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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1 第七章 入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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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趙紅兵曾無數次在酒後提到那天去公安局自首的路上他聽到的這首歌。他說,那時他想到家鄉的風,望著家鄉的雲,聽到「歸來吧,歸來喲」這句歌詞,更加堅定了他回到「黨和人民這邊來」的信念。

四十、陳衛東、趙山河

當趙紅兵在1988年上半年每天醉生夢死時,市區北面的陳衛東一夥迅速壯大了起來。陳衛東團伙當年的主營業務是地下色情業。「1988年,我學會了迷蹤拳,打敗了霍元甲,搶走了趙倩男……」從這首當年的童謠就可以讀出,當時人們對於男女關係的態度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保守。

陳衛東是老流氓,1983年嚴打前是與李老棍子、劉海柱、張浩然等人齊名的大混子。此人又小又瘦、形容猥瑣、一肚子壞水,但他至死都認為自己是個帥哥——市裡的第一帥哥。據說,長得歪瓜裂棗的陳衛東不但自認是個帥哥,而且還有偶像,他的偶像就是《水滸傳》中的浪子燕青。他也學著浪子燕青的樣子給自己文了身。二狗當年就曾經見過一次:文的是幾條齜牙咧嘴的龍,不但畫功極差,而且顏色深深淺淺,完全是粗製濫造,鄉鎮級水平。

如果說趙紅兵和劉海柱等人尚有幾分俠義精神的話,那陳衛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敗類。1988年前後,陳衛東年約35歲,但已經有些駝背了,外號陳羅鍋。據說,當年他性病纏身,而且他的幾個小兄弟也是,醫學上這叫交叉感染。

陳衛東幾乎和劉海柱、李老棍子、張浩然等人在1987年同時出獄,他們在號子裡就相互認識,但是關係都不怎麼樣。據說在獄中劉海柱就經常收拾陳衛東,而陳衛東也最怕劉海柱。出獄以後,劉海柱去修腳踏車,李老棍子盜古墓和販賣文物,張浩然先是砸槓子後來被張嶽捅死了。可以說,他們三人的所作所為無論是好是壞,和普通民眾的關係都不大。但陳衛東的所作所為卻是臭名昭著,因為他所從事的行業是組織賣淫。

上世紀80年代,在當地,組織賣淫的人是極度被鄙視的。即使是街上的小混子,也瞧不起這樣的人。那為什麼陳衛東還能混得出去?二狗認為有三個原因:

1.陳衛東在1983年前就已經成名,是名副其實的老混子,以前打過不少惡仗,名氣不小。

2.雖然從事色情業為人所不齒,但是他通過組織賣淫的確賺了不少錢,有錢人辦事總是容易一些。

3.他的表弟當年看完電影《少林寺》以後就離家出走,說是要去少林寺學武術。雖然少林寺肯定沒去成,但是的確學了一身武藝回來,號稱當年全市單挑第一,有不少小兄弟跟著他混。陳衛東的表弟總帶著人幫他打架。

陳衛東的這個表弟當年不到20歲,真正成名是在陳衛東死後,也就是1996—1997年。那時候《古惑仔》正在熱播,大家發現,陳衛東的這個表弟無論外形和氣質,都和「山雞」極為相似。所以,在這裡,二狗就把他稱之為趙山河。

陳衛東和趙山河的關係,是「狼狽為奸」這個成語的最好註解。

據說,狼雖然兇惡,但是智商不怎麼樣,真正壞的其實是「狽」,這個動物前腿比較短,經常趴在狼的背上,專給狼出餿主意。狼的兇狠加上狽的陰險,這還得了?

陳衛東是狽,趙山河是狼。雖然狼更加兇殘,但他還是要聽狽的。而且陳衛東這隻狽,要比趙山河這匹狼大上十五六歲。

陳衛東的飯店開在市區北面的鋼窗廠附近,約有20幾張桌子,飯店裡的妓女通常還兼服務員。飯店剛開張時,生意並不好,主要是附近的人不知道這個飯店是個地下妓院。

很是惱火的陳衛東,想出了個極度香豔的辦法吸引顧客。他的辦法是:讓他店裡所有的妓女,在給客人上菜時要刻意地走走光;上午或者下午不忙的時候輪流去飯店外站著,沒事兒更要有意無意地走走光。

這一招雖然有傷風化,但是極其奏效。很快,他的飯店就已經門庭若市了。他開的飯店,名字叫「青原鹿」。很快,市裡就出現了一句順口溜——要想家庭不睦,請到城北青原鹿。可見他這個飯店有多麼的傷風敗俗。1988年6月的某一天下午,中午喝了不少酒的三扁瓜和兩個朋友路過陳衛東的飯店,看見了正在陳衛東飯店門口搔首弄姿的幾個女孩子。「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三扁瓜的一個朋友噴著酒氣,衝著飯店門口的幾個妓女唱著當時熱播的《紅高粱》的插曲。「風啊,刮啊,刮啊,把她的裙子刮起來!」三扁瓜希望來一陣風,把她們的裙子吹起來。三扁瓜等人雖然總和劉海柱在一起,但是他們沒有過劉海柱那樣的苦行僧生活,他們還是很好女色的,喝醉酒了,見到妓女,當然要調戲一下。

「東哥,那幾個人在那窮得瑟,看見了沒?」一個妓女向坐在飯店門口臺階上的陳衛東訴苦。「得瑟」這個詞也是東北話,其他的中文詞彙很難準確詮釋這個詞,大概是有囂張、飛揚跋扈、招人煩等幾層意思。

陳衛東放下手中的小鏡子和木梳,站了起來。小鏡子和木梳是陳衛東的必備傢什兒,基本上是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據說,他經常對著鏡子唱費翔的《讀你》。「讀你千遍也不厭倦」,照著小鏡子的他每每唱到這一句,就會嚴重和這歌詞產生共鳴。

