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80年代初的流氓,由於剛剛在1983年被全國集中嚴打了一把,已經基本打光。新生代的流氓,大多是以大工廠的宿舍區、家屬院的子弟構成的團伙,嚴格地說,他們只是小混混,戰鬥力並不怎麼強。直到趙紅兵他們橫空出世,才改變了這個現狀。
一、趙紅兵和他的戰友們
1985年臨近春節的某天,孔二狗終於結束長達3年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生活,被一輛212小吉普接回了城裡。
孔二狗人生第一次記事兒,好像就始自那天。多年以後才知道,由於以前二狗爸爸單位分的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不適合幼兒成長,所以,二狗在斷奶後,就被送到鄉下的奶奶家生活。直到1985年底,二狗爸爸的單位科級以上職工分了新房子,每家都是帶院子的二層獨樓,一共分了七家,由於二狗爸爸剛當上科長,正好分到一套,就把二狗接了回來。正是這裡的鄰居,讓二狗見到了許多像二狗這樣本本分分的人可能一輩子聞所未聞、想都不敢想的腥風血雨。
二狗回城後認識的第一個人就是趙爺爺。那天進了城再七拐八拐之後,車終於停到一排小二樓前。二狗爸爸開啟第一道門進了院子,興沖沖地去開第二道門也就是房間的門,卻好久都打不開,急得滿頭是汗。
由於天氣太冷再加上想奶奶,孔二狗這時大哭了起來。他剛乾號沒幾聲,就聽隔壁院子裡一句聲如洪鐘的吼:「小孔!怎麼啦?」二狗從來沒聽過如此中氣十足的吼聲,直到二十多年後,他依然認為這是他人生中所聽見的最爺們兒的一嗓子。二狗頓時就被嚇得不敢哭了。這時,二狗爸爸說:「趙局長,我家門鎖壞了。」
隔壁院子裡又發話了:「哈哈哈!我來看看!」連笑都笑得這麼中氣十足。
門響了,進來一個穿深藍色毛料中山裝的五十幾歲的老人。這老人的腰板就像槍桿一樣筆直,長著一張堅毅的臉,臉上沒什麼皺紋,兩側的臉頰上卻有兩道極深的豎紋,目光炯炯,十分精神,眼睛上面是兩道又黑又重的英雄眉。老人進來後沒跟二狗爸爸說話,直奔二狗而去,掐住二狗的腮幫子又吼了一句:「讓你哭!哭巴精!」他臉上沒一絲笑意,這六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二狗頓時被這個威嚴的老人嚇得呆住了,再也不敢哭了。
(題外話:二狗雖然成年以後老老實實、小心本分,但小時候可不是善茬,其頑皮的主要表現形式是能號。兩三年後的某個週末,他在媽媽辦公室裡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看電視,由於媽媽的同事換了一個臺,把《黑貓警長》調沒了,二狗連號了四聲「我——要——看——黑——貓——警——長」——據江湖傳言,當時一棟樓裡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這幾聲怒吼,幾乎所有人的心都為之驚悸。而後多年,當天和二狗同時看《黑貓警長》的小朋友在恐嚇其父母時,最常說的一句就是:「小心我像二狗那樣號!」二狗當時之所以沒號第五聲,是因為他媽媽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你趙爺爺來了。」二狗當時就嚇得呆住了,老實了。)
那個老人接過二狗爸爸手中的鑰匙,擰了幾下也沒擰開,老人擰著眉頭沒說話,轉身走了。5分鐘後老人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支鉛筆、一把小刀和一張紙。只見他拿起小刀開始削鉛筆的鉛芯,不一會兒鉛芯的粉末就在紙上堆成一小堆了;他拿起紙,包著鉛芯的粉末開始往鎖孔裡慢慢倒,倒了一些以後又拿起鑰匙,輕輕一轉。嘿!鎖還真開了!
「哈哈哈!開了!這就是潤滑劑!」老人爽朗地大笑著說。
「趙局長,進來坐坐,呵呵。」二狗爸爸說。
「好!」老人爽朗地答應了。
老人進了二狗家,二狗媽媽去燒水,二狗跑來跑去。在這個新家裡,二狗感到十分新鮮,樓上樓下跑了好幾圈。這天,他第一次見到了樓房,第一次看到了電燈,第一次……
「聽說紅兵復員回來啦?」二狗爸爸問。
「哈哈,是啊。」老人說。
「聽說紅兵在戰鬥中立了個人三等功?」二狗爸爸又問。「哈哈哈哈,是啊,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老人又大笑著說。
「好幾年沒見過紅兵了,春節休息時可得好好聊聊。」二狗爸爸說。
「不耽誤你們了,我走了。」說完老人轉頭就走了,行動如風。二狗爸爸居然也沒挽留。
在開門時,老人又說了句:「小孔,你家也就三口人,現在咱們又是鄰居了,今年春節就在我家過吧!」這句話既像是邀請,又像是命令。
二狗爸爸也沒客氣:「好!就這樣定了。」
在這簡短的對話中二狗發現,這個老頭愛爽朗地大笑,說話斬釘截鐵,廢話不多,還有點愛講粗話,威風得很。一直到他去世,他都是二狗最敬畏的人。
二狗後來才知道,這個老人姓趙,是市裡的組織部部長,年底剛剛調動工作,春節以後去新單位。在這之前他是二狗爸爸單位的局長,而二狗爸爸就是他的秘書。單位裡有很多「文革」前的大學生,而趙局長最器重二狗的爸爸,兩人既是同事又情同父子。二狗爸爸從畢業到現在,一直追隨著他。
而他們所說的紅兵是趙局長的二兒子,他作為一名偵察兵剛剛從老山前線回來。紅兵有三個姐姐和一個哥哥,由於家教頗嚴,兄弟幾個都是安分守己的好市民。而他們的媽媽則由於成分不好死於「文革」之中,趙局長喪妻之後沒有再娶,有什麼事兒就去妻子的遺像前說說,老兩口感情極深。趙紅兵已經成年的哥哥姐姐都在市裡安家落戶,所以,這座小二樓只住著趙紅兵和趙局長兩個人。
