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兵、沈公子兩個人終於破繭成蝶了,混到了快40歲終於成蝶了。所謂破繭成蝶肯定不是說這兩人變成了蝴蝶撲稜撲稜飛起來,或者羽化成仙了,而是說這兩個人終於成了主流社會乃至上流社會的一員,終於可以和一些達官顯貴稱兄道弟了。以前他們的名頭雖然不小,但只是繭,不是蝶。
一、破繭成蝶
二狗曾拜讀過未來學大師托夫勒著名的《權力的轉移》一書,書中認為:暴力、金錢、知識三種力量是構成社會權力的基石。在這三種力量中,暴力是低等權力,金錢是中等權力,而知識是高等權力。社會越進步,主宰社會的權力就越高等。
那麼,黑社會是否也有構成其權力基石的三種力量呢?如果有,又是哪三種力量呢?它們和托夫勒所敘述的三種力量的異同在哪裡?是否可以「借鑑」托夫勒所描述的三種力量的關係來分析黑社會呢?
二狗認為,我國的黑社會也有構成其權力基石的三種力量。這三種力量分別是:暴力、金錢、腐敗官員手中的職權。這三者,缺一不可。而且,暴力是低等權力,金錢是中等權力,腐敗官員手中的職權是高等權力。隨著社會的進步,黑社會團伙發展得越強大,所藉助的主要力量就越高等。
也就是說,黑社會團伙藉助暴力起家,以暴力揚名後獲得金錢,通過金錢獲得腐敗官員手中職權的支援。在這個過程中,這個團伙在不斷地壯大。到最後,藉助的暴力手段越來越少,而腐敗官員手中的職權成了黑社會團伙手中最主要的權力。
現在,二狗來舉例分析當地黑社會這三種力量的轉移。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劉海柱號稱「單挑之王」。八十年代初在當地,他手持一柄鐵鍬,率領一群好漢東征西討,所向披靡,好不威風。但他一直在使用最低等的權力——暴力。暴力只能用來威脅和懲罰。所以,劉海柱除了得到一個「大俠」的名頭外,什麼都沒得到,還經常被關進局子。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張嶽,儘管名頭最響,武力之強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他也只用暴力手段獲得了金錢,卻基本沒有獲得腐敗官員手中職權的支援。所以,他不但遭到了嚴春秋的毒打,而且最終被正法了。其原因就是,金錢只是中等權力。
邁入二十一世紀,趙紅兵、李武等人已懂得了如何運用「高等權力」,懂得了如何去拉攏腐敗官員,並利用他們手中的職權。所以,儘管李武的名頭遠沒有劉海柱、張嶽般如雷貫耳,但不可否認的是:李武的團伙,不但比劉海柱當年的團伙高等,而且比張嶽的團伙也要高等。
李武是黑社會,真正的黑社會,他代表著黑社會的最高階段。在本書的第四部中,折騰得最歡的不是趙紅兵、李四、沈公子,而是李武。因為,趙紅兵等人都曾無數次被鮮血澆灌,所以此時的他們根本無需再用血腥來證明自己。
三種力量的轉移過程,也反映了從古典流氓、拜金流氓到黑社會轉變的全過程。三種力量的轉移,二狗卻寫了四部小說。因為,第三部體現了當地拜金流氓向黑社會轉型的一個鉅變。在這個鉅變中,張嶽倒下了,趙紅兵活了下來。
光陰荏苒,一晃2003年就到了。整個市裡似乎變成了一個大工地,到處都在開工。步行五分鐘,肯定能看見一個新工地。一條條新的道路開通,一處處新的樓盤拔地而起。對於二狗這樣不經常回家的人來說,經常有種找不著北的感覺。
趙紅兵、沈公子兩個人終於破繭成蝶了,混到了快40歲終於成蝶了。所謂破繭成蝶肯定不是說這兩人變成了蝴蝶撲稜撲稜飛起來,或者羽化成仙了,而是說這兩個人終於成了主流社會乃至上流社會的一員,終於可以和一些達官顯貴稱兄道弟了。以前他們的名頭雖然不小,但只是繭,不是蝶。
「一將功成萬骨枯」。混社會的,更多的是繭,不是蝶。
大家都說:「沈公子這人真是生性不變,歲數多大嘴也閒不下來。」和沈公子截然相反,趙紅兵平時說話是越來越少了,也就是跟沈公子、李四、劉海柱這樣的老友還能聊聊。甚至還有人說:「趙紅兵越來越像他爸了,不但行事作風越來越像,而且長得也越來越像了。」
趙紅兵有點兒少白頭,剛剛40歲的年紀,鬢角的頭髮全白了。究竟趙紅兵的頭髮是哪一天變白的沒人知道,反正大家都記得張嶽剛沒的時候他還是一頭烏髮。就這麼兩三年的工夫,怎麼他這頭髮就刷刷地白了呢?
沈公子說:「以前紅兵天天跟張嶽混在一起,省心,現在紅兵成天跟官員在一起吃飯喝酒,費心。」
趙紅兵的回答是:「操!我這是被你煩的。」
公司裡的大事小事幾乎都被沈公子一個人包了,趙紅兵就負責拍拍板,再就是陪人吃飯聊天打打球,至於把頭髮都愁白了嗎?
2003年大年初一凌晨五點,天灰濛濛的,還沒亮。被清潔工清掃過的黑黢黢的馬路旁邊白雪皚皚,雪上還有夜裡放過的鞭炮留下的紅色紙屑,耳邊還能聽到這個城市各個角落的零星鞭炮聲。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大年初一凌晨五點,誰出來逛街啊?
