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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1 第一章 復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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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挺受用。

「當然知道,你是長毛大傻逼啊!」小北京突然提高嗓門,來了這麼一嗓子。

圍觀的人們頓時笑炸了!

二虎氣瘋了,拿刀就衝小北京捅去。

此後,二狗見到了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生猛的一幕……

還沒等小北京動手,趙紅兵身後的費四就躥了出來,出手極快,伸手就抓住了二虎手中軍匕的刀刃。費四用空手握住了二虎手中的刀刃!是刀刃!血當時就順著費四手腕淌了下來,但費四毫無懼色,抓住刀刃的手還要奪刀,用力一掰,「啪」,軍匕斷了。費四手裡抓著刀刃,二虎手裡拿著刀把。

當時二虎也愣住了,估計他拿了這麼多年刀,第一次見有如此猛人直接上來用手抓刀刃。費四拿起手中的刀刃照著二虎頭上就是一下,小北京飛起一腳踢在二虎的下巴上,二虎粗壯的身軀被這一腳踢得轟然倒地。

二虎身後的兄弟們一愣神,也拿刀衝了上來。趙紅兵這邊,衝在最前面的是費四、趙紅兵和小北京三個人。這兩群人馬上混戰在了一起,雙方戰鬥力都極強。一方是以訓練有素的退伍兵為主體的趙家軍,一方是在東郊稱霸多年的流氓團伙;一方8個人,另一方二十幾個人而且六七個人手裡有刀。

雖然對方有刀,但是趙紅兵他們毫無懼色,除了孫大偉看樣子有點膽怯外,其他的幾個全是誰有刀衝誰去,極生猛。

在這場混戰中,二狗的記憶中留下了幾個片段:

1.打架打得最漂亮的是趙紅兵和小北京兩個人,基本上是對方沒近身就已經被他們打倒在地。換句話說,看他倆打架更像是看武打片,就是那種好人打壞人像打木頭一樣,而好人則是一拳一刀也挨不著的那種。打架結束後,趙紅兵手中多了一把軍匕,小北京手中多了一把大號三稜刮刀。

2.打架最生猛的當屬張嶽、小紀和李武。他們三個看樣子手上沒什麼功夫,打得鮮血淋淋。如果說趙紅兵和小北京打架像武打片的話,那麼他們三個打架就是黑市拳裡的生死搏擊。

3.費四不知道追著誰打,開戰不久就追人去了,沒影了。

4.李四也是偵察兵出身,動作雖然不是很漂亮,但出手極為兇狠。捱了他一下很少有還能站著的,基本上是一下一個。

5.孫大偉上來腿上就被捅了一刀,躺在地上起不來,也沒人去打他。真是奇怪,那些不怕刀的衝上去沒一個挨刀的,最怕刀這個上來就被捅了。由於趙紅兵陣中有三個高手,還有三個不要命的,大概五分鐘左右,勝負已經分出來了。二虎他們的人開始逃竄,趙紅兵他們也沒追。

這架打得酣暢淋漓,雖然孫大偉受了傷,李武和小紀整得比較狼狽,但是毫無疑問,這是次勝仗。而且是在上萬隻眼睛之下把東郊這群流氓打跑的,很是露臉。這哥兒八個挺興奮。

結束後,趙紅兵決定帶孫大偉和費四去醫院包紮,讓張嶽和李四先把二狗和曉波送回去,主要是他倆身上、臉上沒傷,送我們不會被趙爺爺罵。

他們根本沒想到,還有更慘烈的一架在那裡等著他們。二狗當天回去就睡著了,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又醒了,矇矓著睡眼看見身邊又多了六個渾身是血的人。

在他們的討論中,二狗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趙紅兵他們六個到了醫院之後,由於費四和孫大偉傷得都不重,在一樓很快就包紮好了。剛出急診室的門,他們迎頭遇上了二虎一幫,原來對方傷得更慘,也來市第三人民醫院包紮。不是冤家不聚頭,兩幫人馬又在醫院碰上了。

這次兩幫人都沒廢話,上來就開打。

狹窄的醫院走廊成了雙方的戰場。局勢對趙紅兵等六人不利,因為對方到醫院的起碼有三十幾個人,比剛才還多了十幾個。堵在走廊外面他們根本沒法跑,只能硬突。

據說是李武第一個動的手,衝在最前面打了二虎一拳。二虎還了一拳,把李武打倒,李武再也沒機會站起來,一直被人踩在腳下。趙紅兵開始往前衝,但狹小的空間裡,即使有點功夫也施展不出來。趙紅兵他們都知道,只要從這狹小的空間裡衝出去,鹿死誰手就難說了,但在這裡打,他們必死無疑。半分鐘的時間裡,趙紅兵已經捱了不少拳腳,但他身體素質好,沒被打倒。

正在混戰階段,改變他們命運、讓他們突圍的人出現了,這個人就是小北京。

在混戰開始時,小北京和費四正在急診室門口,看見開戰他就衝回急診室拿了兩個灌滿開水的暖壺——相信大家還記得上世紀80年代的暖壺是什麼樣子的,鐵皮帶花的那種。費四則拿了個輸液用的架子。

小北京從急診室出來後,把這兩個暖壺像扔手榴彈一樣重重地向牆側面摔去,兩邊各摔一個。暖壺破碎,開水全淋了下來,直燙得混戰中的人狼嚎鬼叫,當然了,把趙紅兵和孫大偉也給燙了。趁著混亂,費四拿著輸液的架子朝二虎戳去。二虎一退,後面的人就散了,趙紅兵趁勢拉起李武,六個人殺出重圍,衝出了醫院的樓門。

