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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1 第七章 入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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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今天這逼可裝大了。他裝了一輩子逼,就數這天教訓最慘痛了。「劉海柱,你還認識我嗎?」得意揚揚的黃老邪來到西瓜棚前,走到了劉海柱的面前。

「黃鼠狼,滾你媽遠點!」劉海柱最煩黃老邪。

「都被人幹成這逼色了,你還得瑟呢?」黃老邪今天感覺特輕鬆。

「滾!」如果不是劉海柱一抬胳膊一抬腿都會引發全身劇痛,劉海柱早就起身揍黃老邪了。

「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麼來嗎?」意氣風發的黃老邪今天一副老大的派頭,還給劉海柱來了個疑問句。

「你捱打沒挨夠啊?」劉海柱一說話嘴巴都疼。

「告訴你,趙山河是我弟弟。你要是明白,快把人交出來!我知道那天打人的是誰,不就是那姓申的嘛。」甭管人家趙山河願意不願意,黃老邪已經認趙山河當弟弟了。「你是個jb?」劉海柱火冒三丈。黃老邪煩他他還能忍受,但他忍受不了的是黃老邪居然還威脅小北京。「操,你現在還敢裝逼!」黃老邪這樣的裝逼犯最愛賊喊捉賊。黃老邪話還沒等說完,忽然覺得頭皮一麻。他被劉海柱鋼叉般的五指抓住了頭髮。劉海柱另一隻手抄起的,是放在他面前方桌上的一把西瓜刀。「嗷嗷」兩聲殺豬般的號叫後,黃老邪肩膀和後腦已經各中一刀。

捱了兩刀的黃老邪,雙手奮力抓住劉海柱抓他頭髮的手腕,猛地將頭一抬,順勢一腳,踹在了劉海柱的肚子上。劉海柱劇痛之下,鬆開了抓住黃老邪的手。

黃老邪轉身就跑。他有「畏柱症」,生平最怕劉海柱。本來剛才看到劉海柱傷成這樣,他已經不怎麼怕了,但他萬萬沒想到,劉海柱這隻病虎忽然又振作起來發了威。黃老邪嚇得可不輕。

黃老邪玩命地跑。被黃老邪踹了一腳的劉海柱怒火中燒,已經忘記了身上的疼痛,窮追不捨。

時隔多年,當地的人們再次看到如下情景:一個渾身是血的猥瑣男在前面亡命狂奔,不時發出「嗷嗷」的嘶吼,後面追著一個光著膀子、戴著斗笠、拿著西瓜刀的男人。

據說,那天黃老邪被追了近兩公里,一共被西瓜刀切了29刀。而且還聽說,黃老邪其實爆發力很強,百米速度不慢,但是沒什麼長勁;而劉海柱則恰恰相反,爆發力一般但是耐力驚人。當兩個人大概跑到300米的時候,劉海柱追了上來,給黃老邪背部來了一刀。黃老邪慘叫一聲,加快了步伐,拉開了幾步;但再跑70米左右,劉海柱就又追了上來,又是一刀。就這樣,一直給了黃老邪二十幾刀,劉海柱才罷手。

這時的黃老邪,後背基本上已經被砍爛了,沒一處好地方。他那件夏威夷風格的花襯衫,已經成了拖布頭一樣的紅色條子。

不得不佩服黃老邪的抗擊打能力,換了別人,即使不被砍倒在地,也會被自己流的血嚇暈。

更不得不佩服劉海柱,換作別人,誰有這耐心和耐力,跑上兩公里去追一個已經被嚇破膽的對手?

此事過後,小北京還曾效仿黃老邪的筆法作七絕一首:

老邪獨闖江湖路

誰都不懼也不怵

被追兩次名聲敗

全是因為劉海柱

當天下午,三扁瓜得知劉海柱因為他的事兒而掛彩,便拿起他那把五連發,去了趙紅兵的旅館。

三扁瓜已經跟隨劉海柱闖蕩江湖多年,對親如兄長的劉海柱有著極深的感情。這次事情因他而起,而且劉海柱又受如此重傷,三扁瓜這仇是非報不可了。雖然三扁瓜好色,又愛酒後鬧事,但他絕對也是一條能豁得出去的漢子。否則,大俠劉海柱也不會和他相交這麼久。

