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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3 第十六章 生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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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李武的生意

沈公子認識的這個開發商在當地已經開發了兩個比較大的小區。雖然他是省城的,但是和當地的一些主要領導關係相當不錯,總能拿到好地,我們就稱之為吳老闆吧。

二狗後來見過吳老闆,個子不高,身材偏瘦,臉上沒什麼肉,一雙骨碌碌的大眼睛透著一股精明勁。雖然吳老闆是腰纏萬貫的開發商,但是從言談舉止到衣著打扮卻是一身的江湖味。吳老闆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和李四同樣只留一層青楂的髮型,夾著個黑色夾包,夾包裡一盒軟中華,一個一次性打火機,一個菸嘴,一個手機,還有一大沓子錢。典型的東北「社會人」打扮。

前段時間,二狗和同事一起出差到東北做專案。同事是個從小沒怎麼出過上海的好孩子,別說黑社會了,就連地痞流氓他也一個都不認識。某天晚上,二狗和他在瀋陽太原街附近的一個飯店吃飯,飯店檔次還不錯。路過一個包間的時候,包間的門開著,裡面坐著六七個三十多歲上述造型的人。

「看見了沒?裡面坐著那幾個,都是江湖中人。」二狗說。

「我怎麼沒看出來?」

「俺們東北社會人都這造型。」

「啥造型?說來聽聽。」

二狗開始為同事講解東北江湖中人的造型及舉止——千萬不要認為文個身就是黑社會,二狗認識的黑社會沒一個文身的。

1.抽菸用菸嘴。雖然正常人不知道為啥,但東北社會人普遍認為有菸嘴才能體現地位。就算是沒菸嘴,那也要注意拿煙的姿勢。正常人抽菸是食指和中指夾著煙,東北的社會大哥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煙,而且只抽軟中華。軟中華是身份的象徵,別的煙再好抽也不抽。

2.頭髮剃得只留一層青楂,青楂下還隱隱可見幾道又粗又長的疤瘌。注意:絕對不是光頭但比光頭頭髮也長不了多少。二狗曾就東北社會大哥的髮型問題請教過李四。

「為什麼你們社會人都留這髮型?」

「告訴你,二狗,怎麼說我也算是成名人物,我可以在外面被人砍死,但絕對不能讓別人抓住頭髮踢!懂了沒?」

「懂了。」

3.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必須要蹺二郎腿,一隻胳膊搭在椅子後。坐姿必須懶洋洋的,另一隻手必須要拿個三星伯爵手機玩弄。為什麼東北的社會人現在都拿三星伯爵手機?這個二狗也不清楚。總之,這兩年,二狗認識的和見過的東北社會大哥都用三星伯爵,奇怪得很。坐在椅子上看人的時候絕不轉眼珠,而是轉頭,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4.吃飯買單的時候總是這樣:

「小姐,結賬。」

「先生,您消費2480元。」

「噢……」

這時,社會大哥拿出夾包,拉開拉鏈,連看都不看從包裡隨便拽出一沓子錢,扔在櫃檯上,然後和剛才一起吃飯的人談笑風生。

「先生,這是您的找零。」服務員點完那一沓子錢,發現是2900元,找回了420塊。

「嗯!」社會大哥還是連看都不看,拿起找零,拉開夾包的拉鎖,隨便往裡面一扔,微笑離去。

這兩下子雖然簡單,但這裡面有兩個關鍵點。一是買單時絕對不能數錢,一張一張地數錢那還是社會大哥嗎?二是拽出的錢,數額必須恰到好處,必須要比買單的花費要多,但又不能多得太多,這就需要訓練手感。

像二狗這樣出去吃飯一買單就掏出一大沓子什麼上海銀行、浦發銀行、興業銀行、招商銀行、深圳發展銀行信用卡的,怎麼看也不像社會大哥。動輒一刷就是餘額不足,要多丟人有多丟人。社會大哥普遍藐視銀行卡,愛用現金。

聽完二狗的敘述後,同事頗有些不服。

「那我要是也弄了那個造型,我也是黑社會大哥,是吧?」

「呵呵,你要是弄了那個造型,到了東北,早被打飛了。」

「這麼彪悍?」

「就這麼彪悍!」

二狗同事說的這樣的行為在東北被定義為「裝社會大哥」或者「裝黑社會」,這也是裝逼行為的一種,屬於裝逼行為中獨闢蹊徑的一種方式,很另類。雖然不是很可恥,但是危險係數極高,容易被毒打。和趙紅兵交往的江湖中人忒多,看到吳老闆這黑社會造型一點也不意外。

「我和沈公子認識兩三年了,經常聽沈公子說起你。」吳老闆挺客氣。

「吳老闆您以前總來照顧我們生意,敬你一杯。」趙紅兵說。

「我現在心臟不太好,喝不了酒。」吳老闆婉言拒絕了。

沈公子聽到這話有點不高興,以前吳老闆和市裡的領導在他飯店裡吃飯的時候,吳老闆每頓至少一斤酒。

「呵呵,那不勉強,我先喝了。」趙紅兵一口把酒喝了。

「吳老闆,以後您可真就是我們哥倆兒的老闆了!」沈公子說。

「小事兒,小事兒,包給誰包不是包啊。你辦事,我放心。」

「多謝吳老闆了。」

「紅兵你是大哥,我早就聽說過,你們全市誰不知道你趙紅兵啊。呵呵,以後我有事兒還真得麻煩你。」

「吳老闆,以後有事兒儘管說。」

一個小區十四幢樓的防水防漏的工程就這麼輕易地被毫無工程經驗的沈公子和趙紅兵接下了,天下真有這麼好的事情?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吳老闆走後,趙紅兵對沈公子說。

「他是看中了你在江湖中的地位和名氣,說不定以後有什麼拆遷之類的事兒要找你。」沈公子說。

「我也沒必要非答應他吧?事情一碼歸一碼。」

「那倒是。」

從那天起,趙紅兵和沈公子開始著手工程的事兒了。趙紅兵出獄大概一個月後,李武從省城回來了。

李武在進監獄前沒什麼名氣,純屬小混子。趙紅兵、張嶽、李四等人在外面連番惡戰時,李武在監獄裡服刑。但李武出獄以後,卻馬上成了江湖大哥。

為什麼李武能一齣獄就成為江湖大哥?二狗認為其原因有三:

