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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4 第二十六章 大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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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龍和謝老二可以把一場和平談判激化為兩大集團的廝殺;趙紅兵和大虎可以把一場大家都認為肯定要弄出人命的廝殺和平解決。

差距,不是一點點兒,大哥就是大哥。

十九、我的四哥我的哥

二虎這次和李四對決,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心裡都有底。而且,二狗也相信,他此時也已決定放手一搏,就像血腸子二龍和丁小虎第三次去網咖搏命一樣。

這次,二虎要找回過去這些年來所有在趙紅兵、李四等人面前栽的面子。

而且,對於李四等人,二虎根本不缺勝利的案例。當年在李四的檯球室,二虎不是找上門去把李四等人都打了個半死嗎?

兩個團伙十幾年的恩怨,就要在今夜了斷。江湖格局,今夜過後必然會發生改變。

晚上八點多,三輛車齊齊停在了李四海鮮酒店門口。李四的海鮮酒店就開在市公安局的對面,那裡也是當地的主要商業區。二虎敢於在和市公安局一路之隔的鬧市區的海鮮酒店動手,足以說明他的決心。

李四的海鮮酒店是當地最高檔的酒店之一,來此就餐的多數都是當地的社會名流,八點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二虎就是要在這些當地的社會名流面前,滅掉李四的威風。

二虎等人開的三輛車,車牌號上都蒙上了白布——「辦事兒」時在車牌上蒙白布是虎家兄弟的習慣。他們這習慣絕不僅僅是為了安全,還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囂張:我車牌上蒙了白布,知道我要去幹什麼嗎?

十幾個人,從三輛車上下來,衝進了李四的海鮮酒店。他們是奔進去的,酒店的玻璃門是被撞開的,不是推開的。

酒店一層大廳內用餐的客人們頓時鴉雀無聲。是個人就看得出來,這些手持開山刀,或許還持有槍支的人進來是幹什麼的。

「李四呢?」

「我操你媽的,李四呢?」

瘸著腿的二虎嗓門極大。

大廳內沒一個人敢吭聲,客人們紛紛低頭「專心」用餐,表示自己和他們要找的人無關,而且也不敢多看他們一眼,怕「犯照」挨一頓砍。

「李四呢?操你媽!」二虎繼續喊。

「你們啥意思?出去!」正在吧檯旁邊站著的王宇高喊一聲,迎面走了上去。

據說正在此時,王宇的手機響了,王宇邊向二虎等人走,邊接。

「四哥,啥事兒?」

「在酒店嗎?」

「在!」

「趕緊跑!趕緊地!」

「怎麼了?」

「我看見二虎帶著人剛進咱們酒店,看樣子是來找事兒的,趕緊跑!」

「我看見他們了……」

王宇在接到李四電話時,已經和二虎等人照上面兒了。

此時,李四就在酒店外,而且,他和趙紅兵在一起。他的車只比二虎的車晚到了半分鐘,親眼看見了二虎等人拿著傢伙衝進了自己的酒店。李四清楚,二虎等人進酒店的目的肯定是尋仇。如果王宇在酒店裡,那實在是太危險了。

王宇按掉了手中的電話。

「二虎,啥意思?」

「李四呢?」

「不在,有事兒出去說!我跟你出去,別在這兒磨嘰。」王宇根本不怕二虎。這些年來,趙紅兵、李四團伙一直壓制著虎家兄弟,王宇不大相信二虎敢在這海鮮酒店裡做什麼。

「出去?」二虎帶人向王宇迎了上來。

「我操!」二虎驟然一刀就朝王宇掄了上來。

開山刀一刀砍中了王宇——二虎出手根本沒什麼徵兆。

王宇事後回憶說,只感覺「嗡」的一聲,眼前一片白,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生存的本能告訴他:必須跑!