今天他來找趙紅兵,就是想借摩托車,找到趙山河,廢了他。

他手中的那把五連發,從未在他手中打響過。這次,他是鐵了心地要打響。

「紅兵,柱子哥今天和趙山河打起來了,柱子哥掛花了。」三扁瓜說。

「啥?劉哥有事兒嗎?」一向沉穩的趙紅兵也坐不住了。

「沒啥大事兒。」三扁瓜。

「咱們找趙山河去!」趙紅兵說著站了起來。

「不用了,咱們改天再去。」三扁瓜說。

「改天再去?」

「嗯,改天咱們準備一下再去。我今天來是跟你借摩托車,我去給柱子哥買點紅花油去。」

「劉哥在哪兒住院呢?」趙紅兵邊問,邊把摩托車鑰匙扔給了三扁瓜。

「沒住院,在醫院處置了一下,回家了。」三扁瓜說。

「那一會兒等小申回來,我和他一起去看看劉哥吧。什麼時候再找趙山河,聽劉哥的。」

「嗯,那我先走了,晚上柱子哥家見。」

「嗯!」

三扁瓜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這也是趙紅兵最後一次見到三扁瓜。

「剛才三兒來幹嗎來了?」三扁瓜前腳出門,小北京後腳就回到了旅館。

「三兒來借摩托,說是給劉哥買藥去。劉哥今天和趙山河打起來了,受了點小傷。」趙紅兵說。

「買藥拿著槍幹嗎?」小北京進來時,看見正在啟動摩托的三扁瓜在摩托車後面夾著個化纖袋子,裡面明顯就是槍。小北京心比較細,一下子就看了出來。

「他還帶了槍?」趙紅兵還真沒看見三扁瓜拿了槍。

「是啊。」

「糟了,三扁瓜肯定是自己去找趙山河去了。咱們趕緊追他。」

趙紅兵和小北京衝出旅館時,三扁瓜已經沒影了。

三扁瓜騎著摩托直接去了青原鹿,他斷定趙山河一定在那裡!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沒在青願鹿找到趙山河,卻遇到了正在這裡跟陳衛東要黃老邪和趙山河住院押金的土豆。趙山河其實傷得比劉海柱還要重一些,而且需要住院,所以,只能讓土豆來向他表哥要住院押金了。這時陳衛東還沒有回來,土豆正在飯店的一樓焦急地等待著。

三扁瓜沒有像小北京一樣沒有熄火就把摩托停在飯店的門口,而是習慣性地熄了火拔下了鑰匙。事實證明,此舉是個敗筆。三扁瓜拿起裝著五連發獵槍的化纖袋子就進了青願鹿。進去的時候,他的右手伸進了化纖袋子裡,手指扣著槍的扳機。「趙山河在嗎?」三扁瓜進去就是一聲怒喝。在吧檯邊上坐著的土豆回過頭來。四目相對,都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對方,他倆都想起了去年在「紫月亮」門口的那場血戰。

土豆馬上站了起來,掏出他的沙噴子,並指向了三扁瓜。土豆知道,三扁瓜這就是來報仇的,他如果掏槍晚了肯定得挨崩。雖然三扁瓜沒有拆下化纖袋子,但土豆知道里面肯定是一把槍。

同時,三扁瓜也把裝在化纖袋子裡的五連發獵槍指向了土豆。

兩人端著槍越走越近,直至相距一米,雙方的槍都指著對方的面門。

「操你媽,你還認識我嗎?」土豆說。據說,土豆其實一直想找趙紅兵和費四等人報仇,但是李老棍子一直攔著。今天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傻逼滾遠點,今天沒你事兒!」三扁瓜說。

「拿著個破槍牛逼啥,誰沒槍?」土豆毀容後,有點活膩了的意思。

「再說我崩了你!」三扁瓜說。

「我數三個數,咱們一起崩吧,你他媽的敢嗎?」土豆想用這個嚇唬住

三扁瓜。「犢子才不敢,你數吧!」三扁瓜。兩個人的手心都出汗了,雙目都是直勾勾地盯著對方,都喘著粗氣。如果兩個人中有一個懦夫,扔下槍,那麼兩個人肯定都可以不死。但遺憾的是,他倆都不是軟蛋。——其實,人偶爾軟蛋一下未必不是智慧的選擇。「3——」土豆喊完「3」,喉結咕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三扁瓜的喉結

也跟著咕嚕了一下。

「2——」二人的頭上都滴下了豆大的汗珠,神經已經快繃斷了。

「1——」

「轟」,兩支槍只打響了一聲,響的是三扁瓜的槍。土豆的槍,沒能打響。

一槍正中頭部,土豆倒下。

四十六、謝謝你們,終於抓到我了

時間在那一刻定格。

土豆死了,死相非常難看。據說他死的時候表情很錯愕,至死還緊緊地抓著他的那把沒能打響的噴子。

幾秒鐘前,這還是個鮮活的生命,叫囂著與三扁瓜鬥狠。如今,作繭自縛,這個鮮活的生命已經變成了一具僵硬的軀殼。

手裡依然端著獵槍的三扁瓜,表情和土豆一樣,滿臉錯愕。他今天是來幹什麼的?他是來廢了趙山河的啊!可現在發生了什麼?他槍殺了和他素無仇怨的土豆!他殺人了!

