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無論誰被扣上全市黑道一哥的高帽,都註定了他每天將在不安中度過,有太多的人都在盯著這個實際上毫無意義且能惹來殺身之禍的名號。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在這個位子上穩坐兩年。無論是誰,當他被戴上這頂高帽的同時,基本上已經被判了死刑,只是緩期幾年執行而已。
二十八、告訴三姐,我愛她
1987年10月10號,晴,黃昏,天邊有彩霞。
這條江水,已流過千年,她哺育了江邊世世代代的子孫,無怨無悔。今天,她依然在孤獨地流淌著。
這川流不息的江水邊上,坐著兩個孤單的身影,天上,飛過一群南歸的大雁。夕陽下,波光粼粼。
「紅兵,東北的夕陽,很美,比北京的夕陽要美上許多。」
「想家了?」
「這裡就是我的家。」
「呵呵。」
「紅兵,你活著為了什麼?」
「實現共產主義,解放全世界的勞苦大眾。」
「能說點現實的嗎?」
「為了我的親人、高歡,我眷戀這滔滔的江水,還有我們眼前那巍巍的南山。」
「紅兵,你擁有了高歡,飲過了這清澈的江水,踏遍了那座青山。你活著還為了什麼?」
「一輩子擁有這些。」「你是個幸福的人。我知道我活著為了什麼,但我還沒有得到。」
「呵呵,申爺,你活著為了什麼?」
「嗯……我不想說。」
「你是不是怕死了?」
「是。」
「為什麼?」
「我還沒有和三姐上過床。」
「撲通!」小北京被趙紅兵一腳踹到了江裡。
一分鐘後,溼淋淋的小北京默默地爬到了岸邊,但沒有上岸。「紅兵,如果今天我被打死了,告訴三姐,我愛她。」小北京低聲說。趙紅兵看了他一眼,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地甩向江裡,在江裡打出了3個水漂,沉默良久……「嗯,我會告訴她的。」趙紅兵和小北京這對生死兄弟,在趙紅兵這句話後歸於沉寂,再沒一人發言。
五分鐘後,身後嘹亮的軍歌傳來,唱的是《打靶歸來》,趙紅兵和小北京都聽了出來,嗓門最大的就是剛剛傷愈的小紀。回頭一看,果然,小紀提著一把沙噴子正唱著軍歌朝他們走過來,身後跟著的是李四、費四及李四的小弟、小北京的小弟等十幾個人,也在跟著唱呢。他們個個手裡都有三稜刮刀、槍刺這樣的傢伙,這都是在過去的幾天裡四處找來的。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胸前紅花映彩霞/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小紀,毛主席要是看見你拿著把破火藥槍跟人家打架,他老人家還不得氣死?還心歡喜?」小北京在紅著臉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後,完全放下了包袱,又恢復了往日那玩世不恭的頑主風範。
「嘿,那你和紅兵什麼都不拿就來打架,毛主席就不生氣?毛主席怎麼教導我們的?不打無把握之仗,不打無準備之仗。」小紀最愛和小北京貧。
「我和紅兵都蔑視武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和紅兵早在幾年前就已磨好了我們的武器。我們的武器就是意志。」小北京一旦開始貧,十個也說不過他一個。
「哎喲,申爺,你怎麼溼淋淋的?這是剛磨鍊完意志?」
「小爺我熱了,下去衝了一下,涼快涼快。」
「李老棍子來了我就轟了他。」每次打架之前,孫大偉都威風凜凜,今天又拿著他那把從沒開過火的沙噴子說出了豪言壯語。
「大偉啊,放過槍嗎?你手別哆嗦就行了。」小北京還不忘嘲諷孫大偉。
「大偉,你朝李老棍子襠下打,聽說他可沒少糟踐姑娘。」李四一向嫉惡如仇。
