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著,李武和趙紅兵也算是一夥兒的。趙紅兵不但邀請了他,而且還邀請他帶著老婆和自己坐一張桌。當年的那幾個兄弟加上劉海柱,幾個人坐在一張桌上。這桌兒是大堂裡靠近舞臺的的第一桌,是個人就知道在這桌上坐的全是趙紅兵的生死弟兄。但李武的位置始終空著。
三十、二龍被拍在了沙灘上
且說,以袁老三為首的太子黨團伙中有一紈絝子弟,是市交通局局長的兒子,二狗暫且把他稱之為小坤。雖然此人和二狗同齡,但二狗不認識他,因為他小時候一直在當地下轄的縣城。其父以前歷任該縣的縣長和縣委書記,在20世紀90年代末,因工作調動才來到了市裡。所以,在此事之前,二狗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更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據認識小坤的人說,此人有三大特點:1.走到哪兒都不忘了提他爸爸;2.做事衝動,間歇性狂躁,就沒他不敢幹的事兒;3.不知道從哪兒辦了個假文憑,被安置到當地某單位後,基本上從來不去單位上班,卻總是顯擺他那假文憑。
小坤平時的愛好也不多,就是總和袁老三等人混在一起。大的壞事兒倒也沒幹過,頂多也就是遊手好閒,偶爾酒後滋事。
但是在2003年的初夏,小坤在費四的賭場做了件奇案。此案之奇絕對堪比「孫大偉血戰按摩女」,而且毫無爭議當選當地2003年的奇案之首。
在2003年,費四的賭場更穩定了。當時他買下了一個小區裡的一個單元的六套房子,也就是說,從一樓到六樓的六套房子,全是他的。以前的小區一個六層樓的單元有12套房子,在2003年的時候當地流行了大戶型,每層樓就一套房子。費四這六套房子的一樓放一些雜物,二、三、四層是賭場,六樓是費四自己家。五樓的作用有兩個:1.為賭徒們做飯;2.有些賭徒太疲倦了,就上去休息會兒。
從上次被三虎子報案衝了到現在,費四的場子再也沒被警察衝過。此時的他,早已不用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了。此時的費四開著場子,還做著球盤,收入相當豐厚。
小坤這件奇案,不是發生在費四的賭場裡,而是發生在五樓的賭徒休息室裡。據說小坤雖然經常去費四那兒賭幾把,但那天晚上他沒賭,他是喝多了和朋友一起去的。他的朋友在樓下賭,他自己去樓上睡覺。
小坤上了樓,看見了同樣喝多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大耳朵。小坤是太子黨,太子黨當然瞧不起小混子。大耳朵是名頭比較響的小混子,又瞧不起靠爸爸吃飯的太子黨小坤。這兩人在費四的場子裡見過,但不熟。
這兩人一對眼,就不太對勁。
「喝多了?」躺在沙發上的大耳朵懶洋洋地斜了小坤一眼,然後繼續眯著眼睛看電視。
「操!我能喝多嗎?」
「呵呵。」大耳朵沒說話,繼續懶洋洋地在沙發上看電視。大耳朵看出來了,這小坤肯定是喝多了。
「笑雞巴啥?」
太子黨小坤從心底裡瞧不起西郊混子大耳朵,他這麼說話不就是找架打呢嗎?
「你老實點兒睡覺去得了。」大耳朵還表現得挺有涵養,沒和小坤較真,繼續認真看電視。
「你是叫大耳朵吧?」小坤純屬沒事兒找事兒呢。
「對!咋了?」大耳朵有點兒不耐煩了。
「以後你注意點兒!」
「哎呀我操,我怎麼你了?」大耳朵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你他媽以後注意點兒!」
「我注意啥我?」大耳朵的脾氣也是相當暴躁,剛才看到小坤喝多了沒計較,現在小坤莫名其妙不依不饒,大耳朵的火也上來了。
「你注意啥你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大耳朵鞋都沒穿,瞪著眼睛站了起來。
「你別以為你多牛逼!你不就是混社會的嗎?混社會的牛逼啥?動我下試試?」
「你就是找茬對吧?」大耳朵實在忍不住了,也開始犯渾了。
大耳朵這人一向很渾,比丁小虎還渾,換在以往早就跟小坤動手了,只是他最近幾年被趙紅兵教訓得收斂了很多,所以一忍再忍。
「我就是找茬,咋地?你牛逼你動我下試試?」
「我操你媽!」大耳朵作勢要向前衝。
「對,來,打我!」小坤伸過了腦袋讓大耳朵打。
「……我操你媽!」
大耳朵伸手想打,但又忍住了。
「你敢嗎?」小坤看樣子火也不小。
「我……我操你媽!」大耳朵知道小坤家的勢力,也知道自己如果跟小坤衝突起來要被趙紅兵罵,幾番伸手想打,都忍住了。
「我操你媽!打啊?你打啊!」小坤也開罵了。
「不他媽和你一般見識!」大耳朵都快氣死了。
「你敢嗎?」
「……」
大耳朵又忍住了,氣鼓鼓地躺到沙發上,睡覺去了。
「以後你他媽注意點兒!」小坤眯著醉眼,搖搖晃晃指著大耳朵說。
「……」大耳朵不再說話,躺在沙發上假裝認真看電視,其實是在生氣呢。
小坤看大耳朵不答理他了,也進房間隨便找了張床睡去了。
據說此案有五奇,第一就奇在剛才兩人針尖對麥芒都沒打起來,卻在一個小時後爆發了。
大耳朵跟小坤吵了幾句之後躺沙發上生悶氣,生著生著睡著了。
而小坤卻在裡面的房間翻滾了幾遭睡不著:自己堂堂太子黨,被大耳朵這個小混子指著鼻子一通罵,雖然沒被大耳朵打,但也夠丟人的了。
小坤越想越氣。
完了,徹底完了,在床上翻滾了一個多小時的小坤間歇性狂躁爆發了,他起身就去廚房拿了把鋒利的菜刀……
正在沙發上躺著睡覺的大耳朵忽然覺得耳根子冰涼,睜開醉眼一看,只見小坤左手剛捏住他的一隻耳朵,右手拿把菜刀正在旁邊比畫呢!
