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築路工地上車來人往地忙起來。指揮部這邊卻靜悄悄地,像沒人似的。
屋角還擺著那張行軍床,床上有枕頭和毛毯。桌上擺著幾個饅頭、兩碟鹹菜和一盆稀飯。
劉前進和侯仲武對坐桌前悶頭吃飯。馮小麥站在一邊。
侯仲武放下碗筷,掏出手絹擦了擦嘴,揣起手絹,拿出一張紙。
劉前進也放下碗筷,用手掌抹了一下嘴巴,看著侯仲武。
侯仲武遞過那張紙:「這是我們工區申請增加細糧的報告,請場長給我們批一下。」
劉前進從上衣口袋裡拔出一支纏了膠布、滲出墨水的舊鋼筆,擰下筆帽,在紙上簽名。
侯仲武看著劉前進手裡的舊鋼筆。劉前進把紙遞給侯仲武。
侯仲武看了看:「得寫上日期啊。」
劉前進遞出鋼筆:「你添上就行了。」
侯仲武接過鋼筆,寫上日期,擰上筆帽,順手把鋼筆插到自己的口袋裡。
侯仲武站了起來:「劉場長,我回去了。」
劉前進也站起來:「我還要下工地,不送你了。」
侯仲武走到門口,站住,轉過身來:「劉場長,昨晚我喝多了,大概胡說了一些酒言酒語,你不要介意。」
「我也喝多了,你說的話我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你遲早會想起來的。」
劉前進笑道:「想起來也不會當回事,酒話是從來不算數的。」
「不算數就好。」侯仲武說完,轉身走出門。
劉前進望著侯仲武走去的背影。
馮小麥過來收拾碗筷:「場長,我去給你要車。」
「今天不下工地了,就在這兒睡大覺。」
馮小麥大感意外。
「瞪什麼眼睛?昨晚我和侯監區長喝了半宿,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馮小麥還是不明白。
「你在外面站好崗,任何人不許打攪我!」
「是!」馮小麥正要轉身走,「回來!」劉前進喊住他,「要是老侯回來送東西給我,你就替我收下。」
「是!」馮小麥出去,隨手帶上房門。
劉前進走到行軍床前,躺下,拿過毛毯蓋到身上。
馮小麥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
一個幹部拿著一卷紅紙走來:「場長在嗎?」
馮小麥說:「在。」
那個幹部要進門,被馮小麥攔住:「不行,不行。」
「怎麼了?」
「場長現在有重要的事情在處理,任何人都不見。」
侯仲武折返回來,站在遠處看著。
劉前進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注意聽著門外的對話。
馮小麥的聲音傳進來:「你把喜報交給我,我替你交給場長。」
那個幹部把紅紙交給馮小麥,轉身走了。
侯仲武來到門前:「馮小麥,劉場長下工地了?」
馮小麥搖搖頭:「沒有啊。」
侯仲武伸手要推門,被馮小麥攔住:「監區長,你不能進去。」
「為什麼?」
「場長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處理,任何人都不見。」
「我找他有事。」
躺在床上的劉前進坐起來。
「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我回頭告訴場長就行了。」
「我還他鋼筆。剛才批條子,我順手把他的鋼筆拿走了。」
「把鋼筆給我就行了。」
劉前進打呼嚕的聲音傳出來,聲音多少誇張了點。
侯仲武從上衣口袋裡拔出鋼筆,交給馮小麥。
侯仲武放低聲音:「劉場長還在睡覺吧?」
馮小麥急忙擺手:「沒有,沒……」
「怎麼沒有?你聽這呼嚕聲,還挺大的呢。」
馮小麥抓抓後腦勺。侯仲武笑了笑,轉身走了。