「哎喲,劉哥他們來了,今天劉哥真帥!」小北京看到了正走過來的劉海柱。
劉海柱的確格外有型:依然黃膠鞋、九分褲、大斗笠,但光膀子的外面多了一件黑色的披風。這件披風據說是拿十四中幻燈片教室的窗簾子改裝的。他手裡拿著一把寬背大砍刀,至於像三稜刮刀那樣陰險的武器,劉海柱這樣的大俠是不可能用的。7年之後,二狗在電影《雙旗鎮刀客》中見過和他那天一模一樣的造型。
那天劉海柱帶來的七個兄弟最大的特點就是:手中的武器都用醫院用的繃帶牢牢地綁在手上。
大俠就是大俠,老混子就是老混子,經驗的確有過人之處。把武器牢牢纏在手上,對方無論怎樣也奪不過去,除非是把手腕砍斷,把手砍下來。
「李老棍子還沒到呢?」劉海柱殺氣騰騰。
「呵呵,一會兒就會到吧。」趙紅兵看起來很輕鬆。
「快到吧!我那邊還有幾個腳踏車沒修好呢。」劉海柱不但是敬業愛崗的好典範,而且還始終都有必勝的信念,他堅信自己還能回去修他的腳踏車。
「他們來了。」一直盯著橋的趙紅兵慢慢地說。趙紅兵他們離橋約500米,從橋的一側下來有一個陡坡,車是沒法下來的。趙紅兵遠遠地看見,李老棍子他們一行人把車停在橋上,從陡坡上走了下來。
趙紅兵扔下菸頭,身後的各位也都跟了過去。這時,天已經擦黑了。
趙紅兵、小北京、李四走在最前面,腳步都是沉穩有力。大敵當前,有幾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走在前面,後面跟著的人踏實得很。隊伍中再沒有一個人說話。
李老棍子他們約有三十餘人,也朝趙紅兵等人走了過來。他們同樣步伐緩慢而有力。當相距50米時,雙方都亮出了手中的武器。越走越近。忽然,一陣刺耳的警笛響起!警察來啦!大家都看見三百多米外的大橋上急速駛過來一輛警用麵包車,並停在了陡坡的旁邊。「回頭,跑!」小北京大喊一聲,眾人紛紛扭頭就跑。「把手裡的傢伙都扔到江裡!」趙紅兵邊跑邊喊。
大家邊跑邊把手裡的刮刀和軍刺都扔進了江裡,以防被警察抓到攜帶凶器。可笑的是孫大偉被警察嚇得忘了扔槍,拿著一把沙噴子捨命狂奔。這下可苦了把武器綁在手上的劉海柱的幾位兄弟,他們出來前綁得結結實實,在狂奔中怎麼能解下?
「散開!分開跑!」小北京又喊。
大家四散跑開,消失在夜幕中。
一個小時後,小北京和小紀先回到了旅館。
「咱們有人被抓住嗎?」小北京問。「我可沒向後邊看,你小子跑得也太快了吧!」小紀還氣喘吁吁。「我跑得還快?我看見李四和費四他倆比咱們跑得更快。」「呵呵,跑得最快的就是大偉了,這死胖子身體素質也行啊。」趙紅兵笑吟吟地站在門口。「紅兵,你也沒被抓住?」「我和劉哥都沒怎麼跑,跑了一會兒,回頭看見警車上根本就沒下來警
察,我倆就慢慢悠悠地回來了。看見你們在亡命狂奔,我和劉哥這個樂啊。」「沒下來人?那警車打著警笛停在那裡幹嗎?」小紀問。「我也納悶,看樣子是看見我們跑了,他們就沒下車來。」「那李老棍子他們的人也沒抓到?」「咱們沿著江跑,李老棍子他們衝進了江西邊的小樹林。警察都沒下來,
抓什麼抓?」趙紅兵說。「可惜了我那把沙噴子,要是知道警察不下來,我就不扔進江裡了。那是我他媽的跟人家借的。」小紀說。
「李四和費四呢?我可是看見他們跑在我們前面,現在人呢?不會是又跑路了吧?」小北京挺擔心這當年的「跑路雙雄」。
「你才又跑路了呢!」費四、李四、孫大偉等帶著十幾個兄弟也出現在了旅館門口,大部隊回來了。
「呵呵,這下人齊了,劉哥呢?」小北京問。
「去他那修腳踏車的攤了,有幾個腳踏車還沒修完。我讓他們過去把腳踏車推過來,半小時後,‘紫月亮’見。雖然架沒打成,但大家都弄得擔驚受怕的,咱們過去吃口飯喝點酒吧。」趙紅兵說。
這一仗雖然沒有打成,但是在當地黑道流傳很廣。流傳廣的原因不是因為接下來的惡戰連連,而是因為都不明白為什麼警察會得到訊息。為什麼警車趕到的時間那麼巧?又為什麼警察趕到後不下來?
