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去,魯震山提起水壺給曖瓶倒水。
剛出門不遠,劉前進想起什麼:「你先去,程部長——」說著,又折回去。
劉前進走到門口,見水壺放在地上,魯震山正抓起他放在椅背上的衣服。
見劉前進站在門口,魯震山擎了擎衣服,說:「我正想送給你呢。」
劉前進接過衣服。
月光下,劉前進駕車向新錦屏農場疾駛。這一路上,魯震山的影子一直在他的眼前一遍遍地走來,又一遍遍地走去。這個打過臺兒莊的老兵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東西……但那是什麼東西讓他與眾不同呢?等眼前這些事過去後,應該找他好好聊聊了。而現在,從現在起,他必須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把明天的事情辦好。
唐靜茵的倒木溝山洞裡,一整夜都彌散著殺氣。幾個山頭的匪首在這裡開了個碰頭會,剛剛領命離去。唐靜茵麾下的人,在她的幾番鼓動下,也摩拳擦掌地在幾個洞子裡整裝待發。在她那個充做「密室」的山洞裡,桌上放著一張地圖和一顆定時炸彈。花子和一個精幹的土匪站在桌前。
唐靜茵指著地圖:「花子,你倆務必在明天早晨6點前趕到新錦屏山外這個溶洞內,有人接應你們走暗道進到新錦屏。炸彈按在哪兒,內線會告訴你們。這可是送給北京客人的一份厚禮。炸彈的起爆時間是10點共黨活動開始的時候。我再說一遍,暴獄的時間定在9點30分,到時候周大姑帶著人通過暗道和寧總指揮裡應外合。10點鐘炸彈一響,共黨勢必陣腳大亂,我帶著人馬也會從外面衝進農場……這一步棋我們走好了,新錦屏農場就必定亂成一鍋粥!」
唐靜茵完全是一副志在必得、勝券在握的架勢。花子在一旁頻頻頷首,眼睛卻始終死死地盯著那個定時炸彈。這個東西,現在成了能不能唱好這出大戲的關鍵啦……
在侯仲武的「背水陣」棋盤上,這顆定時炸彈當然是事關成敗,至為重要的一枚棋子。這一點,花子沒看錯。為這顆炸彈安在哪,怎樣去安,侯仲武絞翻了他的腦汁。炸響這顆炸彈,固然也是為了造出一個大聲勢,但對他侯仲武來說,他更加想用這顆炸彈在炸死北京來客和軍區頭頭等等一干要人的同時,把那個千刀萬剮的劉前進一塊幹掉!他恨死了那個劉前進,當然,還有那個到現在還不知死活的彭浩。他現在越來越覺得彭浩就在離他不遠的什麼地方,盯著他看。
定時炸彈的安放地點,侯仲武考慮過來新錦屏農場的某個必經路口,考慮過農場大門,考慮過慶典活動的現場。但這幾個地方很快都被他一一否決了。於是,他決定冒一次險,把炸彈安到場部二樓那個會議室裡。
侯仲武知道,精確而又巧妙的設計,須得他自己去完成——細節很重要!他必須想好了每一個細節,而後逐個依序去落到實處。
侯仲武走過場部的時候,看到二樓會議室裡人影綽綽,關曉渝的身影映在窗上。他停下腳步。明天這間會議室炸響的時候,關曉渝也應該是在現場的啊。想到這裡,他的心微微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地,也許只是一瞬間,他又疾步出了場部大院。他得抓緊時間去準備兩身軍裝,再畫一個通往場部會議室的路線圖,趕著送給在山外溶洞裡等著他的唐靜茵派來的人。
劉前進驅車回到農場,正值天光乍露、大地萬物似醒非醒的時候。
關曉渝一整夜都在會議室和辦公室裡忙著,桌上的馬燈還亮著。她正在辦公室裡聽張連長彙報情況,門突然被推開。
門外,站著劉前進。
關曉渝驚喜萬分:「場長,你回來了!」
劉前進進屋:「指揮部有程部長在那兒坐鎮,新錦屏的情況現在錯綜複雜,我還是不放心。‘鶴頂紅’怎麼樣了?」
