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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3 第十六章 生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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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江湖張嶽懂這一點,而且懂得利用這一點。

反正這次是老古的人先開了槍,他老古總不能報案吧?

既然老古不能報案,那張嶽就開心了。張嶽最煩警察,嚴春秋成天盯著張嶽在幹什麼。

還沒等張嶽具體安排下一步行動時,馬三已經帶著人開始行動了。

十一、九寶蓮燈

馬三這次是鐵了心要幫張嶽復仇。二狗認為馬三此舉目的有二:一是現在張嶽在刻意地疏遠他,而且張嶽現在手下也有很多新的心狠手辣的兄弟,多馬三一個不多,少馬三一個不少。但馬三就要證明給張嶽看,雖然你現在有那麼多兄弟,但是對你最忠誠而且辦事兒能力最強的依然是我這樣的老弟兄。二是張嶽對馬三有恩,有收留之恩,也有幫其報仇之恩,馬三這次就是要報恩。

當時,當地的討債生意並不好做,由於經濟極其不景氣,死賬的機率比以前多了很多。如果說幾年前張嶽帶領富貴、馬三等人靠要債起家時,當地的死賬機率在20%左右的話,那麼到了1997、1998年,死賬的機率起碼有60%,根本就沒法做了,總不能把欠債的人全逼跳樓。在1996、1997年,張嶽尚在獄中,馬三也沒有更多的「大生意」可做,無奈之下,馬三轉行了。1998年,馬三開了個半賭博、半娛樂性質的遊戲廳。那時當地遍地都是這樣的遊戲廳,大大小小有上百家,經營的遊戲機只有一種叫幸運滿貫的麻將遊戲。相信在1998年前後,東北17~22歲的男孩子都玩過這東西。

這個「幸運滿貫」對社會的危害遠比當年李四開的撲克機賭博危害要小,就算是故意要去輸,每天最多輸個三四百塊錢。在1997年前後,由於因撲克機連續造成兩樁命案,當地徹底取締了撲克機。在取締撲克機之後,經營幸運滿貫的遊戲廳就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了當地的大街小巷。

當時馬三經營的遊戲廳開在市中心商業區,算是好地段,而且馬三的遊戲廳起碼有八十多臺遊戲機,規模不小,馬三的收入也相當不錯。其實當時馬三已經算半脫離了張嶽的組織,而且自己也有一份相當不錯的收入,如以常理度之,馬三應該安分地過日子才對。但馬三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的思維模式肯定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人一旦入了江湖,就很難再拋下江湖的恩恩怨怨。社會上只要是個人就知道張嶽是馬三的大哥,而張嶽又對馬三有恩。這些,馬三都不能拋卻。

二狗曾經總結過:混子想在社會上玩兒得開,必須要認識人多,三教九流各行各業都得有熟人。跟了張嶽混了多年社會的馬三懂這點,他認識的人就相當不少。

從張嶽的病房出來,馬三第一個找的人是大恆。

大恆不是混子,是正經八百在電信局上班的員工(當時好像電信和移動

還沒分家),但他不好好上班,常年泡在馬三的遊戲廳裡玩大滿貫。當時,在當地,就連市直各局都連續幾個月不發工資,電信和銀行幾乎是僅有的能全額髮放工資的兩個單位。即使是這樣,大恆也不太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工作機會,工資發下來不到一個禮拜,大恆肯定全額交給馬三。

馬三是見過世面的混子,不太在意千兒八百的小錢,而且馬三對大恆的做法也挺江湖的。每當大恆把工資輸光以後,馬三總是會扔給他20塊錢打車錢。每當大恆馬上要拍爆機卻沒錢的時候,馬三總是讓小兄弟給他上分,賬以後再算,如果大恆近期實在沒錢那也就算了。每當大恆口袋裡一分錢沒有,來遊戲廳看熱鬧的時候,馬三就會把他拉出去吃點燒烤,喝點酒什麼的。

所以全市上百家遊戲廳大恆都不去,只來馬三這兒,而且和馬三稱兄道弟,關係不錯。

馬三更加認為要和大恆搞好關係是在一天深夜,大恆在遊戲廳裡看熱鬧被馬三拉出去吃燒烤時,大恆說了一句話以後。大恆當時是這樣說的:「現在咱們市的手機越來越多了。但是我大恆就有這本事,無論是138的號還是139的號,只要他開機,我就知道他大概在哪兒!」

馬三知道,像張嶽、馬三這樣的人,需要找人的時候實在太多了。像大恆這樣的人,忒有用了。

這次,馬三該用上這個關係了。當天晚上,馬三把大恆約到了自己的遊戲廳。

「大恆,你上次不是說只要對方手機開機,你就能知道他大概在哪兒嗎?」

「三兒,我大恆是吹牛逼的人嗎?在我們機房就能看到!」

「那好,幫我查個人,我告訴你他手機號。」

「操,這是他媽的違法的事情。要是被知道了我工作肯定沒了,說不定還得進去!」

「扯淡,我馬三是什麼人你知道不?」的確,馬三跟了張嶽這麼久,現在也已經30來歲了,在當地也算是成名已久的大混子。大混子有個優點:一旦摺進去肯定不亂咬人。

「三兒,你的為人我知道,但是……」

「這是一萬塊,你先拿著。等事情辦妥,我再給你一萬。」

「三兒,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你咋還這麼磨嘰呢?不就這點事兒嗎?我現在把手機號碼告訴你!」

「三兒……」

「別磨嘰了,把錢快裝好!」

月月輸得精光而且欠了一屁股賬的大恆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錢。大恆想了想,還是把這一萬塊錢裝到了口袋裡。

馬三辦的這事兒張嶽根本就不知道,張嶽也沒想到馬三還有這本事。馬三第一步找人的工作做好了。第二步的工作就是召集人馬。

馬三在遊戲廳裡有幾個小兄弟,這幾個小兄弟都是19~23歲,純粹的混子。以前馬三四處幫人討債的時候,這些小兄弟就是跟著他混的,現在馬三開了遊戲廳,這些小混子還是追隨著他,在遊戲廳裡收收錢、上上分,偶爾還會和前來鬧事兒的人動手打上幾架。