六個人邊打邊跑,後面就小北京一個人斷後,其他的全往醫院的院門外跑。因為大家都瞭解小北京的身手,只要空間拉開了,他肯定不會被抓住。

這五個人跑出很遠,見沒人追上,才想起小北京還在後面。趙紅兵回頭就去找,結果發現這時候警車來了,把二虎他們一幫按住好幾個。趙紅兵趕緊往回跑,不一會兒小北京也追上來了,還笑嘻嘻的。

原來,小北京邊戰邊退,一直打到街對面,這時他看見有個通宵營業的殯儀館,便鑽了進去,在裡面把鐵門一插,從後窗戶就跳了出去,完美脫逃。而在殯儀館前砸門的二虎他們,卻被警察逮個正著。

到家才發現,六個人裡五個人都掛了彩,但傷得都不重;唯一沒掛彩的是小北京,但他也渾身是血,別人的血。

那天趙爺爺不在家,他們八個人當晚居然還開了個非正式的「群毆總結會」,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退伍兵的習慣,好事兒壞事兒都總結總結。雖然會議沒有記錄員,但還是挺像回事兒的。

會議由趙紅兵主持,參戰的其他七個人發言都很踴躍。會議先是成功地預測出本次打架絕對不算完,日後二虎他們放出來肯定要復仇;並且總結出此戰的幾大成功之處和敗筆。二狗記得總結的成功之處有:

1.費四驍勇善戰,一下把軍匕掰斷,極大地挫傷了對方計程車氣。夫戰,勇氣也。(張嶽說)

2.小北京擒賊擒王,一腳踢倒二虎,使對方群龍無首。(小紀說)

3.小紀、李四等人戰鬥勇猛,不畏強敵。(大家互相吹捧)

4.趙紅兵在醫院走廊裡以一當十,給小北京換來了拿暖壺的時間。

5.小北京戰術不拘一格,使用的武器有新意、有創意,就地取材,值得

讚賞。同時費四拿輸液架子打人,以長擊短也屬於戰術創新。(孫大偉說)失敗之處有:

1.孫大偉身體有點虛胖,身手一般,上來就被打倒,戰鬥力差,再打群架他必須帶傢伙。

2.費四打架有組織無紀律,一時打得興起就去追別人,這樣容易落單,以後再打架不能散開隊形。

3.張嶽招數、套路過於簡單,容易被人識破,以後必須打出花樣。

4.李武過於莽撞,所以才會在醫院走廊裡被二虎打倒。如果換作趙紅兵打第一拳,則肯定不會被打倒。

最後得出的結論可以用四句話概括:以後打架要團結一致,絕不散開隊形;繼續發揚本次體育廣場之戰中驍勇善戰的精神;勤練武藝,出門最好帶傢伙;以後打架要充分發揮就地取材的戰術思想。

二狗認為,這幫人之所以在後來的兩三年裡打遍全市無敵手,主要與他們善於總結歸納、善於批評和自我批評有關。會後,趙紅兵把搶來的那把軍匕交給了小紀,三稜刮刀給了張嶽。

五、血戰市六中

話說回來,雖然趙紅兵等人召開了「群毆總結會」,但這個「群毆總結會」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再與別人鬥毆,而是為了防備二虎報仇。因為二虎一幫是出了名的死纏爛打,1983年嚴打風剛過去他們就開始在東郊「戳」出去了,由於人多勢眾,從來沒吃過什麼虧。這次在市區裡他們人丟大了,報仇那是肯定的事兒。

孫大偉在「群毆總結會」中捂著受傷的大腿,提了無數次要和二虎等人和談,又無數次被大家駁回。「他們吃了大虧,還有人進了局子,和談肯定不可能。」李武說。出身市

井的無業遊民李武,天生就是個地癩子,在加入這個團伙前就已經是老江湖了,儘管沒混出什麼名氣。「大偉啊,人吧,儘量別惹事,但惹了事就別怕事。」費四說。費四那抓過刀刃的手還在不斷往外滲血。「都別說了,該回家的回家。一人一條命,誰怕誰呢?呵呵。」趙紅兵說話總是那麼和和氣氣,無論發生什麼事兒都很平靜,很少看見他激動。相信很多混過社會的朋友都能感覺到,一個由朋友構成的小團伙,如果總在街頭惹事卻一直不怎麼吃虧,那麼這個團伙就一定具備以下幾類人:

1.愛挑事兒的人。有些人無論加入哪個團伙,那麼這個團伙打架就格外多,因為這類人特能滋事。趙紅兵團夥中就有三個這樣的人:小北京、張嶽和費四。小北京是嘴損,張嶽和費四是脾氣暴躁。比如在體育廣場看花燈的時候,如果小北京不站出來罵那幾句的話,那麼以趙紅兵的性格也就算了,但是由於小北京的存在就演變成了一場群毆。

2.喜歡先動手的人。先動手的總能在氣勢上和戰術上佔有一些先機,被動還手的多數要吃虧。可以說趙紅兵的這個團伙,除了趙紅兵和孫大偉,其他人都喜歡先動手。

3.打架不要命,無論對方有多少人都敢打的人。如果說打架時膽子最大,從不怕對方人多的話,那麼除了孫大偉以外基本上都有這膽子。尤其是趙紅兵、張嶽、小北京三個人,就算是對方千軍萬馬衝過來,他們也能大氣不喘、手不哆嗦地迎頭而上。二狗記得上高中時看過一部《古惑仔》,其中有一部結尾的時候,男主角陳浩南說:「是不是要比人多啊?」然後一聲口哨,從四面八方衝出來數百人。對方看到這數百人就怕了,服軟了。事實上,真正的狠角絕對不怕人多,對方人越多他就越興奮。但這樣的狠角畢竟是少數。

4.有實戰經驗的高手。練過功夫的人,反應速度、出手力度與精確度,和普通人絕對不同。趙紅兵、李四和小北京三個退伍偵察兵在之後的無數次鬥毆中,幾乎從來沒被人抓住過頭髮、領口、手腕等,這不得不歸結於他們出色的身手。而且,他們在打架時顯然手下留情,在部隊裡他們練的可都是一擊斃命。