一、李武起點忒高:江湖中人都知道,李武是趙紅兵、張嶽這兩位江湖大哥的把兄弟,十多年前這些人是一起出來混的。

二、李武打架未必是個好手,但混社會絕對是個好手,他十分懂得利用

好自己和張嶽、趙紅兵的關係。

三、在把社會知名度轉化成金錢這一點上,李武比趙紅兵和張嶽都強。李武出獄以後馬上網羅了一批小兄弟,時而混在當地,時而混在省城。他和省城的一些黑社會大哥也有不錯的關係。

李武這次回來,就是和省城的一個社會大哥一起做「生意」。做這個生意,李武沒有足夠的把握,他需要找張嶽。李武雖然也是社會大哥,但是他畢竟生活在張嶽的陰影下。張嶽手下猛將如雲,個個都是抄起刀就敢殺人的主兒。李武的手下多數是些小混子,一群烏合之眾,裝裝門面還可以,但真要是辦事兒,多數都是窩囊廢。

李武要做的生意是買車,花大價錢買從當地開往省城的大巴。

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交通線。當時,當地開往省城的大巴大概有三十幾輛,每個大巴都需要交「線費」,也就是交給交通部門一定數額的錢,獲得在這條線上載客的權利。這個線費的價格年年都不一樣,以前買的通常比較便宜,但到了

20世紀90年代末,已經被炒到了幾十萬。但即使是願意交幾十萬,也很難獲得交通部門的批准。

李武要做的生意就是:和省城的大哥一起,花高價買下所有從當地到省城的大巴和線路,壟斷從當地到省城的公路交通。壟斷後,每張票價格上漲一倍。李武沒多少錢,「合夥」做生意的本錢就是要把當地這些車主全搞定。

比如:車主a當年花了60萬買了車和線,李武花75萬買。

但即使是李武願意花這麼多錢,人家車主也不願意賣。一家老小就靠著這車吃飯呢,賣了這車去哪兒找這麼好的生意去?再者說,你李武出75萬雖然很多了,但是車加線100萬也能賣出去,憑什麼非得賣給你?當年什麼生意都是賠的多,搞運輸還算是好的。

千萬別小看這些大巴的車主,更別以為這些大巴的車主個個都是善男信女。這幾十個大巴的車主,可以說個個都不是善茬。常年跑客運的,和社會上的人多少都有些來往。

李武真的沒本事讓這些車主乖乖地把車賣了。

雖然李武沒這本事,但是張嶽有。

李武認識的省城的大哥叫九哥,據說在省城相當有勢力。按勢力排行肯定是前五,光賓士轎車就好幾輛,他手下的幾員干將幾乎個個手上都有人命官司。

李武給九哥引薦了張嶽。這樣的事兒,全市也就張嶽能搞得定,趙紅兵都不行。再說,趙紅兵也不能幹這事兒。

九哥看到新剃了個光頭、白淨消瘦、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張嶽後點了點頭。

張嶽不像別的江湖中人一樣愛穿夾克衫和

t恤衫,他最愛穿西裝,黑西裝加上李洋熨得闆闆正正的白襯衣,看起來格外精神。

「兄弟,這事兒得麻煩你了。」九哥捏著菸嘴,饒有興味地看著張嶽。九哥當時起碼40歲了。

「九哥客氣了。李武和我是從小一起玩兒到大的兄弟,這麼久了沒求我辦過事兒。這次既然他張口求我了,那我肯定得盡力。」確實,如果不是李武求張嶽,張嶽肯定不幹這事兒。擺在眼前的絕對是塊硬骨頭,張嶽比誰都清楚。

「以後這事兒成了,算你一成的股份,怎麼樣?」

「呵呵。」張嶽笑了,張嶽生財的路子很多,而且很野,還真不缺每年多賺這幾十萬塊錢,「這事兒很麻煩。」

「兄弟,有把握嗎?」

「不敢說。」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

九哥以為張嶽不願意盡力。

「九哥,這樣說吧,如果這事兒我幹不成,那你也就不用再找其他人了。」張嶽笑了。

「哈哈哈哈哈,兄弟,你真是好樣的。」

「我盡力就是了。」

據說,九哥十分欣賞張嶽。雖然張嶽是江湖大哥,但卻沒有江湖中人那些愛說大話愛承諾的缺點,反而有禮有節,文質彬彬,像個讀書人。

而且,張嶽後來在這次事件中表現出來的狠勁兒和氣魄,實在是讓已經在江湖中闖蕩了

20年的九哥折服。

九哥可以把李武當成自己的小弟,但卻從來不敢把張嶽當成他的小弟。

儘管九哥的財力可能是張嶽的幾十倍,而且年齡也比張嶽大了很多。對張嶽,九哥只敢把他當成自己的朋友、合作伙伴,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後來,九哥和張嶽成了好朋友,幾年以後張嶽被捕,九哥曾經花大錢去撈他,

但是張嶽犯的事兒忒多忒大,是省公安廳督辦的大案,九哥也是愛莫能助。

從那天起,李武就開始進行大巴「收購」工作了。

「擺不平了找我,沒事兒別找我。」張嶽對李武說。

李武從小就怕張嶽,張嶽對他說什麼都像是聖旨一樣。趙紅兵經常說李武小時候的一個笑話:張嶽大概11歲左右的時候和李武、孫大偉等人藏貓貓,藏貓貓的規則是不抓到最後一個不算完,孫大偉是抓的,張嶽和李武等六七個人是藏的。張嶽對李武說:你藏到女廁所去,大偉肯定抓不到你,我不叫你出來你別出來。李武真就躲到女廁所去了。孫大偉找翻了天,把所有人都抓到了就是沒抓到李武。找了一個多小時,實在找不到了,大家也都困了,就都回家睡覺去了,張嶽也忘了還躲在廁所裡的李武。結果,李武沒有聽到張嶽讓他出來的命令,在廁所裡一直待到了晚上十一點,直到李武的姐姐上廁所,才在廁所裡找到凍得瑟瑟發抖、已經蹲著睡著了的李武。