二狗在第二天早上就看見了趙紅兵。一大早,他戴著大棉手套,頭上戴著棉軍帽在掃雪。都說是各掃門前雪,而趙紅兵卻一早上就把一排七棟的門前雪全掃完了,就剩自家門口的雪沒掃。掃得那叫一個乾淨,就連掃出的雪堆都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幾個雪堆的距離也幾乎相同。他看見二狗爸爸騎著腳踏車帶二狗出來,愣了一下就扔下大掃把,大喊了一聲:「孔哥!」接著衝到二狗爸爸面前就是一個熊抱,把二狗爸爸的腳踏車差點沒撞倒。
然後他摘下一隻手套,掐了二狗的臉一把問:「你叫什麼名字?」
「二狗!」二狗也扯著嗓門說。
「哈哈,好聽。」趙紅兵說。
這時二狗仔細地端詳了趙紅兵:大眼睛,高鼻樑,有著和他爸爸一樣的英雄眉,和他爸爸長得很像,但比他爸爸帥許多,他爸爸是國字臉,而趙紅兵的臉則較為瘦削。這樣介紹還是太抽象,其實他長得比較像黃曉明——如果說黃曉明長得可以打95分的話,那他可以打96分,因為他比黃曉明的眉宇間多了一股英氣。那種英氣,彷彿只有上世紀80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才有。
小孩子總是對長得順眼的人喜歡一些,二狗覺得,以後跟著這個叔叔玩肯定不錯。
「紅兵,你壯了。」二狗爸爸說。
「孔哥,你胖了。」趙紅兵說。
「這幾年挺辛苦吧。」二狗爸爸說。
「為人民服務!」趙紅兵吼了一聲,並擺了一個正規的軍姿,「啪」地一下行了個禮。
「哈哈。」他把二狗爸爸和二狗都逗笑了。
「我帶二狗去剃個頭。快春節了,正月不能剃頭,現在早點去,省得排隊。咱們回來聊。」二狗爸爸說。「好嘞!」趙紅兵笑著說。二狗爸爸帶著二狗騎車離開了二三十米,趙紅兵在後面喊了一句:「孔哥,我爸說你們家春節來我們家過!熱鬧!」「知道啦。」二狗爸爸笑著回答說。
這是二狗第一次見趙紅兵,英俊爽朗的趙紅兵給二狗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奶奶他們全生產隊,乃至全村、全鄉,也沒一個看著這麼精神的小夥子。
大年三十的下午,二狗全家就去了趙局長家過年人多果然熱鬧,趙爺爺的兒女中除了趙紅兵以外都結婚了,而且都有了孩子,孩子基本上都是1980或1981年出生的,和二狗差不多大。二狗很快就忘了離開奶奶的痛苦,和趙爺爺的孫子、孫女玩成一團。二狗和幾個小孩在一樓玩,大人們找到自己的位子挨個坐好。趙爺爺眾星捧月似的坐在最裡面,外面是他的幾個兒女和二狗的爸媽,好熱鬧的家庭聚會!一向嚴肅的趙爺爺那天顯得十分開心,話也格外多。趙爺爺當領導當習慣了,吃飯前總愛說幾句。看見他要說話,兒女們都自覺地肅靜了,把筷子放在桌上,幾個小孩子也安靜了下來。
趙爺爺說:「今年我市糧食大豐收!」「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市人民生活水平顯著提高!」「農民今年能過個好年!」「可喜啊!」現在回想起來,當年趙爺爺的家宴只要超過六個人,一準兒變成「黨代會」。老革命就是老革命,不服不行。
說完這些,趙爺爺頓了頓,說:「對於我們家來說也有好訊息,那就是紅兵光榮復員。來!我們為紅兵乾杯!紅兵,從今天起,爸爸允許你在家裡喝酒,因為你是大人了,但除了過年你不許喝多。」大家一起舉起酒杯,喝著辛辣的五糧液,場面十分溫馨。
不一會兒,大人們喝得都有點多了,小孩子們也開始吃飯了。二狗由於剛從農村回城,不大懂規矩,坐在媽媽的身上就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點心吃。還沒等抓到東西,隨著一聲脆響,就感覺手背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二狗的手被趙爺爺用筷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從那天起二狗知道,吃飯必須用筷子,千萬不能用手,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這也讓二狗養成了一個習慣,甚至是惡習,那就是:無論任何東西,都必須用筷子塞到嘴裡才敢吃,用手抓的不敢吃。上大學時被同學嘲笑吃饅頭用筷子夾卻不用手抓,上班以後被同事嘲笑吃手抓小龍蝦的時候非跟服務員要筷子。當年那一筷子的功效長達22年之久,可能趙爺爺也沒想到。
大人們的酒越喝越熱鬧,舌頭也慢慢短了。趙紅兵酒量不行,沒喝多少就已經醉了,興奮地講著和越南人打仗的事兒,邊說邊伸出雙手比畫。
這時二狗爸爸和二狗同時發現,趙紅兵的右手有三根手指都只剩下最後一節指節,其他的全沒了,而斷的指節已經長好了肉,顯然是老傷。
「紅兵,你的手……」二狗爸爸驚問。
「在戰場上被濺起的石頭砸的。」趙紅兵故作輕鬆地回答。
屋子裡的空氣頓時凝固了。事後才知道,趙紅兵復員以後,很不願意讓人提起他的殘手。冬天的時候,他總帶著一副大棉手套;回到家裡就把手攥起來,由於斷的三根手指還剩下最長的那一節,所以攥起來還真看不出來;更多的時候,他把右手放在衣服口袋裡。雖然手指頭已經斷了5個月,但他還很難接受右手殘疾這個事實,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希望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年輕英俊的小夥子,聰明能幹並且心地善良。從他十六七歲起,幾乎全市同齡人都認識他。他籃球和乒乓球打得都很好,他家又可以算是高幹家庭(趙爺爺是副廳級幹部),所以,趙紅兵是十足的少女偶像。退伍以後,軍旅的磨鍊讓他又平添了幾分英氣,這更讓全城的待嫁少女為之著迷。
就是這樣的一個青年,如今卻成了半個殘疾!他才22歲啊!