「操!你要幹啥?」大耳朵這一驚可不小,但他不敢動,只能躺著。
「你不是叫大耳朵嗎?我今天就要讓你沒耳朵!」
「你敢?」大耳朵伸手就要去抓小坤的右手腕。
「別他媽的動!動,我真割了你耳朵!」
「你把刀放下!」
「你服不服?」
「我他媽不服!」
……
大耳朵一聲慘號,捂住了耳根子。
小坤右手持刀,左手裡多了一隻血淋淋的耳朵。
劇痛中的大耳朵伸手朝小坤胡亂抓了幾把,小坤手裡的菜刀又朝他掄了過去。赤手空拳的大耳朵只好捂著耳朵轉身就跑……
大耳朵開啟門奪路而逃後,重傷害了大耳朵的小坤居然不跟著逃跑,而是順手把剛剛「斬獲」的耳朵扔在茶几上,把防盜門從裡面一反鎖,進房間睡覺了!
解恨了不跑,還踏踏實實睡著了,此為本案中的第二奇。
劇痛的大耳朵酒醒了一大半,捂著淌血的耳朵根,下樓打的就往醫院跑。
「大夫,你看,你看,我耳朵……」大耳朵氣喘吁吁地說。
「你耳朵呢?」值班的大夫也愣了。當地民風彪悍,幾乎每天晚上都會發生重傷害。值班大夫多慘重的傷勢應該都見過,但光掉個耳朵,其他部位完好的估計還沒見過。
「被人割下來了。」大耳朵也懵了。
「我的意思是,你耳朵在哪兒呢?」
「不在我這兒……」
「那在哪兒?」
「在……我朋友家裡……」
「那你拿過來啊,咋不把耳朵帶來呢?」
「著急忘了……大夫,你能給我簡單處置一下嗎?」
「當然可以啊。不過處置了以後,你那耳朵可能就沒法再接上了。」大夫說。
「啊?」
「處置嗎?」
「不處置,不處置!」
「那你快去取耳朵吧。」
大耳朵這才想起來,這次的傷和以往被捅了或被打了不一樣。這次是少了個零件,得把零件要回來才能治。
大耳朵風風火火跑到醫院不帶耳朵,這是本案中的第三奇。
大耳朵從醫院出來,立馬找來丁小虎和二龍。大家都說大耳朵這人雖然沒文化而且粗魯,但情商極高,很會揣度別人的心理。趙紅兵、沈公子每天見著丁小虎和二龍等人就想罵,但這麼多年還真就沒怎麼大罵過大耳朵,因為大耳朵總能猜中他們的真實想法。能把趙紅兵、沈公子兩人忽悠得團團轉的人,這世界上肯定不多。但是小學文化的大耳朵就有這本事。大耳朵不但能把握趙紅兵這樣的大哥的心理,而且能把握丁小虎、二龍等人的心理。像丁小虎、二龍這樣遇到點兒火星立馬就熊熊燃燒的小夥兒,只要大耳朵一訴苦,他倆肯定忍不住拔出大片兒刀幫大耳朵打架。據二狗所知,在成天跟著趙紅兵玩兒的這十幾個小兄弟裡,也就是先兒哥能收拾大耳朵,其他人玩兒智商都不是大耳朵的對手。
「你們快帶人來啊!我在費叔這裡,耳朵被他媽的小坤割下來了!」大耳朵捂著耳朵給丁小虎打電話。
「啥?操!等著!」
丁小虎果然一點就著火,帶著二龍在內的十來個人就趕到了費四樓下。
「小坤在哪兒呢?操!」丁小虎看樣子也剛喝完酒。
「好像還在樓上呢……」
「敲門去,廢了他!」
「小虎,給二叔打個電話吧……」血腸子二龍自從被罵以後沉穩多了。
「打電話他也得過來!這也太他媽欺負人了吧!」
「打電話!」
大耳朵掏出電話打給了趙紅兵:「哎呀,剛才我和小坤在費叔這兒吵兒了幾句,他趁我睡著把我耳朵割了!現在他還在房裡呢。我跟小虎我們去跟他要耳朵去,跟你打個招呼。」
「啥?割了你耳朵?你等著,我先給費四打個電話,讓他跟你們一起上去!我和四兒在一起呢,我們馬上就到!」趙紅兵一聽手下愛將的耳朵被割了,也急眼了。
兩分鐘後,費四、大耳朵等十來個人聚在了五樓門口。丁小虎等人手持開山刀,氣勢洶洶。
費四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門,結果咋開都開不開。
丁小虎開始砸門:「操你媽!開門!」
「操你媽!我就不開!」有鐵將軍把門,小坤還真橫。
「你不開門我給你撬開!」二龍也上來渾勁兒了。
「能撬開你就撬!」
雙方僵持了沒幾分鐘,費四樓下又多了一部車。趙紅兵、李四、王亮、先兒哥他們幾個也到了。「我先上去,你們幾個在樓下。」趙紅兵自己先上了樓,李四等三人坐在了費四單元門口的臺階上。趙紅兵這麼安排本來是為了防止小坤跑下來,沒想到後來卻收到了奇效。
趙紅兵也站在了五樓的門口:「我是趙紅兵,你開門。你把耳朵先拿出來,其他的事兒以後再說。」趙紅兵肯定明白現在拿回耳朵比什麼都重要。
「趙紅兵,別以為我怕你。你要是敢逼我,我現在就把耳朵扔馬桶裡衝下去!」
「你他媽敢!」趙紅兵有點兒急,嗓門不小。
趙紅兵這一嗓子把小坤嚇著了,小坤在裡面不說話了,沒動靜了。小坤太知道江湖傳說中的趙紅兵是個什麼人了,也知道得罪了趙紅兵是個什麼後果。和趙紅兵對罵他肯定不敢,當然,他更不敢開門。他知道,只要一開門,門外的那群狼非衝進來把他砍死不可。
怎麼辦呢?打求助熱線吧!