李武怕張嶽歸怕張嶽,但他在外人面前還是很囂張的。

半個月的時間,三十幾臺大巴,李武就已經「談」妥了二十幾輛。

剩下這十幾輛,李武搞不定了。

這十幾輛車中,有四臺是同一個車主,還有三臺是同一個車主,其他的幾臺都是零星的個人車主。剩下的這些,都是硬茬子,大概有五六個。

三四臺大巴,身價至少有二三百萬,在當地,可以算是有錢人了。儘管這些錢現在拿到上海買不了一個普通的100平米的公寓,但在當地已經可以呼風喚雨了。

第一個明確表示絕對不賣大巴的人是老古的親弟弟,他們家有四臺大巴。

老古是誰?老古是在張嶽和趙紅兵第二次入獄時在當地崛起的一個大混子。正所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成也忽焉,其亡也忽焉。老古雖然是「新」崛起的,但是他卻是個老混子。按年齡來說,老古應該是和劉海柱、李老棍子這些人是平輩的,但是在20世紀80年代,老古卻始終沒混出頭,他成名是在1995年出獄以後。

二狗從小就認識他,當然了,他不認識二狗。二狗認為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不知深淺,不知自己有多少斤兩。二狗在五六歲時,經常可以看見老古在當地的東風影劇院門口跟人打架。那時候的老古梳著和李小龍一樣的髮型,但是後腦勺的頭髮還比李小龍的長一點,據說這髮型叫狼尾。老古身高至少有180釐米,皮膚的顏色是古銅色,眉宇之間還真有點李小龍的意思,看起來挺結實的。

二狗記得很清楚的一次是在東風影劇院看《少林寺》,那天老古又在影劇院門口跟黃老邪等人打起來了。

人山人海的電影院門口,老古等三四個人被手持軟劍的黃老邪帶著四五個人追打。黃老邪的軟劍雖然殺傷力很小,但是黃老邪把軟劍舞得密不透風,手無寸鐵的老古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幾個照面過去,老古和他那三四個兄弟招架不住,跑了,一直跑到電影院門口的主席臺上。

只見老古衝上主席臺後,順手抄起一面插在主席臺上的紅旗,高舉過頂,雙手揮舞著紅旗,十分有氣勢,大聲喊:「我是老古,我捱打了。兄弟們,幫我幹啊!」

20世紀80年代咱中國就這樣,遍地都插滿彩旗,想找一面紅旗太容易了。當時把二狗給震了。我靠,我孔二狗聽說過過去戰爭中有旗手,怎麼現在混子打架也開始舉紅旗了?眼前這個老古得多牛逼啊?打架都搖上紅旗了,是不是馬上就開始擂鼓了?二狗對老古膜拜的念頭持續了不足30秒,就被事實無情地粉碎了。

因為這時,二狗聽見黃老邪在人群中大喊:「對,老五,就是那個舉紅旗的。削死他!」

老五和黃老邪一起衝到了主席臺上。

剛剛掄著紅旗,喊人牛逼得不可一世的老古又被黃老邪和老五好一通毒打,滿臉是血,慘不忍睹。

他搖旗吶喊沒招來人幫他打架,卻招來了老五。

二狗印象深刻的是黃老邪在削完老古以後對老古說的幾句話,這幾句話是遞進關係:「你是不是認為你很牛逼?你是不是認為你舉著紅旗就很牛逼?你是不是認為你舉著紅旗我就不敢削你?」

說完以後,黃老邪一步三晃,飄然而去。

而黃老邪那嗓子「對,老五,就是那個舉紅旗的。削死他」,彷彿仍然縈繞在二狗耳邊。

大家說說,老古這人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斤兩?

就是當年那個「舉紅旗的」,就是那個當年被黃老邪一通猛削的,就是那個留著狼尾的老古,十年以後,終於成名了。

大概在1985~1986年,老古因為重傷害被判入獄十年,1995年前後出獄。趙紅兵、張嶽、李武等人雖然都坐過牢,但是都沒和老古當過獄友,因為老古屬於重刑犯,像表哥一樣關在專門關押重刑犯的大牢裡。

1995年老古出獄以後,幹上了拆遷的活兒。

那幾年,壞事兒被老古幹絕了。大半夜的人家還在睡覺呢,老古就帶著人開著推土機把人家院牆推倒了,直接把推土機開進了院子。人家衣服都來不及穿,跳窗戶就跑,老古看見人跑了,大手一揮,推土機又去推房子了。

靠著強行拆遷,老古終於發家了。

他雖然打架不行,狠勁兒也不夠,但是他的確膽子比誰都大,就沒他不敢幹的事兒。

據說他聽說李武要強行買他弟弟的車以後,是這樣說的:「李武算個啥?收拾他像玩兒一樣。你讓他把張嶽找來試試?別人怕張嶽,我老古可不怕。我就不信張嶽敢殺了我!」

八、你敢嗎?

李武去找老古的弟弟「談」了幾次,沒任何結果。在買別的車的時候李武連恐嚇帶利誘,根本就沒費什麼事,而老古的弟弟是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據說老古的弟弟最後不耐煩了,是這樣說的:「別雞巴裝黑社會,我就是不賣,你敢整死我嗎?你動我一下試試?」

李武確實沒動老古弟弟的勇氣,無奈之下,找了張嶽。

「老古的弟弟不賣車,還罵我。」

「跟他提我了嗎?」

「提了……他總覺得他是老古的弟弟,咱們不敢動他。」

「操!老古牛逼啥?」張嶽是絕對的天不怕地不怕。老古雖然年齡比張嶽大不少,但是張嶽在社會上的名氣遠比他大,而且張嶽成名也遠在老古之前。

「最近老古搞拆遷賺了點錢,收了不少小弟,得瑟著呢。」

「操!」張嶽很是蔑視老古。

根據二狗對張嶽的瞭解,張嶽這人確實是目高於頂,儘管當年拜把子時有兄弟八人,但張嶽當時真正瞧得起的就趙紅兵一個。後來經過了無數次事兒,張嶽對沈公子和李四也比較瞧得起,但是對其他的幾個人始終不冷不熱。趙紅兵把孫大偉和李武都當成自己平起平坐的兄弟,但是張嶽卻始終把李武和孫大偉當成自己的小弟,動輒就罵孫大偉和李武,有時候趙紅兵都有點兒看不過去。