5.能談判的人。上世紀80年代,當地的流氓通常很少打完一架就完事,而且很少有人主動報官。通常情況下要打三五次乃至更多次,直到一方傷殘慘重開始服軟,然後再談和。談和的結果通常是:輸的一方拿點醫藥費,然後把輸的一方中的主要肇事人抓出來扇兩個耳光,打完、談完以後就是朋友。這邊的談判專家就是孫大偉,這是他的愛好。尤其是,他總代表勝利的一方去談判,怎一個「爽」字了得。

雖然跟二虎大幹了一架,但畢竟在這八個人中有三個人還有公職,還得正經八百地上班,和二虎他們那群職業流氓可沒法比。從那以後,只要是晚上出去,這幾個人從來都在一起,極少有人單獨行動,因為怕二虎復仇;而且,他們也不敢去東邊,怕被二虎他們抓住。

唯一總單獨行動的就是孫大偉,因為孫大偉在追市六中高三年級的一個女孩子。說起追女孩子,二狗認為追女孩子要分幾種品,而孫大偉追女孩子的方式和方法絕對是下品中的下品。孫大偉和這個女孩子是街坊鄰居,據孫大偉說,他從六七歲時就開始喜歡這個女孩子,已經喜歡十幾年了,而且也已經死纏爛打人家十幾年了,同時這個女孩子也已經拒絕他十幾年了。

二狗現在已經忘了這個女孩子究竟長什麼樣,雖然當年這個小姑娘還抱過二狗。二狗只記得,小北京國慶後回北京,在火車站對孫大偉說了一句:「大偉,你丫腦袋是不是被驢踢過,怎麼抓住一個豬八戒的二姨不放手。」「我喜歡豬八戒的二姨,只要是豬八戒家的親戚我全喜歡。」孫大偉笑笑說。

孫大偉追的那個小姑娘學習成績很好,孫大偉每到放學時間都會在六中校門口接她,但她很少和孫大偉說話。孫大偉也不在乎,依然不管風吹日曬,每天到放學的時候就去學校門口接她。國慶節後不久,孫大偉又找到了機會接近她。原來,這個小姑娘的母親得闌尾炎進了醫院,正好被去醫院換腿藥的孫大偉發現。這被孫大偉認為是個贏得「丈母孃」賞識的好機會,便拿著水果和罐頭去醫院看望「丈母孃」;「丈母孃」從小就認識孫大偉,覺得這孩子嘴甜、會說話,對他並不反感。而孫大偉的這一舉動,卻讓當時在場的這個小姑娘十分不爽,非要把他趕出去,讓他別打擾「丈母孃」的休息。

孫大偉的賴皮勁上來了:「你要我出去可以,但是今天你們上第二節晚自習時,必須來學校的操場聽我給你彈吉他。」這是孫大偉的「丈母孃」戰略。

「只要你現在出去,說什麼我都答應你。」小姑娘煩得不行,只能答應他了。

二狗當年還沒有形成正確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幼稚地認為孫大偉真行——只要臉皮厚,就能追到女孩子。在這件事發生後幾個月,幼兒園重建完畢,二狗在幼兒園裡認識了一個張姓女同學,該女生非常漂亮,是幼兒園的園花。二狗當時吸取了孫大偉的成功經驗,臉皮比誰都厚。

二狗清楚地記得,當天在幼兒園裡,老師排了一圈綠色的小椅子,讓同學們說出自己未來的理想。當這位張姓女同學站起來說自己的理想是當護士時,她的橡皮泥掉在了地上,二狗看見了,就鑽到椅子底下幫她撿;她回答完這個問題也鑽到椅子底下撿橡皮泥,卻發現同在椅子底下的二狗正拿著這塊黃色橡皮泥。

「二狗,給我橡皮泥。」張姓女同學可憐巴巴地看看二狗。

「張xx,我愛你!」二狗深情地看著張姓女同學,眼神堅定而溫柔。

「二狗你說什麼?快給我橡皮泥!」張姓女同學似乎不知道什麼是「愛」,沒理會二狗的深情表白,只想快點要回橡皮泥。

「你說你愛我,我就把橡皮泥給你。」二狗這一套完全是跟孫大偉學的。

「哇……」張姓女同學在椅子底下放聲大哭起來。

接下去的事情可想而知,這件事轟動了整個幼兒園,全幼兒園大、中、小班上千號學生和他們的家長都知道了這件事,二狗被罰站三天。從此,在老師和家長面前,二狗成了一個早戀的代名詞。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件事在二狗以後的小學、初中乃至高中一直廣為流傳,每每被同學拿出來揶揄二狗。更加讓人痛心的是,這位張姓女同學從小學到高中都和二狗在同一個學校,她一見到二狗就臉紅,二狗一見她更加臉紅。此事在二狗心中留下了極其嚴重的陰影,在以後的20年裡,二狗再沒敢跟任何一個女孩子說過「我愛你」,哪怕再喜歡對方也絕口不提。

話說孫大偉當天終於約到了那個小姑娘,十分開心,和所有的兄弟都顯擺了一番,然後帶著趙紅兵等兄弟六個浩浩蕩蕩地去了六中的操場,準備一起開個「吉他演奏會」。在上世紀80年代,晚上通常沒什麼娛樂,而年輕人又愛湊熱鬧,所以兄弟七個當天晚上全去了六中的操場,還帶著二狗和曉波兩個孩子去看熱鬧。六中這所學校很有意思,操場和教學樓是分開的,操場在馬路的西面,教學樓在馬路的東面。操場上還有看臺,比較空曠,周圍沒什麼人。

到第二個晚自習結束時,孫大偉追的小姑娘果然來赴約了,而且還帶了她的同桌,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叫高歡。二狗當時就認為高歡是天仙下凡,直到後來在電影《喜劇之王》中看到張柏芝,才覺得原來不是天仙也可以長成這樣——張柏芝和高歡像是孿生姐妹。