小坤有兩條求助熱線。第一條是他媽媽,因為他不敢給他爸打電話;第二條是袁老三。據說他先給袁老三打了個求助電話。
「我在費四這邊兒把大耳朵的耳朵給割下來了,現在他們在門口堵著,不讓我出去。」
「誰在那兒堵著你呢?」
「趙紅兵他們……」
「啊……那,你等一下,我現在打電話。」
袁老三一聽,又是趙紅兵他們這幫人,他真怕了。不但他被趙紅兵等人歸攏過,而且他的親弟弟就是被張嶽所殺。這樣的事兒,袁老三自己肯定不敢去,他只能找人去說情。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趙曉波,他給趙曉波打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趙曉波到了。趙曉波在費四樓下沒看見趙紅兵,倒是看見了正坐在臺階上抽菸的李四。「四叔,二叔是不是在上面呢?」李四這樣的人,人人見到都覺得有點兒害怕。即使是從小就認識他的趙曉波,也從來都不敢跟他開玩笑。
「曉波來了啊?呵呵,你是來求情吧?那你給你二叔打個電話吧。」李四坐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一副一夫當關誰也不讓進的架勢。
「二叔,我在樓下呢,那小坤是我朋友……」
曉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趙紅兵打斷了:「這兒沒你的事兒,別添亂,趕緊回家!」說完趙紅兵就把電話掛了。趙曉波表情很尷尬。
李四看著趙曉波直樂:「咋了?不讓你上去吧?」
「四叔……」趙曉波的意思是讓李四讓開路,他上去求他二叔去。
李四一點兒動的意思都沒有,還是瞅著趙曉波笑,不說話。
「四叔……」
「聽你二叔的話,回家吧。」
「哎……四叔……」趙曉波也知道求李四沒啥用。在李四眼中,他就是個小孩子,根本說不上話。
趙曉波悻悻地走了,給袁老三打了個電話:「找別人吧。四叔在那門口坐著呢,我他媽進不去。」袁老三一聽趙曉波這話也急了,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坤被趙紅兵等人給辦了吧。小坤雖然暫時安全,但是門被撬開那是早晚的事兒。
據說此時小坤在裡面又撥通了第二個求助熱線,直接打到了他媽媽那兒。他媽一聽也急了。因為小坤被黑社會恐嚇,那他媽媽肯定讓他爸爸一個電話打給公安局局長,局長直接領隊,帶人來把趙紅兵等人全端了。但此事不同啊,現在是小坤先把人家耳朵給割了,但人家還沒把小坤怎麼樣呢。公安來了抓誰?是抓小坤還是抓趙紅兵?如果抓趙紅兵那肯定說不過去,即使人家手裡拎了刀,但也沒實施犯罪,倒是小坤先重傷害了人家。
看來,白道這邊有點兒行不通。得,那就找黑道的幫忙解決吧!小坤的爸爸也急了,給小坤打電話說:「找些社會上的朋友幫幫忙,錢咱家是不缺的!」
再怎麼說袁老三也是小坤的大哥,袁老三雖然打架差了點兒,但畢竟在當地混了那麼多年了,社會大哥級人物他還真是認識不少。在接到了小坤的電話「我爸爸說找些社會上的朋友幫忙……」以後,袁老三挨個給社會大哥打電話求助:「幫幫忙吧,能跟趙紅兵說上話不?他現在把我兄弟堵住了,能把我兄弟接下來不?跟趙紅兵他們說說,花點兒錢什麼的都無所謂。我那兄弟他爸是交通局局長,出來以後肯定……」
2003年前後,當地獨立的且在社會上有名號的團伙,包括趙紅兵在內大概也就十幾個。趙紅兵、大虎、老古這三幫算一流,其他的那八九幫人都只能算二流。這二流和一流的區別絕對不是誰手頭更硬,而是二流的團伙在和上層的關係、自身財富這兩方面較一流團伙要差很多。
袁老三這一通電話打過去,有一半人聽說是得罪了趙紅兵、李四等人,直接就掛了電話。倒是有四幫人答應過去試試,說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當然了,他們根本就不是在幫袁老三的忙,而是聽說小坤的爸爸是交通局局長動心了。
本案第四奇開始了,全市一半的黑社會大哥聚集在費四樓下,就為了搶一隻耳朵。
這樣的大場面因小坤而形成,那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二龍被拍在了沙灘上。
三十一、我叫李四
五樓上的趙紅兵、丁小虎等人還在繼續和小坤糾纏,其實他們也怕小坤一衝動把耳朵直接扔進馬桶裡衝下去。好說歹說,小坤就是不開門。人家都挾持人質進行談判,可人家小坤挾持著一隻耳朵進行談判。「挾耳朵以令諸侯」,有趣不?
樓上僵持著,樓下可就熱鬧了。
最先被袁老三找來說情的那位也是當地一位成名多年的人物,外號「大老周」。這人也是個張嶽式的土匪。單就其土匪作風來講,在當地或許僅在張嶽之下,混得雖然沒張嶽那麼好,但也算是成名多年。他和張嶽最大的共同點就是認為在自己轄區範圍內「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大家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始終有這樣奇怪的想法,難道他的祖上是當地的城隍?不過他還真就能用這奇怪的想法賺到了錢。近年也不知道他怎麼承包下了周邊的幾座小礦,資產正在膨脹階段。按當時的情形發展下去,過幾年他應該就能躋身到當地一流社會大哥的行列。
此人尤其崇拜張嶽,雖然他沒管趙紅兵叫過大哥,但當他遇上張嶽,總是張口就叫大哥。可能是他覺得人家張嶽是大土匪頭子、山寨大王,而他只能算是小頭子。當年趙紅兵、張嶽組織南山一戰時,大老周也組織了人馬跟著張嶽上了南山,可以說大老周和趙紅兵等人儘管不是一夥的,但也得說有著不錯的交情。
大老周也學張嶽穿黑西裝、白襯衣。他雖然外號叫「大老周」,聽起來挺粗俗,但他長得文質彬彬,還戴了副眼鏡。當地真正的土匪,看起來都挺斯文的。但二狗認為,模仿者永遠也無法超越被模仿物件,模仿者通常只能學到被模仿者的皮毛,很難複製其精髓。或許模仿者還能混得不錯,但絕對無法成為像被模仿者一樣的霸主。要想真正成為某方面的霸主,必須要獨闢蹊徑,必須要獨樹一幟。真的漢子理應具備自己的特點,學人家的套路,沒前途。
比如張嶽,曾被當地無數人模仿,但卻從未被任何人超越。再給大老周十年的時間,他也達不到人家張嶽那高度。當然了,不管怎麼說,大老周還是相當有實力的。
大老周帶著幾個小兄弟,開著輛凌志到了費四的樓下。據說當時晚上挺黑的,本來就近視的大老周根本就沒看清門口坐著的是李四等人。
「這是費四的場子嗎?」大老周的小兄弟問坐在臺階上抽菸的李四。李四從來都是煙不離手。