「大偉、李武咱們都是這麼多年的兄弟了,你別張口就罵。」

「他倆是從小就被我罵大的,早就習慣了,沒事兒。」張嶽說。

李武和孫大偉也樂於被張嶽當成小弟,樂於被張嶽罵。當小弟有個好處就是,自己真惹了麻煩去找張嶽說一聲,張嶽肯定得為「小弟」出頭啊。

張嶽果然信守對九哥的諾言,也是對「小弟」李武負責,當時就讓蔣門神帶著六七個人抄著傢伙找了老古的弟弟。

「挺牛逼啊?」蔣門神對老古的弟弟說。

「別雞巴裝黑社會!」老古的弟弟有哥哥壯膽,根本就不怕蔣門神。

張嶽、蔣門神一夥那可不是裝黑社會,那是真黑社會。

「打!」蔣門神來這裡的目的就不是想跟老古的弟弟談賣車的事兒,就是打他來了。

老古弟弟的肋條被打折了三根,嘴巴子被蔣門神捅了兩刀。

張嶽一夥都愛拿刀往人家嘴巴子上捅,這是他們以前開要債公司時養成的習慣:誰出言不遜就捅誰嘴巴子。

打完人,蔣門神等人又去公路客運站門口砸了一臺老古弟弟的大巴。

可能有人會問:為什麼張嶽如此囂張,敢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砸車?沒王法了嗎?

王法肯定是有,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有對策,下有計策。蔣門神砸完車打完人就躲起來,看老古的弟弟報不報案:如果不報案,那麼蔣門神就繼續大搖大擺地混;如果報案,蔣門神就繼續躲著,等著張嶽把這件事兒擺平。總之,肯定沒人家張嶽的事兒。我張嶽又沒砸車又沒打人,公安局你憑什麼抓我?儘管江湖中人都知道蔣門神是張嶽的手下,但是蔣門神又沒抓到,公安局怎麼能認定這事兒是張嶽指使乾的?再者說,即使抓到了蔣門神,他也不能咬出張嶽。

老古也清楚得很,報案根本沒用,別說抓不到蔣門神,就算抓到了蔣門神又怎麼樣?真正的兇手張嶽永遠逍遙法外,說不定哪天就會為蔣門神報仇。

老古出獄以後賺到了點錢,手下又有些兄弟,有點不可一世的架勢。

最關鍵的是老古這人不知深淺,二狗五歲那年在電影院門口看他搖紅旗時就知道了。

據說老古當時扔了句話:「我還真想知道,惹了張嶽有什麼後果。」另據江湖傳聞,老古還提出了個口號:崩了張嶽,滅了趙紅兵,以後在咱們市就是我們的天下。

嗬!老古還想借他弟弟挨削這個事兒大幹一番,揚名立萬。

老古沒報案,提著把鋸了管子的雙管獵槍,帶著五六個小兄弟到處找張嶽。

張嶽也知道老古在找他,「我等著,我等著他來崩我。」張嶽沒刻意地躲,該出去吃飯就出去吃飯,該出去打保齡就出去打保齡,該出去桑拿就出去桑拿。

張嶽不躲有張嶽的道理。

張嶽知道老古或許敢對他下手,但是絕對不敢殺了他。老古不敢殺張嶽,但是張嶽肯定敢幹死老古。

躲一個像老古這樣張嶽根本就看不上眼的人,實在有損張嶽江湖大哥的形象。

當然,張嶽也不適合主動出擊。都知道老古手裡有槍,一旦張嶽的人栽在他手裡,那肯定是啞巴吃黃連。

自從和趙山河一夥在鋼窗廠一戰過後,張嶽已經太久沒親自和人動手了,起碼四五年了。張嶽捅勾瘋子、砍趙山河這些巔峰對決都已經成為傳奇。

老古雖然口口聲聲說要找張嶽,但二狗認為老古對張嶽還是有些忌憚,甚至有些打憷。因為當地的夜店雖然不少,但張嶽總是在有數的幾個高檔場所出沒,就算是普通人想看到張嶽都很容易,更何況老古?

1998年前後的張嶽混得確實很牛,無論走到哪裡,身後至少跟著二十來個人,這二十來個人個個都管張嶽叫大哥。當時社會上有很多仨一群倆一夥的十八九歲的孩子,都懷揣著一把卡簧滿大街地找張嶽、東波、三虎子、老古這四個人。儘管他們多數和張嶽、東波、三虎子、老古都無怨無仇,但是他們都希望能抓到他們落單的時候,撲上去就是一槍刺,然後一戰成名。

這些孩子多數也就是敢想想,當他們看到張嶽等人帶著二三十個人從歌廳裡走出來時,基本嚇得腿都哆嗦了,沒人敢衝上去扎一刀。如果把1998年前後當地江湖的格局比作是同時代的香港歌壇的話,那麼李老棍子和趙紅兵分別是張國榮和譚詠麟,都屬於20世紀80年代名動江湖,但現在基本已退出江湖的天皇巨星級人物,天皇明顯要比天王高一級。而張嶽、三虎子等四人則是正在當紅的四大天王,張嶽無疑是四大天王之首劉德華。

東波憑著他那張被張家兄弟砍了多刀的刀疤臉,每年起碼賺個百十來萬,不但壟斷了所在區的牛皮牛蹄子生意,還動輒訛詐一些良民;三虎子雖然重出江湖不久,但是憑著他大哥二哥的名氣替人要債,並且賣杜冷丁和搖頭丸,也比較有勢力;老古搞拆遷,有錢有勢,並且和一些上層官員關係比較好,混得也比較開。

和20世紀80年代末至20世紀90年代初相比,儘管張嶽在社會上依然很牛,趙紅兵也像當年一樣在社會上有面子,但趙紅兵、張嶽這一夥實力其實是有所下降了。二狗認為原因有三:一是趙紅兵這一夥裡面最瘮人、最讓江湖中人害怕的李四跑路到了廣州,還沒回來。李四不在了,趙紅兵這一夥對東波這樣的滾刀肉威懾力自然就下降了。二是趙紅兵、張嶽、費四都剛剛服完刑,都沒什麼正經生意或者生意剛剛起步,根本就不比其他的江湖中人更有錢。在以往,趙紅兵和張嶽這一夥的財力是僅次於李老棍子的;但是現在,在財力方面,趙紅兵他們已經沒什麼優勢了。三是社會在進步,混子們的生財途徑也隨之改變。趙紅兵和張嶽剛剛出來,還沒跟上這社會的發展節奏——沒辦法,咱中國過去幾十年的發展實在是太快了。