兄弟幾個邊彈吉他邊唱歌,聲音不小。有心上人在側,孫大偉彈唱極為賣力。但說實話,孫大偉的琴彈得還沒二狗好,感覺總是手比嘴慢半拍,切換和絃顯得很生硬。倒是坐在看臺最高處的李四比較出彩,那天李四帶了個口琴,他的口琴吹得悠揚、清亮,還有些哀傷,和他本人那昏昏欲睡的感覺完全不同。在以後的20年裡,二狗沒聽過誰比李四的口琴吹得更好。當然了,口琴這東西在民間可能已經絕跡了。

上世紀80年代的混子和現在只會去迪廳的小流氓不同,前者多少都會點樂器。

這天,看臺的對面也有一群人,也在唱歌,不僅有吉他,還有人吹笛子。

由於距離不到100米,周圍又很寂靜,雙方開始比誰的嗓門大,越喊越起勁。喊著喊著不對勁了,對面開始有人罵了。

「牛逼什麼,給我肅靜!」

「操你媽,有種給我過來!」張嶽喊。有女孩子在旁邊,尤其是有高歡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在旁邊,張嶽的脾氣更加控制不住。

對面沒答話,黑暗中只看見黑壓壓的一群人走了過來,起碼十幾個。

「下來!」對面的那群人走到這邊看臺底下,朝趙紅兵他們喊。

「呵呵,還怕你們?」趙紅兵帶著幾個兄弟走了下來,把吉他交給了高歡。高歡和二狗等四個人留在看臺上,沒下去。雙方劍拔弩張,對峙著。「剛才你們這裡哪個兄弟罵我們來著,還讓我們過來?」黑暗中看不大

清說話這人,但聽得出來說話的聲音沉穩有力。

「我罵的,呵呵。」趙紅兵說。

「哦,你罵的,你叫什麼名字?」對面的這個人說話還是不緊不慢,好像是在談事情,而不是要打架。

「趙—紅—兵。」趙紅兵一字一頓地說。

「哦,我認識你。我弟弟和你是同學,我叫路偉。」對面的聲音還是客客氣氣的。

這個名字報出來,這邊哥兒幾個心裡一沉,都琢磨:靠,我們真是黴,一個月不到,剛惹完東郊的二虎,事情還沒結,這下又惹上另一尊瘟神——路偉!這尊瘟神的兇悍程度比二虎有過之而無不及。

路偉在上世紀80年代是出名的混子,他不是本地人,家裡都是鐵路上的。他的爸爸是軍人,媽媽是文工團的,市裡有名的一枝花,吹拉彈唱樣樣行。他的媽媽漂亮且溫柔,他爸爸卻粗魯得可以,他媽媽也是組織上「安排」給他爸爸的。路偉這個人繼承了她媽媽在文藝上的天賦,吹得一手好笛子——長笛,據說水準相當不一般。在繼承了他媽媽音樂細胞的同時,他也繼承了他爸爸的兇悍殘暴。

路偉這幫人基本上全是從小玩到大的,從鐵路子弟小學、鐵路子弟中學一起走向社會。從小學一年級起,路偉就是這群孩子的大哥,長大以後,這群鐵路職工的子弟要麼被安排在鐵路上班,要麼就跟著路偉混社會。在20世紀80年代初,流氓所能涉及的領域比較狹窄,基本上以偷為主,而路偉他們這些鐵路職工的子弟便靠山吃山,專偷鐵路沿線——鐵路上從乘務員到乘警他們全認識,偷起來格外方便。路偉這幫人有兩個特點:一是相對來講比較有錢;二是穿得比較好,尤其是上衣和鞋子,這些衣服和鞋子基本上全是在火車上「幹活兒」時不小心「穿錯」的。打架對於他們來講純屬業餘愛好,不是主營業務。但是這群人打起架來心狠手辣,從不服軟,而且人多勢眾、凝聚力較強。

「路偉大哥,久仰久仰。」趙紅兵看見對方比較客氣,也跟著客氣了一句。

「兄弟,聽聲音剛才罵人的不是你。你告訴是誰,我不為難你。」路偉依然客客氣氣,好像是在談生意。

「路偉大哥,那我要是不告訴你是誰呢?」趙紅兵笑著說。

事後在開「群毆總結會」的時候,大家都對趙紅兵讚賞有加,一致認為趙紅兵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那就是無論遇到多麼兇悍的敵人和多麼可怕的場面,趙紅兵從來都是鎮定自若,絕對有著高人一等的氣質。這氣質與其家庭背景和從軍經歷有關,家庭背景讓他見到什麼人都不打怵,從軍的經歷讓他見到什麼場面都不哆嗦。如果換了別人和路偉談,即使他根本不怕路偉,但也很難表現出那種高人一等的氣質。有了趙紅兵這樣的氣質,在氣勢上自然就更勝一籌,也讓身後的兄弟平添幾分膽色。

「告訴我吧,沒事,我不會把他怎麼樣,我只想把他門牙掰下兩個來。」路偉的語氣依然那麼平緩。

「姓趙的!別給你臉你不要,再你媽的裝逼連你一起幹了!」路偉身後的那個顯然脾氣比路偉大很多,按捺不住罵了起來。

這麼一來,這架就打定了。

果不其然,只聽見「砰砰」幾聲,緊接著路偉那邊好幾個人疼得叫了起來。趙紅兵左右一看,自己這邊沒人動手啊,這是怎麼了?他再一細看,原來,身後的費四和小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離他們大概十幾米遠的一個磚頭堆旁,正守著那磚頭堆拼命地往這邊扔磚頭。小紀他倆是炮兵出身,臂力極大。看來,上次的「群毆總結會」開得十分及時,當時確定的「發揚就地取材的戰術風格」馬上就付諸了實踐。而且這戰術隊形和解放軍陸軍陣形的戰術差不多,偵察兵在最前、炮兵在後面發炮掩護。這倆炮兵的磚頭功夫看樣子是繼承了中國炮兵的優良傳統,又狠又準,一個磚頭也不浪費,而且頻率非常高。