被一刀砍懵了的王宇只知道轉頭就跑。

二虎一把拉住了王宇的夾克衫,王宇奮力一掙,二虎手裡多了件夾克衫,王宇繼續向前跑。王宇想跑回二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有槍。

當王宇剛邁上第一個臺階時,背後又中一刀。

這一刀砍得極狠,王宇襯衫被砍破,背上被砍了一道長約30釐米的大口子,鮮血立刻染紅了雪白的襯衣。

王宇腳下一軟,趴在了樓梯上。

亂刀砍來,王宇抱著頭蜷曲在樓梯上。

雨點一樣的刀片兒砍在王宇的胳膊上、腿上、背上。

雪白的襯衣,變成了血衣。

後來據目擊的人說:王宇是條漢子!捱了那麼多刀,一聲都沒吭,一句都沒求饒。被砍了十多刀的時候,抱著頭蜷曲在樓梯上的王宇兀自怒罵「操你媽」不止。

十幾年前,二虎在李四臺球室門口差點兒砍死李四那次,只跑了個王宇。今天,二虎終於抓到了王宇。

砍得差不多了。

「砸!」二虎一聲令下。

砸海鮮酒店別有一番情境:海鮮酒店內,魚缸無數,砸碎了一個,「嘩啦」一聲巨響,連魚帶水一併灑出。

可能,砸什麼店也不如砸海鮮酒店過癮,那是真有的砸。

「你們認識我是誰嗎?」砸得差不多了,二虎提著刀大聲問了用餐的客人和服務員一句。

海鮮酒店內繼續鴉雀無聲,用餐的客人們都在這腥臭的空氣中繼續低頭吃,沒一個人抬頭。服務員們也都低頭呆立,一動都不敢動。

「對,不認識我就對了!」二虎霸道地說。

「走!」二虎又是一聲令下,瘸著腿帶人走出了海鮮酒店。

二狗不知道二虎出門的時候是會不會感覺到有點兒冷。

因為,在距離海鮮酒店正門不到十米的陰暗處,有一個站著一動不動的駝著背的人,正在眯著眼盯著他。

這眼神足以讓這世界上的任何人感覺到冷。

曾經被這個人用這種眼神盯過的人,非死即殘。

這雙讓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一向沒什麼神,而且,還有些空洞,那是種一眼望不到底的空洞。

在這雙空洞的眼睛後面約一米處,還有一雙永遠鎮定從容的眼睛。即使是天塌下來,這雙眼睛也絕對不會流出一絲絲的恐慌與驚懼。

就在幾分鐘前,這兩雙眼睛隔著酒店的玻璃窗,看著一個跟隨了自己十幾年的生死兄弟,被仇人一刀又一刀地砍倒在地,生死未知。

他們眼中看到的慘景,常人即使在電影中看到,恐怕都會情不自禁地睜大眼睛失聲輕叫。但當時這兩個人都呼吸均勻,表情平靜,一動不動,親眼目睹了王宇被砍的全過程。

他倆一動不動肯定不是因為被嚇呆了。這兩個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怎麼會被砍人嚇得呆若木雞?

他們「呆」的原因只有一個:沉著。

趙紅兵不用拉著李四,李四也不用拉著趙紅兵。看到酒店內的王宇被砍,這兩個人肯定沒有一個會衝進去。就算是他們手裡有一把微衝都不會,更何況此時他倆手無寸鐵。

趙紅兵和李四變得冷血了嗎?薄情了嗎?

肯定不是。

此時,江湖大哥又算得了什麼?如果這個時候趙紅兵和李四衝進去,下場應該和王宇差不多。即使趙紅兵和李四身手出眾,在已經砍紅了眼的二虎等人的亂刀和槍管下,恐怕也在劫難逃。

衝進去於事無補,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逞匹夫之勇,從來就不是李四的作風,更非趙紅兵的作風。玩兒命是張嶽一家幾代人一直在乾的事兒。

要留得青山在。

二狗絕不會因為李四沒有衝進去救王宇而對李四的人品產生懷疑。相反,二狗認為,李四此時的做法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事實也證明,李四絕非薄情之人。

三輛車牌上蒙著白布的轎車轉瞬間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

渾身是血的王宇被服務員背了出來。此時王宇的意識已經模糊,但據他後來回憶,他還記得在海鮮酒店門口,他見到了四哥,那個背部微駝眯著眼睛的枯瘦的中年漢子。這條漢子,是王宇一生中最值得信賴和依靠的人。