即使是趙紅兵、張嶽這一夥實力下降了,但是也夠讓不知道深淺的老古打憷的。

就這樣,老古每天提著把鋸了管的雙管獵到處找張嶽,身後的幾個小兄弟也都帶著仿六四等槍支。帶槍上街不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成名,開槍把張嶽崩了肯定比拿刀把張嶽捅了有名。

張嶽也不躲,每天花天酒地,吃喝玩樂,就等著老古找到他。

四大天王中的兩大天王的風雲對決,肯定會出大事兒。

據說老古和張嶽遭遇的那天在下雨,但不是暴雨,是綿綿細雨。他倆就遭遇在當地當時最大的歌廳的一樓大廳裡。

1998年時當地的歌廳並不像是現在一樣基本全是包房,而是一樓大廳裡有大概七八張桌大家輪流唱,二樓才是包房。那天張嶽就帶著十幾個人在二樓的包房裡唱歌,而老古恰巧找到了這裡。

或許,老古也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遭遇在一起。

當被十幾個人簇擁著的張嶽唱完歌走到一樓大廳的門口時,老古帶著幾個小兄弟正好進門。

依然留著狼尾髮型的老古四十出頭,一雙眼睛已經渾濁了。

光頭新造型的張嶽正值壯年,神采奕奕,兩隻大眼睛炯炯有神。

四目相對。

張嶽用他那一貫的斜著腦袋睖著眼睛的標籤式表情蔑視地看著老古,老古報以同樣的眼神。不同的是,張嶽是真的蔑視老古,老古則是裝做蔑視張嶽。

「看我幹啥?」張嶽冷笑著說了一句。

「看你犯法嗎?」老古說。

張嶽是老江湖,就這一問一答,張嶽就判斷清楚了:老古是在窮咋呼,他根本就不敢出手;如果老古敢出手,根本就不會費話。

「你不是找我呢嗎?」張嶽斜著眼睛問。

老古沒答話,拽出獵槍,指向張嶽的腦袋。

老古的兄弟們拔槍,張嶽的兄弟們也齊刷地拔出了槍。張嶽倒是穩如泰山,連槍都沒掏。

「你敢嗎?操!」

張嶽走上前去,睖著眼睛撇著嘴,食指用力地戳了戳老古的臉。

被盛氣凌人的張嶽手指頭戳了臉的老古一言不發且一動不動,惡狠狠地看著張嶽。

戳完老古的臉,張嶽又走向了老古身後那幾個手裡端著槍的小兄弟。

「你敢嗎?」

「你敢嗎?」

……

張嶽把老古的小兄弟的臉挨個用手指頭戳了一遍。並且,對每個人都睖著眼睛咬著牙問了一句「你敢嗎?」

張嶽就是這麼狂。

據說,老古情緒還算穩定,但是他身後的那幾個小兄弟有兩個當時就哆嗦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張嶽這氣勢嚇的。

但還真就沒人敢開槍。畢竟如果老古這邊一開槍,張嶽手下的兄弟們肯定亂槍齊發。

張嶽是亡命徒,不怕老古和老古的手下開槍,但是老古和他那幾個手下顯然沒有一個是敢拿自己的命玩兒的主兒。

「真他媽的沒剛!滾吧!操!」張嶽說完抬手打了老古一耳光。

這事兒沒多久就在社會上傳開了。

「全市,還是張嶽最猛!最有實力!別人誰也不行。」社會上人都這麼說。

這場遭遇戰過去不到一禮拜,張嶽就出事兒了——誰還不在陰溝裡翻幾次船啊。

這也是張嶽闖蕩江湖這麼多年為數不多的受傷之一,而且是槍傷。

老古手下的小兄弟有兩個當地體校剛剛畢業的學生,這倆人當年在體校時就號稱體校的龍頭老大,一向囂張跋扈。畢業以後都沒工作,直接跟了老古混社會,平日搞拆遷欺壓老百姓已經成為習慣。這次被張嶽凌辱,受了窩囊氣憋了一肚子火,儘管老古忍氣吞聲,但是他倆卻想找機會雪恥。當然了,雪恥的同時,也意味著成名。畢竟,張嶽混了這麼久的社會,還沒被誰崩過呢。

他倆都知道,平日裡想崩總被十幾個人簇擁著的張嶽那是活膩了。張嶽落單的時候不多,但張嶽每天中午出門的時候,通常都是一個人。

機會就在這裡。

他倆一個拿了把口徑,另一個拿了把獵槍。用了幾天的時間摸清了張嶽的作息規律以後,開始埋伏在了張岳家的門口。

二狗暫且把這二位稱為大海和小黑子。

那天中午,剛剛起床的張嶽惺忪著睡眼下樓去開車庫的門。

「嘭」的一聲爆破響,剛走出單元門的張嶽腿部中槍。

是小黑子手中的口徑打出的。

「操你媽!」據說張嶽中槍後沒倒,斜倚在門上,從包裡掏出手槍,朝十幾米外的大海和小黑子胡亂開了三槍。

大海和小黑子雖然都沒中槍,但嚇得很快跑開了。

張嶽第一次捱了一槍。

九、兄弟

據說,當天最先接到李洋電話的是趙紅兵。在李洋眼中,張嶽最好的兩個朋友就是趙紅兵和沈公子。雖然蔣門神等小兄弟一直把張嶽奉為大哥,對張嶽畢恭畢敬,簡直像對待乾爹一樣,但李洋是真瞧不起他們。李洋看見在樓下受傷的張嶽後,只給趙紅兵和沈公子打了電話。趙紅兵被李洋找到了,但沈公子當時在處理一起做工程時的工傷事故,根本就沒聽見李洋的電話。

「張嶽捱了一槍。」李洋語氣很平靜。

「沒事兒吧?」趙紅兵聲音都變了,「事兒」這個詞不是說出來的,是從喉嚨裡嘶啞地吼出來的。張嶽和趙紅兵的感情,根本無法用文字來描述。趙紅兵這句「沒事兒吧」,其實是在問李洋:「張嶽沒死吧?」