三扁瓜端著槍的手開始顫抖。據說,這是他拿了幾年槍以來第一次開槍,就是這一槍,就殺了一個人。

可能,他倆都認為自己是條漢子,是個敢做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漢子。可在這件事過去以後的20年中,瞭解此事的混子每每提到這次槍戰,對他倆的評價多數情況下都是三個字:倆虎逼!

關於「虎逼」這個詞彙,二狗在前文中已經作過解釋:虎逼雖然做事不考慮後果,但多數情況下也是講義氣、敢作敢為的。虎逼和漢子有一些不同,漢子是講義氣、有擔當,又懂得適當的忍耐。虎逼多一點耐心、多一點頭腦,就會成為一條漢子。如果三扁瓜懂得忍耐,殺的是趙山河或者陳衛東而不是土豆,那麼他也會被人稱之為「漢子」,而不是「虎逼」。

三扁瓜呆呆地站了六七秒後,拿起槍轉身就向飯店外面跑。他知道,他不得不跑路了。

等他想開摩托車跑的時候,發現驚慌失措之下鑰匙已經丟了。他扔下摩托開始跑,很快就消失在街的盡頭。他開始了亡命天涯的生活。

這輛扔在青原鹿門口的摩托車,成了公安局破案的第一線索。這個摩托車在車管所登記的車主,是趙紅兵。

據說,三扁瓜在亡命天涯期間,曾在長白山上吃野草、樹根度日,還曾上過大興安嶺過著野人般的生活,也曾到過呼倫貝爾草原為當地的牧民打草,食不果腹,嘗受了人世間最痛苦的折磨。

兩年以後,在霍林河煤礦的一個小工地打雜的三扁瓜被捕。當警察給他戴上鋥亮的手銬時,三扁瓜長長地舒了口氣,表情前所未有的輕鬆,一臉微笑。

「謝謝你們,終於抓到我了。」三扁瓜對抓他的警察說,眼睛裡流露出感激之情。他過夠了這樣的日子。出現在他面前的三個穿著綠色警服的人民公安,

對於他來說,是閻王爺,更是救苦救難的南海觀世音菩薩。

這就是生不如死。

共和國有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卻沒他的容身之所,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安穩地睡上哪怕10分鐘。或許他曾經希望,那天在青原鹿被打死的是他,而不是土豆。

事發當天晚上,趙紅兵被刑警隊帶走。原因有二:一是兇犯停在飯店門口的摩托車是他的;二是趙紅兵與上次在醫院的槍案有關。公安局不找他找誰?

幾天後,刑警隊鎖定了兇犯,並且確認趙紅兵與此事無關,將趙紅兵釋放。趙紅兵出來後的第二天,他的飯店裡來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高歡的媽媽。「阿姨您來啦,小申去泡茶。」趙紅兵趕緊招呼。只見高歡的媽媽徑直朝趙紅兵走過來,「撲通」一下,給趙紅兵跪了下去,雙手抓住了趙紅兵的腿。

「求求你,放過我女兒。」高歡的媽媽滿臉是淚。

「您怎麼了?」趙紅兵被驚得不知所措,趕緊連拉帶拽地將高歡的媽媽扶了起來。

「求求你,放過我女兒。我不想讓我女兒將來守寡。」高歡的媽媽繼續說,依然抽泣不止。

「阿姨您這是怎麼了?我和高歡很好啊。」趙紅兵依然不解。

「我知道你在外面的名聲,我也知道你現在又和一起殺人案有關。你這

樣下去,我女兒肯定得守寡啊!我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高歡的媽媽說著又要下跪。趙紅兵明白了,高歡的媽媽是知道了他的一些劣跡,想逼他和高歡分手。「……我和高歡現在很好啊。」趙紅兵從來沒想過要與高歡分手,他一直以為,他們一定會白頭偕老。

「你知道嗎?你這樣會害死我的女兒!」高歡的媽媽帶著哭腔喊。

「那您說怎麼辦?」

「和我女兒分手,永遠不要再和她聯絡。」

「那您為什麼不問問高歡的意見?您也可以去說服她啊。」

「她不聽我的話。如果你不和她分開,那我今天就死在這裡。」高歡的媽媽已經泣不成聲了。

「阿姨您冷靜一下,休息一會兒。」趙紅兵也動容了。他他能夠理解高歡媽媽的所作所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源自母親對女兒真摯的愛。