「他倒是一直沒離開監區,我讓王友明一直盯著他。」張連長報告了侯仲武的一些情況。
劉前進說:「派人去把王友明叫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情況。」
「是。」張連長出去。
劉前進對關曉渝說:「一會兒你也回去休息休息,這麼耗著誰也受不了。更何況,你還要對付那個侯仲武。」
「沒關係,我頂得住。今天應該是他的大限了!」
劉前進說:「剛才張連長說侯仲武來到場部後,有一段時間又回宿舍了。他會不會又在搗什麼鬼?明天考察團的客人來了後,保衛工作還是得加強。敵人是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關曉渝點點頭:「收拾完會議室,我已經讓人貼了封條。樓上還有人把守,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劉前進說:「那也得多加小心。‘鶴頂紅’現在已經開始狗急跳牆了,他們要提前行動,情報已經派人送出去了。」
「他沒讓周圓去送?是不是周圓已經暴露了?」
「暫時還沒有。但是從上次周圓阻擋了阿慧的暗殺行動以後,‘鶴頂紅’很可能不再信任她了。沒有了信得過的人,他很可能親自上陣!」
讓劉前進說對了。這一回,侯仲武在十萬火急之中,真的親自上陣了。所幸,從場部到山外那個他們約定好的溶洞,走地下暗道,路途不算太遠。侯仲武在他的宿舍裡把一切弄好,從暗道裡下去,七拐八拐地,很快便到了那裡。
兩套軍裝,一張標示非常清晰的路線圖。一個白色紙片疊成的紙鶴。
這三樣東西擺放在離洞口不遠的一塊平滑的大板石上面。這個細節,也是按侯仲武的意思,事先約定的。
侯仲武的這次「地下」活動,人不知神不覺,完全避開了地面上監視他的人的視線。用後來始終在監視他的張連長的話說,「他有一段時間,就是天亮之前那一段,好像經不住困了,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可能是睡了個回籠覺吧。」
花子和那個土匪都是慣走山路、夜路的土匪,兩人小心侍奉著裝定時炸彈的盒子,在黎明前的濃黑中連跑帶顛地從倒木溝一路向新錦屏趕來。他們知道怎樣不會被夜巡的解放軍發現,也知道如何躲避整夜在山上覓食、快到天亮了卻什麼也沒弄到口的飢餓野獸。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明白他們的命運已經和唐靜茵捆綁在一起了,大家都是命懸一線,所剩不多的希望就寄託在眼下要乾的這一樁事上了。所以這兩個人走得快極了。
他們趕到約定的那個溶洞時,東邊天際上才剛剛放亮。藉著照進洞裡的熹微晨光,兩個人同時看見了侯仲武放在那塊大板石上的三件東西:解放軍軍裝、路線圖以及圖紙上面的一個紙鶴。
花子小心地把紙鶴展開撫平,上面是一行字:慶祝場地戒備森嚴,炸點改在場部會議室鶴頂紅
那個精幹的土匪湊過來看了一眼,「‘鶴頂紅’?」他有點誇張地使勁抽了抽鼻子,朝溶洞深處看了看,說:「他一定剛剛離開這裡,裡面應該有條通往農場的暗道。這個人……身上的煙味兒太大了……」
花子不耐煩地說:「別他媽顯擺你的狗鼻子啦,快換上衣服,走吧你!」
那個土匪還在朝洞里望:「咱也走暗道吧。」
「走什麼暗道!」花子指指那張路線圖,「暗道好走他還費事給咱畫這張圖幹逑……快換衣服!」
農場裡到處可見「歡慶國慶」的大幅標語。各監區都在打掃衛生,一派忙碌。寧嘉禾、鄭運斤、小痦子在清理走廊。侯仲武過來:「你們幾個,去打掃廁所!」
三個人魚貫而去,寧嘉禾落在最後,侯仲武抓過一把笤帚:「把這個帶過去。」