劉前進走到門口,聽著外面的動靜。
門外一片寂靜。
馮小麥手拿紅紙卷和鋼筆,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前。
門「吱嘎」一聲開了,劉前進走出門來,抻了一個懶腰。
馮小麥把紅紙卷和鋼筆交給劉前進:「這是第八工區的喜報和侯監區長還給你的鋼筆。」
「好,你給我要車去。」
「下工地嗎?」
「不,回場部。」
吉普車到場部,劉前進把關曉渝接到他的辦公室,說了昨晚的事。
關曉渝坐在桌邊,看著劉前進:「他為什麼突然來這麼一手?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出了破綻?」
劉前進搖搖頭:「不應該。他是做賊心虛。他一會問彭浩,一會又問馬大虎、問文捷,他是借酒說事兒,搞火力偵察,以攻為守。」
關曉渝皺起了眉頭。
劉前進說:「曉渝,你找機會到侯仲武的宿舍,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不過,要多加小心。」
關曉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回到監區的侯仲武一直滿腹心事。坐在辦公室裡,他手上的菸灰燃了很長,也不知道往菸缸裡彈一下。
王友明進來:「監區長,怎麼了你?」
侯仲武下意識地:「啊?」
「你的臉色不大好,昨晚沒睡好吧。」
侯仲武將煙按到菸缸裡:「睡好了,睡好了……」
劉前進料到多疑的侯仲武還會繼續試探下去。頻繁的試探之後,他一定會有大動作的。
桌上擺著貼有駐防標誌的地形圖。劉前進開啟卷櫃,又拿出一張沒有駐防標誌的新錦屏監獄地形圖掛到牆上,拿過部隊標誌,貼到上面。
馮小麥提著暖瓶進來,放下後,站在一旁看著,不解地眨著眼睛。
劉前進回頭問:「你看什麼?」
馮小麥撓了把頭:「場長……不太對吧?」
「怎麼不對了?」
馮小麥指著地形圖:「我們三中隊駐守在青石坪,你怎麼把我們貼到亂石山頂上去了?」
「你小子的眼睛還挺管用的。」
「我來場部前就在那兒駐守嘛。」
劉前進一本正經地:「你眼睛管用,腦袋不夠用!這是新制定的防禦計劃,你們三中隊換防了。」
劉前進又拿起一個部隊標誌貼到地形圖上:「這可是軍事秘密,不準對外人說!」
「我知道了。」馮小麥說完走出去。
劉前進把桌上原先那張圖捲起來放進櫃裡,上了鎖。
桌上的電話響起來,是程部長打來的:「彭浩的事情,他的下落……你那邊會有人特別關心的。你知道該怎樣處理好這件事,一定要處理好!你聽明白了嗎?」
「放心吧老首長,我知道怎麼處理好這件事。你說對了,這邊的鬼一直在搞火力偵察。彭浩的事情也讓他們大傷腦筋哪!」
放下電話,馮小麥敲敲門又進來了。
劉前進問:「還有事?」
「場長,今天甄科長要去錦屏鎮。」
「你去吧,還是那句話,給我長著點精神頭!」
錦屏鎮大車店的人早就瞄上了甄世成。
寧嘉禾、唐靜茵和周大姑合計過幾次了,要在新錦屏勞改農場裡「挖」個人過來。他們已經感覺到「鶴頂紅」的處境越來越難了,單靠他來來往往的情報,常常要貽誤「戰機」,而且更重要的是,弄得不利落,這個「鶴頂紅」一旦暴露,他們策動的大暴獄、找出那個參謀次長的計劃會全盤皆輸,輸得精光。
周大姑提出的一個人選就是甄世成。為了考察這個甄世成是否合適,唐靜茵帶著阿慧冒險去了兩趟新興鎮的大車店,他們把甄世成的出身、經歷、德行、嗜慾等等他的短長優劣查了個底朝天。有句老話: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甄世成無疑就是寧嘉禾、唐靜茵、周大姑看準的一個有縫的蛋。他們要對他下手了,用的還是古往今來常常是百試百爽的招數:美人計。
