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還去zj縣嗎?」老五蹬著板車追著問。
「啊……最近……暫時不去了。」蔣門神灰溜溜。
「那你去的時候千萬別忘了聯絡兄弟啊!」老五揚揚得意地蹬著車遠去了,看那架勢像是一個凱旋的將軍。
四、人在旅途
「張嶽,你們剛才幹什麼去了?」小北京八卦完蔣門神的年齡後,趙紅兵忍不住問了一句,他也看到了富貴袖口上的血。
「公司的事兒,有筆錢富貴和表哥他倆收不回來,欠錢那小子太氣人。」
「還有人敢氣你呢?」李四笑著說。的確,張嶽近兩三年收賬用武力的時候已經不多了,欠錢的人一聽到張嶽的名頭就已經怕了。
「他以為他是勾瘋子的小舅子,我們就不敢動他了。」
勾瘋子跟趙紅兵差不多年齡,早在五年前就已經成名,當時和趙紅兵、李老棍子等人齊名。他最大的本錢就是經鑑定他有精神病證,在別人看來,那張精神病鑑定證明就是個殺人不償命的執照。大家都覺得這人平時挺正常,只是一到真的犯了事兒他就會說他有精神病。坊間都流傳他的精神病證其實是花錢買來的。勾瘋子是否真的有精神病無法考證,但他打架時的確是很瘋,這毋庸置疑。勾瘋子當時給離火車站約一公里的賣淫一條街看場子,手下還有十來個兄弟,全跟著他混飯吃,而且個個都以他們的老大是精神病為榮。
「那你動他沒有?」趙紅兵追問。
「我剛才見到他的時候,他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說氣人不?他還找來了勾瘋子的幾個小兄弟,拿著幾把破刀,刀都拿不穩還想嚇唬富貴和表哥。他們這麼欺負人,那我只能動手了。」
「……你不會真要了他命吧!」小北京可知道張嶽是個什麼人,聽張嶽說完嚇得夠戧。
「要了他的命,誰給我錢啊?我只是讓富貴戳了他的嘴兩刀。他那破嘴說出來的話太不中聽。」張嶽輕描淡寫地說。
張嶽這句話,別人都認為沒什麼,大家早就習慣了張嶽這樣的生活,但卻把趙紅兵嚇了一跳。趙紅兵想不到張嶽如今已是如此的嗜血,而且完全是為了錢而嗜血。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趙紅兵對張嶽說,他是真怕張嶽越走越遠。趙紅兵在獄中看了四年《道德經》,出來後張口閉口就是這一套,也不管別人是不是聽得懂。
「我懂,呵呵。喝酒啊!」張嶽應該沒能瞭解趙紅兵這句話的含義,但他就是想快點兒岔開話題。
「喝酒吧!」趙紅兵也沒法深說。
當晚大家都喝得大醉。張嶽提議再像六年前一樣兄弟幾人拿著吉他去六中操場邊彈邊唱,找一下舊日的感覺,大家欣然應允。二狗幫忙回家拿了吉他來到六中操場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聚齊,正在大聲地聊著天。
「張嶽,你小子什麼時候結婚啊?以前你說你沒錢,後來你有錢了你又說等紅兵出獄。現在紅兵出獄了,你總該結婚了吧!人家李洋也二十四了。」費四說。
「結,馬上結還不行嗎?我真納悶你急什麼。我和李洋就是在六中認識的,還是通過紅兵和高歡認識的呢……」張嶽也有點兒喝多了。別人酒喝得越多臉越紅,張嶽卻是越喝臉越白。據說,越喝酒臉越白的人,都有幾分殺氣。
「二狗把吉他拿來了,咱們唱幾首歌吧!」小北京怕張嶽說下去觸動趙紅兵的傷心事。
「大偉先來一個吧!」趙紅兵說。
「好呀,那我就來個《人在旅途》。」孫大偉表演能力顯然一般,但是表演慾特強。
孫大偉開始唱歌的時候,二狗望了望天空,依然像六年前一樣無風有月,繁星滿天。空氣中,也瀰漫著六年前那個深秋的氣息。家鄉的蒼穹亙古不變,但蒼穹下的趙紅兵他們,在過去的六年中,已變得太多。
從來不怨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錯了我也不悔過!
人生本來苦惱已多/再多一次又如何/若沒有分別痛苦時刻/你就不會珍惜我!
千山萬水腳下過/一縷情絲掙不脫/縱然此時候情如火/心裡話兒向誰說?