「兄弟幾個,進來吃飯不?」陳衛東說。

「吃什麼吃?沒看我們都喝完了?」三扁瓜最愛酒後惹事,上次和潘大慶酒後在廁所裡打了一架就是明證。

「那你在這裡撩哧我們的服務員幹嗎?」陳衛東說。(「撩哧」就是東北話中騷擾的意思)

「服務員?是小姐吧?」三扁瓜笑嘻嘻地說。

「兄弟,說話注意點!」陳衛東說。據說,當天只有陳衛東一人在飯店,他也不敢和三個人打。

「你讓誰注意?你是誰啊?」三扁瓜不認識陳衛東,躍躍欲試想上去動手。

「我叫陳衛東,去打聽打聽去,這片兒誰不認識我姓陳的?」陳衛東不但對自己的容貌自戀,而且對自己的名氣十分自信。

「我叫三扁瓜,去市區打聽打聽去,誰不認識我姓張的。」三扁瓜學著陳衛東的語氣說。

「行啊,你也把號留下了。改天我找你會會。」陳衛東知道,憑自己肯定打不過他們三個。

「不敢來找你三爺,你他媽的是孫子!」三扁瓜囂張地說。

「對,誰他媽的

,誰是孫子。」陳衛東一看今天打不起來了,高興著呢。

三扁瓜等人大搖大擺地走了。「不敢來找你三爺你是犢子。」三扁瓜臨走時又重複了一遍,可能他在心裡認定陳衛東不敢再去找他。

三扁瓜等人剛剛離開,陳衛東就對服務員說:「把趙山河找來!」

四十一、太極梅花螳螂拳

當天晚上,趙山河就開始帶著幾個兄弟在全市的主要娛樂場所瞎溜達,目的是找到三扁瓜毒打一頓,給他的表哥陳衛東出口惡氣。

在陳衛東眼中,他手下妓女的權利不容侵犯,這是他的根本利益。雖然可以來這裡嫖娼,但絕對沒有免費調戲他手下妓女的權利。如果有人侵犯了他這個根本利益,他就要進行武裝鎮壓,絕不能讓三扁瓜開了這個先河。

二狗依稀記得,當年趙山河的髮型是「圓寸」,也就是把頭髮剃得只留下很短很短,緊貼著頭皮,他這個髮型,酷似美劇《越獄ii》中的那個華裔fbi手機男。趙山河不但髮型一直引領當地混子的潮流,穿著打扮也時尚得很,當年他喜歡穿一條喇叭褲,上身是一件全是紐扣的黑色夾克衫。當年,他這件全是紐扣的夾克衫全市只有一件,絕版。總而言之,趙山河的這個造型,乍一看,很搖滾。

雖然趙山河造型出眾,但這不是他成名的主要原因。他的成名還是基於其武藝高強,「單挑」挑遍全市無敵手。

據考證,趙山河離家出走四處拜師學藝的幾年中,學到了一套叫「太極梅花螳螂拳」的拳法。

趙紅兵和小北京曾經說,趙山河的這路拳法顧名思義,是集中華武術之大成之作。拳法是螳螂拳的精髓,重意不重形;出手是太極勁,借力打力;梅花是說拳腳如梅花般紛至沓來,讓對手防不勝防。因此,稱之為「太極梅花螳螂拳」。趙山河當年每次打架前的口頭禪就是:「單挑還是群毆?」趙山河之所

以有自信給對手出選擇題而不是必答題,緣於他對自己拳腳的自信。據說有一次,趙山河自己一個人和當地的三個小混子發生了衝突。趙山河又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口頭禪:「單挑還是群毆?」那三個小混子一聽,靠,他自己一個人,誰傻逼啊跟他去單挑?趁著人多勢眾快把他拿下!「誰他媽的跟你單挑?上!」說罷,三個小混子一鬨而上,看樣子是要圍殲趙山河。結果恰恰相反,這三個小混子被趙山河一個人給殲滅了。趙山河雖然很客氣地給他們出了道選擇題,但是,無論這三個小混子怎麼選擇,都會把這道題做錯。當年,學武術的人通常都認為自己是個大俠,講義氣。趙山河也講義氣,但只對陳衛東一個人講義氣。當天晚上,趙山河就找到了正在鐵路工人文化宮打檯球的三扁瓜。「誰是三扁瓜?」趙山河帶著三個人,走路大步流星,帶著一股風就進了鐵路工人文化宮。「我就是!」三扁瓜放下了檯球杆。「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你得罪誰了嗎?」趙山河氣焰十分囂張。「我管你是誰!」三扁瓜挺不屑。「告訴你,我叫趙山河,陳衛東是我表哥。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有事兒說事兒,別他媽的磨嘰!」「別裝,容易受傷。」「小逼崽子,不就是來找我的嗎?別他媽磨嘰了!」三扁瓜說著走了過來。三扁瓜雖然身手不怎麼樣,但是生平最不怕打架。

「單挑還是群毆?」趙山河又很紳士地習慣性問了一句。

「單挑?挑飛你!」三扁瓜說著一腳就踹了過去。

趙山河輕輕向後一閃,抓起三扁瓜的腳腕子向後一拉,三扁瓜當場倒地。趙山河緊接著朝三扁瓜身上亂踢,踢得極重。

看樣子,趙山河是真想讓三扁瓜住幾個月院。

趙山河的三個小兄弟成天跟著趙山河混,也有些拳腳,三扁瓜的兄弟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對手。兩分鐘以後,檯球室裡一片狼藉,地上躺著不住呻吟的三扁瓜和他的幾個兄弟。

「記住!我打你就是個玩兒,劃你就是個船兒。以後沒錢別他媽的去我哥那兒窮得瑟!」趙山河扔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當天晚上約9點左右,渾身是傷的三扁瓜去找正在趙紅兵飯店喝酒的劉海柱。這天,劉海柱和趙紅兵兩個人又喝多了,躺在旅館的三樓睡得很死,無論怎麼叫也叫不醒,只有小北京還相對清醒。