「求求你了……」高歡的媽媽嗚咽著,說不出別的話,只會說這句話。

「……我晚上就和高歡說分手的事兒,阿姨您放心吧。」趙紅兵思考良久,輕聲地說出了這句話。趙紅兵此時心亂如麻,他真的放不下高歡,但又不得不同情眼前這個他的至愛的母親。「謝謝你了。」高歡的媽媽又跪了下去。趙紅兵再次扶起了高歡的媽媽:「阿姨您放心吧,晚上我給高歡打電話。」

「謝謝你了……」高歡的媽媽渾身顫抖著。

趙紅兵和小北京兩個人把高歡的媽媽送回了家。

可能在高歡媽媽的心中,趙紅兵是個惡魔。

「你真的要和高歡分手?」在回來的路上,小北京輕聲地問。

「嗯……」

「你捨得和高歡分手?」小北京有點急了。

「……或許我和高歡分手,對高歡真的有好處。」半晌,趙紅兵說,「也

許,高歡的媽媽說得對。」

小北京不再說話,遞給了趙紅兵一支菸。

當天,趙紅兵給高歡的宿舍打了電話。

「什麼時候放假?」趙紅兵故做輕鬆。

「還有一個星期,很快就能見到你了。」電話那邊的高歡興高采烈。

「嗯,高歡,有件事兒想跟你說。」

「什麼事兒?」

「……我們分手吧!」趙紅兵鼓足勇氣,憋出這一句話。

「你怎麼開這樣的玩笑?呵呵。」高歡彷彿聽出趙紅兵語氣有點不對,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但也故做輕鬆。

「我沒開玩笑,真的。」趙紅兵狠下心又說了一句。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高歡的聲音很輕。這個女孩子就是這樣,越激動的時候表現得越冷靜。

「我喜歡上了別人。」

「這不可能!」高歡說。

「我們分手吧,現在我不喜歡你了。」趙紅兵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儘量使自己的聲音不顫抖。

「我不相信!剛才你說的是騙我的,對嗎?」高歡的聲音顫抖了。

「沒有,我不喜歡你了。你回來以後,我們也不要再聯絡了。」

「你……」

沒等高歡說完,趙紅兵掛掉了電話。他怕再聽高歡說一句話,自己就會改變主意。

電話掛掉後,趙紅兵肝腸寸斷。

當晚,趙紅兵和小北京二人喝了四瓶白酒,小北京人生中第一次醉酒。趙紅兵當晚被送到醫院——飲酒過量導致胃出血。

趙紅兵和高歡再次見面時,已是6年之後。那時的高歡,已為人母。

趙紅兵幾天後從醫院出院,回到飯店。他收到了高歡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型依然雋秀。趙紅兵沒有拆開,把它放了起來。

他不敢看。

他什麼大事兒都敢幹,但他看不得心愛的女子心碎。這封信,分明就是高歡那顆碎了的心。

四十七、墨者紅兵

趙紅兵出院後得到的第一個訊息,是李老棍子去找劉海柱麻煩了。

原來,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名得力干將老五、土豆、黃老邪,在過去的一年中被趙紅兵和劉海柱等人逐個消滅,或者退隱或者重傷或者死亡,李老棍子的團伙已經接近崩潰。李老棍子再也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再不動手,江湖中將再也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生財之路會就此斷掉。

李老棍子別無選擇,只得以他在江湖中十餘年的威望作為賭注,孤注一擲,與劉海柱拼死一戰。此戰如果得勝,江湖中,李老棍子的名氣將會繼續響噹噹。

李老棍子在修車攤找到了劉海柱。劉海柱極其敬業,傷還沒好利索,就已經開始在十四中門口修車了。「柱子,幹活兒呢?」李老棍子雙手揣兜,近視眼鏡下的眼睛閃著寒光,但好像沒有要打架的意思。

「嗯,啥事兒?」劉海柱放下手中的修車工具,站了起來。

「柱子,咱們倆認識有十來年了吧!恩恩怨怨也不少。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曾是在一個號子裡的‘戰友’。上次在‘紫月亮’門口打架,你砍了我兩刀,我後來找你麻煩了嗎?我一直敬你是條漢子,換了別人,我早就去抄他的家了。但砍我的是你,這事兒過去也就過去了。這麼多年,你聽說誰砍我兩刀就白砍了?也就是你。」李老棍子還說得挺真誠。