「四哥……」

李四那向來沒有表情的臉上看不到悲慟,看不到憐憫,更看不到憤怒。

李四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去輕輕地捏了下王宇的手。

王宇明白,只要四哥活著,一定能為他報仇。

李四沒說話,伸手遞給了趙紅兵他的車鑰匙。

趙紅兵也沒說話。

「有事兒你打電話給我。」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王宇如果死了,告訴我。

趙紅兵依然沒說話,轉頭帶著背王宇的服務員走向了李四的車。

遇到事時兩個人都不說話,都面無表情。通過外人根本感覺不到的眼神變化和細小的動作,他們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這是趙紅兵和李四之間特有的溝通方式。

這與趙紅兵和張嶽的溝通方式不同。張嶽囂張且外向,心裡有了事兒,藏不住,必須要向趙紅兵抖個乾淨。

這與趙紅兵和沈公子的溝通方式也不同。沈公子雖然急了的時候也不說話,但其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太豐富,是個人就能看出沈公子究竟想幹什麼。

只有李四,像是一條悶聲不響,悄然走到某人身側,然後張口就咬人的狗。

趙紅兵太瞭解李四了,他太清楚李四要幹什麼了。

剛才李四一動不動。現在,到了李四該動的時候了。

醫院裡,2000cc的血輸進了王宇體內,王宇才逐漸恢復神智。

而此時的二虎在砸了李四的海鮮酒店後,又直奔李四經營的洗浴中心。

一不做,二不休。

二虎又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

「怎麼著,你李四一個通緝犯,還敢去報案,告我砸了你的酒店和洗浴中心不成?」此時的二虎肯定這麼想。

據說,在二虎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之後,居然還去了趙紅兵的公司。

很晚了,趙紅兵的公司當然沒人。二虎當然誰都沒找到,可能二虎根本也沒想找到誰。二虎也沒有砸趙紅兵公司一塊玻璃,但是他給趙紅兵公司幾個在打撲克的保安留了話:

「你們老闆暴力拆遷,打了我親戚一次又一次。現在,我親戚的腿都斷了。告訴你們老闆,我要找他,我要告他!」

留下這幾句話後,意氣風發的二虎絕塵而去。

這一天,是二虎混社會近二十年來最瘋狂也是最風光的一天。他肯定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驕傲與滿足。

二虎一吐悶氣。壓了他們兄弟近20年的趙紅兵、李四等人,今天,終於被他踩在了腳下。二虎實在是受夠了趙紅兵、李四等人的霸道。二虎始終不明白為什麼他大哥對趙紅兵服軟。今日一搏,他消了大哥的怨氣,也間接報了三弟的仇。有山東作協副主席王兆山之詞為證:

縱做鬼

也幸福

二虎不但志得意滿,而且他心中有底,認定此次李四和趙紅兵只能吞下這顆苦果。我二虎出門身邊有兄弟,家裡有超強的防盜門,白道你奈何不了我,下黑手我也有防備。你趙紅兵和李四能奈我何?

二虎肯定恨不得站在南山的頂上,拿著大喇叭朝全市人民喊:從今天起,咱們市,我和我大哥說了算!

……

二虎不曾料到,這天晚上,既是20年來他最風光的一天,也是他20年來風光的終止日。

那個眼神空洞悶聲不響咬人的駝背精瘦漢子,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了。

二十、懸案

二虎砍了王宇的當天晚上,躺在家裡就被人黑了。究竟是誰黑的他,到現在還是個懸案,雖然當地的江湖中人甚至市民都知道是誰幹的。

當然這怪事是有原因的:二虎被嚇破膽了,清醒以後警察無論如何問,他都不說,堅決不說。

據說,二虎是在當地那個最著名的垃圾場被一個拾荒的老太婆發現的。那垃圾場就是九寶蓮燈家旁邊的那個。

那天清晨,這老太婆在垃圾場中發現了一個東北常用的能裝200斤大米的黃色大麻袋。大麻袋不但輕輕地蠕動,而且還帶著血,老太婆就報了案。

麻袋裡裝的人是二虎。據說二虎從麻袋裡被拉出來時,就是個血葫蘆,身上沒一處完好,全是紫紅色的血痂。他渾身幾十處刀傷,但普遍不深。他身上還有無數處被鈍器擊傷的痕跡,而且,被鈍器擊中的部位也全都不致命。其中,膝蓋被鈍器砸得粉碎。據說,那是被貌似錘子的東西砸了無數下的結果。