別說,還真有!
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沿馬路右側疾步快行,嘴裡不斷地撥出白色的熱氣。看他疾走的樣子似乎有急事兒,但看他的表情又似乎沒什麼大事兒。這個男人的鬢角幾乎全白了,臉上也出現了上了點兒年紀的男人特有的那種豎條皺紋,但是從他的一雙眼睛中,還可以看到無盡的活力。
東北人冬天必穿羽絨服,但這個男人卻穿了一件很舊但洗得乾乾淨淨的黃色軍棉襖。
這個男人快步走時,左手插在右臂的袖管裡,右手插在左臂的袖管裡。這個姿勢被國人稱為東北農民的標誌性動作,但這個男人卻不是農民。他不但不是農民,而且還是這個城市最有名的社會大哥。他的這個姿勢,應該是從他的農民爺爺那裡學來的。當然,也有可能,他是為了遮擋他那已經幾乎完全殘廢了的右手。
在這個男人身後處五米,有一輛和他步速完全一致的緩緩行駛的黑色沃爾沃轎車。是個人就看得出,後面的那輛黑色沃爾沃是這個身穿黃色舊軍棉襖的男人的跟班兒。
對,這個男人就是趙紅兵。幾年了,每天早上4:30,趙紅兵一定會起床鍛鍊身體,風雨無阻。他鍛鍊身體的方式也很奇特:快步走。他不跑步,只快步走。當然,他快步走的步速完全抵得上常人的慢跑,但他卻一步都不跑。
每天,趙紅兵都會從位於市中心的家中出發,先走到西沙坨子,然後走到市六百貨,再走到火車站附近,然後回家,總是如此。趙紅兵每天步行超過10公里,簡直要繞半個城市。
同樣是大年初一凌晨5:00,二狗的表弟和二狗喝了一夜酒,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在空曠無人的馬路上飛馳。迎面,二狗看到了趙紅兵。
二狗讓表弟停車。
「二叔,又起床鍛鍊身體了?我還沒睡呢,和我表弟喝了一夜酒。」二狗在凌晨時已經給趙紅兵電話拜年了,所以就沒再問好。
「嗯,今天快鍛鍊完了!」趙紅兵說著話,腳下一步沒停。
「真他媽的冷!」二狗說,他的手指頭都快凍僵了。東北春節時的清晨,起碼零下25度。
「冷吧?怕冷你畢業以後去南方,那地方暖和。」
「暖和?去海南島工作或許暖和吧。」二狗說。
「呵呵,沈公子不是在三亞買了兩套別墅嘛,他說他老了以後就去那兒養老。」
「他買了,你為什麼不買?」
「他說那兩套裡有一套是我的,但是我從來沒去看過。」
「為什麼不去看看自己在三亞的房子?」
「故土難離啊,我還是喜歡咱這兒的一畝三分地。故土難離。沈公子漂泊慣了,或許他喜歡那樣的生活。」
「可咱這兒太他媽的冷了。」二狗又說,他覺得耳朵都快凍掉了。
「冷,不好嗎?」趙紅兵問二狗。
「冷有什麼好?」
「來,我給你講個道理!」趙紅兵笑著停下了腳步,身後的那輛黑色沃爾沃同時也停下了。
「什麼道理?」
「我喜歡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地方,你呢,二狗?」
「我喜歡四季如春的地方。」
「嗯,這就是我們人生觀的不同。」
「為什麼這麼說?」
「現在是隆冬,的確是冷,但是你只要想想,馬上就要到暖春了,就會覺得有盼頭。春天過了幾個月,又到了夏天,你又覺得天太熱了,但是想想馬上又到涼爽的秋天了,又會覺得有盼頭。這有點兒像人生,春夏秋冬都要經歷經歷,冷冷暖暖都得嘗試嘗試。人生的挫折與成功有誰沒遇到過呢?這都是人必須經歷的。假如春天是成功、冬天是失敗,那麼我告訴你,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總在過春天。」
「嗯……」
「人生有成功與失敗,就像是季節有春夏秋冬一樣正常,關鍵看你用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在你失敗時,只要你不氣餒,以積極的心態堅信成功即將到來,那麼,成功或許真的像春天必將到來一樣接踵而至;在你成功時,你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冬天、還有失敗,那麼真正到了冬天,或許你就沒了那過冬的棉衣。」
「二叔你說的有道理!」二狗由衷地讚歎——二狗就沒見過哪個混子能把話說得像趙紅兵一樣有邏輯、有水平。
「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這才是人生嘛!不折騰折騰哪叫人生啊。咱這裡,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挺好。」趙紅兵又開始了快步走。
二狗有點兒跟不上趙紅兵的腳步。
趙紅兵不經意說的這番話,無數次激勵了低谷中的二狗,也無數次敲醒了沉浸在成功喜悅中的二狗。
「今天幾點到我家拜年?」趙紅兵回頭問了一句。
「十點。」
「好!」
二狗知道,每年的大年初一早上10:00到下午3:00,趙紅兵家可能是全市最熱鬧的地方。因為,趙紅兵的結拜兄弟、小弟、社會上的朋友、公司裡的直系下屬都會去趙紅兵家拜年。下午三點,大家吃頓團圓飯,大醉一場。