或許,上帝真的是嫉妒世界上有這樣的男孩子存在。
他那極強的自尊心和斷指給他帶來的自卑心理,註定了他悲慘的後半生。
二狗在成年後的某次春節聚會時聽到他說:「二狗,二叔我後悔選擇了這條路。」
二狗說:「二叔,你復員以後的狀態和你的性格註定了你要走這條路。」
他說:「或許還可以不走。」
二狗問:「為什麼?」
他緩緩地說:「醫療條件只要稍微好一點點,或者醫生只要用心一點點,我的手指根本不需要截。」
二狗無語。那天也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距前面提到的那次聚會,已經整整20年。窗外,同樣飄著鵝毛大雪。這20年,二狗從一個剛記事兒的傻孩子變成了一個精壯的小夥子;趙紅兵由一個身背戰功與榮譽的退伍軍人變成了全市最惡名昭著的黑道大哥。如今的二狗,應該和20年前的趙紅兵同歲。不同的是,二狗在22歲時對人生充滿了憧憬與希望,而趙紅兵當年則因為斷指,心裡滿是悲觀和絕望。
這年的大年初一,趙紅兵介紹二狗認識了和自己同時復員的三個戰友——費四、小紀和李四。說是戰友,並不是在同一個連隊的戰友,而是在這座城市同一年入伍,然後在同一個集團軍裡參軍。由於市區裡當兵的名額有限,所以即使不在同一個連隊也倍感親切,而且,這幾個人在高中時就是同學,來往一直比較多。
李四和趙紅兵一樣是偵察兵,費四和小紀都是炮兵,雖然這四個人都不在同一個連隊,但是都參與了老山的輪戰。
費四高大強壯,個頭足有一米八五,長得雖然不帥氣但非常有男人味。他嗓門極大,渾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一看就是忠厚朴實的人。他復員後分配在工商局開車,春節前已上班。
李四轉業後在市政府做勤務員。他黑黑瘦瘦,高鼻樑,有點兒駝背,眼皮比正常人長很多,一雙眼睛總像是睡不醒似的耷拉著,有幾分像大煙鬼,沒事兒總打哈欠。李四話不是很多,但每句話都能切中要害。
小紀復員後被安置到離市區近30公里的一個小鎮上工作。他不願意去,就在離趙紅兵家不遠的地方開了個廢品回收站,不僅收廢銅爛鐵,也收一些從工廠機器上偷下來的零部件和文物什麼的。此人總是一臉壞笑,嘴角斜著,讓人覺得他總是不懷好意。
說實話,二狗雖然從小和他們一起玩,但基本都是隻知道暱稱。他們的大名,二狗還是多年以後看到市法院門口貼出的「xxx因為xx罪被判有期徒刑xx年」的告示才知道的。
正所謂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春節時,二狗終於見識了趙紅兵的這幾個戰友究竟有多能折騰。
大年初一那天,費四和小紀先到趙紅兵家拜年。趙爺爺由於是領導幹部,大清早就去市賓館參加團拜去了,家裡就剩趙紅兵自己。上世紀80年代中期,能玩的東西並不是很多,不像今天這樣令人眼花繚亂,所以,春節時的煙花炮仗是當時最受年輕人歡迎的東西。二狗所在的城市大年初一講究「迎財神」,就是一早上放鞭炮和雙響。費四、小紀和李四的到來,讓二狗所在的家屬院裡的所有人都大開眼界。
說到這裡,必須說說費四是怎麼放「雙響」的。平時大家放雙響,是把雙響立在地上,點燃引線,轉頭就跑。但二狗所在的這座城市,民風自古以來都比較彪悍,大人小孩都把雙響拿在手裡,輕輕捏住雙響的上方,點燃引線,在手裡炸響一次後,雙響自動彈上天,在天上炸響第二次——這也是火箭的原理。這樣幹雖然安全係數不高,但是一般情況沒什麼大問題,除非雙響炸底。
可姓費的這位爺怎麼放雙響呢?他右手牢牢攥住雙響,左手點燃引線,雙響第一響在手裡爆炸,他依然不讓雙響飛出去,還是用力牢牢地攥住,直到第二響的前兩秒左右,才像扔手榴彈一樣把剩下的半截雙響扔出去,基本上每次都會在他5米之內爆炸,響聲極大。別人嚇得看都不敢看,費四卻哈哈大笑,彷彿只有這樣玩才算過癮。可能在費四這樣的炮兵眼裡,那根細細短短的雙響實在不足為懼。
二狗爸爸給了他一句簡短的評語:牲口。
費四這樣幹頂多就是膽子大、不遵循規律,而小紀的做法則異常血腥。那時趙紅兵家新養了一隻黑背狼狗,小紀一進門就對這隻狼狗產生了興趣,只等趙紅兵說了句「放鞭炮去」,小紀便一個箭步躥過去,把一掛500響的大地紅鋼鞭,牢牢地系在狼狗的尾巴上。還沒等狼狗明白是怎麼回事,小紀已經把這掛鞭給點燃了。那掛鋼鞭特別響,狼狗受了驚,開始狂吠亂竄,先在院子裡跑了大概十幾秒,然後慌不擇路地上了牆,接著從牆上又跳上了二樓的樓頂,繼續在二樓的樓頂上驚吠著狂奔。這隻可憐的狼狗無論怎麼跑,也脫離不了綁在尾巴後的那掛500響的鋼鞭。狼狗足足在二樓的樓頂上來回逃竄了兩三圈,鞭炮總算炸完了。鞭炮雖然停了,狼狗卻依然嚇得兩腿哆嗦。
鞭炮的巨響、狼狗在房頂上狂奔的悽慘號叫、小紀的狂笑,這組鏡頭給二狗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正在這時,參加完團拜的趙爺爺回來了。推開門時,他正好看見自己的愛犬尾巴上綁著一掛鞭炮在樓頂狂奔的那一幕,當時就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朝小紀走了過去,上去就是一腳。二狗不得不佩服趙爺爺,因為他根本沒看見是誰系的鞭炮,但他準確無誤地踢了小紀一腳。看來趙爺爺對趙紅兵這幾個朋友是瞭如指掌。
在那天來拜年的趙紅兵的三個戰友中,只有李四一人沒在鞭炮上玩什麼花活兒。二狗當時認為這個叔叔比較老實,沒那麼多花花腸子,但是沒過五天,二狗就徹底改變了印象。
那天是初六,趙紅兵帶二狗和曉波去李四的單位玩。按當地的風俗,秧歌隊該出來了,先是在大街上吹吹打打,然後挨個單位去拜年,說是拜年,其實就是變相地要錢。那年好像有五六支秧歌隊,他們挨個要錢,的確能煩死人。而當時,李四則負責給這些秧歌隊發錢。
李四也特煩這些簡直是逼著人家給錢的秧歌隊,雖然領導給了李四錢讓他打發這些秧歌隊,但李四就是不想給。不給怎麼辦呢?人家當然有高招。他先拿出一個裝複寫紙的圓桶,這個圓桶大概有七八十釐米長,直徑30釐米左右。他用這個做芯,外面用牛皮紙糊了一層又一層,糊成直徑、長度的比例大概和普通雙響差不多的樣子;外面用春節寫對聯剩下的紅紙包著,又在這個東西下面鑽了個孔,塞上了用廢牛皮紙做的假引線。這樣,一個人類歷史上最大號的雙響誕生了,但這是偽造的,怎麼點都不會響。
就是這個假雙響,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年初六上午十一點半左右,也就是李四剛把這個特大號的假雙響做完的時候,一支秧歌隊進了市政府大院,進來就敲鑼打鼓地開始扭秧歌,扭個沒完,看樣子是要一直扭到這個單位出來給錢為止。可是這次,他們等來的根本不是錢,而是一個特大號的偽造雙響。
只見李四摟著這個半人高的大雙響,從單位的樓門裡衝出來後直接撞向了秧歌隊,衝的姿勢極其像是尖刀班在突擊,而抱著那個特大號假雙響的姿勢則像是英雄王成抱著爆破筒。那時候剛剛改革開放,幾乎每天都有新生的事物,秧歌隊裡的人看見這個特大號雙響都很好奇,邊扭秧歌邊盯著這個雙響看。
哪知李四一直衝進了他們的秧歌隊裡,把這個假雙響戳在隊伍當中,扯出引線,然後點燃自己嘴裡的那根香菸,作勢要拿香菸點這個雙響。
試問:誰見到一個半人高、比人的大腿還粗的雙響會不害怕?