警察往外拉二虎的時候,拽的是胳膊。結果警察一拽,發現跟拽著根麵條似的,綿軟無力。原來他胳膊粉碎性骨折了好幾處——二虎算是廢了。

這懸案至今還是個「未解之謎」,其中有個情節連二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兒。後來,這情節就越傳越玄。

據說當夜,二虎在趙紅兵的公司「囂張」了一圈以後,和同夥們在離家不遠的一個粥城簡單地吃了點兒消夜。他的同夥都怕他出事兒,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門口,他家在五樓。大家都親眼看見二虎進了家門,而且還把防盜門給反鎖了。

問題出來了,門都反鎖了,人是怎麼進去的?

公安局的人說:就二虎家這反鎖的防盜門,全市歷史上能把它無痕跡開啟的只有二東子,連當年的大民二民都沒那能耐。但是人家二東子早就「洗手」了,而且二東子是李老棍子的手下,怎麼可能幫李四幹活呢?

難道是從窗戶飛進來的?二虎家小區的房子在東北也得算是最土的了——外立面貼了光溜溜白晃晃的鋥亮的瓷磚,就這光溜溜的瓷磚牆,有人能從窗戶外爬進去?

所以有人開玩笑說:二虎是被蜘蛛俠給黑了。

這笑話以訛傳訛,最後傳得好像二虎真的是被蜘蛛俠給黑了一樣。

據說,多年以後,只能以輪椅代步的二虎曾在一次酒後跟別人說:「你們誰死過?哥們兒我就死過一次。就我腿斷的那次,錘子砸完就是一刀,一刀完了再一錘子,真想自己快點死了。我以為咬斷舌頭就能死了,結果咬舌根本沒法死,操!」

「你是怎麼被人綁出去的?」

「不知道……」二虎一臉茫然。

「怎麼可能?」

「真不知道!」

沒人敢再問了,再問二虎該惱了。大家也看出來了,二虎是真不知道。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且說就在王宇被砍、二虎被黑的第二天早上,趙紅兵帶著先兒哥見到了李四。

據先兒哥說,那天,是他終生難忘的一天。這句話乍一聽有點兒像小學生作文,但從先兒哥這樣一個在江湖中摸爬滾打了多年的男人口中說出,卻一點兒也不像小學生作文。

據說,趙紅兵見李四的地方,是在醫學院後面的一家歌廳。那家歌廳又破又小還有些髒,就是個小妓院,只有兩三個包房,基本沒人去那兒唱歌。去那裡的人,應該都是去嫖娼的。但李四居然一大早在那兒一個人弄了個包間唱歌。

歌廳包間的門一開啟,煙把人的眼睛嗆得睜不開。李四一個人抽了多少煙?

整個包間一片漆黑,又重又厚的窗簾被拉得嚴絲合縫,所有光線都來自於包房裡的那個不大的電視。桌子上是數不清的啤酒瓶子,「菜」是一盤瓜子,但這盤瓜子,顯然沒被動過。

李四對進了包房的趙紅兵和先兒哥看都不看一眼,繼續坐在破沙發上自己唱自己的,他唱的是《灰色軌跡》:

酒一再沉溺

何時麻醉我鬱抑

過去了的一切會平息

衝不破牆壁

前路沒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掙扎與被迫

踏著灰色的軌跡

盡是深淵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後悔與欷歔

你眼裡卻此刻充滿淚

這個世界已不知不覺地空虛

不想你別去……

李四又枯乾又瘦小,平時說話聲音跟蚊子似的,但唱起歌來卻底氣十足。雖有些嘶啞,但很有韻味。左手麥克風,右手啤酒瓶,盯著螢幕,唱得投入且認真。

二狗覺得,雖然每個人的性格外在表現都有所不同,但內心的情感與需求卻是相近的。平日看起來永遠開心且開朗的人,或許,會在暗夜裡一個人悶在被窩裡抽泣。他想要發洩,但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所以把所有的痛都悄悄地自己扛。而平日看起來沉默陰暗的人,或許會一個人找個沒人的地方大醉,然後放肆、狂野得讓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驚詫——他也需要表現,也需要發洩。

這個世界,有幾個人不是戴著面具活著?