黑社會成員講究這個。
而且,在近兩三年,大年初一又有了讓各位兄弟不得不去趙紅兵家的新內容:張嶽的兒子,也就是趙紅兵的乾兒子,會在大年初一去磕頭、拜年。
張嶽沒了,但是張嶽留下了兒子。張嶽活著的時候對待任何兄弟都不薄,現在,到了大家對張嶽兒子不薄的時候了。
二狗十點到趙紅兵家中時,一樓的客廳裡起碼已經坐了20幾個人。人已經坐不下了,有的坐在沙發的沿上,還有的乾脆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毯上。客廳的角落,坐著四個大呼小叫打麻將的人。
打麻將的四個人是小紀、孫大偉、沈公子和李四。平時這哥兒四個都挺忙,根本沒時間聚在一起打麻將,但今天是大年初一,這哥兒四個一大早就來到了趙紅兵家,沒什麼事兒幹,就擺了桌麻將。
小紀雖然早已脫離了江湖,但是還常年和趙紅兵等人混在一起,被大家認為依然在混社會。此時的小紀依然在神神道道地搞文物生意,他經常在某段時間忽然發大財,也會在某段時間挺落魄。就算是趙紅兵、李四這樣跟小紀多年的戰友和朋友,也不知道小紀究竟在幹什麼。大家都只知道,遠離了江湖恩怨的小紀日子過得很開心。有趣的是,小紀始終留著當地江湖中人標籤似的、像是剛被勞教完的犯人那樣的青茬髮型。
以往打架最衰、最不成氣候的孫大偉生意做得倒還不錯,雖然被趙紅兵等人認為是最不適合混社會的人,但孫大偉一向以「社會大哥」自居。趙紅兵等人在場時,孫大偉從來不敢多說話,但在外人面前,孫大偉憑藉其已經接近「羽化成仙」的裝逼功力,總能糊弄倒一群人。
李四在回當地以後名聲大震,主要原因是當地流竄在廣州的、曾有求於李四的大小混子對李四在廣州的「能量」大加吹捧。江湖中人普遍認為李四是當地有史以來最成功的「海歸混子」,在南方打出了家鄉人的威風。而且還有人說:李四雖然犯了大事跑回來了,但是他其實在廣州還有生意。他之所以在當地開了洗浴中心和海鮮酒店,是為了洗錢而已。二狗不大認同這個觀點,李四是個通緝犯,通緝犯還有必要洗錢嗎?
沈公子不但本色不變,而且完全把能說會道的基因遺傳給了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活脫脫的就是個沈公子的翻版,虛歲才三四歲,普通的十來歲孩子根本說不過他。奇怪的是,他從小生活在一群東北人中,居然說著一口和他爸爸一樣的北京話。現在,由於那口地道的北京話,他在小夥伴中的綽號叫「小北京」——沈公子連他的綽號都傳給兒子了。
這哥兒四個坐在一起打麻將,忒有特色了。孫大偉、小紀、沈公子三個人邊打牌邊大呼小叫地鬥嘴,別人連話都插不上,而李四則始終一言不發,駝著背像是要睡著了一樣眯著眼睛看麻將牌。李四這人忒不愛說話,就連和牌了也懶得說一聲,只是推倒牌表示自己和了。沈公子等三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嘴上了,根本不注意牌局,所以,總是看起來要睡著了的李四和牌。一會兒工夫,李四的面前已經擺了兩萬多塊錢。
「四兒,你也太狠了,都是親兄弟打麻將,你下什麼死手啊!」沈公子輸得齜牙咧嘴,開始用自己那嘴轉移李四的注意力了。
李四看著沈公子笑笑,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繼續眯著眼睛專心致志地打牌。
「四兒這人從小就狠。我聽他戰友說,以前在老山前線時,四兒和班長起了衝突,結果四兒一腳把班長的小腿骨給踹折了,那時候四兒入伍還沒幾天。你說說,這四兒得有多狠,對戰友下手跟對越南人一樣……有沒有這事兒啊,四兒?」小紀看沈公子一個人分散不了李四的注意力,也開始騷擾了。
李四也不理會小紀那一套,根本沒回話,把牌一推,又自摸了。
「哎呀我操!沒法玩兒了,四兒你太狠了!我去廁所。」小紀跑去上廁所了。
趁小紀上廁所這空兒,李四眯著眼睛一張一張地慢慢數著自己面前的那一摞百元大鈔。李四數錢的動作極慢,大概兩秒才能數一張。看似是在數錢,其實是在氣孫大偉和沈公子。
「四兒,你別數錢,打麻將就忌諱數錢,數完肯定輸!」沈公子說。
李四繼續保持臉上的微笑,還是不說話,以兩秒一張的速度慢慢地數錢。
孫大偉和沈公子發現對李四的騷擾無效,開始八卦了。
「昨天和小紀我倆去黃老破鞋那兒了。」孫大偉說。
「你倆去那兒幹嗎?」沈公子問。
「去黃老破鞋那兒還能幹嗎啊?」
「嫖娼啊?」
「別說那麼難聽!」
「操!現在小紀也被你帶去那種地方了?」
「切,小紀現在自己也去!」
「不信!」
「真的,昨天我倆去了,然後找黃老破鞋給我們安排了兩個小姐。一個小姐一看小紀那髮型就害怕,問小紀:‘大哥,你是黑社會嗎?’」
「小紀怎麼說?」
「小紀說:‘我不是黑社會,但是我剛從山上下來。’」剛從山上下來的意思就是剛從監獄裡出來。
「然後呢?」
「那小姐說:‘大哥,我就喜歡從山上剛下來的,猛,特別猛。’」
「然後呢?」
「過了一會兒,我完事兒出來時看到了那個陪小紀的小姐,我問她:‘我那個剛從山上下來的兄弟猛嗎?’」
「她怎麼說?」