對於馬三的那幾個小兄弟,二狗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九寶蓮燈」的。

此人長得還算清秀,大概175釐米左右的樣子,談吐也算是文質彬彬,但是比較容易激動,一有點小事兒就大喊大叫。他駭人的是臉上有道刀疤,刀疤在左臉上,連眼皮上都有這道刀疤的延伸痕跡,但很奇怪,此人的眼睛居然沒任何問題。二狗還知道他父母都是下崗工人,家裡住的房子就在當地的垃圾場旁邊,夏天下雨的時候天天漏雨,不下雨的時候全是垃圾場的惡臭味,所以他寧可睡在馬三的遊戲廳裡也不回家去睡,天天泡在馬三的遊戲廳裡。

他堪稱馬三手下第一悍將。二狗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那是因為他是和張嶽一起處決的。被處決的原因是,他為他的親姐姐殺了人。九寶蓮燈的姐姐在一次賣淫時遭遇當地的一個老混子,這個老混子不但不給錢,還把他姐姐打得鼻青臉腫。姐姐找到了九寶蓮燈之後,九寶蓮燈一怒之下把這個老混子和這個老混子的兒子全殺了,弄了個半滅門慘案,當時很是轟動。

這姐兒倆活得真不容易。姐姐去賣淫,弟弟在街頭砍人。九寶蓮燈被處決了也好,少在社會上受點罪,也少造點孽,倒是可憐了他的姐姐,這是後話。

「九寶蓮燈」這個綽號也是有來歷的。玩兒過電子麻將的人都知道,麻將牌中最大的牌「役滿」中有一副牌叫「九蓮寶燈」,各位看官看好,是「九蓮寶燈」不是「九寶蓮燈」。當馬三剛把當地第一臺「幸運滿貫」的機器進到遊戲廳後還沒正常營業時,九寶蓮燈負責試玩兒、試機器。幸運滿貫這遊戲經常會出現「大滿貫」,也就是說忽然出現幾把大牌,故意讓玩家和牌,雖然牌很大,但和了也只有13點。九寶蓮燈在試機器後沒幾分鐘他就在大滿貫裡和了一把「九蓮寶燈」,這是在以前當地流行多年的「天開眼」「電子基盤」等麻將遊戲機中從未出現過的大牌!

容易激動的九寶蓮燈這下徹底激動了,大喊大叫,唾沫橫飛,一蹦好幾尺高:「哎呀我操,我和了,九寶蓮燈!九寶蓮燈!太牛×了,九寶蓮燈!」

「三哥,快來看啊!九寶蓮燈,九寶蓮燈!」

看見九寶蓮燈這激動的表情,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笑的,更有冷靜者在大笑之餘還不忘挖苦九寶蓮燈:「你他媽的識字不?那是九蓮寶燈,不是九寶蓮燈!」

「哎呀,對,對,九蓮寶燈,九蓮寶燈。」九寶蓮燈才從激動中緩過神來。

儘管九寶蓮燈後來意識到自己過於激動了,而且把牌名都叫錯了。但是「九寶蓮燈」這個綽號不脛而走,後來來馬三遊戲廳玩大滿貫的人都知道了這個典故,而且都把他稱為「九寶蓮燈」。

發展到後來,如果有人在牌中和了一把「九蓮寶燈」,也會大喊一聲「哎呀我操,九寶蓮燈」。似乎「九寶蓮燈」的確比「九蓮寶燈」順口,慢慢地,全市玩電子麻將的人都把「九蓮寶燈」說成「九寶蓮燈」了。

多年以後,二狗在法院門口看到九寶蓮燈被處決的判決書時,還聽到倆人討論:

「這殺人的史××是誰啊?這麼狠!」

「他就是九寶蓮燈。」

「哦,他呀!」

九寶蓮燈死了,但還是給當地留下了特有的「文化遺產」:只要是當地土生土長的會玩電子麻將的人,都知道應該把「九蓮寶燈」稱之為「九寶蓮燈」。

在張嶽被槍擊的當天夜裡,馬三就召集了以九寶蓮燈為首的五六個小兄弟。

「這次幫我辦事兒,願意幹的來我這裡領安家費!」馬三說。

沒有一個人退縮,全願意跟著馬三幹。這些窮人家的孩子,什麼時候見到過這麼多錢?

第二天,馬三就接到了大恆的電話。

「你給我的那個號,大概在市區東邊。以前老的六門市的三層樓附近,方圓100~200米。」說完,大恆就掛了電話。

十二、狗熊原理

馬三聽到這個訊息,二話沒說就帶著九寶蓮燈等人去了老的六門市三層樓附近。據說,當天他們拿了三把槍。

「六門市」這個詞在二狗印象中還是當地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稱謂,但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當地的居民還是喜歡這樣稱呼。二狗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門市」「二門市」等都已經成了大型的商場,而一門市、二門市的名詞也早已隨之消失。但在20世紀80年代最具規模的三層樓高的六門市,卻改造成了一些分散的店鋪,二樓、三樓經營服裝,一樓多數是一些中檔的飯店。

馬三接到電話以後馬上判斷出:老古一定在六門市一樓的幾家飯店中的一家吃飯。因為,在六門市附近100米,並沒有其他的飯店。而且,馬三接到電話時,正值晚飯要結束的時間,老古應該正在吃飯。

自以為躲得誰都找不到的老古做夢也想不到,噩夢就這樣降臨在了他的頭上,毀就毀在他那部手機上。據說那天,老古是跟幾個小兄弟商量,下一步和張嶽談和還是繼續幹。但馬三突然出現後,老古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當留著別緻髮型「狼尾」的四十多歲的老流氓老古帶著大海、黑子和另一個小兄弟從飯店裡出來時,馬三等人剛剛下車。

剛走出飯店門口的老古正在左顧右盼,被馬三看個正著。

20世紀90年代末轟動當地的「鬧市槍戰」就此上演了。以前趙紅兵、李四、張嶽等人也曾和人槍戰過,但都是在醫院、郊區等地方。在鬧市中槍戰的,馬三這是頭一份兒。馬三的膽子真是不小。

當天街上本來像往常一樣十分平靜,街頭有擺烤羊肉串攤子的,有穿著拖鞋正在帶著小孩散步的,有潑婦正在罵街的,有情侶正在聊天的,還有仨一群倆一夥的半大小子騎著腳踏車追逐嬉戲的。總之,這只是當地1998年一個很普通的仲夏之夜。

平靜被馬三手中的槍聲所打破。

對,馬三開的第一槍。這一槍過後,街上的人們尚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他們四散而逃是在老古那聲撕心裂肺的「快跑」之後。

馬三下了車幾乎沒做任何準備就放了第一槍,這第一槍就打在了老古的肩窩處。馬三雖然極少動槍,但槍法明顯比張嶽強了太多。

老古的兄弟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兒,但中槍的老古明白了,這是張嶽人來報仇了!