在城市中找一個偏僻的角落,喝醉,放聲大唱,或許就是李四經常的發洩方式。

這個體重不足120斤,蜷曲在陰暗的歌廳的破舊沙發上,兩眼發直,提著啤酒瓶子拿著麥克風大聲唱歌的人,是誰?

他是這個城市中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之一,以陰險著稱。

他是曾經在廣東拎著一把槍刺擊退了幾十人的悍將。

他是敢用扎啤杯和手槍直接對抗的亡命徒。

他是當地在廣東玩兒得最開的的混子。

他二十歲出頭就把這個城市中最大的犟驢老五打得退出江湖。

他還是當年在前線六個人執行一次危險任務後,唯一活下來的一個。

但,就看現在李四的樣子,說他有以上經歷,誰信?那天的李四,完全就是個落魄酒鬼的樣子。

趙紅兵和先兒哥都沒打擾他。先兒哥下去抬了一箱啤酒,啤酒是最劣質的,在歌廳才賣兩塊五一瓶,在這檔次的歌廳也只能買到這種啤酒。先兒哥抬進來,插上門。

此時的李四,還是沒說話,又繼續唱下一首:《誰伴我闖蕩》。當時當地的歌廳普遍還不是自動點唱,所以,李四可能囑咐了老闆把一張碟從頭放到尾,這樣省事兒。

前路是那方

誰伴我闖蕩

沿路沒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尋夢像撲火

誰共我瘋狂

長夜漸覺冰凍

但我只有儘量去躲

幾多天真的理想

幾多找到是頹喪

沉默去迎失望

幾多心中創傷……

唱到一半時,趙紅兵提著一瓶剛開啟的啤酒主動和李四撞了一下:「四兒……」

用心唱歌的李四沒看趙紅兵,撞完就一大口把一瓶啤酒乾了。

趙紅兵也幹了,然後又遞給李四了一瓶:「四兒……」

簡單地一撞,李四還是不看趙紅兵,但倆人又幹了。先兒哥在一旁,也跟著喝。

趙紅兵再遞給李四一瓶:「四兒……」

又幹了……

碟放完了,音樂沒了,房間裡最後的光線也沒了。黑暗的包房裡,就剩下了三個男人撞啤酒瓶的聲音和嚥下啤酒的咕嚕聲。

半個小時過去了,三個人說的話,一共只有倆字:「四兒……」還是不斷重複的。而且還全是趙紅兵遞啤酒時說的。房間太暗,趙紅兵得給個動靜,讓李四知道自己的方位,好伸手過來拿啤酒。

「啤酒沒了吧?」李四終於嘶啞地說了第一句話。

「沒了,我下去再搬一箱。」先兒哥說。

十分鐘後,先兒哥把啤酒搬上了樓。藉著開門一剎那的光亮,先兒哥看到了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趙紅兵和李四正在抱著頭哭。

這兩個中年漢子緊緊地抱在一起,淚水滴在對方的脖子上。

瘦小的李四被趙紅兵抱著,像是一個受了欺負的孩子,張著嘴,大口地呼氣,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但沒有發出聲音。

先兒哥不知道他倆在哭什麼,但看到他倆痛哭不止,也被其情緒感染,禁不住流下淚來,又不好進去打擾,於是掩門退了出來。

二十一、佈施

趙紅兵和李四這兩個年近四十飽經滄桑的男人,絕不是為了王宇而哭。

他們為自己而哭:表面上是風光的眾人敬仰的大哥,但實際上卻是惶惶不可終日,每日提心吊膽。黑道有仇家,白道有司法,都想要他們的命。他們是在懸崖上走鋼絲。而且,他們都不只是自己在走。四十歲的男人,妻兒老小卻都在陪他們走鋼絲。今天寶馬香車,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今天紙醉金迷,明天可能就是另外一個二虎。

他們都努力了很久,付出了太多,但在四十歲時還要承受這些……

他們還為對方而哭:自己最好的兄弟,也像自己一樣承受著相同的折磨。趙紅兵能從李四身上看到自己,李四看趙紅兵也像是在照鏡子。他們都不知道,今天,是否就是兩個人的最後一頓酒。

人都需要宣洩,可趙紅兵和李四跟誰去宣洩?