「三兒,怎麼弄的?」

「申爺,下午我去鋼窗廠那邊溜達,和陳衛東罵了幾句,晚上他就讓他表弟來找我了。」

「陳衛東,就是開‘青原鹿’的那個?」小北京雖然沒徹底醉倒,但也有七八分醉意了。

「就是他。」

「他怎麼就那麼牛逼?」小北京一向有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爺氣。

「叫醒柱子哥吧。」

「不用了,你看他倆還能起來嗎?我去吧!」小北京說。在二狗的記憶裡,這貌似是小北京唯一一次為趙紅兵以外的人出頭。小北京誰都不服,從來沒把哪個混子放在眼裡,但他到現在都不曾承認自己是個混子或曾經是個混子。因為,他雖然極擅長打架,但從來就沒想過要混黑社會,他打架只是為了保證自己和趙紅兵不受欺負。他這次幫三扁瓜,最重要的是他有著一顆感恩的心。畢竟,在和李老棍子打架時,劉海柱和三扁瓜等人二話沒說抄起傢伙就來幫他們;在和二虎打架時,三扁瓜又冒著風險把槍借給了他們。如今三扁瓜被打成這樣,他再不出手,也枉被大家尊稱一聲「申爺」了。儘管「申爺」二字在大多數情況下都帶有開玩笑的意味,但小北京每次聽到都覺得十分受用。「我讓廚師熱熱菜,三兒你們在這慢慢吃,我一會兒就回來。」小北京說完就走了出去。「申爺,行嗎?我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你們先吃口飯吧。」小北京拎起頭盔走了出去。

在打這次架之前的一個多月,小北京和趙紅兵剛剛買了臺紅色的幸福牌摩托車。這摩托車噪音極大、車身很重、馬力很足,騎在馬路上很是拉風。小北京喜歡高速飆車,每天騎著這摩托車招搖過市。通常是,馬路上的人剛剛聽到摩托車發出的轟轟的噪音,轉身去看時,卻只能看見小北京摩托車後面冒出的白煙了,可見小北京的車開得有多快。

唯一敢坐小北京摩托的就是趙紅兵,儘管趙紅兵不敢開得那麼快,但是他敢若無其事地坐在小北京的摩托上。他對小北京的為人和騎摩托車的技術有著同樣的高度信任,這是他倆無數次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上才鑄成的無可比擬的彼此信任。甚至有可能,趙紅兵對小北京技術的信任要超過小北京對自己技術的信任。

小北京和趙紅兵第一天把摩托車買來時,趙紅兵的三姐也在,小北京嚷嚷著要送三姐回家。三姐從小沒少坐過轎車,但從沒坐過摩托車,感覺很新鮮,就上了小北京的摩托。不必說,肯定是一路風馳電掣。據說,那天小北京把趙紅兵的三姐送到她家樓下時,趙紅兵的三姐已經嚇得不會下摩托車了,呆呆地在摩托上坐了一分鐘後,放聲哭了起來,哭得花容失色。為此事,趙爺爺嚴厲地批評了小北京。

忘說了,小北京送趙紅兵三姐那次,不但是三姐第一次坐摩托車,也是小北京人生中第一次騎摩托車。上車之前,小北京認真地看了一遍說明書,剛剛知道了哪個是離合、哪個是油門、怎麼掛擋。

「你早晚得騎摩托上樹!以後別開那麼快了。」第二天,緩過神來的三姐對小北京說。

「三姐,我還沒和你結婚呢,我能死嗎?」小北京痴痴地看著三姐那圓睜的杏目。

「要想死得快,就騎兩腳踹。」趙紅兵笑吟吟地評價說。

根據當地交通部門統計,截止2000年,在當地,20世紀90年代購買摩托車的近900名消費者中,倖存至今而且身體沒殘疾的只剩下不到200人。當然了,小北京就是其中之一。

小北京一陣風似的孤身一人殺到陳衛東的飯店時,陳衛東的飯店依然門庭若市。畢竟,陳衛東的飯店和普通飯店不一樣,雖然其他的飯店這時間已經打烊了,但人家陳衛東這邊才剛剛開始。小北京到了青原鹿門口,摘下頭盔掛在摩托車的車把上,摩托車火都沒熄。「陳老闆在嗎?」小北京進去後,微笑著問服務員。「在呀,你是?」服務員聽小北京一口地道的北京話,還以為是陳衛東生意上的朋友呢。「我是他朋友,找他有點事兒,麻煩您幫我叫一下。」北京人是出了名的禮貌,對服務員說話都稱呼「您」而不是「你」。「好呀,你等一下。」「謝謝。」

幾分鐘後,獐頭鼠目的陳衛東東張西望地走了過來。「誰找我?」「陳老闆,您好,是我找您。」小北京邊客氣地說著,邊伸出手走了過去,貌似要和陳衛東握手。「你是?」陳衛東雖然也伸出了手,但他滿腹狐疑。「呵呵,您不認識我了?」小北京離陳衛東越來越近。

當兩人的手就要握在一起時,小北京突然一拳重重地打在了陳衛東的小

肚子上,隨後抓起陳衛東的頭髮就是一電炮。還沒等陳衛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兒,已經被小北京打倒在地了。原來,小北京聽三扁瓜說趙山河會武術,以為陳衛東也會點武術,他所以笑裡藏刀,打了陳衛東一個措手不及。

小北京隨手抓起身邊的一個白酒瓶子,抓著陳衛東的頭髮開始朝陳衛東猛砸。小北京抓人家頭髮的手形和普通人不一樣——他抓住人家的頭髮後,手指向右扭上90度再用力向上一扳,抓得是結結實實。