「她說:‘你那剛從山上下來的兄弟溫柔,真溫柔,連那東西都特溫柔……’」
「哈哈……」連李四都笑了。
這時候,高歡走過來了。
「你們幾個男人注意點兒吧!大人小孩在這裡一屋子,你們卻在這裡聊嫖娼!」高歡說。
「不聊嫖娼聊什麼?難道我們聊賣淫啊?」沈公子一臉無辜地說。
「你賣去,有人買嗎?」孫大偉說。
「有!」沈公子說得斬釘截鐵。
「誰啊?」
「我老婆。」
「她還用買啊?」
「我每天在外面忙工程,家裡的大事兒小事兒全是她一個人,對家裡貢獻最大的就是她。我沒別的辦法報答她,只能用我的肉體……」
「操!」孫大偉被沈公子說得有點兒抓狂了。
這時小紀從洗手間出來了。
「紀東海,快!」沈公子喊。
「急什麼!」
「該你上鍾!」沈公子說。
洗牌,大家坐定,又開始新的一圈麻將,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這時,門鈴又響了。
李武來了。
看到李武進來了,剛才有說有笑、大吵大鬧的四個人都不說話了,都低頭打著麻將,沒人跟李武打招呼。
大家都煩李武。儘管李武在張嶽死後混得風生水起,不過這哥兒幾個是真不待見他。
煩歸煩,李武是來拜年,趙紅兵總得跟李武打招呼。
「大哥,過年好!」
「過年好,過年好!」趙紅兵再煩李武,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大家都在啊!」李武看到了在客廳裡打麻將的沈公子等四個人。
「沈公子,過年好啊!」李武走過去拍了拍沈公子的肩。
「你光給我拜年,也不給我磕頭,那可不成啊!」沈公子頭都沒回,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
「磕頭?可以啊,就怕你給不起我壓歲錢……呵呵!」李武被沈公子說了一句,有點兒不好意思,只想隨口開個玩笑混過去。
「四兒,給他壓歲錢,讓他磕!」沈公子向對面的李四說,還是頭也不回。
李四頭也不抬,繼續笑,還是不說話,專心打牌。
這時,沈公子的上家孫大偉打了個「八萬」,沈公子激動地拿出個「七萬」和「九萬」大吼一聲:「吃!」
沈公子忒激動了,兩隻手一起用上了:左手攥著一個「七萬」,右手抓一個「九萬」。
就在沈公子剛把「七萬」和「九萬」放倒在桌子上時,一聲低沉的男中音傳來,聲音不大,但是很有力:「槓!」
李四槓了「八萬」。
沈公子手裡攥著「七萬」和「九萬」往桌子上用力一摔,指著李四說:「你們姓李的,就沒一個好人!」
李四伸出手來從沈公子面前拿過那張「八萬」,眯著眼睛看著沈公子大笑。李四的笑很有特點,即使是大笑,也不出聲,只是渾身上下抖。
沈公子這指桑罵槐忒明顯了,是個人都聽出來了:沈公子肯定不是在說李四,而是在說,李武不是好人。
二、你敢打我?!
聽了那句「姓李的沒一個好人」後,李武笑笑,沒搭話。
這時,趙紅兵家的門鈴又響了。
李洋帶著張嶽的兒子來了。
趙紅兵家中那群剛才還在大喊大叫的江湖中人都停了下來,連打麻將的沈公子等四個人也停下了手頭的麻將。
趙紅兵拉開門,就看見了依然幸福的李洋。張嶽的兒子從李洋的背後走出來,幾步走到趙紅兵跟前,下跪,磕頭。
「乾爹,給你拜年了。」
「好兒子!」趙紅兵笑著拿出了紅包,紅包裡包著存摺。
「謝謝乾爹!」張嶽的兒子站了起來。
張嶽的兒子和張嶽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張嶽的兒子和張嶽一樣白白淨淨,長著和張嶽一模一樣的一雙大眼睛。只不過,這孩子的眼中是純淨的,沒張嶽眼睛中那攝人心魄的寒氣。
「怎麼樣?學習好嗎?」趙紅兵覺得張嶽的兒子學習差不了。
「還行,還沒上學呢,就已經認識1000多個字了,英語也不錯。」李洋替兒子回答。
「好,好,好!」看著乾兒子,趙紅兵格外開心,連說了幾個「好」。
這時,對張嶽感情最深的孫大偉放下了手中的麻將牌,也走了過來。
孫大偉蹲下捏著張嶽兒子的臉蛋說:「這孩子長得真精神,真像張嶽,將來長大了,一定和他爹一樣!」
眾人皆被孫大偉這句話雷倒。大過年的,孫大偉這是說什麼呢?和張嶽一樣?張嶽被他媽的槍決了。
孫大偉說完這句話也覺得頗為不妥,抬頭看了看趙紅兵。
趙紅兵正對他怒目而視。
「我,我不是那意思……」孫大偉說話吭吭哧哧。
「行了,行了,人齊了,吃飯去吧!」趙紅兵趕緊轉移話題。
「不行,不行,你們先去,我還要再撈撈,我輸慘了!」小紀在麻將桌上大喊。
「撈?」李四看著小紀笑笑。
只見李四抓起擺在自己面前的兩萬多塊錢,站起身走向了李洋。
「拿著,這是小紀、大偉、沈公子他們三個給你們家孩子的壓歲錢。」李四說。
李洋笑著接過了錢,根本沒客氣——跟這幾個人,不用客氣。
沈公子感慨了一句:「這錢輸得舒坦,四兒你真是會做人!」
李四無論是做事兒還是做人,總會讓自己的朋友覺得很舒服,讓自己的仇人連覺都睡不好。
沈公子誇完李四,轉頭看著李武說:「一會兒去吃飯,你也去嗎?」
沈公子這話簡直就是廢話,李武來就是為了和大家一起吃飯喝酒的。沈公子問這話的目的就是讓李武不舒服,就是告訴李武:我煩你,你去幹嗎?