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
孫大偉唱得不怎麼樣,但大家卻都十分投入,可能真正觸動大家的是歌詞。
六年前的這個季節,就在這片操場的看臺之上,這群青春年少的人肆意揮灑著他們激揚的青春,以玩鬧的心態和鐵南的路偉在這裡大戰了一場。可如今,曾經的天之驕子張嶽出獄後以暴力手段為生,李四經營著賭場性質的電子遊戲廳,費四左手因為殘疾只能提起一杯啤酒,曾榮立戰功的趙紅兵在監獄中苦苦熬過了四年剛剛出獄,李武依然在服刑。那天和路偉打架的七個人中,只有小紀和孫大偉目前未留下殘疾未曾入獄或從事黑道活動。想起這些,他們怎麼能不欷歔不已。趙紅兵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這裡認識了他一生的最愛高歡,如今已即將嫁作他人婦。張嶽也一定想起了六年前他在這裡第一次拿刮刀捅人,到了今天,刀卻已成了張嶽吃飯的傢伙。
《人在旅途》歌詞中唱的「錯了我也不悔過」,談何容易?他們怎能青春無悔?他們現在都在生命的旅途中,已經走錯的路不能重走一次。旅途的終點尚且未知,這群已經二十七八歲的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男人都到了該有心事的年紀了。
孫大偉唱完,大家都很安靜,一時沒人說話。
「我來唱一首吧!剛剛學會的,《水手》。」趙紅兵打破了沉寂。趙紅兵這些天裡為了趕上潮流,在最短的時間內認識了四大天王,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彈吉他。二狗記得他那時還學會了《來生緣》、《瀟灑走一回》等流行歌曲。他不但唱得不錯而且吉他彈得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總愛竄改歌詞。
「我用口哨幫你吹前奏。」費四說。20世紀90年代的混子口哨吹得都特
別好,費四的口哨吹得最是清亮。「好!」
苦澀的沙吹痛臉龐的感覺/像父親的責罵母親的哭泣永遠難忘記/年少的我喜歡一個人在海邊/捲起褲管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
總是幻想海洋的盡頭有另一個世界/總是以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兒/總是一副弱不禁風孬種的樣子/在受人欺負的時候總是聽見水手說。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怕至少我們還有夢/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
多年以後,二狗依然難以忘記趙紅兵那夜唱的《水手》。趙紅兵的嗓音略帶沙啞而且咬字不清略帶東北口音,但是配上《水手》的旋律很是動聽。最關鍵的是趙紅兵在唱這首歌的時候投入了極大的感情,他當時的心境與這首歌的歌詞和旋律很是匹配,在唱那句「長大以後……漸漸地忽略了父親母親和故鄉的訊息」的時候顯然有些嗚咽。
即使不懂音律的人,只要投入感情去唱歌,也肯定能打動聽眾。
「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麼,擦乾淚不要問為什麼。」的確,趙紅兵出獄後,沒有沉淪,沒有走向更黑暗的境地。回家以後他擦乾了眼淚,真的忘了過去四年多在獄中的痛,振作起來重新做人。他當時唯一難以割捨的,可能就是高歡。
「紅兵,你在獄中是不是每天都彈吉他?」孫大偉說話總是沒輕沒重。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張嶽訓斥了孫大偉一句。「紅兵,李洋說,明天高歡結婚辦酒席,在市賓館,邀請我也去。」張嶽繼續說。
「就他媽的你會說話!你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費四罵張嶽。
「嗯,知道了,那你去唄。」趙紅兵的喜怒哀樂別人很難看出。
「我跟李洋說了,我不去。高歡跟了別人,我怕我酒後鬧事兒。」
「你今年是八歲啊還是六歲啊,這麼大的人還管不住你自己。」趙紅兵說。
晚上回家的路上,趙紅兵對小北京說:「明天中午咱們倆開車去市賓館?」「嗯。」小北京拍了拍趙紅兵的肩膀。小北京知道,趙紅兵是不會去鬧事的,他肯定只是想看一看高歡現在的樣子。
第二天中午,小北京開著那部林肯很早就到了市賓館的對面。據小北京後來講,他那天看到一夜沒怎麼睡的趙紅兵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外的時候,他才深刻理解「望眼欲穿」這個成語。
當地的習俗是,中午12點新郎新娘準時到酒店,燃放鞭炮。
林肯車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紅兵,你是煙囪啊?咱們把車窗開啟會兒行嗎?」
「別開!」
「操!」
二狗真不知道趙紅兵希望見到高歡還是不希望見到高歡。他腦中的高歡還是四年多以前那個纖細嫋娜的背影,那個背影是他記憶中唯一存留下來的影像。據說趙紅兵早已忘了高歡究竟長的什麼樣。
「有些時候,一個人過度地想念另外一個人,就算拼命地想也想不清對方的容顏。開始時是模糊,後來乾脆一點兒都想不起來。白天想不起,但是在夢中卻會清晰地夢到,等早上醒來再回憶,就又是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二狗曾偷看趙紅兵在日記中這樣寫道。二狗當時覺得怎麼二叔也變得這麼矯情,十分不解為什麼每天都在想一個曾經那麼熟悉的人的容顏卻想不起來。直到二狗22歲以後,才能真正體會這樣的感覺。