「老李,有事說事兒,別淨整沒用的。」劉海柱知道,李老棍子肯定不是來和他敘舊的。

「這麼多年了,你那jb脾氣還是沒變,好好說兩句話你就不會啊?」李老棍子被劉海柱搶白了一句,覺得很沒面子。

「我說你有事兒說事兒,你想幹啥直接說唄!」

「三扁瓜打死了土豆,你肯定知道吧。」

「知道,咋了?你還想也整死我是咋的?」

「人家土豆的媽這兩天成天來找我,人家就這一個兒子,還被三扁瓜打死了,你說人家怎麼活?現在三扁瓜也跑了,找誰說理去?」

「三扁瓜殺了人,那歸警察管,你找我來說啥?」

「柱子,別扯淡,三扁瓜是你的兄弟,誰不知道?」

「那你到底啥jb意思,你倒是說啊,扯這半天犢子幹啥玩意兒?」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小生意不錯,手頭也有幾個錢兒,你的兄弟手頭也有幾個錢兒,你們一起湊5萬塊錢,給土豆他媽送去。咱們都是混社會的,這規矩你比我懂吧!」

「你是來‘扎’錢的啊,老李。」劉海柱一聽,火氣上來了。

「那你說這事兒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那我要是不給呢?」

「那你就去給土豆償命吧!」李老棍子雖然語氣還挺平緩,但能聽出明顯火了。

「你他媽的一張口就是5萬,讓人活嗎?」其實,劉海柱覺得應該給土豆他媽媽點補償,但是李老棍子訛詐一樣張口就是5萬,劉海柱絕對不能給。劉海柱這人,向來吃軟不吃硬。

「反正5萬,一分錢也不能少。明天下午我在附屬醫院給黃老邪陪床,你把錢拿過來,順便也跟老邪聊幾句。你說說老邪怎麼你了?又被你砍成那樣!打狗也得看主人吧!」李老棍子的意思是,讓劉海柱去醫院送錢的同時,給黃老邪道個歉。

「滾遠點!」劉海柱一聽李老棍子提到黃老邪,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自己掂量著辦吧。」李老棍子說完,轉身就走了。

「滾!」

第二天上午,趙紅兵自己一個人去找了劉海柱,小北京被趙紅兵留在旅館看門。

「劉哥,李老棍子找你來了?」

「嗯,跟我‘扎’錢。」

「他怎麼說?」

「讓我下午去附屬醫院給他送錢去。」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手頭倒是有幾個錢,現在基本攢夠了開汽修店的錢。但是李老棍子這麼訛錢,我憑什麼給他?」劉海柱憑著幾年的辛苦,此時手頭已經有了不少錢。

「嗯,他說沒說你要是不給怎麼樣啊?」

「他說,我不給,他就讓我償命。」

「呵呵,真有意思,他們住在附屬醫院哪裡啊?」

「309。」

「哦,知道了。」

趙紅兵問完劉海柱,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劉海柱也覺得很奇怪,以他對趙紅兵的瞭解,趙紅兵應該留下來陪他才是啊,怎麼這次趙紅兵就這麼走了?

平時趙紅兵都是住在旅館的,很少回家。但那天他沒有回旅館,直接回了家。到家後,趙紅兵從床下翻出了一把五六軍刺。這把槍刺是當年在醫院裡和三虎子惡戰時搶來的,他一直沒有用過。即使是準備與李老棍子在河邊惡戰時,他也沒掏出來過。

這天,趙紅兵終於把這把槍刺拿了出來。作為一個老兵,趙紅兵深知這件歷史上堪稱最惡毒的冷兵器的威力。只要他想殺人,這東西一定能一擊致命。在某種條件下,它的威力要超過手槍。

打架從不抄傢伙的趙紅兵,那天為什麼拿起了五六軍刺?二狗想,或許在那幾天,趙紅兵有一些自暴自棄。趙紅兵最大的缺點,就是把所有的東西都悶在心裡,不願意說出來,他的內心世界有多複雜,可能沒有一個人能瞭解。就算是對小北京,趙紅兵也不願意吐露心事,尤其是說出讓別人替他窩心的事。他不曾想象也不敢想象,沒有高歡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的委屈與憤懣需要宣洩。

二狗想,宣洩或許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趙紅兵是墨者,是上世紀80年代的墨者。墨者,俠也,上世紀80年代,墨者精神尚存,趙紅兵這樣的任俠之士不在少數,小北京、李四、劉海柱等都可以稱為當代墨者。但到了20世紀90年代,就已經是張嶽、李武這樣匪氣十足的江湖大哥的天下了。