接連被沈公子擠對的李武聽到這句話,顯然也火了,說:「嗯,我一會兒得去我哥家看看。你們吃吧,我先走了!」
趙紅兵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伸手拽了拽李武的胳膊說:「別呀,吃完再走,吃完再走。」
「嗯!那就去吧。」李武說。
沈公子沒再說話,拿起車鑰匙第一個開門下了樓。看得出,他火大。沈公子頭腳走,李四後腳就跟上。李四雖然沒說話,但是用行動表示他支援沈公子,他倆是一夥兒的。
趙紅兵、李洋等人都樂了。就沈公子這脾氣,就算到了五十歲還得這樣。沈公子這人的確是人中龍鳳,比誰都聰明,但是有時候他的行為和七八歲的孩子沒什麼區別。
趙紅兵、沈公子等人開著車一起去了李四的海鮮酒店。高歡和李洋沒去。這是男人的聚會,是一群雄性激素過剩的男人間的聚會,女人和孩子去,有點兒不合時宜。
曾經有人評價李四開的海鮮酒店是當地的黑社會分子聚集地,二狗覺得這話一點兒沒錯。先別說經常來這裡吃飯的其他社會大哥,光趙紅兵、李四、李武、費四他們幾個和他們的小兄弟,就常年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餐廳。
儘管這樣,李四的海鮮酒店生意還是一樣的火。因為黑社會和普通小混混不同,黑社會一般情況下基本不會對和自己無冤無仇的圈子外的人動手——來這裡吃飯,安全得很。而且,酒店的老闆是李四,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李四的酒店鬧事兒?
趙紅兵等人奔赴飯店的車隊裡,有沃爾沃,有凌志,還有劉海柱那醒目的賓士……
十幾年前,他們這群人,他們這哥兒幾個,在幹什麼?在騎著腳踏車,你十塊我二十塊地湊錢去喝一頓酒,動輒最後結賬時就還差幾十塊錢,需要掛賬。
現在,大大不同了。當然,這得益於他們的「奮鬥」,但,更得益於社會的發展。正是社會的發展和進步,給了趙紅兵、沈公子這樣的人發財的機會。即使是趙紅兵、沈公子這樣的人不去混社會,二狗相信生活也一定不會比現在差多少。
2003年的中國是什麼樣的?是個手機普及、電腦普及,資訊已經高度發達的中國;是個女孩子的裙子已經短得不能再短了的中國;是個只要努力拼命,就肯定能有口飯吃的中國。四個字:生機勃勃。
此時的東北,經歷了改革的陣痛後,形勢已經略有好轉。成千上萬的下崗工人多數都找到了出路——即使所謂的出路也就是在自己家門口開個小商店、小飯店,但溫飽總是能保證了。當然也有些有技術的工程師、技術員,南下去了蘇州、無錫、寧波,在那裡的工廠裡找到了自己新的崗位,而且,工資比在東北時起碼高出了三四倍。
李四的酒店裡很是熱鬧。大年初一,兩層樓幾乎所有的桌子都滿了。
「今天,我們歡聚一堂……」趙紅兵起身端起酒杯,例行公事開始說祝酒辭了。
「能不能換點兒新詞啊?」小紀起鬨了。
「在座的各位都是好同事、好兄弟,在過去的一年裡為公司出了不少力……」趙紅兵不理會起鬨的小紀,繼續不緊不慢地說。
「操,怎麼淨說這些客套話!」小紀繼續起鬨。
「大家都叫我一聲大哥,我這大哥當得慚愧得很,在過去的一年裡沒讓大家賺更多的錢……」
「紅兵大哥你這是說什麼呢?我們有今天全靠你啊!」趙紅兵公司的那些同事兼小弟開始說話了。
「不過沒關係,畢竟大家還年輕,只要繼續這樣幹,相信一年更比一年好!今年一定財源滾滾!」
大家開始鼓掌。
趙紅兵把正經話說完了,開始揶揄坐在他身邊的劉海柱了:「你們看這位,柱子哥,大家都認識吧?過了年,他已經虛歲65了。你看看人家這身體,人家這精氣神兒。他50歲那年還在十四中門口修腳踏車,你們誰沒在他那兒修過車?你現在再看看人家柱子哥,看見外面那黑色賓士了沒?咱們得向柱子哥學習!」其實劉海柱也就是四十七八歲,趙紅兵這是拿他長得老開玩笑呢。
劉海柱沒想到趙紅兵忽然開始拿他開涮了。「操!」劉海柱拿起筷子重重地捅了一下趙紅兵的腰。劉海柱近些年乾淨利索了許多,恢復了年輕時的本色。據說,在第一次入獄之前,劉海柱是出了名地注重形象。
「咱今天為了新的一年,也為了慶祝柱子哥65歲大壽,來,乾一杯!」趙紅兵端起酒,一口乾了。
包間裡的三十四個人,全部端起酒,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把酒乾了。