有人開了第一槍,就有人敢開第二槍。據說是九寶蓮燈開的第二槍,儘管什麼都沒打到。老古和他手下的幾個練體育出身的小兄弟和趙紅兵、沈公子、李四等人的差距在這一刻顯露無遺。如果是趙紅兵、李四等上過戰場的人遭到埋伏,一定會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掏出槍果斷還擊,但這次換做老古和他的幾個練體育的小兄弟,卻個個手忙腳亂,沒一個人掏出槍應戰。

老古吃飯的地方在六門市最右邊的一個飯店,六門市右邊當年有一個小衚衕,現在已經沒了,這衚衕又黑又長。老古忍著劇痛一扭身鑽進了這個小衚衕,身後的幾個兄弟也跟著鑽了進去。

這時馬三和九寶蓮燈等人全下了車,朝那個小衚衕追了過去。

此戰中最經典的鏡頭出現了:老古跑在最前,當老古等人跑入衚衕約15米左右時,馬三等人趕到了衚衕口,兩幫人相距15~20米。據說老古是邊回頭邊跑,而馬三則是跑到了衚衕口止住了腳步,端起「口徑」開始朝老古瞄,老古回頭時正是馬三扣扳機的瞬間。此時,在狹窄的衚衕裡奔跑的老古向後一伸手抓住了黑子,奮力一掄,讓黑子擋在了自己的身後。幾乎在同時,馬三的「口徑」打響。

一槍正中黑子的胸腔,擊穿了肺葉。

黑子當場倒地。

老古繼續向前跑,消失在漆黑的衚衕中。本來和黑子並肩跑的海子親眼看到黑子中槍倒地後,不知道腳下被衚衕的石頭絆了一下還是自己嚇得腿軟,摔倒在地。

老古跑了。

被馬三擊穿肺葉的黑子當場倒地不起,海子被追上來的馬三的兄弟切了二十多刀。

馬三和他的兄弟們幹完之後,順著衚衕跑了。

「大哥,我把老古給幹了!」馬三給張嶽打了電話。

「死人了嗎?」

「不知道!」

「老古怎麼樣?」

「跑了!」

「先去××家躲著!」

「知道了。」

兩小時後,李武從省城找來的九哥趕到了,他來看望張嶽。在路上,九哥已經聽李武說了張嶽和老古衝突的全過程,而且,九哥也從李武的口中知道老古已經被崩了。據說九哥在聽到張嶽派蔣門神去砸老古弟弟的大巴的時候,九哥說:「就該這麼幹!」當九哥聽到張嶽在歌廳裡用手指頭戳著老古等人的臉挨個罵的時候,九哥說:「真他媽的有種!」當九哥聽到還沒等張嶽動手,他手下的兄弟就已經把老古給幹了時,九哥感慨了:「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張嶽就算到了省城早晚也得成大哥。手下有這樣的兄弟,這就叫實力!他在你們這裡不是大哥,那還有誰敢稱為大哥?」

可能有很多人費解,二狗你的文中為什麼這麼多仇殺啊?殺敵一千、自傷八百,哪個團伙沒事兒就跟人火拼?腦子有毛病嗎?二狗想說的是:在混子的團伙發展的這個階段,最需要的就是幾個團伙間的火拼,大浪淘沙,優勝劣汰。在全世界都是這樣。

舉例論證:前段時間二狗在北京,曾十分有閒情逸致地逛了一圈北京動物園。在動物園裡的狗熊坑裡,二狗發現了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狗熊坑裡現在只剩下三隻熊了,兩隻熊又高又壯,而另一隻熊又小又瘦。二狗去的時候這三隻熊正排列成一個隊形給遊客們作揖,請求遊客們餵它們食物吃。這三隻熊排列的隊形是這樣的,兩隻又高又壯的熊在前面,而那隻又小又瘦的熊則站在其中一隻又高又壯的熊的身後。遊客們不斷投下食物,二狗簡單地統計了一下,起碼有95%的食物落在了前面兩隻又高又壯的熊的口中,而後面那隻又小又瘦的熊只能吃到一些前面那兩隻又高又壯的熊不屑於吃的食物,十分可憐。

這種情況是怎麼形成的呢?為什麼這隻又小又瘦的熊就挨欺負呢?它怎麼就這麼倒霉?二狗暢想一下,可能是這樣的:三年前,北京動物園這三隻熊體型和戰鬥力都差不多,但是為了爭奪食物,這三隻熊進行了一番爭鬥。

爭鬥中,那隻後來變得又小又瘦的熊落敗。在遊客扔食物的時候它只能站在另外兩隻熊的身後,它不敢向前去,向前去就會被前面的那兩隻熊歸攏。或許,當時它如果奮起一搏,還有和那兩隻熊一決雌雄的機會,但它膽怯了,沒有去搏。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前面的那兩隻熊由於吃的東西多,越來越壯,而後面那隻熊,卻越來越瘦。前面的那兩隻體型相近的熊由於戰鬥力接近,達到了一種默契和平衡,不再爭鬥。

後面的那隻又小又瘦的熊長期營養不良,再也沒有和前面那兩隻熊拼死一搏的機會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差距不是越來越小,而是越來越大。

就在這2008年7月初的北京動物園,二狗彷彿又看到了一個江湖,小型的江湖,屬於動物的江湖。

張嶽和老古就像是動物園裡三隻熊中的兩隻,張嶽只有擊敗了老古,徹底歸攏了老古,才有東西吃。而落敗的一方,即使還有生存的機會,也只有去吃人家不愛吃的東西的份兒。畢竟,在經濟不景氣,兄弟們衣食無著的前提下,全市黑道能涉足的領域就那麼多,有你的,就沒我的。

張嶽是狼,只有吃肉才能活著;老古是狗,吃屎也能活著。他倆不一樣。

老古這隻營養不良的狗熊想要再次崛起,除非等前面的熊死去才有機會。

到了1998年,當地大大小小几十幫混子就是這樣開始了大規模的洗牌。

這次洗牌剩下的江湖大哥,到了今天只要活著就還是江湖大哥。而且,這些江湖大哥互相之間多數達到了一種接近恐怖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而且互相給面子。這次洗牌中不曾出現的江湖人物,沒有一人成為當地現在的江湖大哥之一。