「是,啥事兒?」李四沒說話,王亮代答。
「麻煩哥們兒讓一下,我們要上去辦點兒事兒。」大老周說話了。
「我大哥在上面,他囑咐我們了,誰也不讓進。」先兒哥搭話。
「你大哥是誰呀?紅兵嗎?紅兵是我朋友,我上去找他有點事兒。」由於和趙紅兵等人都是老交情,大老周說話也挺客氣。
「紅兵說了,誰也不讓進。」李四終於以他那特有的嘶啞嗓音說話了。
「你他媽是誰啊?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土匪」大老周手下的小嘍囉看樣子是當「土匪」當習慣了,張口就罵。
李四當時沒搭話,低著頭挽起褲管,慢慢站了起來。
指著那小嘍囉再次用那特有的嘶啞嗓音說了幾個字:「操你媽,我叫李四。」
據先兒哥後來說,那小嘍囉聽完這幾個字,居然不由自主向後退了兩步,半個身子躲在了大老周身後。
「哎呀,是四兒啊,真是四兒啊,沒看出來。哎呀四兒,不好意思,剛才真沒看出來。」
「沒事,大老周吧?」李四那眼睛賊著呢,大老周沒看出是李四,但李四可一眼就認出了大老周。
「是啊,是啊。聽說你們把我的朋友堵在上面了,他就是個小孩兒……」
「老周啊,紅兵不讓上。」李四說話從來就沒有緩衝的餘地,而且,一句廢話沒有。
「四兒,你看……」
「回去吧,紅兵不讓上。」
「四兒……」
「回去吧,改天我請你喝酒。」李四說話絕歸絕,但還是給大老周留了面子。
「小坤那孩子平時其實挺好的……」
「回去吧,明天晚上來我酒店,我做東。」李四說完,又慢慢坐在了單元門口,慢慢放下了褲管。
是個人就能看出來李四是什麼意思:想進去?那好,從我身上踩過去吧,只要你敢。
「先回去吧,老周。」李四還朝大老周笑了笑。
「四兒,那……」
「說好了,明天晚上見,來我酒店喝酒。」
「那……那回見吧,四兒。」大老周是來說情的,不是來跟趙紅兵、李四火拼的,說不了情趁著面子沒折趕緊走。他沒膽量也沒必要為了一個和他沒什麼關係的人跟趙紅兵、李四火拼。
據說大老周正和李四握手告別,袁老三找的第二撥說情的人就到了。
這第二撥人在當地的名頭略遜於大老周,但實力也相當可以。他們領頭的跟趙紅兵有點兒交情,卻不認識李四。
「紅兵在上面嗎?找他有點事兒。」
「在上面,但紅兵說了,誰也不讓進。」
李四這套話說溜了。他連老相識大老周都沒放進去,還能放個陌生人進去?
「兄弟,我雖然不認識你是誰,我和紅兵關係真不錯,現在紅兵手機關了,我找他真有事兒。」
「我叫李四,既然你和紅兵是朋友,那我實話跟你說吧,今天這事兒小不了,能躲遠點兒就躲遠點兒,別崩一身血!」
「別崩一身血」,這句話就是赤裸裸的恐嚇,再加上李四那瘮人的氣場,誰聽誰心哆嗦。
「是四哥啊!我是xxx。」在當地,不認識李四的可能很多,但沒聽過李四這名字的應該沒有。
「嗯……兄弟,回去吧!」
「可是……」
五樓的小坤趴在陽臺上清楚地看到了李四在門口攔人這一幕。這下小坤可真急了,兩條求助熱線一起開打了。
「媽,快找人來幫我吧,找警察救我出去!」
「大哥,你找的人都被李四攔在樓下了,進不來,咋整?」
小坤這求助熱線還真管用。第一條求助熱線「媽媽熱線」直接讓公安局的領導帶隊來了。第二條求助熱線「袁老三熱線」更是找來了本次「挾持耳朵綁架事件」的決定性人物——李武。
這兩條求助熱線找來的人雖然一白道一黑道,但是其本質是相同的:
公安局領導:多大的案件能讓公安局的二號領導直接帶隊來現場?要是一起普通的割耳朵案件,估計頂多也就是派出所出警。顯然,人家公安局的領導是在給小坤爸爸的面子。同朝為官,誰求不著誰啊?相互給面子,這是必須的!
李武:他李武和袁老三能有什麼交情?按道理說他是張嶽的兄弟,那他和袁老三一家人有血海深仇才對吧?連孫大偉喝多了都成天叫囂著要收拾袁老三,現在李武居然被袁老三找來說情?顯然,李武也是聽了袁老三的敘述後,覺得這實在是個不能錯過的機會,這機會把握好了,他一定能名成利就。
就在公安局的領導和李武準備趕赴「耳朵綁架現場」時,袁老三找的第三撥人和第四撥人一起到了。
這第三撥人和第四撥人是前後腳到。而此時,李四和大老周、第二撥人還在寒暄。小小的小區院子裡,已經聚了十幾個人,這兩車人再下來,二十幾個了。
且說這第三撥人一下車,氣氛立馬就不對了。因為,前兩撥人都清楚李四和趙紅兵的關係以及李四的本性,不論說情是否成功,整個氣氛還是和平友好的。
但這第三撥人,卻好像有點兒渾不吝。現在,二狗介紹一下這第三撥人的首腦——段鋒。
二狗之前曾說過,東郊的二虎是農村黑社會,但這段鋒,絕對比東郊的二虎還農村黑社會。段鋒出生在距離當地約30公里的一個小鎮上,是個名副其實的老流氓,純粹地癩子。據說,此人在20世紀90年代初,在他們那小鎮上是老大。但在一個小鎮也的確沒什麼發展空間,他的收入來源幾乎全部來自於鎮上農貿市場的豬肉攤:其一,摳豬腰子;其二,割血脖子。
據說他是個勤奮的地癩子,每天早上4:30就起床,到了農貿市場就直奔旁邊兒的小型屠宰場。這小屠宰場就倆殺豬匠,一個一萬人左右的小鎮,每天才能殺幾頭豬啊?
「兄弟,現在殺這豬是你收來的嗎?」
「是啊,段哥。」豬肉攤販知道,他又來摳豬腰子了。這豬腰子在20世紀90年代初的農貿市場上每個可以賣到一塊五毛錢。
「今天這豬不錯啊?」段鋒說著說著就開始伸手去摳豬腰子。
「不錯,不錯……」
「這豬腰子我拿走了啊!今天中午家裡來客人。」說著段鋒已經把豬腰子摳在自己手裡了。
「段哥你拿去吧,別跟我客氣。」
這是開始的時候,到了後來,段鋒也懶得「寒暄」了,直接伸手就摳,跟豬肉販點下頭就走。他家裡幾乎天天「來客人」,天天的下酒菜都是豬腰子,每天摳個二十來個豬腰子,賣個三四十塊錢。在他們屯子,也算是小康了。而且據說這段鋒也算講義氣,如果有顧客之類的欺負豬肉攤販,他肯定為豬肉攤販出頭。
也就是說:段鋒每天摳的豬腰子,就是小販給他的保護費,這保護費一點兒都不貴,而且管用。逢年過節或者手頭緊張時,他就直接提著刀和一個大塑膠袋去農貿市場,看見誰的豬肉的血脖子比較肥,立馬手起刀落切下一片,大概也就是兩三斤的樣子。
「兄弟,今天我岳父來家,我切塊肉,你稱下多少錢?」段鋒還作勢掏錢。
「段哥,你這是哪兒的話,就算是兄弟孝敬你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段鋒在20世紀90年代初就是靠這手段來錢,平時摳豬腰子,偶爾切塊血脖子,作惡多端肯定算不上,但也的確稱的上是個地癩子。也就在那個時候,段鋒在一次為豬肉攤販出頭的時候捅了人,被判了七年刑。
服刑期間,段鋒認識了很多當地市區的混子,也使他清醒地認識到:想當一個好混子,有成就的混子,就必須進市區!