的確是,清晰地回憶一個自己深愛的女子的容顏,太難,儘管二狗現在仍然能清晰地記起學校裡幾個食堂裡所有打飯的大媽的容顏,但……
12點,花車準時開到了。車上下來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英俊男青年和一個穿著白色婚紗的纖弱女子。
據說趙紅兵當時手裡拿的那支菸,已經燒到了手指頭他還渾然不覺。他或許在想,今天他就不該來,這個魂牽夢繞了四年多的女子出現在離他十幾米的地方時,是和另外一個人走進結婚的禮堂,他這純屬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紅兵,你那菸頭!掐了吧!」
「哦。」趙紅兵捻滅了菸頭。
「這小子怎麼長得這麼難看。」小北京是想給趙紅兵長長志氣。
「挺精神的小夥子。」趙紅兵比較客觀,實事求是。
「我看你比他好看多了。」小北京總想讓趙紅兵心裡多少舒坦一些。
「你說這個有勁嗎?」趙紅兵嘴上說著話,眼睛一直在盯著高歡的背影看。
這時,已經快走到市賓館門口的高歡忽然回頭看了看停在馬路對面的那部林肯車。
高歡的目光停在那部林肯車上不動了,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可以確定的是,她根本就看不見車裡的人。
「高歡看見咱們了?」小北京問趙紅兵。
「可能嗎?」
「當然不可能,但她可能認識這車是咱倆的。畢竟這林肯全市就是咱這一部。」小北京只要一提起這林肯車,就美滋滋的。
「你就會窮得瑟。」
這時,趙紅兵看見有人拉了拉高歡,把她拉進了酒店。走進酒店門口時,高歡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消失在人群中。
「走吧,紅兵。」
「等會兒。」趙紅兵還是希望多留一會兒,這裡離高歡更近一些。
「你要是想搗亂,咱們倆現在就下車。我知道這酒店裡有消防栓,我一會兒拿下來全噴那小子身上。」
「扯淡。」
「那你非留這不走幹嗎?」小北京知道,趙紅兵多留一會兒,就會多難
過一會兒。「……走吧。」趙紅兵說。臨走時,趙紅兵又看見了高歡的媽媽,那個曾跪下求他放過她女兒的女人。那天,高歡的媽媽穿了一身紅,興高采烈。看得出,她是真高興。據說,婚禮的那天,高歡在給客人敬酒時不住地落淚。客人都說:看把這孩子幸福得,激動成這樣。
從那天起,趙紅兵染上了酗酒的惡習,每天都醉,到了一年多以後再次見到高歡的時候,已經到了不喝酒手就哆嗦的重度酒精成癮的地步。趙紅兵在那兩年,被小北京、張嶽等人戲稱為「趙酒顛」,二狗認為十分貼切。因為那時的他不喝酒連覺都睡不著,而且,只喝酒,不吃菜。這樣的生活,令趙紅兵的性格有些乖張,他會莫名其妙地動怒,有時候表現出來的戾氣倒有點兒像張嶽。但多數時候,他還是比較正常的。
幾年後,趙紅兵終於和高歡再次走到一起的時候,趙紅兵才知道,那天高歡真的知道他就在酒店對面的車裡。
「我知道那天那部車裡一定是你。」
「為什麼?」
「我通知了你最好的朋友張嶽,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知道。你得到這個訊息就一定會來。再說,我認識那林肯車。沈公子天天開著那車招搖過市,他總不能閒著沒事兒來看我結婚吧。」小北京那時的綽號已經改成了《家有仙妻》中的沈公子。
「那你為什麼看我們的車看了那麼久?」
「我以為你會下車來,跑到我面前,抱住我說:她是我的,誰也不許搶走,誰敢搶她我就殺了誰。」
「搶走以後呢?」
「搶走以後,再像那年一樣,你帶我走。我們還去那年我們去的那個地方,在那裡終老。」
「……我那天沒有下車是不是很讓你失望。」
「有點兒……呵呵,不過我清楚你是怎麼想的。你不想打亂我的生活,你希望我能平平靜靜地活著。」
「那你為什麼不向我的車跑過來呢?如果你跑過來,我一定會帶你走的。我當時已經幾次動過念頭想下車了。」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上高中時跟你私奔,上大學時上街遊行,惹的事兒夠多了。如果結婚的當天當著上百人的面我再主動悔婚,我媽一定沒有臉面再活下去。」
「別說這些了,現在你是我的,你永遠都是我的。你是我最寶貴的財產,只是在別人家暫時保管了兩年。現在我這是收回了屬於我的財產,不是嗎?」
五、老闆,給我上一盤菜刀
趙紅兵和小北京回到飯店時,大概是下午一點。他倆剛一進飯店,就看見飯店的經理潘大慶正在和客人吵架。小北京覺得潘大慶乾淨利索是個人才,所以在飯店開業時就請他做了飯店的營業經理。
「小潘,怎麼和人家客人吵起來了?」小北京快步走上前去問了一句。
「申經理,他們是來找碴兒的。」
「找碴兒?」小北京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這飯店開業三年多,來這裡找碴兒的他還真沒見過,認識他的客人都叫他申爺。先不說這飯店是他和趙紅兵合開的,就憑他和張嶽、李四這兩個江湖大哥的關係,在趙紅兵入獄的這段時間裡也沒人敢來這裡鬧過事。更何況,如今趙紅兵還出獄了。
小北京認真地端詳了這一桌客人。這一桌有六個人,個個看起來都是20歲出頭的樣子,嘴唇上還是一抹絨毛,連鬍子還沒刮過呢,而且這六個人中有三個還戴著眼鏡。
「這幾位小兄弟,請問有什麼事兒嗎?」小北京挺客氣。
「我們要找老闆,你是老闆嗎?」
「我是。」
「我們是菜刀隊的,我姓袁,大家都叫我袁老三。」說話的這個人也戴著一副眼鏡,而且是高度近視鏡,講話文質彬彬。
二狗幾年以後第一次見到袁老三是在電視上,全市第一屆卡拉ok大賽。那時的袁老三已經不戴眼鏡,改戴隱形了,他摘了眼鏡以後特像臺灣歌星張宇,當時他唱了一首《用心良苦》,二狗還以為是張宇來當地開演唱會了呢。他還有個弟弟,袁老四,長得更帥,跟港星吳彥祖似的,只是袁老四不像他這麼得瑟。
