瘋呵若冰……」
「你必須靜下心來,待在這兒等……等文捷外調回來。」
彭浩一驚:「文捷去外調了?調誰?」
「調侯仲文,還有……你。」
閣樓下面,柳春燕的喊聲傳上來:「凌醫生!凌姐!你下來!快點……」
「你等一下,先吃飯……可能有急診了。」凌若冰仄著身子從小木梯走下閣樓。
「我拿到了……」柳春燕站在木梯旁,急不可耐地把一個皺皺巴巴殘損的紙卷遞到凌若冰手上,「上面還有彭書記的相片……」
凌若冰指指上面閣樓,柳春燕急忙捂住嘴。
彭浩從閣樓木梯口探出頭:「那是什麼……」說著,慢慢走下木梯。
昨天就有來看病的人說,鎮街上貼了好多抓人的告示。開始凌若冰並沒有在意,今天早上柳春燕去買菜,她突然想起這件事,就讓柳春燕留心一下,沒想到,告示上抓的人真的就是彭浩。
那張皺巴巴、殘損的紙卷展平了,放在桌上。
柳春燕看著桌上的東西:「看了這個……所有人恐怕都要懷疑彭書記了。怎麼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呀。」
「光說有什麼用,侯監區長倒是慷慨激昂跟高參謀理論了半天,除了解解氣,不還是什麼什麼事不頂。」凌若冰看著彭浩。
彭浩若有所思:「是啊,在新錦屏農場,也就侯監區長堅定不移、始終如一地認定我彭浩不是內鬼。」
凌若冰從彭浩的話裡聽出一點別的意味。
彭浩接著說:「你們不覺得,侯監區長哪裡有點不對頭嗎?」
柳春燕突然說:「是有點不對頭……我跟凌醫生說過,大菊跳了崖莫名其妙地就那麼死了,好像跟侯監區長有關係……大菊有一回悄悄地對我說,她嫁到侯家壩子裡的時候,看見過侯監區長的一張……相片。」
彭浩問:「是什麼樣的相片?」
柳春燕說:「我也問過大菊,她硬是不肯再多說了。可從那以後,對了,從侯監區長找她說了一次話以後她就老是滿腦子心事,不愛說話,老偷著看侯監區長……再後來就跳了崖。」
彭浩看著凌若冰:「我應該去一趟侯家壩子……那裡離我後來工作過的一個地方不太遠。若冰,你得幫幫我。」
凌若冰不驚不怪地點點頭,說:「也好,那就早點去吧。你的傷我看了,沒什麼大礙,就是身體太弱。要不,讓魯震山跟你一塊去吧。」
柳春燕馬上說:「那讓他趕快準備準備。有魯大哥陪著,凌醫生也放心。」
彭浩說:「那不好,錦屏鎮情況複雜,他得留在這裡。再說兩個人目標太大了……」
凌若冰手忙腳亂地在整理衣物。柳春燕從來沒見過凌醫生還會這樣手忙腳亂。到了晚上,她又把大包袱開啟,把衣服攤開在床鋪上,又重新整理。
彭浩走進來,笑著說:「你以為我是去過日子啊!」
凌若冰看著他,不接他的話,慢慢拉開抽屜,拿出一把槍:「你帶上這個吧。」
彭浩看著槍:「哪來的,是劉前進給你的吧?」
凌若冰莫名驚詫地看彭浩,眼裡慢慢湧上淚水。她即刻想到劉前進說的那句話:「拿著吧,說不定會有大用處的。」
「只有這個臭小子,才會對我這麼心細。」彭浩拿過槍,眼圈慢慢盈了淚。
月亮從小窗照進來。彭浩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把槍,凌若冰在一旁看著,幽幽地說:「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信任你。」
彭浩放下槍,專注地看著凌若冰。
在如水的月光下,凌若冰沉靜、秀美、聖潔,像一尊雕像。
凌若冰被看的有些不自然:「你說話呀,怎麼不回答我……」
彭浩緩過神來:「噢……你這個問題,太突然啦。我為什麼從來不問你,你為什麼信任我——是這樣吧?」
凌若冰點點頭。
「其實……我是沒想問,是不知道該怎麼問,也是怕……不敢問。說到底,是……為什麼要問呢?」
凌若冰拿過彭浩的一隻手,握著。
彭浩的手翻轉過來,握住凌若冰的兩隻手:「若冰,我知道你信任我……」
凌若冰站起來,把彭浩輕輕攏進懷裡。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彭浩就這樣任由凌若冰把他攏在懷裡。