路偉那邊也不含糊,看見這邊動了手,他們馬上擁了上來,打頭的正是剛才在路偉身後罵趙紅兵的那個。這小子剛衝上來,就被一把冰涼的三稜刮刀抵住了脖子,拿刀的正是張嶽,他手裡拿的是小北京從二虎他們那裡搶來的那把大號三稜刮刀。看來,上次會議中確定的「出門最好帶傢伙」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誰再上來我紮了他!」張嶽吼道。「兄弟別衝動,放了他。」路偉的語氣有點急,同時示意身後的兄弟們都別動。「去你媽的,剛才就你要掰我牙是嗎?今天我要捅的就是你!」張嶽怒了,他已經強忍半天了。「呵呵,兄弟,你要捅就捅。來,朝這兒捅!」說著路偉就把腦袋伸了過來,想將張嶽一軍。路偉以為眼前這個小子沒膽子拿刮刀捅人,更別說敢捅他路偉。他這輩

子勢必要為他當時的「勇敢」後悔,如果他知道張嶽的爺爺是誰,爸爸和哥哥又是誰,可能借他100個膽子他也不敢幹這「虎」事。

「我操你媽!」張嶽放開剛才手中抓的那個小子,一刀扎向路偉。路偉本能地向側面一躲,這刀紮在了右臉!

這刀應該把路偉嚇破膽了,他清楚地知道這一刀力量有多大——他要是不躲,非被扎死不可,這刀就是要他命來的。雖然路偉這群人平時打架也動刀,但很少用三稜刮刀,而且即使動了,也就是往對方大腿、胳膊等地方扎。像張嶽這樣一上來就拿三稜刮刀往脖子上扎的亡命徒,他還真沒見過。

張嶽沒有就此罷手,而是又一刀扎來。但是這刀沒等紮下,他就被趙紅兵抓住了胳膊。

趙紅兵一隻手抓住張嶽那條拿著三稜刮刀的胳膊,順勢踹出一腳,踢中路偉的膝蓋,一腳把他放倒。

路偉倒下之後,趙紅兵和李四開始衝向路偉身後這幫兄弟開打。這也是吸取上次李武衝在前面被人一拳打倒的經驗教訓,這次是身手最好的趙紅兵和李四衝鋒在前。路偉這幫雖然人多,但沒體現出絲毫的優勢,尤其是張嶽那把三稜刮刀所到之處,眾人紛紛散開。

這時路偉站了起來,捂著臉託著下巴含糊地大喊一聲:「別他媽的打了,都住手!」原來路偉也會扯著大嗓門喊。趙紅兵這邊也打夠了,停下了。

「趙紅兵,明天晚上8點,我在南山頂上挖好坑等你。」路偉忍著劇痛,捂著臉含糊不清地說。他話已經說不清了——三稜刮刀扎到哪裡,哪裡就是個血窟窿。

「呵呵,你挖坑還是自己留著用吧,我到時候會去找你的。」趙紅兵說。剛打完架,運動量這麼大,趙紅兵說話居然氣都不喘。

二狗知道,可能趙紅兵等幾個人沒怎麼害怕,但是看臺上那兩個女孩子是真被嚇壞了。二狗感覺高歡摟著自己的胳膊不停地顫抖,也不知道是嚇得還是凍得。這兩個女孩子只知道孫大偉不務正業,哪知道他有這麼多亡命徒朋友,又什麼時候見過這樣慘烈的群毆!

上世紀80年代初的流氓就是這樣,打架完全是為了面子,為了鬥狠,為了立威,單純得很。這次南山之約,用他們流氓的話來說就是「會一會」,頗有點中國古代俠客的意思。

二狗清楚,趙紅兵是真的不怕路偉,因為他知道路偉沒有殺人的膽子。

第二天一早,趙爺爺上班走了之後,「群毆總結會暨南山之戰動員會」在趙紅兵家如期召開。最初參與會議的只有小紀和李武等幾個無業遊民,中午之後,張嶽等下了班也趕了過來。會議嚴厲批評了張嶽出手就要殺人的莽撞作風,高度讚揚了小紀、費四二人就地取材的靈活多變戰術風格。

會議的核心問題在於當晚如何面對路偉團伙。

「路偉已經被張嶽扎得嚇破膽了。」李四說。

「路偉沒有殺人的膽子,但他有把人打殘的膽子。」趙紅兵沉吟著說。

「今天晚上每個人都帶上傢伙。」張嶽說。

「把跟路偉他們會會的訊息說給更多的人聽,這樣他們便不敢對我們下狠手。」孫大偉說。

「只要他們不下死手,我們必勝。」費四說。

「要不咱們還是和他們談談吧,任何問題,都可以通過談判解決。」孫大

偉說。「別磨嘰了,都準備傢伙去。」趙紅兵一聲令下,人全散去找傢伙了。10月底的中國北方,已經寒風刺骨。荒涼的南山上,枯黃的荒草在寒風中搖曳,一片肅殺之氣。

趙紅兵和他的六個兄弟先上的山,19點45分就到了,人人手裡不止一把刀。其中李四的武器最特別,一根暖氣鋼管被斜著鋸開,頭是尖的,既可以捅人,也可以打人,李四把這東西叫管叉。平時打架最懦弱的孫大偉今天的武器是最先進的——一把沙噴子。這把噴子究竟從何而來沒人知道,反正從這天之後,孫大偉基本上是槍不離手,直到兩年後換了一把雙管獵槍,才把這把沙噴子換掉。