墨家的本質就是以暴易暴。李老棍子是人中敗類,趙紅兵願以暴易暴,除之而後快。「除天下之害」,是墨家的立足之本。

趙紅兵和劉海柱等人並不像儒家學說所倡導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而是兄弟之情烈如火,恰似當地20世紀80年代出產的70度原漿白酒。烈,燒喉,辣,但暖心。這就是墨者,這就是墨者間的友誼。

「死不還踵」、「以自苦為極」是墨家精神的真實寫照,趙紅兵等人盡皆重義氣、輕生死之輩。「治亂世當用墨子,治盛世當用孟子」,上世紀80年代當地的亂世江湖,非墨者不可。

趙紅兵知道,劉海柱現在是非常時期。劉海柱憑藉其辛勤的汗水,已經即將澆灌出成功的花朵,而在這時,李老棍子卻要巧取豪奪。趙紅兵作為朋友,絕對不能袖手旁觀。再者說,和李老棍子的恩怨,也有他趙紅兵一份。

右手又被土豆打了一噴子的趙紅兵,只剩下兩個手指頭可用,所以,他那天穿了件黑色的長袖襯衫,把槍刺塞進了左手的袖管裡。

東北夏天的烈日十分毒辣,總能曬得人接近窒息。但那天,天公作美,下了一整天的細雨。中午,趙紅兵緩步走在馬路上,呼吸著細雨帶來的清新空氣,看著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熟悉的一磚一瓦,他面無表情,步伐極慢,一步一步地接近附屬醫院——那裡也是他三姐工作的地方。

或許他的心中,早已全都亂了,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的是高歡還是劉海柱。

中午十二點半,趙紅兵走到了附屬醫院的三樓。從他家到附屬醫院大概有兩公里,他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

據說,那天李老棍子帶了七八個兄弟,就等著劉海柱上門大戰一場。但李老棍子約的是下午,趙紅兵中午就過來了。趙紅兵到時,病房內只有李老棍子、黃老邪和一個小兄弟。「在敵人沒能完成集結之前給予痛擊」,這樣的戰術,趙紅兵懂,李老棍子卻似乎不懂。

309的門響了,是趙紅兵用右手僅剩的兩根手指頭敲的。

「誰呀?」

沒人搭話。

黃老邪的小兄弟走上前去,拉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的門剛剛開啟,一把鏽跡斑斑的槍刺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刀者是個帥哥,一個左手持刀、一臉倦容、面色蒼白且毫無表情的帥哥。「你是李老棍子的人嗎?」

「是。」

「很好。」

「嗷……」小兄弟的腿上被趙紅兵紮了一刀。

李老棍子見狀衝了上來,手裡攥著一把亮晃晃的軍匕。

「嗷……」李老棍子的腿上也捱了一刀。

這時聽見「嗵」的一聲,黃老邪自己拔下輸液器,跳樓了。

一個照面下來,李老棍子已自知不敵,再有幾個回合,自己光流血也得流死,他也轉身上了窗臺。趙紅兵幾步跟上,又從後面刺了他的大腿根一刀。

李老棍子一陣劇痛,也跳了下去。

這時,挨刀的小兄弟站在了另一個窗臺上,想向下跳,又好像不敢。

「你不用跳了,我不殺你。」面無表情的趙紅兵幽幽地朝他說了一句,轉身走了,左手提著那把滴血的五六軍刺。事後得知,跳樓的李老棍子摔斷了雙腿和手腕,而奇人黃老邪卻毫髮無損。

半小時後,警笛響起,警車趕到。

據說是一個護士報的案,這個護士認識趙紅兵的三姐,也認識趙紅兵。上世紀80年代,當地混子去醫院補刀的事件太多,醫院已經成了混子鬥毆的主要場所。院長規定,一旦有鬥毆,護士必須馬上報案,對於警察的問話必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否則,將給予處分。

一個小時後,警察去了趙紅兵的家和他所經營的旅館,沒能找到人。

這時的趙紅兵,正坐在當時市裡的最高建築——14層的市賓館樓頂上,呆呆地看著從他眼皮下經過的一輛又一輛警車。

他抬起頭,呼了口氣,看見了遠方那座鬱鬱蔥蔥的南山,還有那條洶湧澎湃的大江。天下之大,已難有趙紅兵容身之所。很快,他將被通緝。

對,趙紅兵曾經說過,他活著是為了他的家人、高歡,他眷戀那滔滔的江水和那巍巍的南山。

如今,他已沒有了高歡,不再敢去那滔滔的江水邊嬉戲,也不再敢踏上那巍巍的南山。

他的一切,都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內失去了。

四十八、誦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了胸中萬千罪惡

趙紅兵沒有像三扁瓜一樣逃進深山老林,他離開市區以後,徑直去了距離市區十幾公里的一座古寺。他知道,公安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這裡來。這座古寺在新中國成立前香火極盛,但「破四舊」時遭到了破壞,「文革」後雖然重修了,但20世紀80年代很少有市民信仰佛教,所以仍然冷清得很。