凌若冰仍是幽幽地說:「在新錦屏,在這個天底下,還有一個真正信任你的人……」
彭浩抬起頭,一下變得神色黯然了:「現在未必了……連著出了這麼多解不開的事……」
「相信我的話吧老彭,你得相信劉場長,這對你現在,很重要……當然,他現在也是兩難。沒有辦法不信任你,又沒什麼辦法弄清那些事……可不管怎麼說,他和我,對你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
彭浩站起來,神情莊重地說:「單是為了若冰你,和我前進兄弟……為了你們對我的這份……感覺,我得活著回來!」
二人重又相擁在一起。這回是彭浩主動,他緊緊地擁抱著凌若冰。
錦屏江喧騰不息,江聲浩蕩……
昨天,劉前進在辦公室看材料。甄世成抱著一堆紙捲進來:「劉場長,我去大山鋪、觀音鎮,還有錦屏鎮又劃拉了一些‘告示’。」
劉前進問:「沒人管你嗎?」
甄世成說:「基本沒有。誰管這些閒事呵,風吹雨淋,娃娃們撕扯著玩兒……各道口、鎮子上見不著幾張了。」
劉前進說:「好。要是碰上有人干涉,不讓你揭……還是那句話……」
甄世成興奮起來:「我把我的證件亮出來,就照劉場長你教我的那幾句話那麼一說——‘我們是在執行軍區首長的指示’,巡邏、站崗的一聽,誰還敢攔我管我!」
劉前進笑笑,用腳把甄世成放在地上的《告示》紙卷,一下一下劃拉到牆角垃圾桶跟前。
劉前進自言自語:「貼兩天意思意思行了,還沒完沒了了。」
「我差點忘了!劉場長你猜我看見誰了?柳春燕!柳春燕也偷偷揭走了一張。」甄世成臨出門又說了這麼一句。
劉前進坐回桌前,他突然有了一種感覺,這感覺令他既興奮又焦灼。似乎,外邊吹進來的風裡都夾帶著彭浩的氣味。他整整想了一夜,他覺得應該去錦屏鎮看看了。
吉普車緩緩駛進錦屏鎮鎮口附近停下,穿著便衣的劉前進下車。他看看四周,指著一處樹林對開車的戰士說:「把車開到那邊兒吧,走的時候我去找你。」
街上熱鬧起來了。穿著便裝的劉前進不急不忙地走來,很快便融進南來北往的人群中。
「淩氏診所」所在的這個法蘭西風格的小樓,雖然久未修葺,幾十年的風剝雨蝕已然使之盡顯老態,但是在錦屏鎮,它還是有幾分鶴立雞群的味道。鎮上那些茶肆酒樓菜攤糧店的門前總是不斷人流,相比之下,診所門口就清靜多了。劉前進在人流中遠遠望著診所敞開的大門,望著樓頂敞開的小窗,思忖一會,大步走去。
柳春燕在樓下一張桌子後低頭填寫診單。
劉前進敲了敲桌子,柳春燕一抬頭,大驚:「……場長!」
「眼瞪那麼大幹什麼?凌醫生在嗎?」
「……在,在樓上,你等著,我去找。」
「不用,我自己去找吧。」劉前進上樓,柳春燕慌張地跟到樓梯前。
劉前進上了二樓。
柳春燕高喊:「凌醫生!凌醫生!」
劉前進意識到柳春燕在報信,加快了上樓的速度。劉前進馬上就要到診室了,正要推門,門開了,凌若冰出來。
凌若冰也是一驚,回手帶上門:「劉場長,你怎麼來了?怎麼穿這麼一身?」
「我辦點事……怎麼,有病人?」劉前進往屋裡指了下。
凌若冰點點頭,指著旁邊的一間屋子:「過來吧。」
凌若冰引著劉前進經過走廊往旁邊屋走。劉前進下意識地往病室看了眼,跟著進了旁邊一間小診室。
劉前進坐下。凌若冰倒了杯水放在桌上。
劉前進打量著小診室:「病人多嗎?」
「還可以。」
「這裡人來人往,有沒有什麼情況?」
「挺正常的,沒什麼情況。」
「土匪活動還是很猖獗啊……錦屏鎮也不可能太平了。」劉前進喝了口水,「等程部長再來,商量一下,咱們這診所不光要看看病,還應該起點別的作用……」
凌若冰低著頭,沉思著。
劉前進突然問:「彭浩……還沒什麼動靜?」
「……但願他沒事吧。」凌若冰這句話有點顧左右而言他了。
「他知不知道你到錦屏鎮來了?」
「知道……」
「這就好……他知道你在這兒就好了。」
凌若冰抬起頭:「怎麼就好了?」
「那他一定會來找你。」
「……會嗎?」
劉前進肯定地說:「會。目前這種情況,在他心裡,你是最能夠讓他信賴的。」