這件事沒人能弄清楚,但大家的猜測基本上都是一致的,那就是:一定是李老棍子報的案。
因為趙紅兵等人找李老棍子是為了報仇,為了義氣主動約的李老棍子,他們不可能報警。而李老棍子則不同,他眼中沒什麼義氣,只有一個字——錢。如果他當時和趙紅兵硬拼,未必能佔到什麼便宜,搞不好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這對他來說可就不值得了,打這一架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但如果不敢來,那他就栽大了,以後沒法在社會上混了——20世紀80年代的流氓,只要幹過一次這樣的事,以後就沒臉再混了。
李老棍子來參戰,然後報案讓警察來衝散這次鬥毆,這樣既又不失面子又避開了惡戰。這樣的行為符合李老棍子陰險的性格。當然了,這一切都只是猜測,如今李老棍子早已化作黃土,更無法考證。但後來可以確定的是,那天出警的的確是李老棍子的堂哥。上天註定趙紅兵和李老棍子今天必有惡戰,李老棍子他是躲不過的。當
天晚上8點多,趙紅兵等人剛剛走進「紫月亮」,就看到了正在一樓吧檯點菜的黃老邪。
二十九、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為共和國而流
黃老邪這輩子算是栽在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這三個人手裡了,他成名以後所遭到的毒打全是這三個人所賜,而且,每個人都不止一次毒打過他。無論怎麼說,黃老邪在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也算是個狠角,傷人無數,但是他一見到這三個人就雙腿打哆嗦,連跑都不會。從1987年7月趙紅兵和李四差點把他打成植物人開始,整整一年多的時間,他幾乎每次都是養好傷不到10天,就會再次被這三人中的某一位打入醫院。
趙紅兵和小北京推開門的時候,黃老邪正好回頭,一雙賊溜溜的小眼睛對上了四隻炯炯有神的大眼。這次,黃老邪的三大剋星一下來了兩個。據說,趙紅兵和小北京看見黃老邪回頭,兩個人還齊齊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他倆都在想:找你黃老邪找不到,現在遇上了,看你往哪裡跑!而黃老邪一見到這二位朝他微笑,他居然也咧著嘴勉強笑了一下。黃老邪笑的時候,估計已經嚇得肝膽俱裂了。「紅兵,他怎麼笑得這麼難看?」小北京和趙紅兵一邊向他走去,一邊對話。他倆身後還站著同樣笑眯眯的李四等人。「他這就叫皮笑肉不笑。」趙紅兵和小北京邊說著邊走到了黃老邪跟前。