寧嘉禾接過掃帚,順勢把一個紙團握在手裡,轉身走了。在廁所裡趁人不備,他開啟紙團:9點半帶人去工具房取傢什暴獄。地道門在操場領操臺下。
不知是驚懼還是興奮,寧嘉禾的手一直在抖著。
幹完活回到監舍,寧嘉禾和鄭運斤坐在角落裡說話。可能是累了,鄭運斤倚在牆上閉著眼。寧嘉禾瞥著另一個角落裡的小痦子,小聲說:「這幾個人,也就是他還算機靈,關鍵時候可以利用一下。」
鄭運斤顯然知道寧嘉禾是在說誰,慢悠悠地說:「我也一直琢磨他呢。」
小痦子湊過來,伸過手,手裡有幾根菸卷:「總指揮……」
寧嘉禾問:「哪來的?」
小痦子一笑:「管教的。」
鄭運斤睜開眼:「你小子膽兒越來越大了。」
「總指揮不是好這個嘛。」
寧嘉禾笑笑:「你這手藝我是光耳聞沒親眼見過呀……」
小痦子來了興趣:「總指揮想見見?可惜……沒東西可變呀!」
鄭運斤說:「這麼說,你以前變的那些玩意兒都是騙人的啦?」
寧嘉禾說:「我就想看看,什麼都沒有你怎麼變!」
幾個犯人過來跟著起鬨:「變哪,快點變……」
小痦子看見寧嘉禾懷裡露出一小截錶鏈,他似乎早就探知了寧嘉禾什麼時候在身上藏了一塊懷錶:「我試試吧。」說著,慢慢站起來。
邊上一個犯人推了小痦子一把:「你磨蹭什麼!」
小痦子一個趔趄,下意識地扶了一下寧嘉禾才站穩,他為難地看著大家:「啥東西沒有,真變不了……」
「你怎麼回事?成心惹總指揮不高興是不是?」一個犯人故意挑事。
小痦子無奈地:「那……行吧。我變了啊……」
小痦子虛張聲勢又煞有介事地在寧嘉禾和鄭運斤面前比劃了一通,犯人們看得眼花繚亂。小痦子突然胳膊一伸,手一張開,一塊精緻的懷錶在眾人眼前晃盪著。
犯人們驚呆了,愣了會,異口同聲地叫起好來。
寧嘉禾下意識地伸手往懷裡一摸,果然不見了懷錶,他瞪著小痦子:「你……」
小痦子將表收回:「總指揮……你別介意。」
寧嘉禾伸過手,冷冷地說:「還給我!」
小痦子握緊懷錶,看著鄭運斤:「長官,這可是你叫我乾的,你得幫我說句話啊。」
鄭運斤攔住寧嘉禾,盯著小痦子:「總指揮的東西你當然得還。不過……你要是能把這東西再給總指揮變回去,就是好樣的。」
「偷出來容易,送回去……」小痦子看看囚犯們,「還是算了吧。」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一個犯人指著小痦子,「總指揮不能白讓你偷了,要送你也得再給變回去。否則,可別怪我們替總指揮收拾你!」
小痦子懊悔地:「這……」
「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犯人們要動手,小痦子無奈地:「行,行,我試試。不過,現在你們這麼眼睜眼露地盯著,我就送不回去了。這樣吧,你們給我5分鐘,我一定把它送到總指揮懷裡。」
寧嘉禾急了:「不行!現在就送回來!」
小痦子為難地:「這當著大傢伙的面……那肯定送不回去。這樣吧,總指揮,我把它變沒了,然後我告訴你在哪兒能找到它。行不行?」
寧嘉禾想了想:「行吧。」
「你們看好了。」小痦子把懷錶攥在左手裡,舉在空中。
寧嘉禾、鄭運斤盯著小痦子的左手。
小痦子用右手指了一下左手,說了一聲:「走!」
大家盯盯地注視著小痦子的左手。
小痦子慢慢鬆開左手,手裡的懷錶果然不見了。
寧嘉禾大驚失色東張西望:「變哪了?你把表變哪去了?」
小痦子用左手拍了拍鄭運斤的肩膀:「長官,變到你懷裡去了。」
鄭運斤一摸身上,驚了一下,果然從懷裡拿出了懷錶。眾犯人面面相覷。
寧嘉禾面無表情地接過懷錶看了看,揣進懷裡。
小痦子抱拳揖禮:「總指揮,各位,獻醜了!」
侯仲武剛剛鎖好庫房的門,正要掉頭走,關曉渝走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打扮得很是喜慶。