這是因為,這次洗牌剩下的「狗熊」已經越來越肥,肥到一巴掌就能把

小狗熊打暈。小狗熊沒機會了。

話說回來,二狗曾經說過,雖然當時張嶽、趙紅兵依然是當地名頭最響的混子,但他們和其他團伙的實力對比起來其實是下降了,想要繼續吃肉,就得先擊敗幾隻狗熊。

不知深淺的老古,這次是知道惹張嶽的後果了。

十三、一物降一物

老古被崩的訊息傳到趙紅兵耳中時,趙紅兵和沈公子都已經兩天一夜沒閤眼了。他倆沒閤眼不僅僅是由於愁張嶽的事兒,還有工地的事兒。「事兒」

這東西挺有意思,要麼總也不來,但要是來了,就肯定趕到一起。

這事兒證明了:趙紅兵能領導一群桀驁不馴的混子,能團結多個呼風喚雨的江湖大哥,但是他在1998年卻管理不了幾十個民工。

開始二狗也覺得納悶,趙紅兵能在那麼險惡的江湖中玩兒得很轉,為什麼卻栽在了這幫民工手裡?直到最近,二狗才明白,西門慶能勾搭上潘金蓮卻肯定勾搭不上林黛玉,賈寶玉能泡到林黛玉卻未必能搞定潘金蓮。讓政府官員去管理外企肯定難以服眾,讓外企高管去管理政府機構肯定下面會造反。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事情的經過二狗大概還記得:趙紅兵、沈公子等人帶著建築隊做防水防漏之初,工程的進度和質量都可以保證,當時趙紅兵和沈公子自認為這錢賺得已經十拿九穩了。但這次他倆真錯了。錯就錯在趙紅兵不但自己愛面子,而且愛給人面子,儘管對方只是個不怎麼起眼的民工。在開工大概一個多月以後,有一個工人在中午吃飯時自己拿了個暖瓶打水,結果走在路上這暖瓶卻一下炸了。這下可好,這工人腿和腳都燙傷了,燙得這工人不能穿鞋,走路一瘸一拐,每天只能穿雙人字拖鞋,堅持幹活。

在他被燙傷的第二天,趙紅兵和沈公子倆人戴著紅帽子,領著丁小虎等幾個小兄弟,優哉遊哉地叼著煙去工地溜達的時候看見了那受傷的工人。

「胡隊長,這工人都燙成這樣了,咋還幹活兒呢?」

「我們這裡是按日記工,他這不算工傷,如果不堅持幹活就不給他記工了。

他家挺困難,他幹一天就是40塊錢,他不幹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操,他這樣你也忍心讓他繼續幹活兒?」沈公子不樂意了。

「那咋辦,要是申老闆你出錢,那他肯定啥也不用幹了!好好休息。」胡隊長嬉皮笑臉地說。

還沒等沈公子說話,心情舒暢的趙紅兵發話了。

「別說了,什麼工傷不工傷的,都是給我們幹活兒弄傷的。小虎、大耳朵,你倆帶他去醫院,醫藥費咱們出。你看看他那腳,都快化膿了!胡隊長,這工人讓他養好傷,工資照發。錢的事兒你跟沈公子說去!」

趙紅兵以和江湖中人交往的方式和這些建築工人溝通。

按道理說,當工人的遇上這麼容易說話的一個老闆該高興了不是?

事情的發展方向和趙紅兵預料的恰恰相反。江湖中人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多數情況下都知道感恩戴德。但趙紅兵和沈公子十分倒霉,他們這個隊中有些建築工人卻認為趙紅兵這樣的行為是傻逼,容易騙。

因為什麼啊?因為從來沒人對他們這麼好過!

他們中間有很多人都不能理解趙紅兵、沈公子那從當兵時就養成的習慣性地為人著想、寬容大度的團隊精神,他們多數都只計算著自己的得失和蠅頭小利。當他們已經習慣了精明的包工頭的苛刻後,忽然遇上趙紅兵和沈公子,他們不認為趙紅兵和沈公子是傻逼,還能認為是什麼?

好戲在後頭。

燙傷事件沒過兩天,又有一個工人手指頭被砸骨折。同理,這工人也休息去了,而且他這真是工傷。趙紅兵和沈公子出了醫藥費、營養費等一切該出的費用,而且還另外出了2000塊錢讓他安心養病。

以上兩個民工的傷都屬實,都是真受傷了。

趙紅兵千不該萬不該在第二個工人受傷後對胡隊長說了一句:「以後你看誰病了、傷了,不用跟我和沈公子一個一個地說了,你看他不行就讓他休息去,工資照發。這活兒這麼辛苦,都是一家老小的,都不容易。你就看著辦吧!」

起初工程的順利進行讓趙紅兵和沈公子二人心情都很愉悅,對胡隊長也比較放心。到了中後期,連沈公子這等精明的人都很少去工地了,畢竟做防水防漏這活兒是個簡單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趙紅兵和沈公子忒大意了。

直到有一天,沈公子接到了工程監理的電話。

「申老闆,這工程還剩下不到半個月了,能如期交工嗎?」

「能啊,沒問題!」

「呵呵,我看懸,你們抓緊點進度吧!」

「怎麼懸?有什麼問題嗎?」

「你多長時間沒去工地了,申老闆?」

「我媳婦快生了,最近一個多禮拜一直沒去,胡隊長不是在那兒呢嗎?」

「這十來天,你們那活兒根本就沒啥進展!」

沈公子一聽這話,立馬開車去了工地。

到那兒一看,果然如監理所說,過去的一個多禮拜根本就沒進度。

「胡隊長,這怎麼回事兒?」

「流感。工人們都病了,個個發高燒,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頂班,我也急啊!」

「這事兒你咋不跟我說?」沈公子火了。

「我也不知道工人會病多長時間。沒想到那麼多工人都病倒了,一病那麼長時間……」

「那工程能如期交工嗎?」

「難說。」胡隊長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沈公子肺都氣炸了。胡隊長說是隊長,其實並不是承包者,只是這群工人中領頭的,也是按天拿工資的。沈公子急,人家可不急。

「我去看看他們都病成什麼樣兒了!」沈公子去了工人住的臨時搭建的簡易工棚。

一進工棚,眼前的一幕險些讓沈公子氣得跳起來。

只見,工人們仨一群、倆一夥地在工棚的大長鋪上邊打牌邊嚼著花生米大喊大叫地喝白酒呢!