小北京和趙紅兵這次沒直接打,而是上去一把抓住黃老邪的頭髮按了下來,不知道是他倆出手太快還是黃老邪被嚇破了膽,黃老邪居然連伸手擋都沒擋,完全放棄了抵抗。他倆每人抓住一側的頭髮,又像是提著個大兜子一樣把黃老邪拖了出去。黃老邪像是一隻馴服的小狗,被趙紅兵和小北京提著頭髮,貓著腰,連聲都不出。
小北京打了一輩子勝仗,從沒掛過彩,沒想到一個多月前胳膊被黃老邪這樣的鼠輩紮了一槍刺,現在都還沒好利索,著實惱火。這次被小北京抓到,黃老邪是在劫難逃了。
把黃老邪抓出飯店,小北京抓著他的頭髮一掄,黃老邪就地摔倒。
那天,小北京由於被趙紅兵踹下河把鞋弄溼了,所以晚上出來吃飯前換了一雙冬天穿的軍勾。
黃老邪倒地之後,小北京根本就沒踢他,而是用軍勾的鞋跟朝他身上、頭上亂跺。狠跺了起碼30下,黃老邪倒在地上雙手抱頭,蜷縮著像個蝦米。
趙紅兵、李四等人都沒上手,他們都想讓小北京一個人好好出這口惡氣。十幾年後,由於總是組織、容留賣淫嫖娼,綽號已經改為「黃老破鞋」的黃老邪在回憶小北京的這次毒打時,心有餘悸地說:「開始他每跺我一下,我都感覺是被汽車撞了一下;後來越來越重,每跺一下,像是被火車撞了一下。我已經喘不過氣來了,真希望他能拿刀快點殺了我。終於,他跺在我的太陽穴上,我暈了,解脫了。」「我還被一腳跺在了臉上,把我的鼻樑骨跺斷了,我以前要比現在帥很多。」黃老破鞋還加了一句。
看來無論歲月如何流轉,綽號怎麼改變,黃老邪裝逼的情懷依舊。
在打架中,小北京就是喜歡用氣勢取勝。可能在打架時,沒有比用鞋跟「跺」人更能擊潰對方心理防線的方式了,而此種方式,最適用於對付黃老邪這樣無惡不作的流氓。
「捱打的是老邪!」
「那個人就是趙紅兵!」
小北京剛剛把黃老邪跺暈,耳邊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昏黃的路燈下,衝過來30餘人,領頭的,是李老棍子。原來,黃老邪是來這裡為李老棍子等人訂桌點菜的。他腿上捱了小北京的一槍刺,傷還沒好,所以今天沒去河邊赴戰,先過來這邊點菜,沒想到卻遭遇了這飛來的橫禍。
「誰是李老棍子?」趙紅兵也朝對方走了過去。他身後,李四等十幾個兄弟緊緊跟隨。
「我是。」一個戴著能遮住半邊臉的大黑框眼鏡、看起來陰森森的人回答說。
「我是趙紅兵,我在找你。」趙紅兵說得平平淡淡。
「剛才在河邊讓你跑了,現在我就廢了你。」李老棍子說著就拔出了一把三稜刮刀,他身後的兄弟也亮出了武器。
趙紅兵等人一看到對方都亮出武器,心裡齊聲暗叫:壞了!
他們的武器都在奔跑中扔到了江裡!現在他們全是赤手空拳,面對著這群手持兇器的狼,今天非吃大虧不可!