凌若冰看著劉前進的眼睛。兩人的目光對視著。
劉前進站起來:「就這樣吧,我回去了。你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隨時找我吧。」
劉前進又到了先前走過的那間診室,凌若冰下意識地看了眼劉前進,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劉前進下樓的腳步放慢了,一級一級地越來越慢,他突然停下,轉身看著站在樓梯口的凌若冰:「凌若冰同志……我以新錦屏農場場長的身份和名義,還……以我……老彭大哥兄弟的名分,請你和我說句實話,彭浩是不是已經在你這裡了?」
凌若冰望著不上不下的劉前進,兩人的目光又一次長久對視著。劉前進的目光裡滿含著期待、焦灼和實實誠誠的信賴。她終於沒能抵得住這種目光,輕輕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劉前進三步併成兩步躥上樓梯,凌若冰推開診室的門,屋子裡卻空空蕩蕩。
凌若冰稍顯驚慌,轉身上了小閣樓。劉前進跟在後面。
閣樓上也是空空如也。床頭桌子上,放著一隻菸灰缸,還有一盒火柴,仍是那種「火人」牌商標圖案的。
「他能去哪兒?」劉前進問。
凌若冰斟酌有頃,說:「他說要回一趟他工作過的地方去看看。」
劉前進自語:「他工作過的地方?」
劉前進出了診所,又在錦屏鎮找了一圈。他明白這種找尋十之八九也是徒勞。如果彭浩想見他,就不會不辭而別。
坐在疾駛的吉普車上,劉前進的腦海裡一直回想著凌若冰說彭浩要回「工作過的地方去看看」這句話。汽車下了一段坡路,司機提著桶下去加水,劉前進也下了車,茫然地望著遠處的山巒。
落日銜山,四野一片空寂。
劉前進想起在農場和程部長待在一起的那個晚上,他曾說過彭浩不會回老家,回滇東那幾個他工作過的地方也不大可能,他當時還說過,「最主要的,他如果不是內鬼,絕對不會揹著這麼個黑鍋去那些地方」。可現在,他居然真就去了。劉前進的心一下子被驚愣和疑惑填滿了。「彭浩,你究竟要幹什麼?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呀!」劉前進對著空空的大山狂喊。
太陽落進遠山。
遠山、樹叢和路邊的吉普車,漸成剪影。
劉前進的喊聲在山間迴盪。
在另一條山路上,一個彝家漢子和一個彝家孩子趕著一群羊走來。一隊巡邏的解放軍相向走過。正在比劃著和孩子交談的漢子回頭望望走遠的解放軍,轉過臉來——他正是彭浩。
其實劉前進到淩氏診所的時候,彭浩確實躲在裡邊。聽到柳春燕的那一聲報信的吆喝,彭浩還猶豫了一下,到底該不該跟劉前進見這個面。凌若冰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應該讓劉前進幫著他出個主意,可彭浩還是覺得這樣太唐突。這時候把劉前進扯進來,非但不會起到好作用,還會給他帶來更大的麻煩。不能見他,先不見他吧……
山路旁是茂密的樹林。山路不遠處設著哨卡,雨簷下,貼著那張通緝令。
執勤的解放軍戰士在檢查行人,不時對照一下通緝令上彭浩的照片。
彭浩拉低了草帽,還在猶豫著。五六個扛著圓木的山民走來,其中一個人顯得挺吃力,彭浩趕快過去,用肩頭頂了頂,山民回頭朝他點頭致謝。過哨卡的時候,他把臉貼在圓木上避開了戰士的視線。
一個戰士從另一側過來,與彭浩擦肩而過。彭浩的額頭沁出冷汗。
晚上,彭浩終於來到了另一個鎮上。在一家小店睡了個安穩覺,第二天一大早他趕到汽車站上了車。
再說說文捷吧。
文捷和馬大虎不歇不息地一路風塵趕到侯家壩子,卻並不順當。侯家老太太避著躲著兒子戰友的探訪,似有難以言說的苦衷。晚上,在村長的陪同下,兩人又走進了侯家。
文捷終於開啟了侯家老太太的心鎖,解開纏繞在侯仲文身上的一團難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