去跟自己的家人宣洩?嚇到家裡人怎麼辦?

去跟兄弟去宣洩?宣洩以後還有兄弟瞧得起他們嗎?

去跟外人宣洩?傳出去還不被笑掉大牙?

這兩個在外人眼中沉穩至極的男人,這兩個兄弟,抱在一起,像是兩個七八歲的受了欺負的孩子。

他們真的很無助。

就像是一艘漂泊在大洋中的豪華遊輪,雖豪華,但長時間的行駛早已讓它千瘡百孔。一個巨浪襲來,它就有可能翻掉。然後,萬劫不復。

他們能擋住一次大虎這樣的巨浪,能勉強抵擋住二虎這座冰山,但還能擋住下一次嗎?下一次巨浪襲來是在什麼時候?誰知道?或許,就在今天呢?

落淚,再落淚,淚如雨下。

忍耐了兩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淚水,都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痛哭過後是沉寂。

漆黑的小屋中,長時間的沉寂。

氣氛極度壓抑。

或許,有人睡著了,或許,有人又醒了。

或許是一小時,或許是三小時,或許是五小時。沒有一絲光線的小黑屋裡,誰都沒有時間概念。

據說,好久之後,一片黑暗中的趙紅兵打破了沉寂。明顯聽得出,趙紅兵的酒醒了大半了。

「不管咋說,二虎只能咬人,只能把你咬傷,未必敢把你咬死。他不能置你於死地。」趙紅兵說話還有點兒顛三倒四。

「我怕他嗎?」聽李四的說話口氣,他又恢復了往日模樣。

「對,你不怕他,但是,有些人是要吃人的。吃了你,他們還不吐骨頭。」

「嗯?」

「沒忘張嶽是怎麼折的吧?就一個已經退居二線的曾經的司法機關領導,就能用一件和張嶽有牽連的命案把張嶽連根端掉,對吧?」

「對!」

「張嶽要是被社會上的人打死,恐怕不光你我,就是張嶽手下的那些兄弟,也能讓這人死100個來回了。但是,你我有想過去找那袁老頭報仇嗎?有人想過去找袁老頭報仇嗎?」

「……」李四沉默了。

的確,沒人想過要去找袁老頭報仇,雖然,誰都知道,是袁老頭一手把張嶽送上了斷頭臺。自古,邪不壓正,儘管有些不怎麼正直的人坐在了本該正直的位置上,但還是讓人感覺那是「正義」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他們這樣的人,吃了你會吐骨頭嗎?他們會在喝彩聲中吃了你,然後讓你徹底完蛋。咱們錢多有什麼用?抓的就是有錢的。在他們面前,我們永遠都是下三爛。」

「對。」

「就那些人,隨便拿出一個,甭管官階高低,只要實權在手,要是下了決心整你,保證你永世不得翻身。」

「……」李四繼續沉默。

「二虎不是因為你前段時間和他掐架才來尋仇的,他是謝家兄弟找來的。謝家兄弟的老叔,是咱們檢察院批捕科的科長。官的確不是很大,但他有什麼樣人脈和權力,你應該懂吧。」

「……」

「想整你,人家綽綽有餘。」

「紅兵,你說怎麼辦?」

趙紅兵之所以能被這些江湖大哥當成大哥,很大的原因就是,在關鍵時刻他能給人依靠,能給人希望。就像是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中,那個給了大家活著回國希望的假團長,大家都很信賴他。