「沒事兒,讓張嶽跟你說一句。」

「沒事兒!來中醫院吧!」張嶽中氣十足地對著手機喊了一聲,電話掛了。

中醫院是張嶽的「點兒」。在這裡,無論受了槍傷還是刀傷,張嶽都有把握搞定醫生,讓醫生不報案。

趙紅兵心放下了一半。在趙紅兵34歲這個年紀,能讓趙紅兵再親自動手和人家火磕的,恐怕只有張嶽、沈公子、李四三人的事情。根據二狗對趙紅兵的瞭解,就算是孫大偉,趙紅兵也未必會親自為他動手。

趙紅兵能為張嶽眼紅去打架,那是因為趙紅兵和張嶽有近20年的交情,是最鐵的朋友。

趙紅兵能為沈公子拼命,那是因為這二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根本就是一個人。

趙紅兵還能為李四去搏一把,那是因為李四曾為了保護他,在醫院裡捨命和多人槍戰。

裡是裡,外是外,趙紅兵分得很清楚。

趙紅兵馬上驅車趕去中醫院,此時的趙紅兵,雖然身份只是個「工程三包」(這工程包到趙紅兵這兒已經是第三包了)的包工頭,卻已經有了專職的司機,氣派不?當然,這個司機不是沈公子,而是一個一心想混黑社會,就想跟趙紅兵混的一個以前趙紅兵三姐的同事。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居然還有一心想混黑社會,連自己工作都不要了的人。據說這個司機為了能「混」進黑社會,每天給趙紅兵的三姐打電話,目的就一個:給趙紅兵開車。

至於工資多少,這人也根本不在乎,反正人家就是想跟黑社會扯上關係,就想當「黑社會」!有趣不?在下文中,二狗將此人稱之為「老火」。

老火把車停在了中醫院的門口,趙紅兵拉開車門快步衝上了醫院的臺階。

在醫院的正門口,趙紅兵撞見了李武。

在趙紅兵當年拜了把子的這兄弟八人中,李武絕對是個另類。說李武另類有如下幾點原因:第一,趙紅兵、張嶽、李四等人在江湖中揚名立萬惡戰連連時,李武尚在獄中,並沒參與,但李武出獄後卻真真正正地分享到了趙紅兵、張嶽等人拼了命換來的名氣所帶來的果實。李武在外面混時,總是先提張嶽,再提趙紅兵,然後再嘮嘮當年兄弟八人一起結拜的事兒。社會上的人誰不給張嶽和趙紅兵幾分薄面?第二,在這兄弟八人結拜前,李武和趙紅兵、沈公子、李四等人幾乎無任何交情。只是因為他和張嶽是發小,張嶽那天吃飯又帶上了他,所以他很「偶然」地和趙紅兵等人結拜為兄弟。而且在結拜時,趙紅兵、張嶽等人沒有一個是街頭流氓,但李武是。第三,別人是否瞧得起李武二狗不清楚,但二狗清楚趙紅兵和沈公子二人始終打心底瞧不起李武,尤其是沈公子。每當提起李武時,沈公子總說「我和他不是很熟,

別在我面前提他,謝謝」。沈公子刻意地和李武這樣的「雞鳴狗盜」之徒劃清界限,但礙於張嶽的面子,沈公子一直也沒和李武翻臉。

和沈公子相比,趙紅兵和李武還多了一份交情。那就是當年在號子裡時,李武對趙紅兵言聽計從,心甘情願地聽趙紅兵的話,所以趙紅兵一直對李武還算客氣。

客氣歸客氣。在張嶽出事兒的前提下,趙紅兵的情緒有點不穩定,脾氣有點暴。這次,李武挺不幸,撞在了趙紅兵的槍口上。

「張嶽在哪個病房呢?」趙紅兵問李武。

「張嶽沒事兒。」

「我問你張嶽在哪個病房呢?」趙紅兵語氣有點急。

「302。大哥你別急,張嶽沒事兒。」

趙紅兵看了看李武,沒說話,繼續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說這是誰幹的?」李武本來想從醫院裡離開,但是看見趙紅兵來了,又轉身跟著趙紅兵向張嶽的病房走去。

李武在社會中混得可能是這兄弟八人中僅強於孫大偉的人,但是人家李武派頭十足,無論走到哪裡,身後都跟著四五個小弟。

「不知道。」趙紅兵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李武的話,繼續快步向前走。

「大哥,你說說,我正找張嶽幫我辦事兒呢,他現在卻捱了一下子……」

李武緊緊地追著趙紅兵說。

聽到李武這句話,趙紅兵驀地停下了腳步。

趙紅兵停下了,李武也停下了。

據說,趙紅兵認真地看了李武幾眼,沒說話。根據二狗對趙紅兵的瞭解,二狗認為趙紅兵當時想的是:張嶽現在都讓人家打了一槍了,你李武居然不去想為張嶽報仇,居然還在想自己的那點破事兒!張嶽這槍就是因為你挨的!

李武看了看趙紅兵,沒想明白趙紅兵為什麼忽然停下來看他。

趙紅兵停頓了一下以後繼續快步向前走。

李武還是真不知趣,又在後面趕上了趙紅兵。

「你說我買大巴那事兒現在已經到這時候了,張嶽卻捱了一槍。這事兒怎麼繼續辦啊?」李武真沒看出來趙紅兵已經很不耐煩了。

「別說這些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趙紅兵咬著牙說了這一句。

「那你說,我那事兒怎麼辦?」

「嗷」的一聲慘叫,李武被趙紅兵回身一腳蹬飛。趙紅兵不是踢的,是蹬的,趙紅兵這一腳可不是普通人的一腳,一腳就把李武蹬出了三四米。

那天趙紅兵真的有點兒失態。這事兒當時在社會上傳的時候,社會上很多認識趙紅兵的人根本就不信:趙紅兵踏實穩重,怎麼可能幹出一腳蹬飛自己把兄弟的事兒?