二狗這時想起了2007年春節回老家過年時,二狗爸爸說要養一隻藏獒,二狗就上網查關於藏獒的資料,卻誤入百度的「老虎吧」,掉進了「老虎和獅子誰厲害」的一個「大水坑」裡。那個「水坑」至少有上萬個回帖,已經吵了好幾年,全是在爭論究竟是老虎厲害還是獅子厲害。在感嘆國人的確有閒情逸致的同時,二狗也困惑了,究竟是老虎厲害還是獅子厲害呢?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趙紅兵一大早來二狗家拜年。二狗問:「二叔,獅子厲害還是老虎厲害?」趙紅兵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弄清楚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把老虎和獅子放在一個大坑裡都餓上三天,再扔下一隻山羊,看老虎和獅子誰活著出來那麼誰就最厲害。無論怎麼樣爭論,都不如做一些實際的實驗來得準確。」
這就是趙紅兵式的思維和解決問題的方式:從不去做無謂的爭吵,只願意去做一些能證明問題的實踐。趙紅兵和李老棍子,一個是老虎,一個是獅子,他倆誰更厲害,今天就要見分曉了。但,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決鬥,因為趙紅兵這隻老虎已經被拔了牙,他的兄弟們已經全部把武器扔到了江裡。「李老棍子,今天我一定宰了你!」小紀今天見到紮了他一刀的李老棍子,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咆哮著喊。
「操你媽,我崩了你!」李老棍子身後的一個兄弟舉起沙噴子,對準了剛剛說要宰了李老棍子的小紀。後來知道,這個拿著沙噴子的人,就是李老棍子手下下手最狠的土豆。
「就他媽的你有槍?」費四站了出來,手中拿著孫大偉的沙噴子,對準了土豆。在兩個小時前奔跑時唯一沒扔掉武器的孫大偉終於將這把沙噴子派上了用場,這把沙噴子也是趙紅兵他們當時唯一可用的武器。
當時兩夥人的距離大概是三米左右。沙噴子三米以外把人打死的可能性不大,但其威力不可小視,捱上一槍就是幾十顆鐵砂,打到身上或許有些一輩子都取不出來了。
「你崩一個試試?」費四繼續喊。
「操你媽!別激我!」土豆喊。
費四雙眼一瞪,咬牙就要開槍。
和費四相識多年的趙紅兵看到費四這架勢,就知道他肯定會開槍!費四這個敢用手去抓軍匕刀刃的人什麼不敢幹?趙紅兵和李四齊齊躥上去抓土豆的槍管。
「轟!」「轟!」費四和土豆的槍先後打響。
費四先開的槍,這一槍打在土豆的臉和脖子上。
幾乎在同一時間,土豆這一槍也打響,多數鐵砂都打在了要去抓槍管的趙紅兵的右手掌上。趙紅兵那已經斷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幾乎被打爛。
衝在最前面的趙紅兵右手捱了這一槍以後,小腹也捱了一刀。趙紅兵左手抓住那隻拿著軍匕的手,一腳踢中了對方的下陰。同時,趙紅兵的大腿又被衝過來的李老棍子用三稜刮刀紮了一刀。
小北京一腳踹飛李老棍子,雙方混戰了起來。
李老棍子的人都有刀,趙紅兵等人頓時處於下風,膽子小的已經四散跑開。但小北京、李四、費四等人不能跑,因為趙紅兵已經重傷跑不動了。他們如果跑了,趙紅兵今天非被李老棍子扎死不可。
除了李四搶過來一把刀外,其他人全是赤手空拳。只打了不到30秒,小紀的腿上和胳膊上已經各捱了一刀。
再這樣下去,不用三分鐘,今天這哥兒幾個肯定全死在這裡。
正在這時,一輛只剩下兩個軲轆的腳踏車向人群連衝帶撞殺了進來。
騎腳踏車的人頭戴斗笠,腳踩黃膠鞋,身披黑色披風,手持寬背大砍刀。
趕來赴宴的劉海柱和他的幾個兄弟到了。他們手中可是個個有傢伙,兩個小時前在河邊跑時綁在手中都沒扔掉。
腳踏車倒地,劉海柱的寬背大砍刀第一刀就砍向李老棍子的腦袋,李老棍子躲閃不及,只好抬左手一架;緊接著劉海柱又是一刀,這刀砍在了轉身向後跑的李老棍子的後背上。