陳衛東再怎麼說也是稱霸一方的梟雄,混了這麼多年還真沒捱過幾次打。這次,不但被打而且還是被抓著頭髮打,這可能是他最狼狽的一次——被偷襲了,沒辦法。

後來小北京說,雖然地痞流氓打架時愛抓頭髮,但是如果抓到一個多少會點武術的人的頭髮,絕對不是件好事。因為抓頭髮這樣的低階擒拿,破綻太多,最少有7種方法可以破解。他之所以敢抓著陳衛東的頭髮連踢帶打,是因為他藝高人膽大,陳衛東隨便怎麼樣也逃脫不了他的手掌心。

「三扁瓜是我的朋友,還是劉海柱的兄弟,以後你再敢欺負他,我廢了你!」小北京對著滿臉是血躺在地上的陳衛東嚇唬道。

說完,小北京轉身快步離去。

這時,趙山河出現在了飯店的門口。據說當天他喝多了,剛出去吐,吐完正好看見小北京打完陳衛東轉身要走。

「把他給我攔住!」陳衛東踉蹌地站了起來,對著趙山河喊道。

「單挑還是群毆?」已經喝得迷迷糊糊的趙山河又給小北京出選擇題了。

「單挑!」小北京斜著眼睛,冷笑地看著趙山河,聲音洪亮且乾脆地說。

四十二、天女散花

「那就出去比畫比畫吧!」趙山河怕弄壞了飯店裡的東西。

「出去吧!」小北京琢磨著,出了門以後跑起來更加方便。

小北京單挑絕對不怕趙山河。趙山河雖然身手出眾,但和小北京相比頂多半斤八兩,而小北京卻比趙山河多了一股機靈勁兒。如果單挑,小北京應該不會輸給趙山河,他有這自信。但小北京怕的是趙山河身後的那三匹狼——即使小北京把趙山河打敗,剛才扶著趙山河出去吐的三匹狼一定會一鬨而上;再加上店裡的服務生,今天晚上小北京非被留在飯店門口不可。

小北京就是小北京,當年槍林彈雨都毫髮無傷,今天豈會在這些土流氓面前吃虧?

高手過招,決定勝負的通常是一兩下。這兩個人,一個是每日勤練武術並深諳太極梅花螳螂拳精髓的功夫小子,另一個是經歷過戰火併經常思索武與禪的退伍偵察兵。

飯店外的眾人寂靜無聲,個個屏住呼吸。

趙山河屈膝提腰,做寒雞步,凝神備戰。據小北京後來回憶說,憑藉他多年對人的感覺,那一刻,他明顯感覺到對方精氣充盈,含而不露,絕對是個打架的好手。

小北京最具智慧的一幕出現了!

小北京當即擺出了八卦遊身掌的架勢!

這一下,可把趙山河等人震住了!他們都想:我靠,拍電影啊?當時混子們成天打架,但還真沒人在打架之前先亮出招式,基本都是衝上去亂打一通,即使是趙山河的太極梅花螳螂拳,也沒有固定的招式。當時武俠片正大行其道,大家都對中國傳統武術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當趙山河看到小北京的掌勢、淡定的氣質、似是而非的步伐,一時也愣了愣神。

其實,二狗知道,小北京根本就不會什麼八卦遊身掌,他在部隊裡學的都是生死搏擊,根本就沒什麼花架勢。他之所以能標準地做出「八卦遊身掌」的架勢,是因為他看過一本在上世紀80年代十分流行的叫《武林》的雜誌,上面有介紹這路掌法的一篇文章。在這生死關頭,小北京用上了。

正如莊子所言,「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小北京之所以能做出這架勢並且把對方嚇得一愣神,關鍵還是在於他基本功紮實、身手過人、打架時面不改色心不跳。如果換了二狗,打架時擺出這架勢,非被人嘲笑終生不可。

八卦遊身掌,顧名思義是以步伐移動為精髓。趁著趙山河等人愣神,小北京邊「八卦遊身」邊往摩托車附近靠。

緊張的場面令人窒息。

小北京突然抓起掛在摩托旁邊的頭盔,向離他約兩米遠的趙山河的頭部重重地擲了過去!

趙山河等人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一代宗師風範的小北京,會突然對趙山河下手,而且用的還是「暗器」!精神正高度集中的趙山河頓時手忙腳亂,下意識地伸手架開了砸來的頭盔,門戶大開。

小北京擲頭盔是虛招,實際上他是想分散趙山河的注意力。當趙山河胡亂招架迎來的頭盔時,小北京朝著趙山河的小腹一腳踹了過去。小北京這一腳是「踹」的,不是「踢」的——他知道,如果踢的話,很難一腳把多年習武的趙山河踢倒;而「踹」雖然很難把趙山河擊傷,卻可以將其擊倒。

果然,小北京這一腳狠狠地踹在了趙山河的小腹上,把趙山河蹬飛出去兩三米。

一腳踹完,小北京回頭轉身推起摩托車就跑,助跑幾步飛身上車加滿油門,在「轟轟」的發動機轟鳴聲中絕塵而去。小北京一開始就知道,進了飯店以後可能有危險,所以他連摩托車的火都沒熄。

飯店門口只留下了捂著肚子的趙山河、鼻青臉腫的陳衛東,以及目瞪口呆還沒反應過來剛才是怎麼回事兒的趙山河的三個小兄弟。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能看見小北京的摩托車冒出的白煙了。

事後有人調侃小北京說:「申爺,踢一腳就跑可不是你的風格啊!」

「我和他單挑前,又沒約定幾局決勝負或者不準用什麼其他的傢伙。我只一腳就把他踹飛了,我贏了。贏了我當然就走了。」

等小北京風馳電掣般騎摩托車回到旅館時,廚師還沒把三扁瓜等人的飯菜熱好。他從去青原鹿到回飯店,也就用了15分鐘。路上大概用了8分鐘,連說帶打用了7分鐘。

第二天,酒醒以後的趙紅兵和劉海柱知道了前天晚上的事。「我看,陳衛東等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未必知道小申是誰,但是他肯定知道三扁瓜是你的兄弟。」趙紅兵說。「嗯,估計這架還得繼續打下去。這事兒沒你們哥倆的事兒,我自己就能收拾陳衛東。」劉海柱說。