山上沒有人,更沒有路偉所說的坑。

張嶽爬上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第一級,手裡還攥著那把大號三稜刮刀。寒風中,張嶽喊:「路偉,你他媽的人呢?今天晚上老子一定剁了你!」

空曠的山上,沒有迴音。

深秋的夜格外寒冷,尤其是在這個周圍以平原為主的城市。

20點15分,路偉他們的人還沒有來。趙紅兵他們哥兒七個已經凍得哆哆嗦嗦了。

這時,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來到了山頂。

「我是路偉的鄰居。」那個男孩子在黑暗中看不清人,但他應該能感覺到對方的殺氣,聲音有點顫抖地說。

「哦,路偉呢?呵呵。」趙紅兵永遠那麼鎮靜,那麼溫文爾雅。

「在醫院裡。臉上被紮了一刀,下巴被打斷了。下巴打斷了要封閉,把嘴封了起來,從昨天到現在還沒吃飯;嘴封著也不能說話,今天不能來了。」

男孩子聲音顫抖地說。

「嗯,不來就算了,後會有期。反正我知道他是誰,我會去找他的。」趙紅兵說。

二狗不得不佩服趙紅兵的膽略。雖然二狗沒有跟著他們上山,卻聽到了他們「開會」,二狗知道,其實趙紅兵也不願意打這一架,對於上山來打這一架,趙紅兵多半是為了面子。如今對方沒來,他正好有了個臺階下,但他沒有馬上就著這個臺階,而是說還要去找路偉算賬。

「這裡有個紙條,路偉讓我給你。」說著,那個男孩子遞過一張紙條。

「嗯,你走吧,要麼我們一起下去吧。」趙紅兵說。

「謝謝了,大哥,我自己先下去。」男孩子轉過身,趕緊遠離了這幫他眼中的凶神惡煞。

紙條上寫著「此仇不報非君子」。

好像當時特別流行這句話和這樣的形式,真不知道他路偉算哪門子君子。

「路偉他們全被張嶽那兩刀嚇破膽了,他們再也不敢找咱們麻煩了。」趙紅兵說。

事實再一次證明,趙紅兵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

從此以後,路偉很少在市區露面,更很少打架,這一下他算是栽了。但他也沒有報案,遵守著江湖規矩。有人栽了就有人崛起,趙紅兵這群人以寡敵眾、以弱勝強,率先上了山而路偉卻沒敢來,很快就傳遍了「黑道」——之所以把「黑道」二字加了引號,是因為在20世紀80年代,正像是葛優在《大腕》裡說的:「中國根本就沒有黑社會。」

上世紀80年代初的流氓,由於剛剛在1983年被全國集中嚴打了一把,已經基本打光。新生代的流氓,大多是以大工廠的宿舍區、家屬院的子弟構

成的團伙,嚴格地說,他們只是小混混,戰鬥力並不怎麼強。直到趙紅兵他們橫空出世,才改變了這個現狀。

路偉也是第一次栽得這麼慘,不僅他認了栽,他手下的兄弟也認了栽。他們都怕死,都怕張嶽這個出手就要殺人的活閻王。趙紅兵團夥一戰成名,成名就成在張嶽那要置人於死地的兩刀上。路偉這群以小偷為主體的流氓團伙註定是當地黑道上的流星,註定不是趙紅兵他們的對手,無論他們有多少人。

人多有什麼用?只能欺負弱者,在弱者面前耍耍威風。而趙紅兵他們只欺負強者,欺負成名已久的老流氓。欺負強者,是他們選擇並且堅持的一貫路線。事實證明,在江湖中混,這樣幹是捷徑。

15年後,已經成了鐵南餐飲娛樂業大老闆的路偉,在一次生意場合和趙紅兵邂逅,兩人握手一笑泯恩仇。幾杯酒下肚,眼花耳熱之際,兩人話多了起來。

「紅兵,我想知道當年捅我的究竟是誰。黑暗中我實在沒看清楚,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我路偉活了40年,沒說過熊話,但是那次,我是真的怕了。他是想要我的命。」

「你想報仇?」

「不想報仇,你也知道,從那以後我已經很少參與社會上的事兒了,專心做生意。」

「想報仇你也報不了了。」

「為什麼?」

「前年摺進去了,去年春天執行的槍決,是張嶽。」

「是他!我真的要感謝他。」

「為什麼?」

「沒有他,或許我這一輩子都是小混混。他那一刀紮下來,我才知道我根本不適合混社會,我沒那膽子。」

在二狗看來,塞翁失馬這句成語適用於任何人、任何事。

路偉確實沒有殺人的膽子,但是這不代表當時的流氓都沒有這膽子。有這膽子的,二虎就是一個。

六、東郊流氓們的復仇

自從那天從南山上下來,二狗忽然發現,趙紅兵開始特別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每天不停地照他家的那個大衣櫃鏡子,拿著一個自制的「拔鬍子器」不停地拔自己本來就不多的鬍子。雖然趙紅兵一向乾淨利索,但是從不自戀,最近他這是怎麼了?而且他把趙爺爺的深藍色的毛料中山裝穿上了脫下來,再穿上再脫下來,每天照著鏡子反覆這麼幾次,好像總覺得不滿意。最後,他拿了一支他當兵時姐姐送的鋼筆,插在中山裝上衣的右側口袋裡,才對著鏡子點了點頭。

幾個月後二狗才知道,趙紅兵喜歡上了在六中操場認識的那個看起來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高歡。但趙紅兵可沒孫大偉那麼厚的臉皮,他想找機會接觸高歡,又不好意思說。那幾天,不知道孫大偉怎麼軟磨硬泡,又約好了週日到六中他追的小姑娘班級繼續彈吉他唱歌,而且確定高歡也會去。趙紅兵因此很興奮,每天不停地練吉他。