這叫生病?這叫高燒?

聚精會神地玩牌喝酒的工人們根本就沒注意到沈公子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真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沈公子一看全明白了,順手抄起門口一個沒用過的鐵的痰盂就扔了過去。

「咣」的一聲響,工人們一下肅靜了,滿臉愕然地看著怒氣衝衝的沈公子。

「都給我下地幹活兒去!」沈公子難得失態地大吼大叫一次。

工人們沒人答話。

有些人想下地穿鞋,但是看看旁邊紋絲不動的工友,又停下來了。幾十雙眼睛盯著沈公子。

「看什麼看?下地幹活去!聽見沒?」沈公子說。

「申老闆,我們都生病了,流感!」沉默的工人中有人發言了,說話這人是個三角眼,一看就是難惹的主兒。

「好,你有流感是吧?你發燒是吧?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要是查不出來有病,你知道什麼後果嗎?」沈公子極少恐嚇誰,但是那天他的確火大了。一向驕傲自負的沈公子忽然有了一種被愚弄的感覺,而且愚弄他的是這群看似老實的工人,沈公子實在受不了了。

「我病得下不去地了,去不了醫院了,咋辦?」這三角眼用一種近似嘲弄的目光看著沈公子。

沈公子氣得笑了。

「好,你下不來地是吧?我找人揹你去醫院!」

沈公子再沒跟他廢話,轉身出了工棚,馬上就給丁小虎打了個電話:「小虎,多帶倆兄弟過來!這裡有工人病得走不動路了,你們揹他們去醫院。」

沈公子算是明白了,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還真把沈公子和趙紅兵都當傻逼了。

半小時不到,丁小虎帶著二十多號人過來了。

「小虎,問問他們去,誰下不來地?誰下不來地你和你的兄弟們把誰背醫院去!」沈公子說。

丁小虎帶著西郊這群戰鬥力極強的混子就進了工棚。

沈公子蹲在外面抽菸,看著藍天白雲想事兒,沒進去。

沈公子剛把煙點著的時候就聽見裡面幾聲大喊大叫,一聽就是丁小虎的嗓門。然後工棚裡一通叮噹亂響,再加上鬼哭狼嚎。

沈公子還是蹲在工棚門外,安安靜靜地抽菸,一動沒動。

當沈公子快把這根菸抽完的時候,以那個三角眼為首的六七個工人滿臉是血跑了出來。

「你們是黑社會!沒有王法了?我們告你們去!」三角眼等人邊跑邊喊。

沈公子睜著他那雙大眼睛看著他們眨巴了幾下,然後笑笑,蹲著一動沒動,在地上捻滅了菸頭。

兩小時後,勞動局的人來了,找沈公子談話。

在丁小虎知道勞動局的人找沈公子談話以後,丁小虎帶著人二話沒說叫了計程車就去了勞動局,在勞動局的辦公室裡又削了三角眼等人一頓。

事兒是越弄越大了。

趙紅兵正向工地趕的時候,接到了張嶽被槍擊的電話。趙紅兵給沈公子打電話讓沈公子去醫院時,沈公子又接到了公安局的電話。

丁小虎等人這下被扔進去了,沈公子也得協助調查。如果不是公安局的領導當年總在沈公子的飯店吃飯,和沈公子混得挺熟的話,沈公子也得進去,而且還得被當成主謀審。

趙紅兵在這邊想著給張嶽報仇的事兒。

沈公子在那邊愁去看守所撈人和工程的事兒。

他倆的事兒又都是共同的事兒。換了誰,誰還能睡得著啊。

意外一個接一個,老古被崩了,而且他那倆手下生死不知。趙紅兵和沈公子又到了張嶽的病房。

「馬三要是打死了人,這事兒可就麻煩了。」

「打死了人他就跑唄,去廣州找四兒去。」張嶽說得輕鬆。

「少給四兒找麻煩了。馬三本事不小啊,隔一天就抓到了老古,還把丫給崩了。」沈公子認識馬三多年,真不知道馬三還有這本事。

「沈公子,這幾天你跑哪兒去了?我煩的人天天來看我,我這麼想你,你他媽的就是不來。」張嶽說。

「我倒是想來,可是人家公安局不放我出來。」

「咋了?到底咋回事兒?」

「幾個工人鬧事兒,小虎過去收拾了他們一頓。現在可好,小虎他們被抓起來了,那些工人都在醫院躺著。說是要住上個三五年院,訛死我們。」

「還有人敢訛你呢?」在一邊聽著的蔣門神怒了。

蔣門神這犟驢輕易不佩服誰,但是一旦佩服誰那真是死心塌地。他除了張嶽就佩服沈公子,每次沈公子一說有事兒,蔣門神總是第一個跳出來要幫忙。要是沈公子拒絕他幫忙,他一定挺傷心,認為沈公子瞧不起他。

「把人打了,人家報了官,那你說怎麼辦?」沈公子說。

「沈公子,你就告訴我他們在哪兒住院就行。」

「市三醫院。」沈公子說。

趙紅兵示意沈公子別說,可沈公子嘴快。

「行了,你就等著吧。」蔣門神繫好了襯衣的扣就站了起來。「走!抄傢伙走!」蔣門神召集兄弟們出門了。傢伙和人都是現成的,蔣門神帶著人就是在這兒保護張嶽呢。

沈公子和趙紅兵都伸手要攔蔣門神。

躺在床上的張嶽樂了。

「紅兵、沈公子,你倆白混了這麼多年,這點小事兒都擺不平。對付那些大混子你們都挺有辦法,怎麼對付這幾個民工你們就沒主意了?你就讓蔣門神去吧,他肯定能把這事兒辦妥!」

據說蔣門神當時帶了人直奔了第三人民醫院。

三角眼等六七人遭受了兩天以來第三次毒打,具體過程二狗不表,但是蔣門神在削完他們以後有幾句經典臺詞二狗必須要複述一下。

「你們還訛嗎?」

「不訛了。」

「你們還感冒發燒嗎?」

「不感冒發燒了。」

「今天是誰打的你們?」

「沒人打我們。」

「那我們走了你們再繼續去報官怎麼辦?」

「肯定不報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嗯,你們想去報就報,我不怕。反正等你們報了官以後我們肯定有兄弟去接你家孩子放學去,沒孩子的我們還有兄弟送你們家老人去醫院看病去!你們就在這兒放心地養傷吧。」