他去這座古寺,並不是想出家,而是想清靜一下。

趙紅兵邁入正殿,一眼望見法相莊嚴的佛像,他不由自主地在佛像前拜倒,在蒲團之上跪拜良久。

「南無阿彌陀佛。」據說趙紅兵一句誦畢,竟淚流滿面。趙紅兵後來說,他上次流淚,還是他母親去世的時候。從那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沒哭過。

此刻,趙紅兵胸中思緒如潮,復員後兩年多來的一幕一幕,一股腦兒地湧上心頭——

兩年多以前的那個冬天,那個胸戴大紅花的英俊的退伍解放軍戰士,帶著一個三等功榮歸故里,幾個月後,因一時衝動失去工作;隨後,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與二虎、三虎子、路偉等人連番惡鬥闖出了名氣;認識高歡後和她私奔;為了戰友小紀和李老棍子大打出手,確立了江湖地位……這一切,僅僅發生在兩年多的時間裡。

今天,他終於要被通緝了。

以前的他,是這樣的乖張暴戾嗎?軍隊培養他學習克敵之術,是讓他用來打架鬥毆的嗎?他對得起父親的諄諄教誨和復員時胸口的那朵大紅花嗎?他對得起犧牲在老山的三個同班戰友嗎?他的三個戰友可是為了人民的安定與幸福犧牲的。當然,當年的趙紅兵也和他們一樣。如今,手中槍刺依然熟悉,但槍刺的刀尖,對準的已經不再是戰場上的敵人。

這還是當年在老山前線那個願為國捐軀,置生死於度外的趙紅兵嗎?

「去自首!」一個聲音在趙紅兵胸中呼喊。

趙紅兵叩了三個頭,轉身離去。

趙紅兵後來說,那一天,他重獲新生。

當天晚上,趙紅兵三姐走進自己家小區門口時,看到小區的暗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朝她招手,她看到這個身影,禁不住流下淚來。她瞭解趙紅兵,她知道,她的弟弟是個勇敢的人,是個敢正視現實的人,一定不會逃避的。逃避,只會讓人在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三姐。」

「……」趙紅兵的三姐小聲嗚咽著,說不出話。

「姐,我決定去自首。」

「……」趙紅兵的三姐還是說不出話,撫摩著趙紅兵的臉頰。

「爸還好吧?」

「還好,你回家讓爸帶你去自首吧!」趙紅兵的三姐抽泣著,看著趙紅兵的眼睛說。

「我明天晚上回去,明天我還有件事兒要辦。」

「快去自首吧,你還有什麼事兒要辦?」趙紅兵的三姐穩定下了自己的情緒。

「高歡放暑假了,明天早上就應該到家了。我想再看她一眼。」

「你去吧,紅兵,我問過你三姐夫了,他說你立過軍功,過往也無案底劣跡,量刑時能減刑。再說李老棍子也不是什麼好人,你不會被重判的。」

「被重判我也要去自首,做了錯事總要承擔。三姐,答應我件事。」

「什麼事?」

「如果高歡來問你,你就說我已經不喜歡她了。你也告訴小申、大偉他們,如果高歡問他們,你讓他們也這樣回答。」

「你要和高歡分手?」

「難道要讓高歡等我出獄?要讓人家一個大學生嫁給一個勞改犯?」

「你是好孩子,不是勞改犯。」撫摩著趙紅兵臉頰的三姐說完這句話,眼淚又流了下來。「姐,答應我,我走了。」趙紅兵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中。趙紅兵的三姐木立良久,她還很難接受弟弟即將成為勞改犯這一事實。就在三年前,弟弟還是她的驕傲,他們全家的驕傲。

第二天清晨,趙紅兵出現在高歡家門外約30米的一棵樹下,他頭戴草帽,遮住了臉。他在靜靜地等著高歡。他只想再看她一眼,別無奢求。從北京發往這座城市的火車,清晨就該到了。