李四作勢要點的一剎那,秧歌隊的隊員們發出齊聲的驚呼和哀號,隊伍馬上亂了。由於秧歌隊里人人都踩著「高蹺」,走路十分不便,於是有的摔倒,有的往院外衝,一時間人仰馬翻。而李四則始終扶著那個特大號的假雙響,一次又一次地作勢要點,而且每次都做出點了但是沒點著的架勢。李四眯著他那特有的睡眼,咧著嘴貓著腰點雙響的架勢,的確夠逼真的,也夠嚇人的。
等他第七次作勢要點這個雙響的時候,秧歌隊全體隊員已經衝出院外,而且看起來還是心悸不已,個個捂著耳朵,驚恐地看著院內,再沒一個人敢進去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院裡有個大號炸藥包。
這招屢試不爽,初六那天,市政府一分錢都沒付給任何一支秧歌隊。
二狗現在分析:趙紅兵、費四、李四和小紀這群衣食無憂、遊手好閒、一個比一個鬼點子多的退伍兵成天聚在一起,不惹事那才是怪事兒呢。但二狗沒想到的是,他們會犯下如此之多震驚全市的罪行,這之中活下來的人,都成了擁有獨立「碼頭」的黑道大佬。
二、你別侮辱軍人
春節過後不久,趙紅兵就被安排轉業了。趙爺爺全家和二狗家都為這件事高興,唯獨二狗和侄子趙曉波高興不起來,因為成天帶著他倆到處拿彈弓打麻雀和堆雪人的叔叔要去上班了,只能週末陪二狗和曉波玩了。趙紅兵的彈弓準極了,用土製的彈弓打麻雀,三發必有一隻麻雀落地。小時候玩過彈弓的應該知道,這個成功率相當高了,因為有很多麻雀被彈弓打中以後不一定落地,落地以後再飛走也極有可能,只有打麻雀的頭才可以一擊落地。二狗玩了9年彈弓,玻璃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但是一隻麻雀都沒打下來過。
趙紅兵被分配到某銀行的辦公室工作。所謂辦公室就是負責招待客人,幫領導安排安排活動的地方,是個肥差。趙紅兵長得精神,穿得利索,雖然當了幾年的大頭兵,但看起來還是溫文爾雅,身上沒有經歷過戰火之後特有的匪氣。銀行的行長一眼就看中了他,心想:把這小夥子放在辦公室,肯定提高銀行的形象啊!
可接下來的事情可能是任何人都沒想到的。
發生在趙紅兵身上的這件事,放在現在肯定不算什麼,如果有人現在去紀檢委或反貪局去說誰誰誰因為這事兒腐敗,那大家肯定會說這告狀的人有病。
趙紅兵就是這麼個「有病」的人。
趙紅兵所在的辦公室,經常需要招待一下其他銀行來的客人。幾天下來,趙紅兵已經十分看不過眼了。這些人號稱視察工作,其實來這裡就是吃吃喝喝,燒雞什麼的人家根本不願意動,只愛吃當時流行的「焦熘裡脊」、「糖醋魚」之類的,喝酒只喝茅臺和五糧液。上午來視察工作,中午就喝得爛醉,下午連班都不上,直接睡在銀行的招待所裡。但是到了晚上,又生龍活虎地大吃大喝,一桌子十幾個菜基本沒人動,90%都是廢品。
這個叫趙紅兵的「病人」有點受不了,他心疼了,心疼國家的糧食和肉。
這個「病人」開始琢磨:我才當兵出去幾年?走的時候很多人連飯都吃不上,才這幾年,咱們國家啥時候富到這地步了——整盤子整盤子的肉都倒掉?一個領導下來就要十幾個人陪?這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病人」可能沒想到,他去當兵這幾年,國家是比以前富裕了,但是也沒富裕多少。他所看到的現象,不是富裕所致,而是因為腐敗了。
趙紅兵上班第12天的中午,又一個省裡的領導下來開會。半小時後便開始山吃海喝,他們喝了3個小時,一直折騰到下午3點趙紅兵才回到辦公室。主要負責接待的辦公室主任姓李,他是趙紅兵的直接上司,回到辦公室時醉意正濃;而趙紅兵作為辦公室的工作人員,也去陪著喝了點,沒喝多。當然,據趙紅兵自己說沒喝多,但根據二狗對他的瞭解,二狗認為他那天肯定喝多了,因為他這人不喝酒還好,一喝就多,二十幾年來無一例外。沒人知道他的酒量究竟有多少,有人說是8兩,有人說是一斤,還有人說是兩斤。因為他很少和外人喝酒,但只要喝酒就只喝白的,少則一斤,多則三斤,唯一不變的是他每次都喝多。
趙紅兵這個自稱沒喝多的「病人」踉蹌地走進辦公室,一進辦公室,他就看見辦公室的李主任正在拿著「繞把子」打電話。當時咱們國家還沒有普及程控電話,所有電話都是「繞把子」,先接郵電局話房,告訴它轉哪裡,然後人家再給轉。趙紅兵一聽,李主任正在跟話務員說轉市賓館,趙紅兵心想:這才剛吃完回來又要訂桌了?晚上又要腐敗了?又要浪費國家的錢和糧食了?