說完,蔣門神瀟灑地走了。

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顛撲不破的真理。

當沈公子聽到蔣門神回來後複述的那句「接你家孩子放學去」以後,沈公子樂了:「老蔣,你真卑鄙!你真齷齪!」

「但真管用。」張嶽接過了話茬兒。

十四、社會,不是這樣混的

在馬三崩了老古以後兩天,張嶽就得到了訊息,老古手下的大海和黑子一個都沒死。

這下好了,馬三也不用跑路了。畢竟,先開槍打張嶽的是老古的人,帶著槍到處找張嶽的也是老古。老古他總不能報案去。

體育生就是有體育生的優勢,一個被打穿了肺葉搶救了過來,另一個被砍了二十多刀活了下來。寫到這裡,二狗忽然發現一件極其有趣的事兒:當地流氓團伙間連續的刀槍拼殺、大規模的械鬥,簡直除了手榴彈外其他所有輕型武器都用上了,卻很少真的打死人,反而是十七八歲的小孩子打架下手沒輕沒重,動輒就出人命。大規模的槍戰、械鬥中都不死的各個團伙的大哥活下來的機率卻又很小。這更加有趣,這些大哥要麼毀在鼠輩手裡,要麼以一種極其意外的方式死亡。

想起這些,二狗不能不欷歔不已。

三天後,老古找人來說情了,說辭大概的意思是:都是在社會上玩兒的,低頭不見抬頭見。老古並沒有派人去開槍打張嶽,是手下的幾個小兄弟沒控制住。如今,老古也被崩了,當時開槍的兩個小兄弟也差點沒被打死,這仇也了得差不多了。大巴的事兒,願意賣給省城的九哥,合60萬一臺,保本兒不虧就行了。

老古割了自己的肉餵了張嶽吃。

現在的張嶽和十年前的張嶽不大一樣。十年前的張嶽,有人敢向他開一槍,只要活著,他非崩人家十槍不可;現在的張嶽,畢竟老婆孩子都有了,仇報了,氣出得差不多了,面子也找回來了,九哥的事兒也辦妥了,他也就不深究了。

張嶽只跟說客撂了一句:這事兒就算結了,但是老古以後別在我面前得瑟,否則我非乾死他。

這一切,自張嶽受傷後一直留在當地的省城的九哥都看在眼裡。

李武這人混社會的能力相當強,他有混社會的天賦,不但在當地和趙紅兵、張嶽等人混在了一起稱兄道弟,而且和省城的多個大哥都有聯絡。在認識李武之初,九哥以為李武是當地最有實力的江湖大哥之一。後來發現李武雖然有點實力,但他顯然做不到呼風喚雨的地步,張嶽才是當地江湖一哥。

在陪張嶽住院的這幾天裡,九哥又發現張嶽在大事上對趙紅兵言聽計從,趙紅兵儼然還是張嶽的大哥。九哥算明白了:無論是張嶽、李武還是趙紅兵,

單獨拿出來一個都未必能把全市的混子都歸攏了,或許張嶽有這實力,但也沒驗證過。這哥兒幾個雖然各自為政,但是出事兒以後總是綁在一起,幾個團伙力量加在一起,那肯定能歸攏全市的大小混子。

儘管張嶽的武力如此強大,手下一個已經不怎麼聯絡的小弟馬三,就敢於帶人在鬧市中開槍歸攏了老古。但張嶽在九哥眼中,距離真正的江湖大哥還有一定的差距,還欠火候。這火候,肯定和武力無關。因為九哥在老古服軟後的一次飯局中,曾經對他很賞識的張嶽和趙紅兵說過一句話:社會,不是你們這樣混的。

那社會是怎麼混的?九哥是怎麼混的?

九哥這人的身世頗為神秘,據傳是省城一個高官的小兒子。二狗曾見過九哥一次,九哥其貌不揚,塌鼻子、小眼睛、薄嘴唇,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兩道濃眉。普通人的眉毛都是順著長,很柔軟,而九哥的眉毛卻是立著長的,根根直立。九哥穿得也很樸素,說得難聽點,又瘦又駝背的九哥老遠看有點像只老猴子。但是就這其貌不揚的老猴子的智商不是一般的高,在省城黑白兩道都搞得定,從後來見諸報端的省城黑社會大哥到省裡、市裡的領導,都和他稱兄道弟,交情匪淺。

而且更為傳奇的是:九哥這人從小到大根本就沒跟任何人動過一次手!

同樣是江湖大哥,張嶽、趙紅兵等人有了今天的名氣,他們自己都數不清跟人家打了多少架,開了多少槍,名氣是一架一架地磕出來的。九哥從小到大就沒跟人打過架,但人家就是省城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之一,看出差距來了沒?