的確是沒人相信,但這事兒就這麼發生了。

社會上的人不能理解,趙紅兵為什麼在張嶽已經捱了槍的前提下還自己製造內訌,一腳踹飛了自己的把兄弟?但二狗瞭解。

正所謂:「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趙紅兵和張嶽顯然都算不上什麼君子,但這二人起碼懂得一點:朋友間的感情和朋友的生命挺貴,貴到什麼地步呢?貴到多少錢都買不來。李武顯然不懂這一點,在他眼中,可能就剩下了錢。當張嶽受傷時,李武想到的根本就不是為張嶽報仇,而是自己的那點兒生意。殊不知,張嶽挨這槍就是因他而起。

在趙紅兵心煩意亂的時候,李武卻在趙紅兵身邊聒噪個沒完。

趙紅兵一腳把李武蹬飛後,頭都沒回,繼續上樓。

據說,李武被蹬以後倒沒說什麼,但李武手下的那群小兄弟卻顯得個個不服。

「大哥,我不管他是誰,今天他踹了你,我就要他的命。」

「大哥,今天我非崩了趙紅兵!」

「武哥,你就說怎麼幹吧?」

李武這些小兄弟說的這些話,趙紅兵都聽見了,但趙紅兵根本就沒當回

事兒。

「別他媽的瞎說,紅兵是我大哥!」李武喊了這麼一句。

李武的兄弟們總算是消停了。

李武這句話是喊給趙紅兵聽的。李武知道,自己捱了一腳沒什麼,但要是和趙紅兵掰了,他以後再做「生意」恐怕就沒那麼方便了。

「沒事兒吧?」趙紅兵掐了下張嶽的頭。

「沒事兒!你他媽的輕點兒。」張嶽雖然已經是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了,但是他始終對趙紅兵有一種心理依賴。沒趙紅兵在場,他經常拿不定主意。

「誰幹的?」

「不知道!」張嶽挨的這一槍,只是皮裡肉外的傷,沒傷筋動骨。

「老古吧?」趙紅兵也知道張嶽和老古結仇的事兒。

「應該是。」

「等著,我找老古去!」趙紅兵今天是鐵了心要親自動手幫張嶽報仇。

「紅兵,這事兒和你沒關係!」

「你說什麼呢?」

「和你沒關係!」

「扯淡!」

「一會兒蔣門神他們就過來了!」

張嶽剛說完蔣門神,馬三卻進來了。

趙紅兵一看見馬三,心裡先是一哆嗦,然後渾身一激靈,接著差點兒沒吐出來。

此時的馬三,已經根本看不出是個男人了。留了波浪的長髮,臉上塗滿了胭脂,身上全是女性的香水味,穿了條特瘦的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白襯衣,那叫一干淨!

廢話不多說,且說馬三進了張嶽的病房。「大哥,我知道你嫌棄我,但今天你被人用槍打了,我一定要給你報仇!」

張嶽看了看馬三,沒說什麼。

「你歇會兒吧,啊!」趙紅兵忍不住了。

十、馬三哥

「張嶽是我大哥,我這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大哥。誰動了他一指頭,我跟誰玩兒命!」馬三扯著嗓子說。

馬三對張嶽的確夠義氣。

馬三的性取向的確是越來越不像話,以前還僅僅停留在口頭和行動上,在張嶽第二次勞教出來以後,馬三的打扮已經比女人還女人了。張嶽有點受不了,刻意地疏遠馬三。

馬三當然知道張嶽在刻意地疏遠他,馬三也知道張嶽為什麼刻意疏遠他,但馬三卻始終死心塌地地聽張嶽的每一句話。

那是因為,張嶽對馬三也絕對夠義氣。

就一件事兒,馬三就能記張嶽一輩子。

在張嶽1987年第一次被勞教時,馬三剛剛18歲,因為屢屢在街頭鬥毆被判勞教三年,當時他和張嶽在同一個號子裡。據說那時候馬三性取向極為正常,是清清爽爽的一個男孩子。

馬三是正常,但號子裡有人不正常。在勞教所那個閉塞、高強度勞作、時時防備被人暗算的高壓環境中,什麼樣的變態人不會出現?馬三的中隊長就是個同性戀者。當時在當地勞教所的所有犯人中,馬三年齡是最小的,也是最清秀的。

當時張嶽、馬三他們勞教的內容是燒磚,恐怕天下最艱苦的工作就是在三十四五度的高溫下燒磚。在燒磚、運磚的這個過程中,無數人勞累加中暑昏厥,渾身溼漉漉地連人帶小推車倒在了運磚的途中。

據說,馬三第一天在運磚的途中就中了暑,倒地不起,就趴在那滿是石頭稜子的「路」邊。能趴在那種滿是尖稜的石頭上一動不動的,二狗認為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死人,一種是勞教所的犯人。

馬三咬著牙幹完了第一天。當天晚上,馬三哭了。馬三想自殘,想把自己的腿弄斷,這樣就可以不用幹活了。

就在馬三想自殘的時候,犯人中隊長進來了。

「兄弟,出來跟你談談!」

馬三順從地跟著中隊長走了出去,馬三發現:原來中隊長在不是「工作」的時候,還是挺和藹可親的。

中隊長把馬三帶到了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兄弟,馱磚挺辛苦吧?」

「嗯……」聽到這句話,馬三眼淚流了下來。畢竟,當時馬三隻有十八歲,雖然頑劣成性,但他的確還只是個孩子。這次被勞教也是馬三第一次離開家,馬三終於過上了沒媽媽在身邊嘮叨的日子。但沒媽媽嘮叨的日子,馬三是那麼的無助。

「哥以後幫你想想辦法,換個輕鬆點的工種,好嗎?」

「真的嗎?什麼工種?」馬三涉世未深,他還不知道,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免費的午餐。

「數磚。」

「啊,那就輕鬆多了!」馬三喜上眉梢。

「嗯,但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什麼事兒?」

中隊長脫下了褲子,亮出了那三寸不良之物……

從那天起,馬三就成了中隊長的「女人」。而且,馬三還經常遭到中隊長的威脅:「知道去告密是什麼後果不?知道不?你自己知道你幹了什麼不?」

「知道。」

「知道就好,再陪我兄弟去玩玩兒吧……」

張嶽進了勞教所以後,這個中隊長已經接近刑滿。當時張嶽在獄中表現出來的霸氣和領導能力使這個中隊長也要讓他三分。張嶽只要把眼睛一睖,這個中隊長連張嶽的眼睛都不敢看,更別提欺負張嶽了。