趙紅兵練的第一首歌就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至於他練了多少遍,二狗不記得了。總之,二狗在後來十幾年一聽見這首歌就趕緊逃,胃裡還一陣一陣地抽搐。主要原因是趙紅兵不愛唱歌,只愛哼哼,總讓二狗或者曉波唱,他來伴奏。

趙紅兵練了這一首之後,怕是不夠表演,便讓孫大偉帶著他家的錄音機來一起練。毫不誇張地說,孫大偉家的單卡錄音機,可能全市上百萬人口都知道。因為孫大偉從來都引領當地「二流子界」的潮流。

1986年,孫大偉總騎著張嶽那輛嶄新的飛鴿牌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他那銀色方盒的單卡錄音機。裝著乾電池的錄音機從來都放到最大的音量,錄音機裡主要放兩首歌:一首是《上海灘》;另外一首是《陳真》的主題曲,具體叫什麼名字二狗忘了,只記得歌詞好像是「好小子,這是你的家,庭院高雅……把鮮血灑」。他還穿著一件跟費四要的舊軍棉襖,揹著他那把破吉他,後頭跟著趙紅兵家的狼狗,每天在市裡的主要幹道上騎著腳踏車呼嘯而過。上到老頭老太太,下到三歲頑童,基本上沒人不認識這個「熱愛音樂」的大胖子。當時孫大偉的那輛85款飛鴿腳踏車加上那個單卡錄音機,比十幾年後的踏板摩托車可牛多了。

孫大偉的這套裝束,很快就為其他待業青年所爭相模仿。「飛鴿腳踏車」、「黑背狼狗」、「單卡錄音機」、「舊軍棉襖」、「吉他」這幾大件是當年青年們最時髦的行頭。到了1987年,已經滿大街都是「孫大偉」了。

孫大偉和李武來到趙紅兵家時,趙紅兵正穿著趙爺爺那件深藍色毛料中山裝照鏡子。孫大偉走上前去,哀求趙紅兵說:「紅兵哥哥,別照了,鏡子都要被照碎了。」

「別磨嘰,《軍港之夜》的磁帶帶來了沒?」

「帶來了……」

這時,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二狗,去開門。」孫大偉總是欺負二狗。

二狗無奈地跑出去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血人。二狗膽子一向很大,但是見到一個渾身都在淌血的人,也不禁嚇得喊了起來。二狗定下神來一看,是小紀,軍棉襖上全是血。

「二叔(二狗一直管趙紅兵叫二叔)、李叔快出來!紀叔受傷啦!」二狗哭著喊。

趙紅兵、李武等三個人衝了出來。

「誰幹的?!」趙紅兵的眼睛在冒火。

「快去醫院!」孫大偉說。

「二虎!操他媽的!」被捅了這麼多刀,小紀居然還中氣十足。

孫大偉出門攔了一個倒騎驢的三輪板車,把小紀送到了醫院。這個胸口和腹部被捅了七刀的人為什麼看起來還活蹦亂跳,醫生們十分費解,都認為要麼是個奇蹟,要麼就是迴光返照。在後來的治療中,醫生才知道為什麼小紀沒死,因為小紀身上的七處刀口,沒有一刀傷及內臟,真是奇蹟。

原來,小紀在他的廢品回收站收廢品時,遇見了國慶節在體育廣場和他打在一起的那個人去賣剛偷來的鋼管,雖然他沒認出對方,但對方認出了他。下午二虎一幫人就來了,他們傷了小紀之後揚長而去。小紀的廢品回收站離趙紅兵家很近,也就是六七十米的距離,他開始以為自己肯定死了,結果躺了兩分鐘覺得好像沒什麼事,他怕對方再回來,就瘸著腿跑到了趙紅兵家。

晚上8點左右,趙紅兵的兄弟們都得到訊息到了醫院。醫院裡,趙紅兵又開了一次會。和以往的兩次遭遇戰不同,這次是要復仇,是要主動出擊。「晚上,我們要抄二虎的家。誰知道他的家在哪裡?」趙紅兵說要抄家時的語氣依然平靜,好像是要給誰家送禮一樣。

「不知道,我可以去打聽。」孫大偉說。

「他把小紀弄什麼樣,我就要他今晚變成什麼樣。」和小紀關係最好的費四說。

「大偉,你去查一下他的地址,其他的兄弟準備傢伙。」

21點左右,人已經都帶著傢伙在醫院樓下集合了,各自帶上了自己擅用的武器。孫大偉卻沒有查到二虎家的地址。

「沒找到那就到了再找。」趙紅兵說。

「上車!」費四開來了單位的白色麵包車。

六個人上了車,直奔東郊毛紡廠宿舍而去。到地點之後,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明確地指出了二虎家所在的位置,看來,二虎在該地區的確出名得很。

二虎家的門是鐵門,沒有門鈴。費四上去就開始砸門,砸得震天響。

「誰呀?」二虎的聲音。

「你大爺!」費四回道。

裡面沒了動靜。費四繼續砸門,5分鐘後,裡面的門閂「譁」地一下開啟了,但門還是沒有開。費四一腳把門踢開了,門是開了,但還沒等往裡衝,他就停住了。

因為,一把冰冷的雙管獵槍頂住了他的腦門。

「你還想活嗎?」拿槍的是二虎的一個兄弟,他惡狠狠地問。看來二虎早有防備,那天在二虎家起碼有十幾個人。

「有種你現在開槍打死我!」費四挺硬。

「別以為我不敢!」二虎的兄弟說。

「打呀,你打呀!」費四喊。

這時趙紅兵飛起一腳踢到拿槍那人的手腕上,同時獵槍打響,這槍打到了天上。趙紅兵上去就想奪槍,手剛抓到槍管,另一把獵槍頂在了他的頭上!這次拿槍的是二虎。

「別動,動一動就打死你!」二虎吼道。「你敢嗎?」趙紅兵沒動,語氣還是挺平緩。

「你叫什麼名字?」二虎問。

「趙—紅—兵!」趙紅兵每次報自己名字的時候都是緩慢而有力,一字一頓,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哦,你就是zao紅兵啊!」二虎是絕對的土流氓,連普通話都說不好,他發音不準,把「趙」讀成了「zao」。這時,第三把獵槍出現了,頂在了李四的頭上。二虎他們居然有三把槍!「兄弟們,給我砍,有一個還手的就把他們三個都打死!」二虎說。