「仲文!」
侯仲武一愣:「你怎麼來了?」
「我來怎麼啦?你不願意啊?不願意我走!」
關曉渝佯裝轉身,侯仲武拉住她:「哎呀,耍什麼小孩子脾氣,讓別人看見!」
有兩個戰士走過去。
侯仲武說:「走吧,到辦公室去。」
兩人邊走邊說話。
關曉渝噘著嘴:「要知道你不高興,我就不來了!」
「沒有沒有,高興還來不及哪。今天咱們就結婚了,能不高興嗎?」
「我給你帶了件新衣服,一會兒換上。」
「不用,穿這身挺好的。」
「再好也是舊的,哪有結婚不穿新衣服的道理。」
「虧你還是農場領導,還講究那些。」
「這是你我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含糊。」
兩人說著話,到了辦公室。正在屋裡收拾桌子的王友明見到關曉渝,誇張地喊道:「喲,新娘子來了!」
關曉渝不好意思地一笑:「哪,先甜甜嘴。」說著,從衣兜裡掏了把糖,放在桌上,「今天十六監區這裡你可得替監區長多長雙眼睛。」
「沒問題,監區長今天是新郎倌嘛。就是吃不著你們的喜酒,覺得虧呀!」
侯仲武說:「少不了你的酒,回頭補上。」
王友明扒了塊糖放進嘴裡,「我先走了。你們夫妻倆嘮吧。」
侯仲武笑著指指王友明:「你這張嘴呀……」
關曉渝看看王友明,暼了一眼牆上的鐘表,王友明點了下頭,笑笑,開門走了。
侯仲武打趣道:「這個王友明,還真是懂事啊。」
「人家誰像你,結婚了連新衣服也不想穿。」
「誰說我不穿了。你先放那吧,我回頭換。」
關曉渝板著臉:「不行,我就要看著你換!一會兒咱們一塊走。」
「你先去吧,這裡還有好多事哪,我得再盯一會兒。」
「今天是咱們大喜的日子,你不是不用值班嗎?」
「那……我是監區長,哪能不管。沒事,集體婚禮,我肯定誤不了。你先忙去吧。」
關曉渝撒著嬌:「那你現在就把衣服換了,要不,我不走!」
侯仲武無奈地:「好吧。」
侯仲武脫了外衣,剛要換上關曉渝帶來的新衣服,關曉渝說:「不行,襯衣也得換!」
侯仲武無奈地搖搖頭,脫下襯衣,關曉渝接過來,看看衣服領子和袖口,嗔怪地:「你看這都髒成什麼樣了?今天結婚也不知道提前洗個澡。你心裡根本就沒有我!「
「怎麼會哪,這陣子事情那麼多,你又不是不知道。行,行,我回頭洗個澡。」
「什麼回頭啊,你這麼髒怎麼穿新衣服啊!」
侯仲武指指牆角的水盆:「那我先將就著洗洗吧。」說著解下腕上的手錶,放在桌上,到牆邊洗起來。
關曉渝坐在桌旁,拿過手錶看著,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
侯仲武洗好,關曉渝遞過毛巾:「婚禮結束以後,你可得去洗個澡,要不然,晚上我可不讓你進屋。」
侯仲武看著有些羞澀的關曉渝,笑得有點不自然:「好,聽你的。」
關曉渝遞上襯衣,看著侯仲武穿上,繫上釦子。
侯仲武說:「你去忙吧,場部一大堆事等著你這個大領導處理哪。我可不敢拖你的後腿。」
「去你的,少挖苦我。」
「農場這麼多事,劉場長還在外面學習什麼,早應該回來了。」
「劉場長來電話了,說他跟程部長一塊陪北京考察團的領導回來。」
「他對你可真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遇到麻煩我不還有你嘛。」
侯仲武笑笑:「行了,你別抬舉我了。快走吧。」
侯仲武從桌上拿起手錶看了看,又對了對牆上的掛鐘,時間都指在7時50分上。
關曉渝說:「那我走了啊,10點前你必須到啊。」
「放心,我這個新郎官不到,你跟誰結婚呀!」侯仲武抱住關曉渝親了一下,關曉渝推開:「行了,少說兩句甜言蜜語吧。」
關曉渝笑盈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