他藉著點酒勁抓住李主任的手,掛掉了電話。
李主任笑嘻嘻地噴著酒氣說:「小趙,別鬧,李叔辦事呢,給領導晚上訂桌呢。」
趙紅兵說:「沒跟你鬧。怎麼,中午剛吃完,菜都剩下了,這晚上又要吃?」
李主任說:「是啊,怎麼?不吃怎麼辦?」
趙紅兵說:「你們就這麼糟踐國家的錢?」
李主任終於從趙紅兵的語氣中聽出來這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了,說:「小趙,你今天中午就沒去喝酒嗎?難道你就沒糟踐國家的錢嗎?」趙紅兵一時有點語塞,說:「中午我是去了,但我下次不會去。」「你愛去不去,別擋著我打電話。」李主任撥開趙紅兵的手,終於不耐煩了。被撥開手的趙紅兵火氣上來了,操著他們趙家獨有的大嗓門吼了一嗓子:「你們這幫蛀蟲,你們這幫蛆!」請注意,他喊的是「你們這幫蛆」,而不是「你這個蛆」,他這是連行長一起罵了。
「去你媽的,你算個什麼玩意兒,你說誰呢!」李主任也不是善茬。
「我們在老山前線流血,就是為了保護你們這幫蛆嗎?」
「你個臭當兵的,別以為當了幾天兵就可以來教訓我了,誰他媽的用你保護!」
「你別侮辱軍人!」
「你這個殘廢不就是靠你爹才……」
這句話李主任沒能說完,這也是李主任在之後的半個月裡最後的半句話。這半句話之後,整層樓都聽到了山崩地裂的一聲巨響,然後又聽見「嘩啦」一聲。
在醫院裡,醫生問李主任的銀行同事:「他這是被什麼重物砸的胸部,肋骨折了這麼多根?」
「被人打的。」
「被多少人打的打成這樣?」
「一個人打的。」
「用什麼打的?」
「用腳踹的。」
「踹了多少腳?」
「一腳。」
「被什麼人踹的?」
「……」
據說,醫生聽完以後愣了半天。這可能是他所接診過的病人中被踢得最慘的一腳,以至他在警察來問話的時候,堅信這不是一個人打的,更不相信只踹了一腳。醫生可能不知道,在這一腳裡,有著趙紅兵對社會現狀的驚詫與憤怒,有著趙紅兵對斷指造成的自卑的發洩,有著趙紅兵對那些無恥嘴臉的憤懣,更有著他對現實巨大落差的恐慌。
12年後,趙紅兵口中的這隻蛆終於被「公正」了。那年二狗上高三,放學時趕上公審大會,看見旁邊有一張告示,第5行寫著:原工商銀行副行長李xx在擔任市工商銀行副行長期間,挪用公款xxxx萬元用於賭博,現一審判決有期徒刑11年。
二狗回家後興高采烈地告訴了趙紅兵,沒想到,當時已經是黑道大哥的趙紅兵聽後只是淡淡地說:「二狗,他只是一隻蛆。你記住,那天我說的是‘你們這幫蛆’。」是啊,一隻蛆可以被正法,可全中國那麼多隻蛆能正法得完嗎?二狗直到那天才明白,趙紅兵那一腳踹的不止是一個人。
在這之後的14年裡,不知道為什麼,趙紅兵再也沒在任何場合中主動提到自己曾經是個當兵的,起碼二狗再也沒聽說過。即使戰友聚會,在一起回憶當年一起當兵的事,趙紅兵也避而不言,從不參與討論。
直到1999年夏天,已經在外面讀大學的二狗回家後,聽到一個高中同學講了一個自認為好笑的笑話。雖然已經過去了8年多,但當時的對話二狗一句都沒敢忘,以下是原文實錄:
「二狗啊,炸大使館的時候你們去遊行了嗎?」
「遊了,我嗓子都喊啞了。」
「我們也遊了,不過特搞笑。」
「被炸大使館又不是什麼好事,有什麼搞笑的?」
「遊行那天基本上全是市裡幾個高校和中專的學生,可是你知道不,那天遊行在最前面、口號喊得最響、別人只遊半天他卻遊行了一整天的是誰?」
「誰?」
「紅兵,哈哈!知道不?紅兵大哥!他在最前面,身後帶著費四等幾個大流氓,還扯著一面條幅。遊得真歡,從城南走到城北,從城北走到河西,然後又走到棉紡廠。一路上,那些小流氓、地癩子一看紅兵在遊行,全他媽的加入了,從早上走到晚上,身前身後聚集了二百多號流氓,染著黃毛的、剃著光頭的、文著身的、光膀子穿拖鞋的什麼都有。走到中午,我們這些學生就都不行了,走到學校附近,人全散了,衝食堂去了。紅兵領著那群流氓戰鬥力倒是真強,走了大半天,水都沒喝一口。紅兵還跟學生說,他當過兵,費四也當過兵,小紀也當過兵,都打過仗,現在國家有難,只要需要他們,他們還去當兵,他們不怕死。太他媽的搞笑了,他們這群奔40的老流氓,居然還想當兵?誰要啊?即使去了也都是大兵痞,靠他們打仗國家早完了。同學都說,現在才知道黑社會也愛國啊。二狗你說他們這是出哪門子洋相,平時少犯點事少砍倆人什麼都有了。」
「你他媽的說話真操蛋,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別瞎說!」
「二狗,你怎麼了,你這是怎麼說話呢?」
「滾!」
「……」
看來,趙紅兵還是沒忘了自己曾經是個「臭當兵的」。
三、流氓世家
一向與人為善的二狗,之所以罕見地對高中同學說出了「滾」字,是因為,在他的言語中,二狗沒有聽出一點點對美國炸我駐南聯盟大使館的憤慨,從他的眼神中,二狗也沒有讀到一絲對客死他鄉的三名同胞的同情,更沒有從他手舞足蹈的談吐中,看出哪怕一分一釐對此事的悲哀。
就這樣的一個人,他憑什麼舉著國旗去遊行?或許,他只是想去湊熱鬧吧。
6年以後的2005年,在上海人民廣場臨近延安東路的天橋上,加了一宿夜班準備回家的二狗,又親眼所見一群嬉皮笑臉地舉著「抵制日貨」的大橫幅遊街的學生。看到他們洋溢著興奮與激動的臉龐上那空洞的眼睛,聽著他們喊著彷彿中國已經征服了全世界一樣歡快的「抵制日貨」的口號聲,二狗實在無法跟著興奮起來,反而心中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淒涼。
當時二狗還拉住一個笑得最歡、喊得最響的男孩子問:「同學,這次是因為什麼遊行啊?是因為有人又去參拜靖國神社了還是……」該同學支吾半天,竟無法回答二狗的問題。二狗的心沉到了谷底。二狗相信遊行的人群中有許多愛國且有思想的同學,並且欽佩他們。但從心底,二狗鄙視那些在遊行隊伍中打著愛國的旗號以參加這盛大的集會為目的的人。或許,他們只是想「趕集」而已。
趙紅兵去遊行卻被嘲笑,那是因為他是流氓,他是黑道大佬,他是幾進幾齣監獄的人。但二狗相信,經歷過戰火併為此付出了三根手指的趙紅兵,愛國程度未必比那些在街上游行的人低。
人一旦被定義為流氓,連愛國都變成了笑料。
由於重傷辦公室李主任,趙紅兵蹲了半個月的小號。這位李主任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後又去上班了,不過氣焰相比以前差了很多。
從小號出來後,趙紅兵像是變了個人,成天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其實憑著他爸爸的關係,他完全可以再去銀行上班,但他沒有,姐姐們怎麼勸,他都不去。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個多月,偶爾出門轉轉。一向嚴肅的趙爺爺,這次也沒有過多地批評趙紅兵,因為趙爺爺雖然嚴肅得很,卻個講道理的人。他明白,除了踢那一腳外,兒子做得都沒錯,說得都有道理;而踢出那一腳,更多的是因為被那句「你這個殘廢」戳到了痛處,一時衝動才做出傻事。