「花錢。」

「嗯?」

「有多少花多少。和命相比,錢算啥?」

「咋花?」

「佈施。」

「佈施給誰?」

「先別問我佈施給誰。四兒,咱談談理想吧。」

「好。」

兩個頭髮都已經花白了的人,忽然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裡開始談理想。房間裡,有嗆人的煙味,濃濃的酒氣。

「說吧,小時候你的理想是什麼?」趙紅兵發問了。

「小時候?當八路軍啊,打反動派啊。咱們這代人,又有誰不是啊?」

「嗯,對,我小時候也是。當兵,消滅階級,消滅壓迫,把那紅旗插遍全世界,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做牛做馬的勞苦大眾。做什麼事兒都跟馬恩列斯毛五大偉人保證保證。」

「呵呵……」李四居然難得地笑了。可能,他想起了他那並不陰暗且充滿陽光與憧憬的童年。

「那我再問你個問題,你三十歲的理想是什麼?」

「賺錢。」李四沉思了一下,給了趙紅兵這個答案。

「那讓你三十歲時再參軍,你還會去嗎?」

「……」

「會嗎?」趙紅兵追問。

「如果到了國家危急存亡的時候,我肯定會。但如果沒到那地步,我的理想還是賺錢。」

「那就對了,你小時候的理想並不是你真正的理想,是被強行灌輸給你的理想。你三十歲時具備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那時的理想,才是你真正的理想。」

「對……」承認這個,挺難,但李四還是承認了。

「那我再問你,你的目標達到了沒?」

「達到了。」

「我覺得你也達到了,你的錢可能幾輩子都花不完了。今天咱們三個人在這裡喝了這麼多酒,醉成這樣,可能花的錢還不夠在你海鮮酒店裡點一個菜。」

「紅兵,你說這個幹嗎?」

「四兒,你是怎麼有的錢,錢從哪兒來,我從來沒問過你,也沒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的錢肯定不是在廣州打工攢下的吧?」

「呵呵。」李四沒回答,但又笑了。

「你的錢,歸根到底還是來自老百姓,對吧?」

「對。」

「早晚有一天,你要還給老百姓。」趙紅兵的話有點兒聳人聽聞。

「……」李四沉默。

「你如果不還,會有人讓你還的。讓你家產充公,多少家產都全部歸零。」

「……」李四繼續沉默。

「但你還有一種選擇。」

「什麼選擇?」

「自己把錢主動還給老百姓。」

「怎麼還?」

「咱們這兒的幾個敬老院的房子都該修了,孤寡老人的伙食也該改善改善了。咱們這兒的鄉下,還有很多孩子讀不起書,上不起學。咱們這兒的醫院裡,還有看不起病的人,活活病死在醫院裡。」