在20世紀90年代初,袁老三所率領的菜刀隊是當地年輕一代的混子中最有名氣的幾個團伙之一。他們這個菜刀隊隊員的家庭條件都不錯,要麼有錢要麼有勢。他們出來混社會不是為錢,而是為了混個名聲,20世紀80年代流行文學小青年,20世紀90年代流行古惑仔。據說袁老三初中時學習成績非常好,是以全市第三名的成績考上了市一中。但高一時在電影院因為搶座位被趙山河毒打一頓後,家境甚好、眼高於頂的袁老三就立志要成為全市最有名的混子。從此,袁老三荒廢學業,糾集同校另外九位不愛學習的同學組成菜刀隊,專門和社會上成名已久的混子對著幹,把事兒惹大了就讓家長出面擺平。他們這個團伙自稱為菜刀隊,其實不過是當地20世紀90年代的太子黨。社會上的混子多數家庭條件一般,知道了他們家庭背景後,都不願意和他們發生正面衝突。三年下來,家裡有錢有勢且智商較高的他們也算是闖出了點兒名頭。
「……啊,菜刀隊?啊,久仰,幾位小兄弟有什麼事兒嗎?」小北京看著這幾個小毛孩子氣不打一處來,但是還是很客氣,畢竟小北京是生意人。
「今天我們幾個來這裡吃飯,都沒帶錢。我說要賒賬,你們店的經理不同意。」
「您看那兒。」小北京指了指吧檯後面寫的「本店概不賒欠」六個字。
「我看見了,我跟你們服務員說了,讓我們付現錢也行,但是必須給我上一道菜。」
「什麼菜?」
「我想讓你給我上一盤菜刀!」
「看菜譜,我們這飯店沒這道菜。」小北京還是笑吟吟的。小北京早就看出了這幾個人就是來找碴兒的,他怎麼會怕這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他就是想和這幾個小子貧幾句,氣氣他們。
「我知道菜譜上沒這道菜,但是我就點了這道菜。菜刀你們飯店總該有吧,你是不敢上吧!」據說,菜刀隊這幾個人每次去飯店找碴兒時都用這招。
「小兄弟,您這話是怎麼說的,不存在敢和不敢的問題。但是這菜可貴啊!」小北京繼續貧,找樂子。
「多少錢?」菜刀隊的人還沒遇上過這樣的硬茬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盤六個,一共1500塊。」小北京腦子轉得不慢,他想平均每個人是250,乘以6就是1500元,他說1500塊是在罵他們六個是250。
「不貴,你上吧。」菜刀隊這些人還沒見過真敢給他們上菜刀的。
「那你得先把錢給我,我們飯店菜刀一共也沒幾把。」小北京挺貪財,還先要見錢。
「把錢給他,看他上不上。」袁老三的一個兄弟點出1500塊錢,這幾個人還真是不差錢。
「清蒸還是紅燒啊?」小北京繼續貧。他身後站著的一直心情沉鬱的趙紅兵都被他逗樂了。
「隨便你!快點兒上。」
「得,那就涼拌吧!又快又省事,這菜我自己給你做去,你們等著啊。」小北京抓起了桌子的錢,扔到了吧檯上,轉身就進了後廚,「你們哥兒幾個不是有錢嗎?」
兩分鐘後,小北京端著一個最大的盆走了出來,可能是大面盆。那大面盆裡歪歪斜斜地放了六把長短不一的菜刀,菜刀上還被澆了點兒醬油,放了點兒蒜末。
「您哥兒幾個的菜來嘍!」小北京說一口地道的北京話幾乎是唱著說。他別提多開心了,好久沒這樣的機會讓他打架了。
「這飯店是不是趙紅兵開的?」袁老三看到這盆沾滿了醬油和蒜末的菜刀愣了愣神,忽然問起了趙紅兵。
「是啊。」
「趙紅兵呢?」
「我就是。」一直倚著柱子站著的趙紅兵說話了。他今天心情不好,懶得搭理眼前這群毛孩子。
「你就是?我們找的就是你。」
「嗯?」趙紅兵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找碴兒,挺納悶。
「不是都說你混得牛逼嗎?我們今天就是來撅棍的。」袁老三說。撅棍是當地20世紀90年代混子的常用語,是指一個團伙或個人把一位成名已久的混子打敗,然後一舉成名的一種混社會的方式。
「遠點兒走!」趙紅兵向門外一指,懶得看他們。趙紅兵今天心情實在糟糕,不想與這群毛孩子過多糾纏。這麼多年,趙紅兵還真沒見過這樣赤裸裸地找碴兒的人呢。以前的混子打架無論如何也有個藉口,多少都有點兒仇怨。他才入獄四年,外面的孩子就已經開始在毫無仇隙的前提下找碴兒打架了。
「走?行啊,你讓他把我們那錢拿回來,今天的飯算你請我。」袁老三說。他們今天就是來找趙紅兵的碴兒的,不重挫趙紅兵一次他們不罷休。「那不可能。」小北京斬釘截鐵地說。事後趙紅兵說,其實按他的意思是把剛才那1500塊錢還給這群孩子,讓他們快點兒走算了,看著就心煩。「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袁老三他們說著就站了起來,每個人都從那個沾滿了醬油和蒜末的盆子裡拿起了一把菜刀。
「你們要幹嗎?」趙紅兵雙手插在袖管裡,面無表情地說。
「幹嗎?幹你!」袁老三拿起菜刀就衝了上來。
這幾把破菜刀能嚇唬住誰?
沒等趙紅兵動手,小北京已經抓住了袁老三持刀的手腕,腳下一絆,手一扭,「嘎巴」一聲輕響,袁老三的胳膊被扭脫臼了。
另外一個戴眼鏡的也衝了上來,沒頭沒腦地朝小北京砍了下去。小北京又是一抓一絆一扭,把「眼鏡」的胳膊也給扭脫臼了。
幾乎在「眼鏡」上來的同時,菜刀隊的第三個人衝了上來,顫抖的手掄著菜刀朝小北京砍了下去。趙紅兵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個孩子砍人的時候眼睛是閉著的。小北京抓起「眼鏡」的胳膊一擋,隨後順勢一腳把他踹飛出去兩三米。
胳膊脫臼的兩個人痛苦地蹲坐在了地上,額頭上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掉。另外三個人看到小北京三下五除二就打倒了三個,自知不敵,居然拋下同伴轉身就跑!