幾個月以後,該中隊長刑滿出獄,張嶽很自然地當上了中隊長。

在張嶽當中隊長的初期,馬三屢獻殷勤,張嶽十分不解,而且十分討厭。

「你他媽的有病啊?」每當馬三給張嶽「獻殷勤」的時候,張嶽總是大罵。

「嗯,我知道了,大哥!」馬三這時候才明白,不是每個中隊長都有那樣另類的要求,不是每個中隊長都那麼傷風敗俗,不是每個中隊長都那麼缺德。那時的馬三,被強暴被凌辱已經成為習慣,當張嶽對他多少有些尊重的時候,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了。

張嶽看馬三年紀小,在號子裡一直對馬三很照顧,馬三感激不盡。

馬三雖然比張嶽早進去幾個月,但他比張嶽還晚出來幾個月。馬三出來以後無事可做,找到了剛剛開辦起「討債公司」的張嶽,非要跟著張嶽混社會。張嶽覺得馬三這人雖然有點不對勁,但是打架要債不失為一把好手,就收留下了馬三。

二人關係一直不錯,在馬三大概幫了張嶽四五個月以後,張嶽團伙雖然小有所成,但是還沒什麼大錢入賬。一天,在酒桌上,馬三終於對張嶽說出了他和以前中隊長的那個秘密。

「大哥,我想閹了我自己。我現在真的再也喜歡不上女人了!」馬三在入獄的時候還只是個孩子,被中隊長蹂躪了兩年多以後,馬三真的只能對男人感興趣了。

「別他媽的扯淡,告訴我,那人現在在哪兒呢?」張嶽震怒。

「開了一家計程車公司,他上班的地方在銀城商廈的七樓。」

「我找他去!」

「大哥……」

「別廢話了。」

「大哥……」

「你是我兄弟。」

第二天晚上,當年那個蹂躪馬三的中隊長左眼被打瞎,左側耳膜被重擊至穿孔,肋條斷了七根,左手五根手指全被折斷。

馬三聽到這件事以後給張嶽跪下了:「大哥!你就是我大哥!」馬三又哭了。

張嶽在20世紀90年代初收的四個江湖大哥級別的小弟中,馬三和富貴都曾給張嶽跪下,都是心悅誠服地一拜——人家土匪頭子張嶽就有這本事。

這次張嶽捱了一槍,馬三瘋了,真瘋了。

「馬三你少喊兩句行嗎?」趙紅兵又朝馬三吼了一句。

「紅兵大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張嶽是我大哥,我一定要為他報仇!」馬三說完,轉頭走了。

馬三前腳剛出門,李武進來了,自己進來的。

「紅兵,沒事兒吧?」李武朝趙紅兵笑了笑,笑得挺輕鬆,像是剛才的事兒根本沒發生過。

「沒事兒。你沒事兒吧?」趙紅兵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李武的胳膊。

趙紅兵的表情有點尷尬。

趙紅兵沒想到自己一時火大踹了李武,李武居然還主動跟自己說話。儘管此時趙紅兵也意識到自己踹李武一腳有點過分,再怎麼說李武也是自己多年的兄弟,而且對自己一直畢恭畢敬。但趙紅兵是個極愛面子的人,類似於「不好意思,剛才我有點急」這樣的話趙紅兵是肯定不會說出口的。他這樣拍拍李武的肩,已經表示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過火了。

張嶽尚不知趙紅兵和李武在醫院走廊裡發生不愉快的那一幕。

「你們倆說什麼呢?」張嶽對趙紅兵和李武說。

「沒說什麼,琢磨怎麼收拾老古呢!」

「哦!」

這時,張嶽病房裡的人越來越多,已經擠到了走廊裡。

江湖中人聽到張嶽受傷的訊息,都來看望張嶽了。走廊裡,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大小混子,起碼百十來號。

趙紅兵算是看出來了,張嶽在這裡根本就沒法安心養傷。

趙紅兵和司機老火乾脆就站在門口,把來看望張嶽的人一一支開。但即使是這樣,還有一些「非要看看大哥現在怎麼樣兒」的兄弟硬往裡闖。江湖中人,遵守規矩的本來就不多。趙紅兵又礙於一些熟人的面子,不得不放進去一兩個,放進了一個,肯定就還會進第二個。讓誰進不讓誰進啊?

晚上十點多以後,人終於散得差不多了。病房裡,只剩下趙紅兵和帶著幾個小兄弟保護張嶽的蔣門神。

「張嶽,你不是在這醫院裡挺熟嗎?換個房間吧。你在這裡根本沒法休息!」趙紅兵說。

「嗯,紅兵大哥說得對。」蔣門神隨聲附和。

「換就換吧!」

當晚,張嶽換了個病房。張嶽換完病房後,趙紅兵被沈公子打電話叫回去處理工傷事故了。沈公子已經和那些人糾纏了一整天,沒趙紅兵出面根本擺不平了,趙紅兵只得回去。

這次為了避免被人打擾換的這個病房,很有可能救了張嶽和蔣門神一命。

據說,不知深淺的老古知道這次是徹底得罪了張嶽,與其被張嶽打死打殘,不如先下手為強,先把張嶽打死打殘再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派多個手持槍械的人去了張嶽以前的病房。但發現張嶽的病房沒人後,老古的人迅速撤離了。如果真的遭遇到了張嶽和蔣門神,槍戰過後,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當然,老古當晚是否真的曾派人去再次對張嶽下手已經無法考證,老古肯定不承認他自己幹過這事兒。也或許,這就是張嶽等人編造的故事。

二狗認為這事兒純屬子虛烏有也有可能,因為,張嶽對老古動手似乎當時藉口還不是十分充分。為什麼說不充分呢?因為張嶽雖然明知道當時對他開槍的是老古的人,但畢竟不認識究竟是誰,沒法把這賬算到老古頭上。但如果說有人親眼看見了老古的人又帶槍來醫院找張嶽了,那麼這藉口就充分了,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找老古算賬了。

即使是黑社會,想動手也得有藉口有理由的。絕對的橫行霸道蠻不講理,起碼在當地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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