據說省城黑道里流傳一句話:「要不是活膩歪了,就別跟九哥玩兒腦子。」

九哥的智商和影響力通過這句話可略見一斑。

他這句經典的「社會,不是你們這樣混的」是經過二狗昇華過的,二狗仿了周星馳的臺詞:「球,不是這樣踢的。」儘管九哥沒這樣說,但是九哥的確表達了這層意思。

據說那頓飯,參加的有趙紅兵、張嶽、李武、馬三四人。張嶽傷得不重,入院十來天就一瘸一拐地出去得瑟了。

「馬三,九哥敬你一杯。你是條漢子!有膽量!」

「謝謝九哥!」馬三站起來幹了。

看到省城的九哥誇獎自己的兄弟,張嶽面有悅色。

「李武是我小兄弟,我就不跟他客氣了。我最高興的是通過李武認識了紅兵、張嶽你們哥兒倆。你們倆是這裡的名人,以後一定要多多照顧老哥!」

趙紅兵不卑不亢地和九哥喝了一杯。張嶽更有得色。

「張嶽,以你們的火力和膽子,拿到省城也肯定很快就戳出去。但是,恐怕……」

「恐怕怎麼?」聽到前半句,張嶽挺高興,他想知道九哥的後半句是什麼。

「恐怕很容易就被當典型給抓起來了,弄不好就崩了。」

張嶽沒說話。

「據我所知,你們哥倆兒在裡面也沒少受罪吧?」

「嗯……」累計在監獄裡待了8年出頭的趙紅兵點頭了。

「你老哥我就不知道省城的看守所門朝哪邊開!」九哥說。九哥確實不是在吹牛,他連看守所都沒進過,更別提監獄了。

趙紅兵和張嶽都有點驚訝了。尤其是張嶽,有事兒沒事兒就在看守所待上兩三個禮拜。

「如果你不能做到黑白兩道都混得開,那你乾脆就別混社會。這樣下去,早晚得折!」

「你們兄弟狠是狠,絕對夠狠,但是你們那是在玩兒命,不是在混社會!你們兄弟都有幾條命可以玩兒?」九哥又補充了一句。

聽完這席話,趙紅兵他們都明白了,九哥和當時的趙紅兵、張嶽等人的確不是一個層次的人物。人家九哥那叫黑社會,在經濟發展程度相對較高的省城已經具備一定的規模。而此時的趙紅兵和張嶽,無非還只是心狠手辣的混子,或許能靠名氣和手段賺一些錢,但他們遇上事兒不是跑路就是坐牢,跟人家九哥根本沒法比!

「紅兵你剛才不是說你有幾個小兄弟因為打了幾個民工關到了看守所嗎?你等著,我打個電話!」

九哥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了最多一分鐘。

「紅兵,你那幾個小兄弟一會兒就放出來了!」打完電話,九哥說。

「謝謝九哥!」

趙紅兵、張嶽終於也有了奮鬥目標了,也有了偶像式的人物了。誰呀?九哥呀!

十五、小鹿亂撞

二狗跟那些江湖中的女人都不是很熟,所以很難寫出什麼火花。但二狗對一對姐妹印象卻極其深刻,在接下來的故事中,這對姐妹花也是重要人物。

九哥請李武、張嶽、趙紅兵、馬三吃飯以後,這幾個人都有很大的感觸,都覺得,自己混了這十來年,真是白混了。將來,必須要像九哥那樣戰鬥。

但光這樣想不行啊,趙紅兵那工程快該交工了,可是如期交工現在看來已經基本不可能了。別琢磨怎麼混社會了,還是先把手頭的活兒幹好吧。趙紅兵挺愁,他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別的建築隊幫忙幹完剩下的活,只能讓胡隊長繼續帶著人幹,只能拖延了,沒別的辦法了。

且說在這工程交工的前幾天,沈公子到當地的一家比較高檔的飯店吃飯,在買單時赫然發現九寶蓮燈正在和兩個女孩子在那兒吃飯聊天呢。

九寶蓮燈在崩老古的時候從馬三那兒拿了三萬塊錢,手頭有了點錢,正請他從上初中時就喜歡的一個女孩子吃飯呢。這倆女孩子是姐兒倆,表姐表妹,九寶蓮燈喜歡的是表妹,這天請吃飯,九寶蓮燈把她表姐也請來了。

據說這女孩子根本就不喜歡九寶蓮燈,主要原因就是九寶蓮燈臉上有疤瘌,而且家裡太窮。嫌貧愛富這習慣人人都有,這妞也不例外。即使最近這段時間九寶蓮燈拿自己的命換來了點錢,這妞對九寶蓮燈也是帶答不理。但這天礙於面子,還是和九寶蓮燈一起出來吃飯了。

沈公子和九寶蓮燈談不上什麼交情,僅僅幾面之緣。偶爾沈公子開車從馬三的遊戲廳前路過,會停下來跟馬三聊上幾句,就這樣,沈公子和九寶蓮燈勉強算認識。

沈公子買完單,走到九寶蓮燈旁邊,從後面拍了九寶蓮燈一下。

「丫幹嗎呢?泡妞呢?」沈公子臉上總是習慣性的壞笑。

沈公子本來想打個招呼就走,可是九寶蓮燈一看見沈公子主動來跟他說話特別激動,他這人本來就特愛激動。

「申哥,坐下,坐下吃!」馬三是九寶蓮燈的大哥,馬三的大哥張嶽和沈公子是鐵哥們兒。九寶蓮燈雖然只比沈公子小十來歲,但是要比沈公子低兩輩。

「剛吃完,不耽誤你泡妞了。」沈公子臉上文了燕子以後有個習慣,每當壞笑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去摸摸臉上的燕子。

「不行,今天你必須坐下吃。」九寶蓮燈連拉帶拽,把沈公子按在了椅子上。

沈公子無奈,只好坐下來吃了。兩男兩女坐在那兒聊了起來。

沈公子本來就剛吃完,一點兒都不餓,坐在那兒端著一聽雪碧就開始貧。沈公子這貧嘴功夫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有絲毫弱化,反倒有日漸增強的趨勢。據他老婆蘭蘭當時反映,沈公子那時候每天回家後都對著她肚子裡的孩子說上一個小時,一句詞都不重複,還總能把蘭蘭說得忍俊不禁,沈公子美其名曰胎教。但蘭蘭說:要是個兒子還成,要是個姑娘學成他那嘴,那還能嫁得出去嗎?

三十歲出頭的沈公子顯然比二十多歲時更具魅力,一副滿清落魄貴族的派,略顯倨傲的表情,腰桿筆直,再加上他那油嘴滑舌,實在是忒受女人歡迎了。雖然他長相不如趙紅兵甚至不如張嶽,而且臉上還破了相,但是即使是趙紅兵、張嶽、沈公子他們三個和一群女孩子吃飯,這一群女孩子的眼睛肯定全朝著沈公子一個人瞄。

沈公子貧歸貧,但從來不和除蘭蘭以外的任何女人過多接觸,挺專一。

九寶蓮燈把沈公子留下來吃飯實在是忒失策了。沈公子往那兒一坐,這倆姑娘全盯著沈公子看,聽沈公子說話,時不時地被沈公子逗得大笑,根本就沒人看九寶蓮燈了。

這一頓飯吃完,就聽沈公子一個人在那兒說了。沈公子就有這本事,就算十個八個的30多歲老爺們兒,沈公子也能一個人把一桌人給聊暈了,更何況他面前是倆涉世未深的20剛出頭的姑娘。據說這一頓飯吃完,沈公子那一聽雪碧還沒喝完呢——嘴光顧著說了,沒空喝。

這姐倆中的表姐對沈公子一見傾心,臨走時,要了沈公子的電話。沈公子礙於面子給她留了電話。

從此,沈公子幾乎每天都會接到一個電話:「申哥,什麼時候請我吃飯啊?」

「啊?過兩天吧。我老婆要生了,工地這邊事兒也多。」喜歡沈公子的姑娘不少,沈公子早就學會了這一套含糊其辭的推脫方式。再過一段時間沈公子該說了:我孩子剛生下來,我得伺候我老婆孩子。反正沈公子想躲誰肯定有藉口。