這時潘大慶也衝了上來,抄起擀麵杖朝蹲坐在地上的袁老三和「眼鏡」連續猛擊。潘大慶也就是打了三五下,眼鏡居然求饒了:「大哥,別打了!大哥,別打了!」「大慶,別打了。」一直沒動手的趙紅兵喊停了,他覺得和這些小孩子打
的確沒什麼意思。
「你們走吧!」趙紅兵說完轉身就隨便找個位子坐了下來。
「哎,哥兒幾個,有空過來吃飯啊!」小北京說。
事後,二狗曾經聽到過趙紅兵和李四的一段對話。「現在的混子怎麼這麼不經打,小潘打了他兩下就求饒了,那個戴眼鏡的走的時候還居然哭了。」趙紅兵說。「紅兵,你看看現在是什麼社會。現在已經不是誰狠誰猛就能‘戳’得出去的時代了,現在的混子都是誰家有錢有勢誰‘戳’得出去。」李四說。「四兒,當年和咱們打架的那些,土豆、老五、二虎、路偉什麼的,雖然人品不怎麼樣,但是誰打架服軟了?就算是黃老邪,被我和小申打成那樣也沒說過一句軟話啊。」
「那些小混子都以為出名很容易,自己沒什麼本事卻學人家打架,其實就是給家裡糟踐錢唄。」
「他們想成名總得是那塊料兒啊。」
「現在滿大街的小混子都想能像你一樣成為江湖大哥。如果說前些年,每十個人中有一個混子,那麼現在十個人中就有四五個是混子,什麼樣兒的都敢出來混了。現在的混子和咱們那時候的想法不一樣,咱們小時候最大的理想都是當兵,有當兵的機會連大學不上都可以,甚至那時候咱們最大理想就是榮立軍功後壯烈犧牲。咱們打架從沒為過錢,全是為了鬥氣。你看看現在那些混子,成天就想打架出名,欺軟怕硬,打完人還要再敲詐勒索人家。我開遊戲廳,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開始的時候搗亂的也不少,王宇王亮他們小哥倆兒帶著幾個兄弟和那些混子動過幾次手,你看現在還有誰敢去我那搗亂?」李四說。
「王宇王亮他們哥兒倆真是不錯的小兄弟,耿直,仗義。但是我看你那遊戲廳裡基本全是撲克機了,都不值錢了。我要是還繼續開臺球室,現在都該餓死了。我餓死倒沒什麼,我老婆,我上次去你遊戲廳看見有人一夜就輸上萬,人家輸急了不會……」
「現在錢毛孩子呢?王宇這樣的從十八九歲就跟著我吃飯的小兄弟呢?以前我一個月給王宇一百塊錢讓他幫我看著檯球室,現在再給他一百塊還行嗎?現在一百塊在你那飯店兩個人吃頓飯都不夠。現在我為什麼能混得還可以?不就因為我有倆錢兒嘛!」
「嗯……」趙紅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趙紅兵這時應該感覺到,他入獄四年,短時間內的確很難和當今社會接軌。他開始時覺得李四和張嶽的生意都不是什麼正經生意,希望他們早早停手。但是當他聽了他們的道理時,他又覺得他們的行為可以理解。
這就是20多年來日新月異的中國,四年的時間在歐洲、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可能不會有什麼變化,但是在中國,四年的時間早已經翻天覆地,滄海桑田。這樣的變遷不僅僅是物質層面的,更是精神層面的。
在小北京趕走菜刀隊的那天晚上,蔣門神風風火火地來到了亞運飯店。
「張嶽進去了,勾瘋子的小舅子報案了。」
「他們不是拿刀嚇唬你們嗎?怎麼被捅了兩刀以後又去報案了?」趙紅兵沒想到現在的混子打完架還去報案。
「快去拿點兒錢把張嶽保出來啊!我現在找不到李洋,只能來找你了。聽刑警隊的朋友說,張嶽現在正在捱打呢!」
「小申,拿錢,走。」
六、刀疤
張嶽是被趙紅兵和小北京從刑警隊抬出來的。
「我要殺了勾瘋子和他小舅子!」這是張嶽說的第一句話。
「我寧可死也不要再見到嚴春秋。再見到他,不是他死,就是我死!」這是張嶽說的第二句話。
打張嶽的人是嚴春秋。1992年嚴春秋剛轉入刑警隊,是個疾惡如仇的小警察。按理說,他這樣由高校畢業被公安調幹進入公安局的基本不會調入刑警隊,但是嚴春秋就是一門心思想當別人都不願意乾的刑警。他託他爸找了不少關係,才進入刑警隊。他在學生時代不算是個好學生,更不是個好混子,但是他工作以後絕對是個好刑警。沒當過兵也沒上過警校的嚴春秋後來居然練就一副好身手,而且槍法是出名的準。
有人說,嚴春秋當警察的最大目的就是收拾趙紅兵、張嶽這個團伙。二狗覺得,這或許是嚴春秋的初衷,嚴春秋也的確一直這麼做。但是呢,嚴春秋絕不僅僅對張嶽和趙紅兵下手狠,他對當地的其他混子同樣從不留情。
在其後的10年裡,栽在嚴春秋手裡的暴徒不計其數。10年後,在嚴春秋的追悼會上,市刑警隊的所有刑警都落淚了。大家都說:嚴春秋這一輩子,絕對能對得起他頭頂的國徽和胸口的警徽,自己拍拍胸口,誰敢說自己比嚴春秋還耿直?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理由很簡單,是勾瘋子的兄弟先掏出的刀,勾瘋子的小舅子也的確欠債,而且勾瘋子的小舅子是被富貴捅的,張嶽根本沒動手。20世紀90年代初當地持械鬥毆案件極多,趙紅兵他們象徵性地交了點兒罰金也就過去了。
張嶽,在病床上躺了足足100天。這100天,江湖顯得十分安靜,令人窒息的安靜。
1993年農曆二月初二,龍抬頭,寒冬的最後一場雪。
夜色中,張嶽、蔣門神、富貴、表哥、馬三一行五人行色匆匆地走在賣淫一條街上,每人手裡都提著一卷或長或短的報紙。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們都有愛讀報的好習慣。報紙裡面,全是槍刺、藏刀等管制刀具。他們剛剛得到訊息,勾瘋子他們在賣淫一條街盡頭的一家殺豬菜飯店吃豬頭肉,不僅勾瘋子的兄弟們在,勾瘋子的小舅子也在。
路燈下白雪反射的光照在張嶽的臉上,使張嶽的臉更顯慘白而毫無血色。跟在張嶽身後的四個人是張嶽手下的四位核心人物,個個都服過大刑,個個都有拿起刀就殺人的膽子。雖然他們四人各自也都有小弟,但是張嶽都沒叫。他只給他們四個人打了傳呼。
張嶽知道,這一仗必是惡戰,如果己方有一個人犯了,就會影響整個戰局。他對他手下的這四個人都很有信心,堅信他們四個都絕對不會犯。