今天的這群人,可以真真正正稱之為黑社會了。因為:1.他們有經濟實體,比如趙紅兵的房產開發公司,比如李四的海鮮酒店和浴場,比如李武旗下一個個形形色色的小公司;2.他們和政府官員及司法人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3.他們都有著心狠手辣的小弟,在必要時,他們也能動用這些小弟去為他們做事;4.他們幾乎個個都有案底,都有過坐牢的經歷。
今天這酒局中,有兩個特別的人:一個是當年張嶽手下的悍將——表哥,比趙紅兵少白頭還嚴重的表哥是在春節前放出來的,減刑了這麼多年,可以想象趙紅兵為他花了多少錢;還有個叫魏倭瓜,這個人是當年李四在廣東時手下的第一打手,身背重傷害案件無數,屬於被通緝的人,春節回家過個節,過完還回廣東去。這兩個人不但在酒桌上跟大家一起喝酒,而且還是坐上座。
這群江湖中人聚在一起喝酒,自然不像知識分子或者公務員一樣有禮有節地細嚼慢飲、舉止斯文,而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大聲說話。
半小時過後,大家體內的酒精就都開始起作用了。
沈公子忽然想起了中午打麻將時,孫大偉說的小紀去嫖娼時「特溫柔」的事,就開始問小紀。
「小紀,聽大偉說前天你和他去黃老破鞋那兒了?」
「嗯,大偉喝多了,非拽我去,我不去他就跟我急。我沒辦法,只能跟著他去了。」
「你現在也去那種地方了?」
「我說了,大偉非拉我去,我不去不行!」
「你去就去唄,幹嗎還嫖?」
「我沒嫖!」
「大偉說那小姐說你特溫柔……」
「操,誰說的!我進去什麼都沒幹,和她聊了幾句我就出去了!」
「扯淡!」
「真的,我是什麼人,我能去那種地方嗎?我老婆知道還不得削死我!」
「那你跟她說什麼了,說來聽聽。」沈公子總是那麼八卦。
「我進去以後,只說了幾句話,就把那小姐嚇壞了,不敢接我這活兒了。」
「你怎麼說的?」
「她問我:‘大哥,你真是從山上剛下來的?’我說:‘嗯。’」
「然後呢?」沈公子對這話題特感興趣。
「她又問我:‘山上的日子苦嗎?’我說:‘挺苦。’」
「再然後呢?」
「她又問我:‘你是犯了什麼罪進去的?’」
「你怎麼說?」
「我說……」
「說什麼?」
「‘姦淫幼女’……」
「……」
一桌人鬨笑。他們這些人在一起,什麼埋汰聊什麼。
這時候,趙紅兵掏出手機開始接電話。趙紅兵當時用的手機是三星800,摺疊的那種。在普遍崇尚時尚的社會大哥中,趙紅兵用的手機實在是有點兒落伍。而且趙紅兵的那三星800的摺疊處好像出了問題,不能自動合攏了。但是人家趙紅兵有辦法而且能將就——他拿了根皮筋兒綁在了手機上,每次接電話或者打電話之前要先把那皮筋兒解下來,然後才能接打電話——他真是不嫌麻煩。據說到春節時,他那手機已經壞了快一個月了,但是他寧可那麼將就著,也懶得去買一個新手機,更懶得去修那手機,就那麼一直將就著。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大事兒的人通常都不怎麼注意細節;細節做得很出色的人通常很難做大事兒。
不大一會兒,趙紅兵打完了電話。
「紅兵,把你手機借我用用!」沈公子說。沈公子看見那破手機火大得不得了。
「我這手機不好用,只有我能用。」趙紅兵說。
「扯淡,你會用我肯定會用!」
「你肯定用不了,你一用就壞了。你的手機呢?用我的幹嗎?」趙紅兵開始警惕了,他知道沈公子早就看不慣他這手機了。
「我手機沒電了。讓你借我就借我,你怎麼這麼多廢話!」
趙紅兵挺不情願地把手機遞到了沈公子手上。交給沈公子以後,趙紅兵還盯著那手機。他太瞭解沈公子了,沈公子是那種真敢把他的手機在地上摔碎,逼他換新手機的人。
「你看我幹嗎?你看得我發毛。」沈公子看到趙紅兵盯著那手機,知道他怎麼想。
「你別弄壞了!弄壞了這大過年的我去哪兒買新的?」
「你這手機早就壞了,還用等我弄壞?我就是給蘭蘭打個電話,你別那麼緊張。去,去,去,你喝酒去。」沈公子邊說邊解下了綁在手機上的皮筋兒。
「啊……你輕點兒。」趙紅兵很不放心地又看了那手機一眼。
沈公子看趙紅兵轉身離去,開啟了那乳白色的三星800,輕輕一掰,「啪!」,徹底斷了。
一桌人都在壞笑,沒一個人說話。
沈公子又小心翼翼地用皮筋兒把那已經斷成兩半的手機綁在了一起。
「我電話呢?」趙紅兵喝了兩口酒,不放心他那手機,又走了回來。
「這兒呢!」沈公子把那手機又送回到了趙紅兵手裡。
趙紅兵人生中有一半的時間是和沈公子一起度過的,他一看沈公子那眼神就覺得不對。
趙紅兵慢慢地解開了皮筋兒,輕輕地開啟了那「三星800」手機……