混過社會的朋友應該知道,砍人這東西其實是嚇唬人的,砍人只能傷人卻不能殺人,如果說誰被砍死了,要麼是挨的刀太多了,要麼就是倒霉到家了。砍人,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震懾。

六個人捱了一些刀後悶聲轉頭走了,肉體上的傷痛遠不如精神上的挫敗更令他們難過。他們挫敗鐵南路偉一夥時的豪氣,如今全被二虎打消了。這是他們出道以來的第一次挫折,而且是一敗塗地。

上門準備抄家,結果自己卻被人滅了,一向心高氣傲的趙紅兵火大得很,一路上沉默不語。他那套趙爺爺的深藍色毛料中山裝也被砍開了幾個口子,去見高歡時肯定是沒法穿了。

他們又回到了醫院,這回是包紮他們自己。由於趙爺爺家沒人,二狗也在醫院裡,於是第一次看到他們集體受傷。冬天他們穿得比較多,有棉襖和皮夾克等,因此,雖然都捱了幾刀,但是傷得都不重,只是皮肉之傷。尤其是孫大偉,挨的那幾刀連他那件舊軍棉襖都沒砍破。

二狗從他們的沉默中已經讀出:他們必定受挫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受挫以後,他們沒有開會。「這事兒不算完!」沉默中趙紅兵來了一句。這句話說得惡狠狠的,完

全不是他平時說話的風格。

「我不信抓不到二虎落單的時候!」費四說。

「沒想到二虎他媽的有那麼多槍。」孫大偉說。

「槍,沒打響以前就是一塊廢鐵,但打響一聲以後,拿槍的人就會有殺人的膽子。」趙紅兵說。

「我踢了他手腕以後他的槍走火了,這一槍過後絕對有人敢開第二槍。這槍如果沒響,他們的槍就是廢鐵。」趙紅兵繼續說。

當天晚上,趙紅兵和孫大偉留下來陪床,李武由於刀傷稍重,留在了醫院的觀察室。而張嶽也被趙紅兵安排留下來陪李武。為什麼留下張嶽在醫院,二狗很清楚。趙紅兵知道張嶽今天這虧吃大了,以張嶽的膽子和脾氣,他今天晚上肯定還會再去二虎家玩命,因此將他留下了。

趙紅兵讓李四和費四回家,明天早上過來替他們陪床。

趙紅兵萬萬沒想到,他再也沒在醫院裡等到這二位爺,再見到這二位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以後了。

其實,費四和李四的脾氣和膽量不在張嶽之下,尤其在今天受此奇恥大辱之後。李四和費四從醫院出去後根本就沒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毛紡廠宿舍二虎的家。李四拿的是他那把慣用的頭被削尖的鋼管,而費四拿的是一把剔骨鋼刀。

李四和費四兩人與張嶽最大的區別就是:如果張嶽去找二虎,肯定是直接去敲門,門敲開了就直接上去拼命。而他倆則不同,足足在二虎家衚衕外面的柴垛旁守了一夜。他們在等,在等二虎落單的時候動手,這就是李四這樣的老偵察兵和亡命徒的區別。據說,等到最後動手的時候,他們倆的手已經全凍腫了,手指都不聽使喚了。

那天的夜空格外晴朗,星星微弱的光芒灑在柴堆旁那兩個快凍僵了的退伍軍人身上。這兩個人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眼睛死死地盯著二虎家的門口。

「今晚‘做’了二虎,我們以後怎麼辦?」費四小聲問。

「亡命天涯。」李四回答。

「我們要亡命天涯一輩子嗎?那我們的家人怎麼辦?」費四雖然極其莽撞,但他格外孝順,很惦記家中的老爸老媽。

「也許不用亡命天涯一輩子。」李四說。

「怎麼……」費四問。

「被公安抓住就不用逃了。」李四說。

「這……」費四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淪為階下囚。

「你挨的刀能白挨嗎?你不想廢了二虎嗎?」李四問。

「噓,小點聲,今天咱們一定廢了他。」費四說。

據費四後來說,是李四的那句「你挨的刀能白挨嗎」,把他心中的火徹底點燃了,才鑄成後來的血案。

凌晨4點多,天完全還是黑的,二虎帶著十四五個人從家裡出去了。他們沒有發現衚衕口緊緊盯著他們的那兩雙狼一樣的眼睛,徑直去了東郊每日營業最早的「抻面大骨頭館」喝酒,慶祝前夜的完勝。費四看他們人多,忍住沒動手。約一個半小時後,二虎回來了,只帶著一個人回來的,就是在前天晚上第一個拿著槍頂住費四的那個——事後知道,那是二虎的親弟弟,大家都叫他三虎子。

當二虎和三虎子走到衚衕口時,天剛矇矇亮。二人顯然剛喝完酒,走路搖搖晃晃,再次忽視了在衚衕口柴堆前的費四和李四。當二虎和三虎子要去開門的時候,已經在冰天雪地中足足等了五個小時的李四和費四從他們背後衝上去,將三虎子扎倒……

接著,費四廢了二虎的手和腳。後來,二虎的手筋在醫院裡接上了,腳卻變成了踮腳。10年後,又有人把二虎的兩個膝蓋骨砸碎,他便徹底成了個殘廢,每天以輪椅為伴。

李四和費四事後都沒有回家,而是直接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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