「劉哥,你的事兒就是我們的事兒。」小北京說得很誠懇。

「以前在號子裡的時候,我成天收拾陳衛東,他最怕的就是我。」劉海柱說話的時候依然冷峻。

「不管怎麼說,那也是以前了。現在沒聽三扁瓜說嗎,陳衛東的表弟帶著幾個小混子,成天幫著陳衛東打架。你不得不防。」

「那你說我怎麼防?我修車的攤兒是不是也不用出了?聽‘蝲蝲蛄’叫喚我還不種莊稼了?」劉海柱無論對誰說話都是那麼強橫,趙紅兵等人都知道他這人面冷心熱,早就習慣了。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總之,如果到時候你遇上了什麼事兒,別忘了通知我們一聲。」趙紅兵說。劉海柱沒說話,輕輕地拍了拍趙紅兵的肩膀,走了出去。劉海柱那被山羊鬍子遮住的嘴角,還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個微笑,是他對趙紅兵和小北京所表現出來的義氣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劉海柱說得沒錯,陳衛東的確是怕他。但是有人不怕他,那就是趙山河。

今天的趙山河等人,恰如兩三年前的趙紅兵等人,初出茅廬,不知畏懼為何物,鷹隼試翼,風塵吸張。

趙山河和趙紅兵的不同之處在於:趙紅兵是因為不畏其他混子的欺負而在不經意間成名,趙山河則是一心想滅掉市區所有大混子,然後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兩人的出發點不一樣。

據說,在小北京從青原鹿離開的幾天後,趙山河曾經和陳衛東有如下對話:

「哥,你能不能查出那天晚上是誰踹了我?這仇我非報不可。」趙山河說。

「是誰我不知道,但肯定是劉海柱的兄弟或者是朋友!」陳衛東說。

「那咱們就去找劉海柱!」趙山河初生牛犢。

「慎重點。上了點歲數的混子,誰不知道劉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打架不要命怎麼了?我們也打架不要命,怕他幹嗎?」

「兄弟,劉海柱混社會那會兒你還小,他以前那些事兒你都不知道。」

「哥,你把他說得那麼牛逼,他現在不就是個修腳踏車的嗎?他如果真那麼牛逼,他還能去修腳踏車?」

「那你是什麼意思?」

「找劉海柱去!收拾他!不把他收拾了以後怎麼混?我就不信我打不過他!」趙山河是下定決心要和劉海柱鬥上一鬥。

「你當然能打得過他。但是很多事兒,不是打架就能解決的。」陳衛東到底是老江湖。

「我以前上學時總被人欺負,那時候你還在裡面,不能給我報仇。現在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學了這麼長時間武術,不就是為了成名嗎?」

「成名?成名以後的事兒呢?你能應付得了嗎?」

「哥,那你成名也這麼久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要是像你這樣見誰跟誰鬥,早就被人打死了。」

「哥,你別忘了,那天他來咱們飯店,先打的可是你。」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找劉海柱,幹他一頓!」

「幹完呢?」

「幹完就完了啊,還能有什麼事兒?」

「你說沒事兒就沒事兒啦?人家劉海柱這十多年都是白混的?他不但自己兄弟不少,而且跟趙紅兵他們關係很好。趙紅兵他們可個個都是拿槍就敢朝你轟的人物。」

「趙紅兵他們算個jb?你讓他朝我來一槍試試。」

「跟你說不明白,你愛幹什麼幹什麼去!」

「我非幹了劉海柱!」

「我說了,你愛幹什麼幹什麼去,和我無關。」陳衛東和他這個表弟顯然有點代溝。趙山河的想法和說法,在當時很多人都難以理解。人們都不明白:為什麼他會為了成名連死都不怕;他想在江湖中成名,究竟是為了什麼。人要有點理想,這沒錯。只是,有的理想是嚴重扭曲的。趙山河的理想,形成在他沒有形成正確的是非之前。他眼中只有名氣沒有是非,更沒有一點點俠義。當流氓不再古典,流氓就會變得很名利。還好,現在寫的是20世紀80年代,還是古典流氓的天下。

四十三、破鞋

據說,如果不是趙山河的紅顏知己攔著他,他肯定第二天就去找劉海柱

算賬了。趙山河的紅顏知己姓毛,叫毛琴,是個相當有故事的人。毛琴有著姣好的面容和性感的身材,一雙勾魂的丹鳳眼總是四處朝著男人瞟,但當男人色迷迷地看她時,她又故做羞澀地低下頭。這招,最讓男人受不了。毛琴太瞭解男人的心理了——沒一個男人喜歡過於豪放的女子,每個男人都喜歡錶面上清純羞澀,到了床上卻如狼似虎的女子。而她,就是個中極品,讓男人慾罷不能。她是個妖精,能看透男人心事的小妖精。

根據小道訊息,毛琴17歲那年就被陳衛東拖到郊區的高粱地裡給辦了,陳衛東是他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她深愛的兩個男人之一。陳衛東讓她體驗到了性的快樂與美好。從此,她一發不可收拾,基本上睡遍了全市除趙紅兵等人以外的所有大混子。當時的她,真的很傻很天真。二狗知道,她也一直想睡帥哥趙紅兵,但趙紅兵一直沒有讓她得逞。

那時候毛琴多次被人帶到趙紅兵的旅館開房,基本上每次都會換人,堪稱夜夜當新娘。二狗清楚地記得有一次毛琴調戲趙紅兵的全過程。那天,毛琴來趙紅兵的飯店吃飯,可能她也喝了點酒。

「趙老闆,你那漂亮的女朋友呢?」毛琴抿著嘴笑著對趙紅兵說,一雙鳳眼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吧檯裡的趙紅兵。