兵在精而不在多。這場血戰,是張嶽三年來第一次親自參與的一戰,也是張嶽真正奠定江湖地位的一戰。「服務員,叫裡面的勾瘋子出來,外面有人找。」富貴自己一個人走到了飯店的吧檯,對服務員說了一句以後轉身出了飯店。3分鐘後,勾瘋子帶著十一二個兄弟走出了飯店,手裡也個個都拿著軍匕、管叉等傢伙。
「我是張嶽,你小舅子欠的錢什麼時候還?」
「現在手頭沒錢。」
「那好,我要你小舅子的人。」
「扯淡。」
勾瘋子說著就脫下了棉襖,用力地摔在了雪地上。棉襖裡,連件背心都沒有,完全光著膀子,在路燈和飯店照出來的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上起碼有十處刀疤,長的刀疤痕跡有三條,看起來像蜈蚣一樣。
據說,打架前先脫光膀子是勾瘋子的習慣性動作,無論春夏秋冬。在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曾有很多勾瘋子的粉絲學著勾瘋子的樣子,在每次打架前都脫光膀子赤膊上陣以顯示其氣勢。但自從這次勾瘋子被張嶽
徹底打垮以後,混子再打架時已很少有人再做同一動作。
張嶽看著脫光了膀子的勾瘋子,笑了笑。
的確,張嶽有他笑的道理,他打的架肯定不比勾瘋子少,但是身上只有張浩然當年捅在他大腿上的一道刀疤;而當年捅他的那個人,已經被他殺了。
張嶽沒有說話,慢慢地拉下裹在槍刺上的報紙,扔在了地上。他身後的富貴、蔣門神等人也拉下了裹在武器上的報紙,富貴拿的是一把軍匕、蔣門神拿的是一把管叉,表哥和馬三拿的都是砍刀。
1993年前後,由於國家公安部和當地公安局的管制,獵槍那兩年在當地多數被繳。而槍刺和三稜刮刀也越來越少,除了張嶽、勾瘋子這樣的專業混子以外,已經很少有人再能拿出這樣的致命武器。據說張嶽他們當時也有槍,都是從黑市上購得,但威力並不十分大。1993年前後槍案極少,不再像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獵槍氾濫。公安局逢槍案必破,所以那天大家都沒帶槍。最歹毒的武器就是張嶽手中的那把槍刺。
張嶽眯著眼睛挑釁地揚了揚手中的槍刺。張嶽眯著眼睛時一點也兒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撇著嘴咬著下嘴唇磨牙睖眼的時候。每當張嶽的表情變成這樣時,那他肯定就是想殺人了。
勾瘋子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的確沒人知道,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張嶽動起手來肯定是個真瘋子。那天,張嶽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皮夾克,離對面的勾瘋子約有四米,勾瘋子手裡攥的是一把警匕。一陣北風吹過,捲起了地上的積雪,吹進了所有人的眼睛。「上!」張嶽一聲令下,伴隨著這陣狂風,張嶽身後的四人跟著張嶽齊齊挺著刀掩殺過去。
張嶽這邊,張嶽衝在最前面。勾瘋子這邊,勾瘋子衝在最前面。這兩個成名多年的大混子,都已經多年沒親手打過架了。但這次兩個團伙間的血戰,依然又是這兩位大哥都衝在了最前面。
勾瘋子幾年前就能和李老棍子、趙紅兵等人齊名,足以說明他也不是易與之輩,他的身手敏捷程度應該遠遠超過張嶽。
勾瘋子和張嶽短兵相接,勾瘋子一刀捅在了張嶽的大腿上。後來知道,這一刀,距離張嶽的私處僅幾釐米。勾瘋子隨手抓住了張嶽的皮夾克的領子;同時,張嶽也抓住了勾瘋子的頭髮,一槍刺紮在了勾瘋子肋骨上。張嶽刺出這一槍刺時大腿剛剛中刀,劇痛之下加上手有些失準,並沒有扎到勾瘋子的要害。
驚心動魄的一幕出現了,黑色皮衣抓住光膀子的頭髮,光膀子抓住黑色皮衣的領口。兩個人在呼嘯的北風中、漫天的雪花下對捅。
這已不再是武力上的對抗,而是精神上的較量。
誰先手軟誰將倒下。
根據張嶽回憶說,勾瘋子的確是他見過的下手最狠最黑的對手。
張嶽第一刀沒有刺中勾瘋子的要害,第二刀卻結結實實地紮在了勾瘋子的肚子上。這時的勾瘋子氣勢也極盛,他的第二刀也紮在了張嶽的肚子上,只不過張嶽的皮衣又大又厚灌足了風,勾瘋子的警匕刀刃又不長,只傷及了張嶽的皮肉,沒有傷到張嶽的內臟。
兩人對刺第二刀時士氣相當。只是勾瘋子主動解去了盔甲,而張嶽則穿著厚實的皮衣,勾瘋子吃了主動解甲的虧。
據說,對刺第三刀時,勝負已分。勾瘋子的手明顯軟了,他怕了眼前這個看似文質彬彬的秀氣年輕人。因為,對刺第三刀時勾瘋子拼命躲閃,而張嶽根本連看都不看,只顧奮力朝對方的要害扎去。
張嶽這完全不顧自己死活就是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勁頭,只要對手是個正常人,誰能不怕眼前這個著眼睛的惡魔?拼命時從不躲閃是張嶽他家獨有的血統,這是天生的。
張嶽的第三刀又結結實實地紮在了勾瘋子的肚子上,而被他這不要命的氣勢壓倒的勾瘋子,手顫抖著送出了第三刀。這一刀,連張嶽的皮衣都沒能扎破。
據說張嶽捅出第四刀時,勾瘋子已經放棄了進攻。兩條胳膊護在胸前,只求張嶽下一刀不捅在他的心臟和肺葉上。
勾瘋子和張嶽都有殺掉對手的膽子,但是勾瘋子卻沒有不顧自己死活的勇氣。
張嶽的第四刀紮在了勾瘋子擋在胸口的胳膊上,就是勾瘋子這放棄進攻只求不死的防守,使張嶽沒能殺死他。
在張嶽刺出第四刀的同時,他的頭部被鋼管重重一擊,當場倒地。倒地的張嶽依然死死地抓著勾瘋子的頭髮,胡亂地又刺出第五刀,紮在了勾瘋子的大腿上。被張嶽嚇破了膽的勾瘋子依然把雙臂攔在胸前,他再無還手的勇氣。
群龍無首的勾瘋子的十來個兄弟四散逃去,他們親眼目睹了張嶽的瘋勁,誰都不願意當第二個勾瘋子。他們今天才真正見到比他們老大勾瘋子還要瘋的人。
這一戰,張嶽慘勝,勝得血腥,勝得悲壯。此戰過後,江湖中再也無人敢和張嶽動刀子,因為大家都知道,跟張嶽拼刀子的下場就是勾瘋子的下場,又有幾個人能像勾瘋子那樣命大,肚子被紮了兩槍刺還不死?