市區的豬腰子,很多!多得讓他眼花繚亂,數都數不過來!
大志是被城裡的流氓照亮夢想的,而段鋒是被城裡的豬腰子吸引進城的。
出獄當天,穿著一身趙本山式「人民服」的段鋒就買了一把刀,去了位於市教育學院旁邊最大的一個農貿市場。
「兄弟,我剛從山上下來,沒工作,借你個豬腰子吃,要不就餓死了。」
段鋒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誠懇的,目光是兇殘的。是個人就能看出來,段鋒這是來搶豬腰子了。但報案說搶劫吧,人家民警肯定拒絕受理。再說人家段鋒說是餓急了「借」一個,難道還能因為一個豬腰子再把他弄進去不成?如果跟段鋒翻臉不給豬腰子吧,眼前這喪心病狂的剛出獄的勞改犯給自己一刀咋辦?
得,一個豬腰子沒多少錢,有人要「借」就借去吧。
這樣,段鋒天天去「借」豬腰子,時不時割塊血脖子。
時間久了,段鋒還真就成了這農貿市場的老大。因為:1.他不要命;2.他的確真保護攤販;3.他開始時的保護費實在很低,就一個豬腰子;4.後來不知道他是從動檢部門還是防疫部門認了個遠房親戚,具體這親戚是幹啥的二狗也不知道,反正是能把藍戳的豬肉換成紅戳的。
據說有人見過他在教育學院旁邊那農貿市場的大哥風範。他在前面走,這一路下來,所有的小商小販都放下手中的菜刀叫一聲「段哥」。他也不挨個回話,但挨個跟人家微笑點頭。他那點頭的樣子,老遠看跟剛嗑完搖頭丸似的。沒辦法,左面的商販剛打完招呼,右面的商販又跟他打招呼,必須左右擺動。伴隨著農貿市場清晨的「抱一抱,那個抱一抱,抱著我的妹妹上花轎」這樣的通俗流行音樂,他那頭搖得非常嗨,特別嗨。
大家可以想象這個鏡頭:一個身穿人民服的四十多歲的老爺們兒,沐浴著清晨的陽光,愜意地踱步在農貿市場,伴著嗨曲兒,咔咔地搖頭。這是多麼牛逼的事情啊!要是二狗在當地那個農貿市場有這樣的地位,還跑上海來當個寒酸的白領幹啥?天天早上在農貿市場一溜達,所有的虛榮心都滿足了,多有成就感!
當地的小混子中間有句玩笑話:「我在xx街絕對牛逼,我一進xx街,就跟段鋒進農貿市場似的!」
看了沒?「段鋒進農貿市場」已經成為典故了。就算大虎、趙紅兵、張嶽等人混得再開,也絕對沒有過段鋒在農貿市場的待遇。
後來段鋒慢慢手頭有了積蓄,在當地的歌廳一條街盤下了3個店面,開始組織賣淫嫖娼。段鋒實現了從第一產業向第三產業的跨躍。
但人家段鋒不忘本,每天早上依然去農貿市場嗨一圈兒。而且,他好像有十分嚴重的「豬腰子情結」。
他早就不缺幾個豬腰子了,但還習慣性去攤販那兒弄上兩個豬腰子,也不知道他弄來幹啥?自己吃?過去十來年吃豬腰子上癮了?這個二狗不清楚。
在江湖上好像沒幾個人記得段鋒還開了歌廳,總是認為他是在農貿市場混的,總認為他那手上沾滿了豬腰子那紫黑色的血。
大老周如果算二流的社會大哥的話,那段鋒也就算三流。俗話說,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曾經在那小鎮上當過老大的段鋒手裡有了幾個錢、手下有了幾個人以後,有點兒膨脹,又開始覬覦當地一流社會大哥的地位了。
他和趙紅兵頂多也就是幾面之交,跟大老周和趙紅兵的關係根本比不了。袁老三也是病急亂投醫,一著急找了段鋒。
這段鋒,還真就來了!