其實,趙紅兵在想失去工作以後究竟要做些什麼,他想了很多。比如想過和小紀一起去經營廢品回收站,也想過承包一輛大巴跑運輸,還想過自己經營一個小雜貨店。總之,只要當時能夠想到的職業,趙紅兵基本上全考慮了,唯獨沒有考慮混黑社會。
二狗的爸爸和媽媽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從道義上,都站在趙紅兵這一邊,他們在憤怒的同時也替趙紅兵出謀劃策。當時,二狗爸爸建議趙紅兵在火車站前承包一家旅館,二狗爸爸和這家國營旅館的負責人以及上面的領導都很熟,希望趙紅兵能在1987年年初把這家旅館承包下來。經過不怎麼艱難的談判,基本敲定了這件事。在確定未來的發展方向以後,趙紅兵明顯開朗了很多。
在兩三個月後,春暖花開的一天,趙紅兵騎著腳踏車,前面帶著二狗,後面帶著侄子曉波去買腳踏車的輻條,準備幫姐夫修腳踏車。正騎著,忽然後面有人大喊:「紅兵!紅兵!」
趙紅兵回頭一看,驚喜地喊:「張嶽!」
張嶽下了腳踏車:「紅兵,什麼時候復員的?怎麼不去我家找我。」
「唉,別提了。你呢?畢業了?」趙紅兵說。
「是啊,分配回來了,在糧食局上班。」張嶽說。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大學不是要四年嗎?我還以為你現在沒畢業呢,所以沒去找你。」趙紅兵說。
「我只上了專科線,3年就畢業了。」張嶽笑著說。
說著兩個人到了跟前,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誰都不會想到,這次久別重逢的握手徹底改變了這兩個年輕人的命運。
兩人緊接著好一通敘舊。聽了聊天二狗才知道,他倆是高中同學,也是最好的朋友。張嶽是個清瘦秀氣、白白淨淨的年輕人,談吐文雅且舉止斯文,一雙大眼睛透著一股精明勁,一雙手細細長長,像是個彈鋼琴的。幾個月後二狗就知道了,這個渾身透著書卷氣的年輕人的斯文外表全是假象,他發起狠來恐怕十頭牛也攔不住。
後來二狗又知道,張岳家堪稱「流氓世家」。張嶽的爺爺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是縱橫當地及周邊幾市的著名土匪,匪號「鎮東洋」,意思就是壓住小日本。當年他打著抗日救國的旗號到處搶奪,手下常年百十來號人,見到日本鬼子就搶日本鬼子,見到地主就搶地主,見到土匪就搶土匪,完全沒規矩沒章法。雖然見誰搶誰,但還是有特別對待的——對同胞他們基本是隻搶不殺,對日本鬼子是搶完再殺,之後還把鬼子的頭割下來示眾。當時,我們這裡屬於偽滿洲國的地盤,每個鄉鎮都會有幾個日本兵把守,但通常不會超過10個,幾個日本鬼子怎麼會是百十來號如狼似虎的土匪的對手?日本鬼子是真怕他,「鎮東洋」這綽號來得一點都不含糊。「鎮東洋」行蹤飄忽不定,誰也奈何不了他。
二狗聽過他的一個確切事蹟。有一年,他勇闖偽滿警察公署,並且打死打殘了三個持槍警察。據說,他當年去警察公署要人,要一個月前被抓的兩個兄弟。進了警察公署大院以後,他站在門口大喊一聲:「我就是鎮東洋,趕緊把我兄弟放了,否則我燒了你們警署。」
這時警署值班的只有三名警察,一聽見他這聲吼,全拿著槍出門了。出門一看,鎮東洋正站在警署的院子門口耀武揚威,這三個警察上去就要抓他。鎮東洋以為憑自己的匪號完全可以震住這三個小警察,哪知道這三個警察膽子也不小。鎮東洋手裡拿著兩把匣子炮,先是鳴槍示警,目的是讓警察別過來。當時還沒有電視機,有了電視機,鎮東洋多看看電視劇就應該知道,鳴槍示警應該朝天上打,而不是朝地上打。
鎮東洋當時鳴槍示警就朝地上打了一槍,結果不知道是因為喝多了還是槍管沒矯正,他這一槍竟然打在自己腳上了!這三個警察一愣:嗬!敢情這鎮東洋到我們警署自殘來了!「抓!」
鎮東洋一槍打在自己腳上,氣正沒地方撒,拿起匣子炮就和警察開打,這幾個警察也開槍還擊。他們四個人互射了十幾槍,結果,三個警察兩死一重傷,鎮東洋除了「自殘」那一槍外居然毫髮無損。
據說,在四個人對射的時候,那三個警察全是邊開槍邊躲,而鎮東洋則站著紋絲不動,只管開槍,根本不躲。這股狠勁,天生就是土匪頭子的氣質!不躲的人毫髮無損,東躲西藏的三個警察卻兩死一傷,這不是傳奇是什麼?
槍戰過後,鎮東洋從容地救出那兩個兄弟,揚長而去。
按理說,既然你鎮東洋是抗日救國,日本鬼子投降以後你也該收山了不是?他不收山,沒日本鬼子那就搶地主。後來人們都說,鎮東洋這人好啊,不但殺日本鬼子,還殺富濟貧。二狗爸爸卻不這麼認為,他說:鎮東洋殺富的確是殺富,因為他殺窮人也搶不到什麼。他的確也濟貧,那就是他們土匪在誰家留宿,看誰家實在揭不開鍋了就扔幾塊大洋,算是住宿費和伙食費。他眼中就一個字——錢。沒傳說中那麼高尚的精神。
鎮東洋就是這麼個傳奇,日本鬼子、偽滿政府、國民政府拿他都沒什麼轍。但是1947年,他便折在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手裡了。不久,鎮東洋就被押到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邊上,和其他幾個土匪一起執行槍決。結果,在馬上就要開槍執行死刑的時候,鎮東洋突然跳進大河中。從此,他是死是活無人知曉。但可以確定的是,沒人看到過他的屍體,他也再沒出現過。
鎮東洋沒挨這一槍,但他可能做夢也想不到,四十幾年後,他的孫子卻捱了這一槍。
鎮東洋留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張嶽的爸爸。
人們都誇鎮東洋的兒子仁義、明白事理,一點也不野蠻。直到1966年紅衛兵去抄家時大家才知道,鎮東洋的兒子的確仁義,但是瘋勁上來恐怕鎮東洋也比不了。
張岳家是土匪出身,紅衛兵自然要去抄他們家。一大早,十幾個紅衛兵闖入張嶽的家準備抄家。但是,還沒等這群紅衛兵進屋,張嶽的爸爸就衝了出來。
根據當年闖入他家的一名紅衛兵,也就是趙紅兵的表姐回憶說:當時看見一個瘦骨嶙峋的漢子手持一根扁擔衝了出來,只見這漢子渾身赤條條,只穿一條紅色的三角褲衩,這個三角褲衩根本遮不住他那胯下之物,十分性感。
據說,當時很多女紅衛兵第一次看見那東西,都羞愧地轉過頭去。看樣子,他還沒起床,不知道是不是正晨勃呢。二狗不禁感嘆他真是聰明啊,幾乎全裸地跑出來,基本上就消滅了對方的一半有生力量——在那個年代,女紅衛兵看見這陣勢,誰還好意思上?