趙紅兵左手一半、右手一半。
眾人鬨笑。
趙紅兵用那壞了的手機蓋指著沈公子,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說也是個老闆,也是個大哥,手機破成這樣還不換,我們跟你丟不起那人。我們剛才商量了,你不是不買新的嗎?我們每人掏200塊錢,幫你買一個還不成嗎?」沈公子倒是先說話了。
趙紅兵還是不說話,絕望地看著沈公子。他明明知道沈公子要弄碎他的手機,逼他換新的,但是他還是把手機給了沈公子。他心存僥倖,想著沈公子這次能手下留情,結果沈公子還真就那麼幹了。
「是啊,那手機也忒破了,真該換了!」大家都說。
「今天是大年初一,起碼過了初五才有手機賣,你們讓我去哪兒買新的去!這幾天我用什麼?」趙紅兵有點兒急。
「別人找不到你,肯定給我打電話。我不是有手機嗎?咱倆成天在一起,找到我就找到你了。」沈公子笑吟吟地說。
「你……」趙紅兵哭笑不得。
「別吵了,照張相,照張相,照完了繼續喝!」孫大偉喊。
大家擺出了八把椅子,開始照相。
八把椅子上,坐了七個人,有一把空著——那是張嶽的。
誰也想不到,下一個春節,這八把椅子上,只剩下五個人了。
趙紅兵和往常一樣坐在最中間,身邊坐著的是費四等人。在他們身後,是這個團伙中最核心的兄弟,比如剛剛跑路回來的王宇,已經在趙紅兵公司任職的丁小虎等人……
這張照片上,和以往相比,已經少了太多的人。沒了那個文質彬彬一身書生氣的張嶽,沒了那個戴著高度近視鏡的范進,沒了袖子長長的富貴,沒了不男不女的馬三,沒了滿臉鬍渣子的蔣門神……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沒了誰,春節都一樣熱鬧。或許在場的每個人在這一天都會想起那些在照片上已經消失了的人,但,沒有一個人會說出來。
喝醉酒趴在桌子上哭的孫大偉或許就是在想念照片上消失的某個人。沒有人會問他究竟為什麼哭,在哭什麼。
一頓酒熱熱鬧鬧地喝完了,趙紅兵的車早就讓司機開回去了。劉海柱也不敢開車了。趙紅兵、沈公子、劉海柱仨人溜達著回家。現在的趙紅兵和沈公子兩個人平時喝酒喝得都不多,今天是和兄弟們在一起,比較開心,所以都喝得迷迷糊糊的。倆40來歲的人勾肩搭背磨磨嘰嘰不知道在說啥。也喝多了的劉海柱在後面踉踉蹌蹌地跟著。他們三家住得都不遠,順路。
這老哥仨在街上走著走著看到了一幫也喝多了的二十來歲的孩子,七八個人站成一排,在馬路邊兒的路燈下撒尿。
「操!在馬路邊撒尿!」劉海柱嘟囔了一句。
劉海柱向來比較有公德心,每次看見沒素質的人都挺火。他現在老了,要是年輕個十歲二十歲,非指著罵這群孩子不可。
「你說啥?操!我撒尿怎麼了?」這幫孩子中有個領頭的,耳朵挺好使,聽見劉海柱這句嘟囔了。這幫孩子顯然不認識趙紅兵這仨人,要是認識的話,嚇死他們也不敢跟這仨人吵。
「你撒尿也不看看地方!」劉海柱說。
「你管天管地還管人拉屎放屁?」這幫孩子都提上褲子了,醉眼朦朧地看著趙紅兵他們三個。
「我們就管了,怎麼著吧?」沈公子躍躍欲試了,站在了劉海柱的前面。沈公子這人打架有癮,礙於身份,已經太多年沒跟人動過手了。今天他喝了點兒酒比較興奮,好不容易撈到了送上門找打的,沈公子覺得自己中獎了。
「別跟我們裝!」這幫孩子提好了褲子,氣勢洶洶地瞪著趙紅兵他們三個。
「大街上撒尿你們還有理了?」沈公子得理不饒人。
「操!那你說怎麼著吧?」這幫孩子也躍躍欲試了。他們七八個人,對方只有仨人,顯然具有優勢。
「你還要打我?」沈公子說。
「就打你了!」
「你敢打我?」
「操!」
「你真敢打我?」
「就打你了!」
「你要是敢打我……」
「咋地吧?」
「你要是敢打我,我肯定哭!」沈公子假裝挺委屈。
「哈哈!」一直袖著手看熱鬧的趙紅兵憋不住笑了。就沈公子這嘴,那幾個孩子再過十年也不是對手。
被沈公子戲弄的這些孩子顯然急了,一股腦兒地朝沈公子衝了過來:「我讓你哭!」
七八個人圍住了三個人,掄拳頭就打。
據說這場鬥毆就跟電影《駭客帝國》裡的經典鏡頭似的。趙紅兵他們這三個人一動手,也就是一二秒鐘的時間,那幫孩子就被摔出去了四五個。剩下沒摔倒的轉身就跑,摔在了地上的爬起來也跑。
一轉眼,人都不見了,就剩下了趙紅兵他們仨。這些孩子打不過趙紅兵他們,但是跑起來肯定比這老哥仨快。
「你多大歲數了,還找架打,丟人不?要是有人知道咱們今天跟這幫孩子打架,我可沒臉見人了。」趙紅兵看著沈公子直樂。