但費四家的小區,可不是當地的那個農貿市場。
三十二、別用你那摳豬腰子的手碰我
據說那天段鋒車裡放著歌——《熱情的沙漠》。音量開得很高,一開車門那聲音嗡嗡的:
「我的熱情,嘿,好像一把火,燃燒了整個沙漠……沙漠有了我,嘿……」
下了車以後,一看院子裡聚著這麼多人,段鋒夾個包,很嗨的樣子。他微笑著挨個點頭致意,甭管認識不認識,先把頭點了,這是段鋒逛農貿市場的習慣。再配合著《熱情的沙漠》的音樂,段鋒這是又來費四的小區領迪來了。
段鋒跟李四也點頭了,但李四依然端坐在費四的單元門口,惺忪著那雙睡眼,冷冷地看著搖頭晃腦的段鋒,沒任何反應。
「哎呀,大老周你也來了!」段鋒微笑點頭之餘還不忘跟大老周打個招呼。
「啊,是啊……」大老周也揮了揮手。大老周應該瞧不起這段鋒,但是都在一個城市裡混,多少算有點兒交情。
「那費四家是不是就在這兒啊?」
「對,就這兒!」
「趙紅兵在上面嗎?」
大老周沒說話,回頭看了看李四。
此時段鋒也看見了坐在單元門口、冷冷看著他的李四。李四並不認識段鋒,李四就是覺得這人有點兒得瑟,一看就是找趙紅兵說情的,懶得答理。
「兄弟,你是?對了,趙紅兵在上面嗎?」
「在。」李四沒回答自己是誰,就簡單地說了個「在」字。
「麻煩你讓一下,我是趙紅兵的朋友。」
「紅兵說了,誰也不能上去。」
「我是趙紅兵的朋友,我找他有事兒!」看著李四這愛答不理的語氣,段鋒大哥有點兒不耐煩。
「說了,紅兵不讓。」李四連看都懶得看段鋒了。
「你也是趙紅兵的朋友吧?」
「對。」李四還是頭不抬眼不睜,點著了一根菸。
「那就不能借個道兒?讓我上去?」段鋒看李四這瞧不起人的架勢,火是相當的大。只是鑑於李四是趙紅兵的朋友,段鋒才沒張口罵人。
「說了,不讓!」李四也煩了。
「這是你家的門口?你說不讓就不讓?」段鋒話裡的火藥味出來了。
李四樂了:「這還真是我家門口,這單元的所有房子,都是我親大舅哥的。」李四的笑總是那麼讓人不寒而慄。
「那你就是費四親戚了?」段鋒強壓住火,他雖然不認識費四,但他也聽過費四的名字。
「對!」李四看都不看段鋒,就是看著大老周笑。誰也不知道李四在那兒笑什麼,大老周無奈也得跟著李四笑。
「笑啥啊?讓開好不?」段鋒是真火了,有點兒要硬往裡闖的架勢。
這時,段鋒的後背被人拍了拍,隨後,他聽到了一個慢慢騰騰的聲音,那聲音,真叫個溫柔:「段鋒啊,我說啊,這場合真不適合你摻和。」
「哎呀!老破鞋!你咋也來了?」
沒錯,第四撥人就是黃老破鞋。雖然從親眼看到李老棍子捅死了勾瘋子後,黃老破鞋就淡出了江湖,不再參與江湖的紛爭,但黃老破鞋畢竟還開個桑拿,怎麼說也是半個社會人。而且他還是當年和李老棍子等人一起從西郊出來的碩果僅存的一位,也算是前輩了。由於他和趙紅兵也是老相識,總是稱兄道弟的,沒事兒還開開玩笑,所以他也被袁老三找來說情了。究竟能不能成功黃老破鞋肯定不在意,他只是友情出場。他也好長時間沒看見趙紅兵了,挺想趙紅兵的,順便來看看。段鋒那幾個歌廳離黃老破鞋的桑拿不遠,所以黃老破鞋也認識段鋒。僅僅是認識而已,沒什麼交情。
「你都能來,我咋不能來呢?」黃老破鞋矜持地微笑著。
「趙紅兵在樓上呢,這兄弟不讓我上去……」段鋒指指坐在門口的李四。
「哎呀段鋒啊,我剛不說了嗎,你真不適合參與這樣的事兒。」黃老破鞋語重心長。
黃老破鞋是老江湖,一看這陣仗,門口坐著李四,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能讓李四這樣的社會大哥坐在單元門口守著,這事兒肯定小不了。要是小事兒,或者趙紅兵不怎麼在意的事兒,趙紅兵能親自出面嗎?親自出面還不算完,還讓李四坐門口守著?這幫人的厲害,段鋒還不知道,但他黃老破鞋十幾年前早就領教過了。
「我咋就不適合呢?」段鋒回頭跟黃老破鞋嚷嚷了一句,作勢要往前衝。
「哎,哎,別介,你要幹啥?」黃老破鞋怕釀成血案,想當老好人,開始拉段鋒的胳膊。
「你別他媽拉我!」段鋒開始朝黃老破鞋發火了。有些人就這樣,人越拉他他越來勁。本來段鋒還沒想好是不是要硬闖,結果黃老破鞋一拉,段鋒還真要硬闖了。
「你說話乾淨點兒,我這是為你好。」黃老破鞋永遠那麼溫柔。
「扯淡!」
「你吧,還是摳你的豬腰子去吧。這樣的事兒,你別參與!」黃老破鞋也開始不說好聽的了。但人家黃老破鞋就是有素質,就是不爆粗口。
「你說啥?」
「我說你啊,還是回家摳你那豬腰子去吧。你家那兒我知道,從咱們火車站買票上車,一站地就到你家。就是那綠皮兒的火車,多少號我不知道,反正四塊錢就到你家。你不是在家那兒混得挺不錯的嗎?」黃老破鞋鬆開了抓著段鋒的手,斜著眼睛看著段鋒說。
當時市裡火車站開出的火車和過路的火車絕大多數都是紅皮的,好像提過速的火車都是紅皮的或者其他顏色的。綠皮的火車是那種專門在當地周邊開,見站就停的車,一般只有去當地鄉下的人才會乘。黃老破鞋嘴挺損,他說這話的意思是:段鋒你就一土流氓,別來市裡咋呼。這兒不適合你,你快點兒乘那綠皮火車回鄉下吧。
段鋒被黃老破鞋損得肺都要氣炸了,但還沒法跟黃老破鞋動手。他知道黃老破鞋雖然現在不在江湖中混了,但當年也是李老棍子手下的金牌打手。到現在西郊的那群混子見到黃老破鞋還都恭恭敬敬,他段鋒真得罪不起。
李四和大老周看到黃老破鞋損段鋒,都在那兒壞笑。
段鋒不再跟黃老破鞋磨嘰,伸手就去推李四的肩膀,他想從李四旁邊闖出條路來上樓。
段鋒那手剛伸出去,就被李四撥到了一邊。
「別用你那摳豬腰子的手碰我。」李四說。
據說李四說這話的時候還在笑,他肯定還在想黃老破鞋那「綠皮火車」呢。
「哎呀,你撥拉我?」段鋒虎著臉伸手用力朝李四的胳膊推去。
「完嘍……」黃老破鞋一聲驚呼。
黃老破鞋太知道了,段鋒這下算是完了。而且據說黃老破鞋這聲「完嘍」是在李四動手之前,可見黃老破鞋對李四等人有多瞭解。
黃老破鞋這聲「完嘍……」還沒落地,整個院子、整個小區裡的人都聽見了一聲慘叫。
李四硬生生捏斷了段鋒的兩根手指頭——誰都沒看清李四是怎麼出的手。
坐在臺階上的李四抓著段鋒那剛剛被撅斷手指頭的手順勢站了起來,朝段鋒小腿的迎面骨就是一腳。又是一聲慘叫,段鋒倒地。
瘦得跟個猴子似的李四蹦起來,朝段鋒的臉又跺了一腳。
多少年都不動手的四哥都出手了,王亮和先兒哥能閒著嗎?他們衝上去就開踢,把段鋒踢得滿地打滾。
王亮幾人還沒踢幾腳,幾把大片兒刀就朝他們掄了過來。這是段鋒的小弟看見段鋒捱打,從車上抽出了刀來砍李四等人了。
李四怎麼可能被這樣的土流氓砍到?李四毛腰躲了刀,又朝段鋒手下兄弟的小腿骨踢出一腳,一腳就將其踢翻在地。
此時,李四的身後也衝出了很多把大片兒刀。這是誰啊?丁小虎、二龍他們聽見樓下打起來了,從樓道里衝下來了唄!