「開學了,在北京呢。」趙紅兵比較靦腆,每次被女人盯著看,都自己先把頭先低下。當然,趙紅兵這靦腆的動作,可能更加激發了毛琴的挑逗熱情。

「什麼時候回來啊?」毛琴還是似笑非笑地看著趙紅兵說。

「7月份暑假回來。」趙紅兵出於禮貌,抬頭看了毛琴一眼,迎來了毛琴那直勾勾的眼睛,趕緊又低下了頭,假裝看賬本。

「呵呵,趙老闆不找個臨時的女朋友啊?」毛琴輕佻地看著趙紅兵,繼續調戲。

「我……我找不到。」是個人就有弱點,趙紅兵從來都對調戲他的女人一點辦法都沒有。他這個人比較紳士,一輩子也不肯對任何一個女人說出粗話。

「趙老闆這小夥子這麼精神,哪個姑娘不喜歡啊?」毛琴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像是要吃了趙紅兵一樣。

「我真找不到。」趙紅兵顯然有點煩了,但依然表現得很有風度。

「你看我怎麼樣?配得上你趙老闆嗎?」毛琴看趙紅兵怎麼也不上鉤,有點急了。平時她勾引男人,哪有這麼難。

「我配不上你。」趙紅兵雖然煩得不行,但說完這句話以後還是禮貌性地笑了一下。

「看你說的,姐姐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毛琴真急了,直接來赤裸裸的挑逗了。

「我……」趙紅兵無可奈何。

「哈哈,趙老闆你是不是還是童男啊?」毛琴笑得很放肆。

趙紅兵這下真惱了,不再答話,低頭翻起了賬本。

「我是童男!」忍了半天沒說話的小北京笑嘻嘻地舉手了。

「是真的嗎?讓姐姐驗驗?」

「咳,不敢讓你驗啊。」小北京故做思考狀惋惜地說。

「為什麼呢?」

「我怕得病。」

「怕得什麼病?」

「某傳染病。」

「你……」毛琴氣得說不出話來,轉身離去。

「小申你說話太過分了,怎麼說毛琴也是跟我們開玩笑呢。你看你,把她惹惱了吧?」趙紅兵對小北京說。雖然趙紅兵心裡想的是歡天喜地送瘟神,但他還是覺得小北京說話有點過分。

「紅兵,我要是不在這兒,她今天非在這裡把你強姦了不可。我這是給你解圍呢!」小北京得意揚揚地說。

「呵呵,你就看看你那破嘴,把你認識的女人全得罪了,你說說你哪個沒得罪。」趙紅兵也知道,小北京這嘴是改不了了。

「三姐我就沒得罪,她可喜歡我了。」

「滾犢子!」

就這樣,毛琴想勾引趙紅兵但總是無法得手。

上文提到過,毛琴生命中深愛著兩個男人,其中之一是陳衛東,另外一個就是趙山河。雖然毛琴閱男無數,而且在認識趙山河以後繼續放浪形骸,但這並不影響毛琴與趙山河間那熾熱的愛情。可能,身強體壯、年紀輕輕的趙山河可以讓她在肉體上得到莫大的歡愉。毛琴和趙山河的關係亦師亦友亦親人。開始時毛琴是作為趙山河的「準嫂子」出現在趙山河面前的,這是親人;後來又和趙山河上了床,成了趙山河在床上的老師;平時,她又和趙山河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同時,她還和陳衛東長期保持著不正當的關係。總之,關係很混亂。

當毛琴和她的親密「戰友」趙山河在那天晚上激情過後,趙山河提起了要和劉海柱打架的事兒。

「明天我非去收拾劉海柱不可!」趙山河說。

「劉海柱?你知道他是誰嗎?知道李老棍子嗎?劉海柱砍了他兩刀,他後來都沒敢再去找劉海柱。」

「那是李老棍子沒剛兒。」「老棍子沒剛兒?全市有幾個敢惹他們的?」

「我不管那個,他劉海柱不是出名嗎?我專打出名的。」

「你還是和你哥商量商量吧,別輕舉妄動。」

「我跟我哥商量了,他也真他媽的沒剛兒,虧我那麼崇拜他。」

「我認識你哥哥10年了,你認識你哥20年了,你說說你哥是膽小的人嗎?」

「嗯,我哥倒不是膽小的人,但這次他真了。」

「不是你哥,實在是劉海柱不好鬥。劉海柱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

那一年,他一把鎬頭平了全市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混子。那時候你還小,不知道。」

「那你說怎麼辦?」

「剛才我說了,李老棍子和他也有矛盾,要不我問問李老棍子願不願意幫你?」

「就收拾個修腳踏車的,還需要找人幫?」

「劉海柱兄弟不少,朋友也不少。趙紅兵他們你知道不?他們和劉海柱是鐵哥們兒。我去趙紅兵的飯店,經常看見他們幾個聚在一起喝酒,關係鐵著呢。」

「我哥也是這麼說的。要不你明天先去跟李老棍子打個招呼?」

「你哥現在在做生意,有些事兒他想幫你也不方便。如果你真把事兒惹大了,姐幫你找點社會上的人吧。」毛琴和趙山河雖然上過無數次床,但依然以姐弟相稱。

「事兒真惹大了,我哥肯定也幫我。」

「那肯定。」

毛琴真的很愛趙山河,她可以為了幫助趙山河,去和自己不感興趣的男人睡覺。

之所以說毛琴和「不感興趣的人睡覺」,是因為她在第二天找李老棍子時認識了黃老邪,並且,當晚黃老邪就睡了毛琴,當然,也可以說是毛琴睡了黃老邪。

二狗認為:黃老邪這樣的男人,很難讓女人提起興致。當然,也不排除毛琴的口味的確很重、很獨到。

根據後來事情的發展,以及二狗對黃老邪和毛琴二人的瞭解,二狗揣測了一下當夜兩人一夜激情後是怎麼對話的:

「我弟弟要去收拾劉海柱。」毛琴溫柔地說。

「劉海柱?」黃老邪一聽這名字,嚇得快尿了。他當然還記得,劉海柱就是那個當年掐著一把破菜刀追了自己好幾條街的人。

「怎麼?你怕啦?虧我還以為你是條漢子。」毛琴略帶鄙夷。

「我黃老邪怕過誰?」黃老邪深深地吸了口煙,悠然地吐了個菸圈,「我和他以前有仇,早就想收拾他了。」

黃老邪打架不行,但是裝逼很行。這次,閱男無數的毛琴真看走了眼。

四十四、有多少愛可以亂來

黃老邪吐出的菸圈緩緩升起,凝結在空氣中的菸圈慢慢散開,消散在空氣中。

的確,只有2.5元一包的大生產牌香菸,才能吐出如此厚重又如此曼妙的菸圈。黃老邪喜歡大生產香菸,摯愛大生產香菸。他認為,大生產香菸那嗆人的煙味中,有一種常人難以體會的落魄貴族的氣息。這和他的身份很配。他的前世,應該是納蘭容若,那個身材輕盈柔弱,長著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的悱惻纏綿的江南才子。

但這個前世是納蘭容若的黃老邪要與前世是張翼德的劉海柱再戰一場,他那羸弱的身軀是否能再抵擋一頓亂菜刀?黃老邪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想,這或許就叫暴殄天物吧。

黃老邪輕輕地推開了懷中的毛琴。他的心緒很亂,一如那已經化作縷縷煙霧絲的菸圈。畢竟,因為裝逼導致死亡的案例不在少數。

「我辦事,你放心。」黃老邪柔聲說。

「嗯。」毛琴的眼中滿是景仰。

黃老邪穿上他的黃軍褲和軍靴,推門走了出去。是的,黃老邪的格調就是與眾不同,總是那麼的別緻。在1988年的時尚男女都已經開始穿牛仔褲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懷舊了。清晨的空氣中,瀰漫著20世紀80年代當地夏天清晨特有的氣息,那是重工業城市每天早上從煙囪裡冒出的滾滾濃煙的煤煙味和路邊盛開的夏花香味的混合氣味。黃老邪出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是個感性的人,他覺察到這氣味中有一種淡淡的哀傷,淡淡的離別。他回頭望了一眼已經被他隨手關上的門——那扇門內,美人仍在,香衾中,仍有他黃老邪的餘溫。

黃老邪發現,他好像已經悄悄地愛上了毛琴這個妖精般的女子。

黃老邪想到的第一個能幫助自己消除對劉海柱畏懼的人,就是土豆——那個已經被費四毀容的混子。

毀容後剛剛「整形」的土豆,格外的乖張暴戾。土豆和老五、黃老邪,同為李老棍子手下的三員大將,但老五在被李四敲掉了一嘴牙之後已經基本上退出江湖,土豆在傷好以後卻是變本加厲。雖然李老棍子不同意他們去惹劉海柱,但土豆一心想為曾經被劉海柱砍了兩刀的李老棍子報仇。

有共同敵人的人,就是朋友。趙山河、黃老邪、土豆三人的共同敵人就是劉海柱,所以,他們三人一拍即合。

據說,是黃老邪和土豆主動找的趙山河。他們談定的戰術是:如果只有劉海柱一個人或兩三個人,就由趙山河自己和自己的兄弟搞定。如果事態發展嚴重,劉海柱叫來其他的幫手,那麼黃老邪和土豆將出面。

事實證明,趙紅兵等人能夠成為大哥是偶然中的必然,他們的智商比黃老邪等人要高上不止一個檔次。黃老邪、趙山河等人在預測未來事態的發展時,居然還心懷僥倖地認為事情可能不會鬧大。他們真忘了,劉海柱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且忘了這個人有著什麼樣的朋友。

1988年7月的一天中午,烈日炎炎,東北的七月像是要下火一樣,柏油路已經被太陽曬得有些化了。就是那個下火的中午,趙山河等人來到十四中的門口找到了劉海柱。劉海柱正獨自一人專心地拿著五花扳子修腳踏車。

這天,也是黃老邪在幾年裡第一次踏上十四中的這條大街。以前,由於畏懼劉海柱,黃老邪已經幾年不敢在這條街上走。今天,他衝冠一怒為毛琴。土豆和黃老邪距離趙山河和劉海柱約50米,遠遠地看著。

「你是劉海柱嗎?」趙山河渾身上下帶著一股殺氣,身後站著三匹狼。

「找我什麼事兒?」劉海柱繼續專心地修著腳踏車,頭都沒抬。

「我是陳衛東的弟弟。」

「我問你找我什麼事兒。」劉海柱依然沒抬頭。身經百戰的老混子氣質就是與眾不同,面對氣勢洶洶的來犯者,很難有人做到這份從容與淡定。

「你的朋友打了我哥哥,還踹了我一腳。」打架不僅僅是打架技巧的較量,更是心理層面的較量。趙山河與劉海柱相比無疑要遜上一籌,劉海柱頭不抬眼不睜地問話,趙山河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回答了,氣勢已經弱了幾分。

「我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劉海柱第三次重複了同一句話。

「是你的朋友打的,我來跟你要人。」趙山河給自己壯了壯氣勢。

「要人」這個詞是黑道的常用術語,通常指當a團伙老大的手下得罪了b團伙後,b團伙的老大來逼a團伙的老大交出那個犯錯的小弟的一種行為。通常,要人的一方勢力相對較大,有仗勢欺人之嫌。

「要人?」劉海柱終於放下手中的活兒,拿著大號五花扳子站了起來。趙山河依然看不見劉海柱的眼睛,只能看見他的鬍子。

「嗯,那個人北京口音。如果你交人的話什麼事兒都好商量,否則,被我們查到這個人,肯定有他好看!」

「你來跟我要人?」劉海柱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你交還是不交?」趙山河的口氣越來越硬。