惡人多長命,勾瘋子被送到醫院後搶救一天一夜活了過來。勾瘋子那滿是刀疤的身上,又多了五處刀疤。
張嶽大腿被紮了一刀,並無大礙。但是留下了個後遺症,就是頭部被鋼管砸的那一下,從那以後,張嶽經常頭暈,莫名其妙地嘔吐。
七、嫁給他是我今生最大的夢想
當時張嶽已經在市中心買了兩套房子,裝修得很是氣派,一套給父母住,另一套準備做自己和李洋結婚的婚房,兩套房子是同一個單元的門對門。張嶽的傷並無大礙,但是畢竟手腕纏著繃帶而且腿上有傷,不願意被家裡人看見,索性就住在了趙紅兵的家中。
趙紅兵出獄以後一直獨自一人住在家中,很是冷清,每日都在自己的飯店裡喝得伶酊大醉後被小北京開車送回來往床上一扔,早晨起床口乾舌燥頭疼如裂。如今張嶽終於過來小住一段時間,令趙紅兵很是開心。這兩個無話不談的朋友,一起住的這三個月裡,每天晚上都在家喝酒聊天,有時還要加上從飯店趕過來的小北京。他們談論的內容涉及理想、人生、文化、信仰等,可謂無所不包。
二狗曾無數次聽到過張嶽與趙紅兵的對話。這兩個極其剛強倔犟且有思想的男人的對話對日後二狗的世界觀影響甚深。至今,這兩個人在那幾個月的對話仍彷彿縈繞在二狗耳邊。
趙紅兵和張嶽,絕對是當地混子中文化程度最高的兩人。20世紀80年代初的高中生的質量足可以抵得上擴招後的大學生,而趙紅兵和張嶽在高中同班時,張嶽是第一名,趙紅兵是第二名。
現在二狗節選較有代表性的三段:
1.關於張嶽與混子之間的衝突「你和勾瘋子那一仗,非打不可嗎?」「是!」「為什麼?」「與天鬥爭其樂無窮,與地鬥爭其樂無窮,與人鬥爭其樂無窮。」「這句話裡的鬥爭的意思不是說打架吧?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
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
「打架也是鬥爭的一種方式。紅兵你也出獄半年了,你看看我們現在的社會,現在誰有錢誰是老大。人們更看重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我用我的方式賺我的錢,我認為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我和你想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蘇聯武力如此強大,足可以和美國抗衡,不一樣解體了嗎?這是因為什麼?因為它外強而中幹,整體缺乏持之以衡的正確的理想和信念。你的武力是強大,全市現在敢和你火拼的人可能一個都沒有,但是你想過蘇聯的下場嗎?」
「武力解決問題,簡單直接且有效。你看看現在伊拉克欺負科威特,誰勸薩達姆他都不聽,美國一動手,薩達姆不就老實了?是不是這麼個道理?還有,你知道我在監獄裡自己腦中不斷重複的一首詞是哪一首嗎?」
「張嶽,你說說看。」
「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反詩啊!」
「我們是同學,你瞭解我。我在咱們班學習成績考過第二名嗎?哪次不
是第一名?咱們的老師和同學哪個會想到我會坐牢?我就是那潛伏爪牙忍受的老虎。兩年的牢獄生活我已經受夠了,現在我出來了,我要快意恩仇。」
2.關於張嶽不斷地觸犯法律「你想過這次再被那姓嚴的抓到嗎?」「想過。」「那你怎麼還敢接連地惹事兒?」「姓嚴的弄不死我,我就弄死他。」「非要把這事兒鬧到不可收場的地步嗎?」「是那姓嚴的先惹我。」「那姓嚴的打你的確是他的不對,但是你也的確是觸犯了法律才讓他有打你的藉口。你難道想以一人之力與我們國家的司法體系對抗嗎?殺了嚴春秋以後你不是也得死嗎?」
「姓嚴的太他媽的囂張,此仇不能不報。」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故有德司契無德司徹。夫天道無親,恆與善人。張嶽,你別忘了當年你也打過嚴春秋。」
「你說的我不大懂,解釋一下。」
「意思是說大的恩怨結束了或許還會有新的恩怨,怎麼樣才能妥善處理呢?真正有道德的人決不把事情的責任全部歸咎於對方,而是友善地待人並誠懇地自責。而沒有道德的人總是記得對方的過錯,從不檢討自己的過錯。所以人應該向有道德的方向去努力,有道德的人總會得到好報。這是《道德經》上的話,當年我爸爸探監時,送給了我這本書。」
「紅兵,你現在張口閉口就《道德經》,這都是老掉牙的東西,幾千年了已經。」
「正是因為已經幾千年它還存在,還有人信奉,就足以說明它是有一定道理的。」
「現在誰信仰那玩意啊?就連咱們國家現在不也是信仰馬克思主義嗎?那不也是人家西方的東西嗎?」
「即使是馬克思主義,那也是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中國的傳統文化幾千年歷史,你要對咱們的文化有自信。你對自己國家的文化都沒自信,怎麼對抗西方文化的糟粕啊。再說,你現在是在中國,在和中國人打交道,你不用中國人的處世哲學怎麼行?」
「紅兵你還對抗西方的腐朽文化呢?你又回到咱們上小學那會兒了?又紅又專的。」
「扯遠了,總之,我覺得你總要選擇一個更好的處理問題的辦法。」