在吃那頓飯大概5天以後,沈公子領著丁小虎和大耳朵正在工地上催工,又接到了她的電話。

「申哥,你媳婦兒還沒生呢?」

「是啊,說不定哪天,就最近了。」

「你是不是不想請我吃飯啊?」

「啊……這不是最近沒空嘛,等我空出來,我馬上請!」沈公子總是給女孩子留幾分面子。

「我就不信你真連吃頓飯的工夫都沒有!」

「真沒有……」

這時,沈公子瞄了一眼身邊的丁小虎,忽然靈機一動。

「哎,這樣吧,我最近的確是沒空。我讓我兄弟代表我請你吃飯,好不?」

「你兄弟誰啊?」

「丁小虎,認識不?帥哥,你不信打聽打聽去,我兄弟那長相,絕對帥哥!」丁小虎鼻直口方大眼睛,一米八幾的大個兒,長得確實挺精神。

「我又不認識他!」

「誰和誰從一開始就認識啊?他管我叫哥,是我兄弟,沒事兒,他先代表我請你吃,等我忙完以後再請你吃!」

「說話算話啊!」

「放心吧!明天就先叫丁小虎和你吃飯去。」

沈公子放下電話,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小虎啊,你申哥我知道你沒女朋友,你看,我給你介紹一個!」沈公子說得很認真。

「真的呀?太謝謝申哥了!」丁小虎打了好幾年架,一直沒女朋友呢,一聽到沈公子給他介紹女朋友,特激動。

「嗯,你明天去,好好和人家聊。挺好的姑娘,我見過。」

「你見過,長得咋樣?」丁小虎急切地問。

「這樣說吧,那姑娘長得跟歌星似的!」沈公子說得挺真誠。

「真像歌星啊?」丁小虎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嗯,不但她像,她妹妹也像,有個什麼組合來著?現在挺火的,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什麼組合?」

「想不起來了,但真像。」

「真的呀?」

「真的!你到時候給她打電話約地方的時候,你讓她把她妹妹也帶上,你看中哪個就要哪個。」

「申哥……」丁小虎激動死了。

「拿著,這是2000塊錢,請她倆吃飯。吃完飯你直接把她倆帶去開房吧,雙飛!那倆妞我看都挺愛玩兒,開放著呢!」

沈公子說完轉頭一臉壞笑,拉開車門上車了。

丁小虎手裡握著2000塊錢,略帶顫抖地以憧憬的眼神遙望遠方,似乎已經看到了他和那姐兒倆雙飛的場景……

丁小虎胸口小鹿亂撞:我丁小虎活了20年沒碰過女人,今天,哥們兒我發達了,一下搞了個大的,倆長得歌星似的美女任我挑,弄不好還雙飛!

丁小虎就差沒朝天空高喊一聲:哈,哈,哈,老天你真是開眼啊!

誰說只有少女才善於懷春?丁小虎懷起春來更猛!在請那姐兒倆吃飯前,丁小虎不但去理了個發買了套新衣服,還把這個訊息告訴了身邊所有的朋友,把大耳朵等人弄得特眼饞。

「你整完了以後把她電話號也告訴我啊!」大耳朵說。

「不給,不給。」丁小虎揚揚得意。丁小虎又想起件事兒,回頭去藥房買了盒避孕套。

「夠用嗎?」大耳朵問。

「難說,難說。」

當晚,心潮澎湃的丁小虎成功地約到了姐妹二人吃飯……

丁小虎一見這姐兒倆,呆了、愣了。

不是因為這姐兒倆太好看了,是她們長得實在忒砢磣了。

她們好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鷹鉤鼻,薄嘴唇,小眼睛,細眉毛,又黑又瘦。

丁小虎胸中那「通」「通」亂撞的小鹿消停了,徹底消停了。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六點吃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程略去不談。丁小虎咬著牙賠著笑把這頓飯吃完。畢竟,這倆姑娘是沈公子的朋友。

晚上十點整,丁小虎終於在沈公子家小區門口等到了沈公子。丁小虎要跟沈公子拼了。

「申哥,下車!」

「呀,小虎啊,這麼快雙飛就結束了?你也不行嗎?」沈公子搖開車窗。

站在車外的丁小虎怒視沈公子不語。

「是不是那倆姑娘都沒看中你啊?」

丁小虎繼續不語。

「你一個也沒辦?」

「申哥,你不是說那倆姑娘長得像歌星嗎?」丁小虎咬牙切齒地問了這一句。

「是啊,不像嗎?」

「有她倆那長相的歌星嗎?」

「有啊,不是有個什麼組合嗎?一模一樣,我能逗你嗎?」

「你告訴我,是啥組合?」

「哎呀,我現在才想起來那組合叫啥!昨天真沒想起來。」

「叫啥?」

「我想想,叫什麼來著?」

「你說!」

「對,想起來了!」沈公子一拍腦袋。

「啥?」

「叫動力火車!對,就是動力火車。你看那大辮子,那長相,那皮膚,多像!」

「小虎啊,我又沒跟你說長得像女歌星。你看你可真是的,瞎想什麼啊?再說你這品味不行,人家那是臺灣原住民風情,高山族的,懂不?在你們東北去哪兒找去……」

「我操……」丁小虎作勢要打。

「如果你沒勇氣陪我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倒不如就忘了就算了……」

沈公子一加油門,絕塵而去,留下了小區門口胸中小鹿已經一點都不撞了的丁小虎。

丁小虎從褲袋中掏出那盒沒開封的安全套,遠遠地朝沈公子的車拋了過去。

沈公子就這樣,三十啷噹歲了,還成天跟丁小虎這樣二十出頭的孩子混在一起打成一片,而且樂此不疲。

第二天,沈公子又接到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對沈公子來說是好訊息,對丁小虎來說是壞訊息。電話內容是:「申哥,你不用請我吃飯了。你那個兄弟丁小虎有女朋友了沒?」

在下文中,二狗把姐妹花中的表姐稱之為動力大火車,把表妹稱之為動力小火車。打電話的是動力大火車。

沈公子剛剛開始想要出餿主意,又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趙紅兵打來的:「來工地吧,事兒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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