「你那哥哥陳羅鍋可比你聰明多了,他沒教教你怎麼做人?」在劉海柱眼中,趙山河只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

「你交不交?」趙山河的嗓門越來越大了。

「混了這麼多年,我就不知道什麼叫交人!」劉海柱終於不耐煩了,提著五花扳子朝趙山河走去。

趙山河肯定能明顯地感覺到,眼中這個裝束怪異的人殺氣騰騰,這一戰在所難免。

「單挑還是群毆?」趙山河又發問了。

「挑你媽!」劉海柱發話的同時,手中的五花扳子朝趙山河砸了過去。

趙山河輕輕一閃,躲過了這劈頭蓋臉的一扳子,隨後,他一拳打在了劉海柱的鼻子上。劉海柱鼻血直流。

10年前的劉海柱,是全市的單挑之王;10年後的趙山河,是全市現在的單挑之王。

老的單挑王雖沒有系統地學過武術,但生平經歷惡戰無數,實戰中的經驗常人難以匹敵;新的單挑王每日勤練武藝,單挑極少失手,雖然經驗稍遜,但身強體壯。

劉海柱極其聰明,他看見趙山河靈活地一閃,已經知道對方肯定是個練家子。

怎麼對付練家子?貼身肉搏!扭打在一起,練家子就沒任何優勢了!

劉海柱出手也極快,鼻子上捱了一拳後,閃電般抓住了趙山河的脖領子,隨後腳下一絆,趙山河一踉蹌。

趙山河出手抓住劉海柱的手順勢一拉,劉海柱又順勢一推,兩人全倒在了那已經被曬得化了的油漆馬路上,扭打起來。

雙方的一隻手都在死死地抓住對方,滾打在一起的他倆只能用另一隻手和膝蓋擊打對方。

劉海柱將手裡的扳子砸向趙山河,而趙山河的拳頭也雨點般地落在了劉海柱的臉上和身上。兩分鐘後,他們倆都氣喘吁吁、滿臉是血了。

趙山河身後的三隻狼動都沒動,不知道是他們畏懼劉海柱的威名,還是認為趙山河必將取得勝利。

這一架打了足足有七八分鐘!劉海柱確實是一隻猛虎,但如今,這隻猛虎也已經三十五六歲了。而趙山河這個20出頭的小子,正像是當天打架時那灼熱的太陽,正值正午。

終於,烈日下的劉海柱體力先支撐不住了,沒有了還手之力。

此時的趙山河也被劉海柱打得頭昏眼花,揮拳也是有氣無力。

戰鬥停止,被扳子砸得頭昏眼花並且滿頭是血的趙山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烈日下的劉海柱那消瘦的身軀蜷曲著,已經站不起來了。

「劉海柱,你再不交人,以後就別想在這裡幹了!」趙山河丟下一句話。「操你媽!」剛剛從地上坐起來的劉海柱端正了一下斗笠,冷冷地回了一句。

趙山河沒再答話,揮了揮手,帶著三隻狼走了。

四十五、fightanddieisdeathdestroyingdeath

渾身劇痛的劉海柱掙扎著坐在了馬路牙子上。他的左眼角被打裂了,左眼裡全是血水,一時間看不大清東西。

「柱子哥,沒事兒吧?吃口西瓜,水分大,漱漱口。」腳踏車攤旁邊一個西瓜攤的小販,遞給了劉海柱一個西瓜。劉海柱為人一向仗義,這個小販雖然是夏天才到這裡賣西瓜的,和劉海柱接觸時間不長,但對劉海柱的俠義之風很是敬佩。

「沒事兒。」劉海柱吃了一口西瓜,多少緩過來一點。畢竟,他雖然狼狽,但身上的傷都是皮肉之傷。

「柱子哥,我剛才看見你們倆在地上滾著打,真想拿西瓜刀砍那小子,但是我怕一動手,他後面的幾個人就全上了。柱子哥,我帶你去醫院吧。」

「等會兒。」其實現在劉海柱依然是渾身劇痛,但他始終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想休息十幾分鍾再去醫院,現在他的頭還是暈暈乎乎的。

「那先進我這瓜棚涼快一會兒。」

「嗯。」

就在劉海柱休息的這十幾分鍾,等來了黃老邪。

原來,黃老邪和土豆帶著幾個兄弟,一直遠遠地看著趙山河和劉海柱的這場世紀之戰,看得心驚肉跳,目瞪口呆。等路都走不穩的趙山河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才緩過神來,趕緊把趙山河送往醫院。

走到半路,黃老邪忽然想起來,似乎有一件重要的事兒還沒做。

是的,的確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兒沒做。那就是,今天,黃老邪還沒有裝逼。他這樣視裝逼為生命的人,在今天這樣的大場面中,不裝裝就走,他對得起誰?人生能裝幾回逼,此時不裝何時裝!如果錯過了今天,以後很難再有面對鼎鼎大名的劉海柱的裝逼機會,這有如世界盃決賽上射失必進球!先不說他不裝逼是不是對得起自己,他首先就對不起毛琴,那個性感漂亮的女人,那個被他爐火純青的裝逼技巧俘虜的女人。

黃老邪決定,回頭!回頭去找劉海柱,裝裝逼。裝完以後,無論是面對毛琴,還是對江湖中人,都可以有點吹牛逼的本錢。

畢竟,裝逼和吹牛逼二者之間相輔相成,不可分割。

「土豆,你們送趙山河去醫院吧!」黃老邪停下了腳步,對土豆等人說。

「老邪,幹嗎去?」

「我還有點事兒要辦。」黃老邪微微一笑。其實他應該說的是,「我還有點兒逼要裝。」

「嗯,你先走吧!」

黃老邪轉身走向了劉海柱的腳踏車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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