寬背砍刀可不同於西瓜刀和菜刀這些輕型武器,這可是能要人命的。
「都他媽的住手!誰再動我崩了誰!」三扁瓜也趕到了,手裡拿著一把五連發獵槍。
這東西可比沙噴子威力大多了。
沒有一個人再動。
二狗聽說,自從原子彈問世以後,世界上的大規模戰爭少了很多。看來,原子彈這種第一殺人兇器,才真是真正救世的菩薩。
三扁瓜手中的五連發獵槍,此刻就是原子彈。
三扁瓜不是費四,他也不敢貿然開槍,只是想震懾住對方。
劉海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趙紅兵。
「快送紅兵和小紀去醫院!」劉海柱喊。
「你們快點滾!」看到重傷的趙紅兵,劉海柱沒心情再和李老棍子打了。
小北京攔下一輛計程車,抱著趙紅兵上了車。幾個月以後,小北京和趙紅兵曾有一次對話——「其實你抱著我上車的那一剎那我還是有意識的,我清楚地看到那輛計程車是藍鳥,但這以後的事情,我就全不知道了。」趙紅兵說。「上車以後,車裡錄音機放的歌是《十五的月亮》和《血染的風采》,司機要關掉錄音機,我沒讓他關。」小北京說。
「為什麼不讓他關?」
「我想,聽到這樣的歌,你就不會死。因為你雖然失去了意識,但是聽著這兩首歌,會讓你想起老山前線。當錄音機裡唱到‘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時,我對你說:‘紅兵,你記著,班長讓我們好好活著。’」
「可那天我的血,已不再是為共和國而流。」趙紅兵幽幽地說。
小北京沒再答話,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據那天同車的李四說,在送趙紅兵去醫院的路上,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小北京落淚,而且哭相很難看。雖然小北京忍著一聲都沒哭出來,但眼淚和鼻涕全流了下來,渾身顫抖著的小北京也不知道擦。
三十、瓷器碰玉器
與李老棍子街戰之後,由於雙方各打了一噴子,而且趙紅兵和李老棍子都身受重傷,這件事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對於李老棍子來說,真正意義上的挑戰者終於出現了。他不能不慌,不能不報復。他不能失去的東西只有兩樣:1.錢;2.江湖地位。
在這一戰中,李老棍子被劉海柱砍傷;土豆被費四一槍擊中了臉和脖子,雖然沒有致命,但完全毀容了,雖然他以前長得也不好看,但畢竟還像個人,現在已經不像人了;黃老邪被小北京打得多處骨折,渾身上下沒一個好地方;扎趙紅兵一刀的那個人,也就是被趙紅兵踢到下陰的那個人,幾年後去了啤酒廠上班,據後來他的同事說:他那東西再也無法勃起了,趙紅兵當年那一腳,把他的兩個睪丸踢得粉碎。
據說,從住院的那天起,李老棍子就開始計劃如何去醫院給趙紅兵補刀了。
在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無論誰被扣上全市黑道一哥的高帽,都註定了他每天將在不安中度過,有太多的人都在盯著這個實際上毫無意義且能惹來殺身之禍的名號。從來沒有一個人可以在這個位子上穩坐兩年。無論是誰,當他被戴上這頂高帽的同時,基本上已經被判了死刑,只是緩期幾年執行而已。李老棍子之後的張嶽、李四、李武、三虎子、勾瘋子、老古等人莫不如此,只有最低調也是最少插手江湖事的趙紅兵活到了現在。
他們的結局可分為兩類:1.被仇殺;2.被正法。如果僅僅是被打殘或者被捕入獄,那隻能說是他們的幸運了。二狗曾經不解為什麼趙紅兵能活到現在,而且還能活得這麼好。「二叔,當年四叔、張叔等人和你一起成名,如今全沒了。而你是他們公認的大哥,名聲比他們還響,為什麼你如今日子過得這麼舒坦?」