大車店飯堂這張桌子上擺了不少菜,甄世成和馮小麥在吃飯。
甄世成挑了塊排骨放在馮小麥碗裡:「怎麼樣小麥,跟著我是不是不錯?」
馮小麥笑笑。
「我看你小子挺會來事,一回去就往場長那兒跑。」
「馬大虎出差了,他那沒有通訊員,我去幫個忙。」
甄世成自己倒了杯酒,又倒了杯放到馮小麥面前:「來,喝一杯。」
馮小麥推辭:「我不會。」
甄世成一撇嘴:「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不喝酒你能做大事啊!來,滿上!」
馮小麥攔著:「我真不喝!」
「行行,不喝算了,免得場長說我把你教壞了。」
一身彝族姑娘裝束的阿慧端著菜上來,甄世成看著,阿慧朝他嫣然一笑,走開。
甄世成一直盯著阿慧進了裡間。
櫃檯後的周大姑看著這一切。
阿慧現在是「阿媽」周大姑的「乖女兒」了。為完成策反甄世成這個特殊任務,在倒木溝山洞寧嘉禾、唐靜茵的匪窟裡,寧嘉禾還跟阿慧曾有過一場很不愉快的談話。
寧嘉禾正色道:「勾引男人,正是你阿姐想叫你做的。只是,她開不了口……」
阿慧慌亂地說:「不,阿姐不會的……」
「會的!」唐靜茵的聲音傳來,阿慧一回頭,見唐靜茵站在門口。
阿慧很覺委屈:「阿姐!」
唐靜茵避開阿慧的眼睛:「總指揮說的沒錯。」
阿慧生氣地說:「去勾引男人,我不成妓女了?」
寧嘉禾吐出一口煙,說:「你不是妓女,是聖女。」
寧嘉禾走過來,站在阿慧面前:「女人為了錢財而出賣自己,那是妓女,為人所不齒;女人為了神聖的理想而貢獻自己,那就是聖女,會令人敬仰!」
阿慧轉過臉去:「我不想做什麼聖女。我這輩子只想跟著唐司令,不想去碰任何男人!」
寧嘉禾說:「跟著唐司令,你就要為她排憂解難。讓你去接觸這個男人,就是實現唐司令反共救國理想的一個具體行動。」
阿慧看著唐靜茵:「阿姐——」
唐靜茵拉過阿慧坐下:「阿慧,你雖然接受過色情方面的訓練,但我從來沒有派你去執行過這樣的任務,姐姐於心不忍啊!現在實在是形勢所迫,我別無選擇,只好委屈你了。」
「這個人……能就範嗎?」
唐靜茵說:「那就得看你了。不過,從周站長那邊說的情況看,這個人還是應該沒問題的。此前,有些工作,周站長已經鋪墊好了。」
「好吧,我服從命令就是。」
唐靜茵擁住阿慧:「阿慧,阿姐委屈你了!」
長長的通鋪上橫躺豎臥著許多店客。阿慧一身彝族姑娘裝束,挑著一擔熱水風風火火走進屋。她放下水桶,揩著汗:「送洗腳水來了。」
店客們聞聲都爬起來,麻利地從鋪下拿出腳盆。
阿慧一手拎著水桶,一手拎著瓢,從東到西往每位店客的腳盆裡舀水。
男人們興奮起來。
一個店客喊:「哎喲!我說阿咪子,這水太燙了,都能煺雞了。過來給哥哥兌點兒冷水嘛!」
阿慧說:「熱一點兒好,燙著舒服。」
「哎呀,燙的沒法下腳啊!」
阿慧繼續為其他人往腳盆裡舀水:「活人還能叫尿憋死?嫌燙,等涼了再洗嘛!」
又一個店客喊:「哎,阿咪子,這水怎麼不燙呀?」
阿慧用手一摸:「這不是挺燙的嗎?」
「阿咪子,你的水燙不舒服哥哥的腳,你是不是再給哥哥加把火呀?」
有人跟著起鬨:「對,阿咪子的水不熱,給哥哥加把火。」
阿慧不聲不響地走過來,冷不丁抓著那個店客的腳,硬按進腳盆裡。
「呀!燙死我了!」
阿慧嘿嘿笑著:「你不是讓姑奶奶加把火嗎?」
眾店客開懷大笑起來。
甄世成和馮小麥住的是個單間。屋門敞開著,可以看見外面有人走過。阿慧提著熱水在門口朝裡張望,敲了敲門。甄世成坐在桌前,面對滿桌的賬單,「劈哩叭啦」地打著算盤。
馮小麥躺在鋪上休息。
阿慧進來,從鋪底拖出木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