「這幫孩子太不經打了……」沈公子有點兒懊惱。本來他想借著酒勁兒好好打一架,哪兒想到這群孩子跟紙紮的似的,一碰就倒。
劉海柱也直搖頭:「僅就街頭鬥毆而言,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但是,似乎一代比一代更愛惹事兒。
三、二龍
比如二龍。
二龍是第四部中的重要人物,他不但代表著當地那些一心想要加入黑社會的小青年,而且,他還是日後一系列血戰的導火索。他比第二部中的富貴、第三部中的大志和九寶蓮燈還重要,是當地80後混社會的代表人物。
認識二龍那年,二狗八歲,二龍九歲。在認識二龍的當天,二狗就認定:這小子長大後肯定要幹出一些大事兒,因為他身上具備常人所不具備的特質。日後二龍的發展軌跡果然印證了二狗當年的判斷。
二狗記得認識二龍那天,是冬天的一個禮拜六的下午。那時候禮拜六下午小學生都放假,但是大人都上班。那天是陰天,看樣子好像是要下雪。二狗和二龍邂逅的地點一點兒都不浪漫,是在二狗爸爸單位鍋爐房後面的煤堆上。二狗當時正在自己玩兒一種十分枯燥的遊戲,就是從兩層樓高的鍋爐房上跳到煤堆上,然後再轉身爬上二樓的鍋爐房,再跳到煤堆上。
可以想象,當時二狗是個什麼樣子。
正在二狗熱火朝天地玩跳煤堆的遊戲的時候,二龍出現了。
「好玩嗎?」二龍問二狗。
映入二狗眼簾的,是一個流著鼻涕、光穿著一條20世紀80年代東北孩子流行的棉褲的瘦小的小男孩兒。
二狗和他簡單地對比了一下個人衛生情況,發現他好像比已經連續跳了20幾次煤堆的二狗個人衛生還要差。
「好玩兒,我已經玩兒了一下午了。」
「嗯,我也玩兒。」二龍跟著二狗爬上了鍋爐房。
二狗和二龍又連續地跳了20幾次煤堆,在跳煤堆的過程中初步建立了友誼。而且,在跳完煤堆後,二狗和二龍的個人衛生情況終於差不多了——反正都已經差得不能再差了,就算二狗爸爸看到二狗也認不出來眼前這黑孩子就是他兒子。
二狗跳得累了,坐下來休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大大」泡泡糖,剝開一塊,嚼了嚼,吹了個泡泡。那時候,當地剛有「大大」泡泡糖出售,很多孩子還沒見過。
「你吃的是什麼?」二龍驚奇地看著二狗吹出來的泡泡。
「泡泡糖。」
「什麼?」
「泡泡糖!」
「什麼是泡泡糖?」
「就是吹泡泡的,笨!」二狗生平最恨智商不達標的人,都說了是泡泡糖,他又看見了二狗吹泡泡,居然還在問什麼是泡泡糖。這不是弱智是什麼?
「能給我吃一塊嗎?」二龍看見二狗兜裡有一盒,開始跟二狗厚著臉皮要了。
「嗯……這個……」二狗有點兒捨不得。
「給我一塊吧!」二龍鍥而不捨。
「跟你說啊,這東西一般人吃不了。我媽單位有個同事的孩子,前些日子就是吃了這泡泡糖以後出去跑,結果一下摔倒了,把這泡泡糖嚥下去了,然後就死了!」二狗不是嚇唬他,二狗說的事兒是真事兒,但不是二狗媽媽同事的孩子,是二狗一個同學的爸爸的同事的孩子。估計那孩子是跑著跑著被泡泡糖糊住了呼吸道,然後無法呼吸,死了。
「真的嗎?我不信!」二龍提出了質疑。
「真的!」二狗在八歲時對把泡泡糖吞下就會死這一事實堅信不疑。
「不信!」二龍依然質疑。
「你不信,你敢嚥下去嗎?」二狗蔑視地看著二龍。打死二狗,二狗也不相信二龍敢吃這要人命的泡泡糖。
「你給我,我就敢咽。」二龍瞪著二狗說。
二狗從小最怕別人激,一怒之下遞給了二龍一塊「大大」泡泡糖。
「給你,你吃!你咽!」
二龍接過泡泡糖,三下五除二地剝開糖紙,拿出「大大」泡泡糖,二話不說就塞進嘴裡,三嚼兩嚼後,眼睛一瞪,喉嚨一咕嚕……
他真嚥下去了……
二狗嚇死了:完了,他要死了,二狗成殺人犯了。
「感覺咋樣?」二狗顫抖著問。
「……沒事兒……」二龍閉著眼睛開始等死。
「真的沒事兒?」
「好像是沒事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半個小時過去了……二龍還沒死,聚在二龍和二狗身邊的小孩子越來越多了。
「他吞下了泡泡糖!」每當身邊走過一個小孩子,二狗就大聲宣佈一下這件事兒。
大概所有的小孩子都聽說過前段時間一個小孩兒嚥下泡泡糖死了的事兒,紛紛駐足觀看,等待二龍氣絕身亡。
一個小時過去了,等待死亡的二龍還沒死。這時,二龍自己也認為自己好像真死不了……
「我說死不了吧,你不信。好了,我回家了!」二龍自己不再顧慮,準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