「二狗,我從小把你帶大,你應該瞭解我做人的兩條原則:1.絕不幹缺德的事兒,40年來我一件傷天害理的事兒都沒幹過,在這條道上,能堅持這條原則的沒幾個;2.絕不讓自己毀在鼠輩手裡。我的這兩條原則是我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二叔,第一條我當然懂,第二條我不大明白。難道只要你不想毀在鼠輩手裡,就一定能不毀在鼠輩手裡?這是你能決定的嗎?」
「我是玉器,從不與瓷器碰。我想碰的,那一定也是玉器,如果有瓷器非要找我來碰,那我就躲著;如果躲都躲不開,我就去找願意和他碰的瓷器去碰他。」
「二叔,那我不懂,為什麼我七八歲的時候,你和李老棍子那兩年打翻了天?難道你那時候就不怕你這玉器碎了嗎?」
「那時候,我是瓷器,李老棍子是玉器。」趙紅兵笑了,扔給二狗一個蘋果。
「嗯,就算你那時候是瓷器,也是景德鎮的瓷器。」二狗也笑了。近些年來,二狗每年和二叔在一起的時間都不多,但每次和他的對話都感覺受益匪淺,他總是一針見血且極具哲理和人生感悟。
「不是景德鎮的,那時候我就是咱們北郊土產日雜門市當年賣的兩毛錢一個的瓷器。我和李老棍子打了兩年,我就變成玉器了。當然了,當時我和你四叔、申叔他們和李老棍子打架時,我們沒想到要揚名立萬,只是看這個敗類太不順眼。」趙紅兵又笑了。
聽完這一席話,二狗才明白江湖大哥為什麼是江湖大哥;為什麼趙紅兵已經10年沒動過手打架了,而且做的生意也和黑道無關,到現在全市江湖中人聚會的時候還一定要把他請去坐在最中間,最當紅的黑社會頭子還要敬酒點菸道一聲「紅兵大哥」。這應該不僅僅是因為趙紅兵從不幹傷天害理的事兒,顯然,他做人的哲學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李老棍子顯然沒有趙紅兵這智慧。當時他是玉器,卻在紫月亮飯店門口之戰結束後,天天琢磨著要來碰趙紅兵這個瓷器。
趙紅兵被送到市一院後,經過緊急搶救,第二天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住在四樓的病房,這是趙爺爺安排的單間。小紀的傷無大礙,但也需要住院治療,住在二樓的病房。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小紀已經是第三次住進醫院。小紀在醫院住得時間太長了,見過的病友太多了,已經成了半個大夫,對所有的外傷都有所瞭解,經常和大夫討論治療方法。
小北京擔心李老棍子等來醫院補刀,借來了三扁瓜那把五連發獵槍,日夜守在趙紅兵的身邊。記得在趙紅兵住院第三天,二狗去探望時,摸過趙紅兵的頭,滾燙。而小北京則看起來十分憔悴,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沉默得很。
「如果李老棍子找來,我一定要乾了他!」在陪床這幾天,小北京已經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
「小申,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但怎麼報也要看情況。」李四勸小北京。
「如果他不找來,那就等紅兵傷好以後,留給紅兵親手解決!」小北京說。
「小申,你回旅館吧,旅館那邊這幾天都沒人打理,一團糟。這邊我來看著,怎麼樣?你總信得過我吧?」李四說。的確,李四的身手不在小北京之下。
「那你那邊生意怎麼辦?」小北京問。
「天也冷了,我那幾張檯球案子也不擺出去了,廢品回收那邊有費四一個人也就行了,我最近沒什麼事。」李四說。
在這兄弟八人中,李四和趙紅兵性格最為接近,都是話不多、講義氣、比較正直、做事情比較沉穩。和趙紅兵相比,李四打架下手更黑,更是有仇必報。當年在二虎家門外,在零下幾十度的氣溫下足足等了一夜,就足以說明他身上的確有股隱忍的狠勁。
上世紀90年代,江湖上曾有句話說:寧可得罪紅兵大哥,也別得罪了四哥。可見李四的確惹不起。