段鋒只帶了四個人來,丁小虎他們有十幾個人正有勁兒沒處使呢,衝出來就開剁。這群下樓的猛虎秋風掃落葉般衝散了段鋒帶的人,把這四個人追得滿小區跑。
這時,李武的車也趕到了。他一齣車門看到李四和王亮正在那兒踢滾在地上的段鋒,丁小虎等人正在追段鋒的手下。
「幫小虎他們砍!」別克商務車的車門「嘩啦」一拉,從李武車裡又衝出四條大漢,幫著丁小虎等人追滿小區亂竄的段鋒手下。
「我操你媽!」李武也衝下車,幫李四踢段鋒。
雖然李武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雖然李四平時有點兒不待見李武,但畢竟是兄弟,畢竟是一夥兒,此時不幫李四等人,實在是說不過去。
李武踢得比李四還狠呢。
這邊李武、李四、王亮踢滾在地上的段鋒,那邊丁小虎等20幾個人追著段鋒的兄弟砍,旁邊還有大老周、黃老破鞋這樣十幾個看熱鬧的,場面那叫一混亂。
此時,「砰!」的一聲槍響。
「都給我住手!」
都住手了,肅靜了。
公安局的人到了,鳴槍示警了。
「大哥……」李武走上前去輕聲說。沒錯,他就是李武的「大哥」。
「哦,是你們啊……」
「都給我住手!」公安局的領導不再看李武,伸手指著小區裡的四十來號人說。
據說,在鳴槍和喊話過後,大家都回頭想看看李四啥意思。但李四居然消失了,消失在了這片混亂的黑暗中。
誰也不知道李四是什麼時候走的,誰也沒看見李四是怎麼走的。畢竟,李四還是個通緝犯,見到公安出現,不跑還等什麼呢?
黃老破鞋惋惜地拉起滾在地上的段鋒,小聲說:「讓你乘綠皮火車回家摳豬腰子去,你不聽,你看看……」
段鋒站都站不起來了,黃老破鞋還好心好意一個勁兒地「扶」他,大家看得哭笑不得。
段鋒的那些手下幾乎個個捱了刀,但傷得都不重,致命傷更是沒有。因為丁小虎等人都是老江湖,知道和段鋒等人沒什麼血海深仇,哪兒會往死裡砍啊?都是把段鋒的這些手下逼到角落,等他們放棄抵抗後掄刀背朝他們身上磕。刀背肯定砍不死人,但是挨一下也夠嗆。段鋒這幾個手下被磕得背上全是血印子。
剛才在砍人的丁小虎等人開始悄悄走向小區的黑暗角落,隨時準備跳牆跑。如果這現場行兇被逮住,就算上面再有人,那至少也得去公安局錄個筆供。留下案底,實在不大好。
丁小虎他們哪兒知道,這公安局領導不是來抓人的,人家是被小坤的爸爸請來調解的。偶然碰上了小區裡的群毆,不得不出手製止而已。丁小虎等人即使不跑,公安局的人也未必會抓他們。因為抓了他們趙紅兵肯定得造反:你們公安局憑啥不抓割了人家耳朵的小坤?
趙紅兵這個團伙的勢力在當地盤根錯節,公安局的領導也知道不能輕易得罪。如果純粹是趙紅兵等人在行兇,那當然敢將其拿下。就算是進去就被放出來,那也絕對有的說。但如果偏袒小坤一方,被趙紅兵等人抓到了把柄,那說不定真就被趙紅兵等人咬住,一下把他扳倒。趙紅兵是善茬嗎?
丁小虎等人慌里慌張想跑,堵在小區門口的公安局領導也挺尷尬,抓還是不抓?進退維谷。
即使不抓丁小虎等人,公安局的領導也不大好直接調停糾紛,要是現在就上去把小坤安全帶走,肯定沒問題。但要是趙紅兵咬住小坤割耳朵這事兒不放,要判了小坤,到時候司法鑑定結果肯定是重傷害,他過來幫忙恐怕是幫了倒忙。
當了這麼多年公安局領導的他當然知道:社會上的事兒最好還是依靠社會人解決。他那頭腦也不是白給的,當時就做出了最佳選擇,大喊一聲:「那個李武吧!是李武吧?你過來,跟我說說這邊是怎麼回事?」
公安局的領導口氣很嚴厲——沒辦法,當著身後那些警員的面,當著幾乎整棟小區的居民的面,他就得裝裝。
「姜局,哎呀,真不好意思,其實我們都是朋友,剛才因為點兒小矛盾鬧了起來。一會兒說說嘮嘮就好了,都是老朋友了,就是酒喝得有點多。」
「喝點兒酒就鬧事兒?你們都多大的人了!」
「姜局,你看看,我一會兒去談談,沒事兒。」
「真沒事兒啊?」
「真沒事兒!」
「你有能力擺平這邊兒的糾紛對嗎?」其實這姜局的意思是:你有能力保護好小坤對嗎?
「肯定沒問題!」
「好,這是你說的,我們就在這附近繼續巡查。我告訴你,我不許你們誰再惹是生非,這裡再出一點兒亂子,我第一個抓的就是你!懂嗎?」
「懂,懂。」
「別喝點兒酒就到處鬧事兒!你們不但是鬧事兒,還是擾民!你快讓這些人散了!人家居民還睡不睡了?聚這麼多人幹嗎?都給我散了!」
「姜局,沒問題,你忙你的去吧!」
「讓這些人都給我散了!」
說完,姜局上車了,車最多開出20米,就停在馬路邊兒上了。這叫靜觀其變。有公安局的領導在,看你們敢幹啥!