「我也沒少捐款,上次跟二虎掐起來就是因為我在夜總會里捐錢。」

「你捐的不是地方,你的錢花的不是地方。再說,你那叫鬥氣,不叫捐款。錢,要花在刀刃上。錢送到敬老院去,送到讀不起書的孩子家裡,送到醫院裡去。那才管用。」

「全市那麼多窮人,我幫得過來嗎?」

「當然幫不過來,盡你所能吧。以你現在的能力,已經可以幫很多人了。」

「這就是你說的佈施嗎?」

「對,這和咱們小時候的理想不是很接近嗎?你不是在幫助勞苦大眾嗎?這些勞苦大眾,今天就在你的面前。」

「那目的何在呢?」

「幫助人肯定是目的之一,但不是最終的目的。」

「最終目的是什麼?」

「救你。」

「……」李四沉默半晌。

「這些人,能救我?」過了一會兒,李四還是發問了。

「能!」

「……」

「相信我,能!」

古時,富人總愛佈施,他們佈施的目的應該不僅僅是大發慈悲,更多的是,他們都迷信,他們為了給自己積德。讓自己的錢流出一些,保自己平安,也讓自己賺更多的錢。

現在,趙紅兵要李四佈施,首要目的也不是大發慈悲,澤被蒼生。今天的他們已經不再迷信,不再相信積德行善能有好報。趙紅兵讓李四佈施,目的是保住李四的命。

當然,趙紅兵、李四也好,古時的富人也罷,無論他們的初衷究竟如何,歸根到底,他們做了好事。

「但,這些還不夠。」

「還需要什麼?」

「需要對領導佈施。」

「那能叫佈施嗎?」

「隨便叫什麼。但是,能要你的命的人,太多。你非但一個都不能得罪,而且,關鍵人物你得個個‘佈施’。」

「紅兵,給窮人捐款也好,捐物也罷,我都心甘情願。而且我之前也一直在做,廣東人挺講究這個的。但是,你說給領導‘佈施’,這事兒,我……」

「我知道你不願意做,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別急,會有人幫你做。」

「誰呀?」

「沈公子唄!」

說起沈公子,兩人都會心地笑了。

的確,擁有沈公子這樣的朋友,誰想起來,心都會暖暖的。

「這些事兒,沈公子一直在幫我做。」趙紅兵繼續說。

「也算我一股。錢咱是不缺的,但和領導溝通這樣的事兒,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幫助些窮人,我願意親自去,不敢勞人家沈公子大駕。」

「我就知道你樂於做這樣的事兒。而且,這樣的事兒,最好你自己去做。」

「嗯。」

黑暗中,兩人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顯然,兩人都輕鬆了。

今天的對話,撥雲見日了。

「幾點了?到晚飯時間了嗎?」在小黑屋裡,根本就不知道時間了。

「不知道,快了吧。問這個幹嗎?」

「沈公子晚上請人吃飯,他讓我也去。」

「請誰吃飯?」

「檢察院的劉檢、馮檢。也許,還有謝科長。」

李四沒說話,捏了捏趙紅兵的肩膀。

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個江湖大哥,兩個兄弟,前後腳走出了那間小黑屋。

夕陽的餘輝對這兩個在小黑屋裡待了十來個小時的人來說,還有點兒刺眼。

夕陽下,他倆衣著光鮮,寶馬香車。

趙紅兵顯得自信滿滿,英氣勃勃,神采奕奕。他又變成了當地江湖中人人敬仰的老大。

李四又恢復了懶洋洋沒精打采大煙鬼的樣子,又變成了誰一見心都一哆嗦的社會大哥。

又有誰能想象得到,幾個小時前,他倆曾像受了欺負的孩子一樣,蜷曲在沙發上一言不發,抱頭痛哭。

又有誰能知道,兩顆看似堅不可摧的心,其實,早已傷痕無數。不知,還能經受多少風浪?

或許,摧毀它們,只需要一個小風浪。

二十二、制服誘惑

趙紅兵回到公司,路過沈公子的辦公室時,沈公子正開著門坐在辦公桌上,操著一口正宗的北京腔大聲打電話。

「哎呀馮檢,我想死你啦……我小申啊!」

「……」

「馮檢,咱倆多久沒喝酒了?」

「……」

「那是,那是,晚上,能賞光來吃頓飯嗎?」

「……」

「沒事兒,啥事兒都沒有。就是想請你吃飯!這不是想你了嗎?」

「……」

「我咋不想你呢,我一想起你那檢察官的制服,我就受不了。」

「……」

「嗯那,老衝動了,根本抵制不住你那身制服的誘惑。」沈公子還來了兩句東北口音。

「……」

「不行了,我控制不住了,你快來……」

「……」

「我真控制不住了!」

「……」

「你就說你來不來吧?」

「……」

「哈哈,那好,就知道你肯定來。要麼,把劉檢和謝科也叫上?」

「……」

「我真沒事兒,我一守法良民,能有什麼事兒啊?就是想你了,就是想跟你喝酒了。」

「……」

「好嘞,那一會兒見!」

趙紅兵看著沈公子在那兒擠眉弄眼打電話,樂了。

「你他媽的現在是真騷啊!跟個老爺們兒打電話你也能騷成這樣?」

「我現在老騷了。」沈公子坐在桌子上,學著趙紅兵的口音,還對趙紅兵拋了個媚眼。

「操!」趙紅兵肯定起了雞皮疙瘩。

「操啥?不是你要我請人家吃飯嗎?」

「對,是我讓你請吃飯,但我讓你這麼騷了嗎?」

「我不騷能請到人家嗎?這不就是跟人家拼面子嗎?」沈公子有點兒憤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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