「你要幹什麼?我們是來抄家的。」紅衛兵喊道。「操你媽!小逼崽子們,誰上前一步我就打死誰!」張嶽的爸爸吼道。赤手空拳的紅衛兵們已經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抄了太多的家,他們哪知道,這次遇上硬茬子了。「打!」領頭的紅衛兵解下腰上的武裝帶抽了過來。只見張嶽的爸爸不慌不忙,武裝帶抽下來他根本不躲,而是迎武裝帶而上,同時揮起了手中的扁擔。「啪!」武裝帶的鐵頭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張嶽爸爸的頭上,鮮血頓時流了下來。
同時,張嶽爸爸的扁擔也砸在了那個紅衛兵的頭上,紅衛兵頓時倒地。
滿臉是血的張嶽爸爸嘶吼著繼續揮舞扁擔,有如下山猛虎一般,在他家狹小的院子裡把這群連武裝帶都來不及解的紅衛兵打得狼哭鬼嚎。但是,女紅衛兵他一個都沒打。
頭上的那一武裝帶,也是張嶽爸爸唯一挨的一下。
「滾!」張嶽爸爸吼。
「你等著。」那個領頭的紅衛兵被人扶著爬起來,晃晃悠悠地說。
一個小時後,一百多個紅衛兵騎著腳踏車,風塵滾滾地衝進張岳家的衚衕,氣勢洶洶,各自手裡都拿著傢伙。這次,一個女紅衛兵都沒來。
而張嶽的爸爸正坐在自家院子前的門房頂上等他們。身上,穿的還是那條紅色三角戰褲;手裡,拿的是一把鋒利的砍柴刀。他的身後站著14歲的大兒子張飛,手裡拿的同樣是把砍柴刀,只不過穿得要比他老爸整齊多了。看來,那時候老一輩的人更加開放。
當地50歲以上的人,全知道這一仗。那年,張嶽的爸爸一定是本命年,否則一個大男人穿什麼紅色三角褲衩?
這一百多號紅衛兵見此場景,愣了一愣,沒想到張家父子已經在這裡等他們了。
「崽子們,怎麼來的怎麼滾回去!」張嶽爸爸在屋頂上說。
「今天就是要抄你的家!」這回領頭的紅衛兵年齡更大,氣勢也更盛。
說著,領頭的紅衛兵解下了腰上的武裝帶,身後的紅衛兵們也下了腳踏車,舉起手中的角鋼、板凳腿、菜刀。「操你媽!」張家父子先後跳下房,和這群紅衛兵相距不到一米。
這時,紅衛兵們才發現,張嶽的爸爸連鞋都沒穿。
「讓開!」領頭的紅衛兵喊。
「兒子,他那條武裝帶不錯,給我搶過來。」張嶽的爸爸沒答話,淡淡地跟他兒子說了一句。張飛一刀砍向領頭的紅衛兵,然後只聽見「啊」的一聲,武裝帶落在地上,張飛順手撿了起來。紅衛兵們呆住了,他們100多號人本來是來抄家的,居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弱者,領頭的竟在轉眼間被人繳了械。半分鐘過去了,沒一個人敢動手。「兒子,給我砍!」張嶽的爸爸吼道。
只見這父子二人殺入紅衛兵中,如入無人之境。紅衛兵們什麼時候見過這陣勢,個個都手軟,拼命想往後退,但衚衕比較窄,在前面的想往後跑是跑不掉了。這父子二人衝向紅衛兵後,紅衛兵們沒一個人敢還手,全被這氣勢和殺氣所壓倒。
三分鐘後,衚衕裡的角鋼和板凳腿滿地都是。人,只剩下毫髮無損的張家父子。
朝陽升起,一縷陽光照在張嶽爸爸那隻穿著一條紅色三角褲衩的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暖暖的。
人的尊嚴和家的尊嚴,在張嶽爸爸的心中可能遠比生命重要。
據事後不完全統計,起碼有四十多個紅衛兵在這仗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但致命的沒有。從那以後,當地的抄家和武鬥少了很多。有人說,這是紅衛兵們被張家嚇破膽了。在那個荒唐的年代,或許只有真正的鬥士,才能抵擋那群根本不知道「革命」為何物卻被「革命」衝昏了頭腦的紅衛兵小將。
四、國慶節鬧燈會
張嶽和趙紅兵見面以後,相談甚歡,約定了再見面的日子。
1986年,城裡的幼兒園正在重建,因此二狗回城以後一直沒上幼兒園。到1987年初,幼兒園重建完成時,二狗直接上了大班,而且只上了半年就上育紅班(學前班)了,小班和中班都沒上過。所以,二狗的童年不是跟著漂亮的幼兒園阿姨度過的,而是和一群成天打架鬥毆的社會流氓一起度過的。因為父母工作忙,城裡的親戚又少,父母就把二狗交給趙紅兵去哄,反正趙紅兵無業在家,要哄同樣沒幼兒園可上的侄子曉波。「一隻羊是趕,兩隻羊也是放,倆孩子一起鬨吧。」二狗媽媽說。
所以,哄孩子成了趙紅兵在1986年初到1987年的最主要的任務,雖然後來成了副業。但不可否認的是,趙紅兵喜歡哄孩子,這是他的愛好,而他的那些兄弟顯然也有這愛好。當時,二狗的爸爸被省裡呼叫一段時間搞統計,而二狗媽媽則由於當時搞全國土地普查,結束後又去管理另一個城市的
化驗室,所以也不在市裡。二狗就吃在趙爺爺家,住在趙爺爺家,儼然是其中的一員。
在趙紅兵和張嶽那次在街上見面的一個禮拜後,張嶽帶著他的鄰居孫大偉,到趙爺爺家找趙紅兵玩。
孫大偉高高胖胖,麵皮白淨,梳個大分頭,是個無業遊民。他平時話特別多,大家都叫他孫大嘴巴。孫大偉顯然十分怕張嶽,張嶽只要眼睛一瞪,孫大偉就不敢說話了。
二狗記得那天孫大偉還帶了一把吉他,從那以後,趙紅兵就徹底愛上了吉他。趙紅兵有著極高的音樂天賦,從完全不會彈奏到熟練掌握各種和絃,頂多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在以後的十幾年裡,他還收了倆徒弟——二狗和曉波。他這倆徒弟都完全不愛音樂尤其不愛吉他,但沒辦法,被強行收了。他這倆徒弟彈琴還都有個缺陷,那就是隻會用撥片彈奏,因為趙紅兵右手是殘疾,只能用兩個手指拿著撥片彈奏。
由於吉他的原因,趙紅兵和孫大偉越走越近,借吉他玩一個禮拜,剛還回去一天就又去借,直到幾個月後,趙紅兵跟他幾個姐姐要錢自己買了一把吉他,才不再去借了。在這個過程中,趙紅兵和孫大偉、張嶽三個人幾乎每個週末都在一起。
由於趙紅兵的關係,孫大偉和張嶽也與趙紅兵的戰友費四、小紀、李四熟悉了起來,這六個年輕人經常在趙爺爺家的二樓說說鬧鬧,有時候也湊錢去飯店喝頓酒。三四個月的時間,他們已經打成幫連成塊了。孫大偉的話癆,小紀的鬼點子,趙紅兵的沉穩,張嶽的博學多才,費四的實在,李四的厚道,都給二狗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