終於,他遠遠地看到了高歡。遠遠望去,以往神采飛揚的高歡似乎有些憔悴,下了7路公交車後,揹著書包慢慢地走向家門。她依然清瘦纖弱。一向昂首走路的她,這次低著頭踢著小石子,若有所思。趙紅兵的一句「歡歡」在嗓子眼兒裡打轉了無數次,但始終沒能喊出。他不敢喊出,他想:如果喊了這一聲,或許會耽誤高歡一生的幸福。他希望高歡能忘掉自己,甚至能恨他。只有徹底地忘掉他,高歡才會幸福。終於,高歡敲開門進了家,留給了趙紅兵一個孤單的背影。據趙紅兵後來說,他永遠也忘不了高歡的那個背影。那個背影,他曾在未來的4年多中回憶過無數次。隨後,趙紅兵回家了。全家人都在等著他。他的爸爸、哥哥、三個姐姐,都徹夜未眠,等他回家。趙紅兵剛進門,他的哥哥就衝上來給了他一通耳光,至少打了十七八下,才被趙紅兵的三個姐姐拉住。「哥,我錯了。」趙紅兵小聲說。趙紅兵的哥哥哭了,淚水流過了滿是胡楂兒的臉。「紅兵,跟我走吧!」一直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的趙爺爺說話了,嗓子有點兒沙啞。

趙紅兵沒有流淚,跟著他的爸爸和哥哥去了公安局。趙紅兵發現,他的爸爸已經老了,步履有些蹣跚。爸爸在他心中,一直是個鐵骨錚錚的壯年漢子,那天他發現,其實他的爸爸早已老了。

趙紅兵還回憶說,去派出所那天的路上,他還記得街邊的收音機裡放著《故鄉的雲》這首歌:

天邊飄過故鄉的雲

它不停地向我召喚

當身邊的微風輕輕吹起

有個聲音在對我呼喚

歸來吧,歸來喲

浪跡天涯的遊子

歸來吧,歸來喲

別再四處漂泊

踏著沉重的腳步

歸鄉路是那麼漫長

當身邊的微風輕輕吹起

吹來故鄉泥土的芬芳

歸來吧,歸來喲

浪跡天涯的遊子

歸來吧,歸來喲

我已厭倦漂泊

我已是滿懷疲憊

眼裡是酸楚的淚

那故鄉的風那故鄉的雲

為我抹去創痕

我曾經豪情萬丈

歸來卻空空的行囊

那故鄉的風那故鄉的雲

為我撫平創傷

多年以後,趙紅兵曾無數次在酒後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聽到的這首歌。他說,那時他想到家鄉的風,望著家鄉的雲,聽到「歸來吧,歸來喲」這句歌詞,更加堅定了他回到「黨和人民這邊來」的信念。大家都評價說:紅兵的覺悟就是不一樣,難怪能成為大哥。次年,趙紅兵被判有期徒刑4年零6個月。二狗記得,趙爺爺曾在趙紅兵入獄期間探望過他一次,並且給趙紅兵帶去了一本書,書的名字是《道德經》。趙爺爺可能希望,趙紅兵通過看這本書,消除一些暴戾之氣。據說,父子二人對坐了15分鐘,兩個人加在一起只說了兩句話。

「紅兵,好自為之。」當時的趙爺爺已經患上了肝癌,但趙紅兵尚不知情。「爸,回去讓二狗把我的吉他弦鬆一鬆,總繃著琴就壞了。」趙紅兵故做輕鬆。趙爺爺笑笑,沒有答話。他明白兒子這句話的意思。他明白,這是兒子對他說:「爸,我出去一定好好做人。我熱愛生活,我要好好生活。」

趙爺爺的這本《道德經》,最終成了趙紅兵受用終生的財富,使其後來每每處於江湖的風口浪尖時,都勝似閒庭信步。關公有半部《春秋》,趙紅兵有一部《道德經》。

1990年北京亞運會開幕那天,趙爺爺辭世。葬禮很隆重,但葬禮上沒有趙紅兵。社會上有人議論說,趙爺爺是被趙紅兵氣死的。

古典流氓時代就此終結。你可以說那個時代是美好的,你更可以說那個時代是血腥的,但你不得不承認,那個年代有值得懷念的東西。

那個年代太多美好的東西今天已不再有。

有誰還記得1988年的那個由趙紅兵、小北京、劉海柱、李四、三扁瓜、黃老邪、李老棍子、陳衛東、趙山河、二虎等一干人組成的江湖嗎?

1988年的江湖,是早已被大家遺忘的江湖。為了這個已被市民逐漸遺忘的江湖,二狗寫下了篇文章,以紀念那個江湖,紀念那個20年前的別樣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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