李四和趙紅兵最相似的一點是:除了打架以外,其他違法的事兒絕對不幹。小紀、費四和孫大偉則不同,他們只要是不太傷天害理,都會去幹的。比如那次小紀等人要去挖古墓,李四就是寧可得罪了兄弟,也不去跟著幹。
李老棍子的人來找趙紅兵時,小北京剛剛走了不到一個小時,二狗也剛剛走了不到一個小時。
他們沒先找到趙紅兵,而是先找到了住在二樓的小紀。
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麼途徑知道趙紅兵和小紀是在市一院住院的,但可以確認的是,他們只知道小紀和趙紅兵在這裡住院,卻不知道住在哪裡,而且不知道這兩人沒住在同一個病房。他們問了二樓值班室的護士,才知道小紀住在二樓的某個病房。
他們是四個人到的醫院,領頭的老五一瘸一拐,他被小北京紮了一槍刺,腿還沒好利索。老五拿著一把五連發獵槍,他帶的三個兄弟,其中有一個帶著一把沙噴子,另兩個都拿著三稜刮刀。雖然帶了槍,但他們絕對不是抱著殺人的目的來這裡的,而是想再捅趙紅兵幾刀給李老棍子報仇。他們手中的槍是用來嚇唬人的,真正要用的還是管叉和刮刀。只有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才會開槍。
據說,老五等人推開小紀病房門的時候,傷得不怎麼重的小紀正在和臨床的病友下象棋。由於小紀傷得不重,所以沒有專門的人來給他陪床。而且大家也知道,李老棍子的人主要是想找趙紅兵的麻煩,所以也沒安排人去特意保護小紀。
「誰是紀東海?」老五問。
小紀連頭都沒抬,光聽這聲音就知道是有人補刀來了。
「紀東海在隔壁。」小紀向左一指,還是頭都沒抬,繼續下象棋。
「謝謝啊兄弟。」老五沒參與紫月亮飯店門口那一戰,他不認識小紀,聽到小紀這句話,轉身出了病房。
病房門剛關上,小紀忍著腿傷的劇痛,跑到病房的窗邊,開啟窗戶就從二樓的病房跳了下去!
小紀這下雖然摔得不輕,但還沒有摔得腿折筋斷,打個滾就站了起來。
「紅兵!李老棍子的人來了!」小紀邊喊邊向醫院住院部後面的傳染病房方向跑。小紀熟悉地形,他知道只要跑幾步,就從醫院的後門出去了,誰也追不上他。
尚在半昏迷狀態的趙紅兵肯定是沒聽到小紀這一嗓子,卻被老五聽見了。「媽的,上當了!」老五惱怒至極。老五衝到小紀的病房,推開窗戶,拿著五連發獵槍就朝小紀剛才喊的方向開了一槍。當然了,黑夜中,這一槍什麼都沒打到。
這一聲槍響,正在陪床的李四聽得清清楚楚。普通老百姓聽到這一聲槍響,或許會認為是雙響之類的,但曾上過前線的李四聽到這低沉的「轟」的一聲,一下就聽出了這絕對是槍響。李四拿起小北京留下的五連發獵槍就走出了病房,開始向二樓跑去,他知道,小紀可能出事了。
「上三樓,趙紅兵肯定在這兒住院!」老五帶著兄弟就衝上了三樓。
李四剛跑到三樓,就聽到了幾個人急匆匆上樓的腳步聲。他心裡清楚得很:就是這幾個人了。他們是要找趙紅兵,現在帶趙紅兵跑肯定是來不及了,而且也沒地方跑,只能和他們硬拼了,先下手為強。
出乎李四意料的是,這些人根本就沒上趙紅兵所在的四樓,而是到了三樓的護士值班室,問三樓有沒有叫趙紅兵的病人。
李四看見他們去了三樓值班室,決定不去追,留在三樓的樓梯口。這個地方不但有牆做掩體,而且還有逃生的路,可攻、可守、可逃,他們幾人想上四樓,必經此樓梯。
果然,一分鐘後,這幾個人從三樓的值班室出來了,朝三樓的樓梯口走來。「趙紅兵肯定在四樓了。」他們中間有人說。
看來,這群連野兔子都打不到的土流氓不得不和這位身經百戰的退伍解放軍戰士比比槍法了。
李四通過腳步聲來判斷他們與樓梯口的距離,當他們走到離三樓的樓梯口15米左右時,李四端起槍探出了頭。他知道,獵槍這個東西畢竟不是軍隊裡的步槍,超過20米,槍法再好也很難打得準,五連發的有效精準射程就在20米之內。畢竟李四隻是想傷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去主動殺人,他可不想因為失去準頭失手把人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