1986年9月,趙紅兵的一個北京戰友來找他玩,趙紅兵跟趙爺爺要了200元錢,在當時市裡最有名的紫月亮飯店吃飯。當天吃飯的共10個人,除了平時總在一起玩的趙紅兵和他的三個戰友以及張嶽和孫大偉外,還有張嶽帶來的鄰居李武,以及趙紅兵的北京戰友、二狗和曉波。
趙紅兵的北京戰友雖然很瘦,但看起來很結實的樣子。高鼻樑,大眼睛,腰板特直,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舉手投足間完全是一副北京頑主的範兒。
張嶽的鄰居李武燙了捲髮,穿著20世紀80年代流行的喇叭褲、白皮鞋,這在當時挺時尚。但是當年市裡以此裝束示人的基本上全是小混子,李武當然也不例外。
席間主要聊的是他們當兵時的一些事兒,沒當過兵的幾個人也饒有興味地聽著。他們越聊越開心,越喝越激動,好幾個人醉得哭了起來。最後,一桌人全喝多了,只剩下倆明白人——二狗和曉波還在搶醬牛肉吃。
孫大偉提議,八人結拜兄弟。正處於感情洶湧澎湃、勃發狀態中的其他七人全部同意,當場跪地拜了把子。其中趙紅兵年齡最大,小紀第二,張嶽第三,費四第四,孫大偉第五,李武第六,趙紅兵的北京戰友第七,李四第八。結義拜把子,上世紀80年代的時候就流行這個。
這頓極其偶然的聚會,把這八個人的一生全部改變了。
從此,當地有史以來危害社會時間最長、名氣最響亮的黑社會團伙誕生了。這個團伙的組織並不嚴密,比較鬆散。在這八個人中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大哥,都只是朋友、兄弟而已。趙紅兵之所以後來被其他人認為是這個團伙的領袖,是因為他沉著穩重、思路清晰,很少主動生事,兄弟們都願意聽他的話。但他並不是這八個人裡面絕對的老大、絕對的權威。
正是這樣的組織形式,使他們這些人幾乎同時成名,而鬆散的結構又便於每個人拉攏一大批小弟開展自己的「事業」。成名以後,這些人雖然來往密切而且互相幫助,但所涉足的行業並沒什麼相關性。
當然,後來演變成流氓團伙,在他們結拜之初肯定任何人都沒有想到。
那天,他們還用趙紅兵的北京戰友帶來的相機拍了一張黑白照片,曉波按的快門,拍得歪歪斜斜,趙紅兵坐在最中間。這是這個組織的第一張相片。
趙紅兵的北京戰友在他家一住就是半個月,他倆關係相當密切,在當兵的時候就是最好的朋友。為了方便起見,下面我們就把趙紅兵的北京戰友叫「小北京」吧,大家都這麼叫他。
1986年10月1日,剛剛拜了把子的八個人決定一起去廣場看花燈、猜燈謎。國慶後小北京就要回北京了,所以,在去廣場之前大家先到飯店喝了一頓酒,喝得都很興奮,但沒一個人喝多。晚上七八點鐘,他們帶上二狗和曉波一起去看燈。上世紀80年代初,國慶節十分熱鬧,幾乎每個單位都要放鞭炮。當時全市在兩個地方放花燈,一處是體委前面的體育廣場,一紅旗公園。趙紅兵等兄弟八人去的是離家比較近的體育廣場。
國慶放燈三天,10月1號是第一天。幾乎全市的人都出來了,老人、
婦女、小孩和成群的學生,好不熱鬧。人多擁擠,磕磕碰碰是難免的。
「你他媽的踩我腳了,長眼睛了沒?」一個長頭髮、長著一臉橫肉的年輕人朝趙紅兵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趙紅兵賠禮說。
「你他媽的以後看著點!」那個長頭髮年輕人看見趙紅兵挺老實,也沒再怎麼說,罵了一句轉頭要走。
「你丫說話乾淨點,別出口就是髒話!」小北京一口濃重的北京口音罵了一句。
「我就罵了,怎麼著?」本來轉身要走的長頭髮年輕人又回來了,氣勢洶洶。
「怎麼著,想開練不是?你毛長齊了嗎?你長了多少個牙,夠讓小爺敲嗎……」(後面還說了很多,連著十幾個疑問句,二狗實在是記不起來了,反正二狗從此對北京人的貧嘴功夫徹底歎服。此人語速極快,連著說了十幾句卻一點都沒停頓而且一點沒重複,罵得極具趣味性,聽的人全都樂不可支。在二狗那幼小的心靈中,小北京罵人的境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是珠穆朗瑪。直到十幾年後,二狗讀大學時不小心騎車撞倒了小北京的一個同鄉大媽,才知道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是後話。)
這個長髮年輕人終於被激怒了,衝上去就是一拳。小北京不愧是偵察兵,嘴上功夫過人,手底下也不含糊,只見他伸手抓住這個長髮年輕人的手腕順勢一扭,腳下再一絆,就把這年輕人摔在了地上,然後朝他頭上就是一腳。
小紀和費四也衝了上來,開始朝這個長髮年輕人頭上、身上亂踩。聽說參過戰的退伍兵都有個共同點——打架有癮。但趙紅兵一直沒動手,動手的是小北京、費四和小紀。三個打一個,夠了。
這時,倒在地上的年輕人捂著臉狂喊:「二虎,二虎!二哥,我捱打了,二哥!快過來!」
聽他喊出這幾句話後二狗就發現,除了小北京外,其他七個人的臉色全變了。他們都知道,二虎是東邊毛紡廠一帶有名的大流氓,弟兄幾十個,基本全是毛紡廠職工的子弟,從小玩到大的。由於他們住的地方屬於郊區,所以這些人只要來市區,一出來就是三四十個,從不落單。當時全國的嚴打剛剛結束不久,全市成名的流氓大都還沒放出來,敢惹他們的也只有鐵南的路偉一幫和張大嘎子一幫。他們之間成天掐架,誰都不服誰。
「譁」一聲,圍觀的人全散開了,衝過來二十幾個年輕人,髮型全和躺在地上的年輕人一樣,領頭的正是二虎。二狗記得很清楚,當時二虎留著長髮,而且燙過,男不男女不女。去年春節,二狗在家時又老遠看到了二虎,當時這爺們兒坐在輪椅上正要過紅綠燈,留的髮型還是燙過的長髮,和20年前完全一樣,真是念舊。
「誰打我兄弟?操你媽的!」二虎拔出了一把軍匕。他身後也有幾個人拔出了軍匕和三稜刮刀,其他十幾個人看樣子沒帶刀。
「我打的。」趙紅兵也沒含糊,笑嘻嘻地看著他。在這些經歷過炮火的退伍兵面前,這幾把軍匕和三稜刮刀跟玩具差不多。
「你知道我是誰嗎?」二虎挺橫地問。
「知道!」小北京假裝很膽怯地低頭小聲接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