「那你告訴我怎麼才是更好的處理問題的辦法。」
「我不是說了嘛,《道德經》。這本書我已經背下來了,現在送你。20多年來我爸就送過我這一本書。」
「呵呵,那我翻翻看看,不過我覺得這東西沒啥大用。」
「呵呵,耐心點兒,看看吧。」
3.關於張嶽的生意
「張嶽,聽說你剛出獄時幫人家要賬,拿起一把剔骨鋼刀就把欠債的人給綁了,然後又捅了人家?」
「是。」
「是不是有點兒過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是被你捅的人都沒得罪你啊?」
「欠人家的錢不還就是我的敵人。」
「我看欠錢的未必都是階級敵人吧!勞苦大眾也不在少數吧!」
「呵呵,我可沒想過要與人民為敵。」
「那就好,剛出獄時你沒錢,幹這個我可以理解。但你現在已經夠有錢了,為什麼還要繼續幹這樣的事兒?」
「我現在是有錢了,生活是沒問題了,但是我還不是全市最有錢的。我還不如你和小申有錢,四兒可能現在也比我有錢。你知道我的性格吧!我幹什麼都要幹成最好的。再說,我停手不幹了,跟了我這麼多年的兄弟們怎麼辦?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好,算你說得有道理,但是我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兒。」
「你說說看。」
「以後你再要賬能不能不動刀動槍?你手下的兄弟怎麼樣我管不著,但是我希望你能不去親手動刀動槍。」「那如果有人欺負到我頭上呢?」
「欺負你?呵呵,別開玩笑了。如果真的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第一個站出來幫你。」
「好,那我也答應你,我再也不在討債時動刀了。」
趙紅兵和張嶽在幾個月中類似的對話太多,二狗僅列出比較有代表性的三段。其他的對話結構大多類此。都是趙紅兵以朋友交談的方式希望能拉回已經走在懸崖邊上的張嶽。
這時的趙紅兵,已經不再是五年前的那個純粹的墨者了,他的腦中已經融入了許多道家的思想。20世紀90年代的趙紅兵,對待朋友是一如從前的墨者風格,但在處理具體的問題時,更多的是採用老子的思維方式和理念。中華傳統思想的寶庫已在趙紅兵面前開啟,他僅僅管中窺豹背下了一本《道德經》,就已足使他在當地20世紀90年代初的那個血雨腥風的江湖中勝似閒庭信步。
一生清廉的趙爺爺沒給趙紅兵留下幾個錢,但是在去世前教會了趙紅兵做人的方式,這才是趙爺爺留給趙紅兵的最大遺產。
趙紅兵總希望能夠消除張嶽的戾氣與匪氣,但是他只做到了一半。正像前面的對話一樣,張嶽聽進去的大概只有一半。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小北京曾評價說:沒有紅兵那幾個月的苦勸,張嶽肯定連1995年都活不過去。小北京對張嶽也沒少勸過,但張嶽可能連5%都聽不進去。因為他心裡總認為,只有趙紅兵才是他的大哥,小北京只是和他平起平坐的好兄弟。
在那段時間裡,二狗經常能看到李洋去趙紅兵家找張嶽。
二狗發現,每次在趙紅兵和張嶽兩人談話或者開玩笑時,李洋總是一言不發,抱著張嶽的胳膊痴痴地看著他。二狗依稀記得,十八九歲時的李洋,貧嘴功夫根本不亞於小北京。
當一個女人真的愛上一個男人時,總會變得很小鳥依人,無論她之前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李洋對張嶽的愛,堅定而執著。
據說,10個月以後,李洋在和張嶽結婚前曾與她的閨蜜高歡有過如下對話:
「你知道張嶽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嗎?」「當然知道,男人中的男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知道張嶽現在在幹些什麼嗎?反正我們學校裡,從學生到老師到校長沒一個人不知道張嶽大名的。」「我當然知道他在做什麼。如果一個女人不讓她的男人去做他喜歡做的事,那這個女人一定不愛這個男人。」「你真的嫁給他?你想過嫁給他的後果嗎?」「想過,什麼樣的結果我都已經想過了。」「那你還決定嫁給他?」「嫁給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夢想。我一定要圓了這個夢想,就算我穿上了婚紗以後第二天他就死了,我也心甘情願為他守寡。」「你怎麼這麼傻呢?唉,其實女人都一樣。對了,你是不是能經常見到紅兵?他還好嗎?」「嗯,他不太好,總是醉酒。」「他現在怎麼這樣呢?」「……因為你吧。」
李洋終於把這句誰都不敢說出的話說了出來。
「你和張嶽結婚,紅兵會來嗎?」
「當然來,這還用問!你會來嗎?」
「……我會。」
李洋和張嶽結婚六年後,張嶽被槍決,留下了李洋和一個兒子。李洋守寡至今。「能和張嶽結婚一年,我已經死而無憾了。我們結婚六年,我還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我這輩子,太滿足了。」李洋現在經常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