公安局的人「走」了,丁小虎、王亮等人還真挺感謝李武的。而且當時在場的大老周、黃老破鞋等人也覺得李武有點兒本事:公安局的領導搞得很定嘛。
剛才李武和姜局那一問一答,談吐之間儼然是在場的這些人裡的老大。其他人還真別不服,換成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能有這本事嗎?要是黃老破鞋走上前去說情,人家姜局說不定一不耐煩直接把他銬走:即使你黃老破鞋沒參與鬥毆,那我抓你組織賣淫嫖娼行不?黃老破鞋這樣的人頂多也就是搞定派出所的所長,想搞定公安局的高層領導,他還差點兒道行。
的確,按輩分來說,李武也的確是王亮、丁小虎等人的前輩,絕對有代言權。
「紅兵還在上面吧?」李武問丁小虎。
「是啊,還和大耳朵他們在門口堵著呢!」丁小虎說。
趙紅兵他們還真沉得住氣,下面已經打翻了天,可他們就是在上面不下來。
「那我上去看看……」
「嗯……」
丁小虎、先兒哥等人不敢攔李武,再說李武也算是自家兄弟,咋攔啊?沒法攔。即使是最不待見李武的李四在,也未必好意思攔住李武。畢竟,就在剛才,李武還帶人幫著打架,還勸走了公安局的人。
李武上了樓,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趙紅兵和費四:「紅兵,剛才公安局的人來了。」
「我剛聽見了。」趙紅兵是什麼人,他一看就知道李武是來講和的。其實趙紅兵現在也真不想把小坤怎麼樣,他就是想快點把耳朵要回來。
「裡面那孩子我認識,要不先把他放出來吧。」
「我也想讓他出來,耳朵還在他手裡,我說了,他出來以後我們保證不碰他,事兒以後再說,可這孩子不信,說啥也不開門。」趙紅兵說。
「這樣吧,我去跟他說說,好不?」
「先把耳朵要出來吧!」趙紅兵也急,時間過去這麼久了,那耳朵還能縫上嗎?
李武開始敲門了。
「小坤,我是李武。剛才袁老三給我打電話,讓我過來帶你出去!」
一聽這話,趙紅兵等人臉皮全變了:袁老三是誰啊?袁家和趙紅兵這個團伙有血海深仇!這麼多年來,趙紅兵這個團伙的人除了栽在袁家的手上,還栽在誰的手上了?張嶽的血債,誰來還?即使現在沒人真的敢動袁老頭和袁老三,但是這血仇在那兒擺著呢!
「李武啊,你和他們都是一夥兒的,我知道!我不開門!」
「你給袁老三打電話,我保證把你安全帶回家!」
趙紅兵等人的臉色更難看了:前些日子聽說李武因為張嶽砍了老古,大家都覺得李武這人還講點兒義氣,還是可交的。但沒過多長時間,你李武居然替張嶽的最大仇家來出頭了,可氣不可氣?!
「好,我打!」小坤在裡面又開始給袁老三打電話了。
電話打完,確定了李武是來幫他的以後,小坤在裡面又發話了:「但是你和他們都是一夥的,我還是不太放心你!」
「那你放心誰?你再不把耳朵拿出來我報案了啊!你知道報案是啥後果嗎?」趙紅兵有點兒按捺不住了。如果這裡不是費四的賭場,趙紅兵可能早就報案了。趙紅兵怕報了案以後費四這場子又得被衝。
「是不是黃老破鞋也在樓下呢?讓他也上來!」小坤經常去黃老破鞋那兒嫖娼,認識黃老破鞋,比較放心他。
「行!」趙紅兵說。
黃老破鞋隨後上了樓。
「老黃,一定把耳朵拿出來!」趙紅兵囑咐黃老破鞋。
「紅兵,沒事兒!」黃老破鞋自信滿滿。
「小坤,開門吧。」
「不開,趙紅兵他們還在,我不開!」
「那你先把耳朵給我!你黃哥我也混了小二十年了,趙紅兵是我的朋友,只要你把耳朵給我,我肯定能帶你出去。誰敢動你一指頭,就先動你黃哥我!你開門!」黃老破鞋豪邁著呢。
「趙紅兵他們還在,我不開門!」
「那你咋把耳朵給我?」
「我從門縫底下塞出去行嗎?」
「行啊!」黃老破鞋答應得挺爽快。
「操!不行!」費四急了,門縫那麼窄,把一個已經僵硬了的耳朵塞出來,那耳朵得變成什麼樣兒。
「小坤,要麼你從五樓把那耳朵扔下來吧!我下去接著。」黃老破鞋的主意更餿。
「操,那更不行!你接不到咋辦?」費四脾氣本來就暴躁,聽到黃老破鞋和小坤的弱智對話,急得眼睛都綠了。
「那咋整?」黃老破鞋回頭看費四,眼神挺無辜。
「我們幾個都下去,就留你和小坤在這兒。這下他開門還不行嗎?」費四說完,拉著趙紅兵、李武等人一起下樓了。
樓上就剩下了黃老破鞋。
「小坤,開門吧,相信你黃哥。誰敢動你一指頭,你黃哥跟他玩兒命!別說趙紅兵他們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不是好朋友,十幾年前我們幹仗時,你問問去,你黃哥我怕趙紅兵他們嗎?」黃老破鞋趁趙紅兵等人下了樓,趕緊裝裝逼。
「行啊!出去行啊!我先在這耳朵上灑點兒汽油,要是誰動我,我就把這耳朵燒了!」小坤說。
誰說小坤智商不夠啊?他啥餿主意都有!憑這智商就能把二龍拍在沙灘上。這主意二龍能想得出來嗎?
「別介,別介,別往上澆汽油。我把你送上計程車還不行嗎?」黃老破鞋可算是說了句人話。
「行,我上了計程車,再把耳朵給你!」
「行,行,開門吧!」
小坤開了門,右手是菜刀,左手是耳朵。
黃老破鞋摟著小坤的肩膀走出了樓道,朝著小區裡的幾十個人大聲說:「看清楚了,是黃哥我!我送他上計程車,誰敢動他一下,後果自負!」
黃老破鞋絕不放過任何裝逼的機會。他當然知道,現在這些人都急著要耳朵,誰會跟小坤動手啊!他嚷嚷這幾句,既是給小坤壯膽,也是在眾人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
「快他媽送他上車吧!別磨嘰了!」費四煩了。
黃老破鞋不在意費四朝他嚷嚷,繼續趾高氣揚地摟著小坤的肩膀出了小區的門。
十分鐘後,黃老破鞋回來了,慢慢悠悠,不慌不忙,手裡捏著一隻耳朵。
「黃老破鞋,你他媽走快點!」趙紅兵等人朝黃老破鞋衝了過來。
「別動,別動!都別動!」
「咋了?」
「紅兵你看,這耳朵上的汗毛全立著呢!」
「操!」
「你看,真的!哎呀,紅兵你看!這耳朵上的汗毛咋還都立著呢?」
「操!」
黃老破鞋像是遞名片兒一樣雙手把耳朵遞給了趙紅兵,趙紅兵接過耳朵,和丁小虎、大耳朵開車就往醫院趕。
「哎呀,那耳朵汗毛都豎著呢!」黃老破鞋邊咧著嘴說,邊伸出食指朝天上一指:「汗毛都豎著。」黃老破鞋表演能力真不弱,手指頭一比劃,大家都摸了摸自己還在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