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兵一夜都沒怎麼睡。儘管小五在李武手裡,但他肯定不能給李武打電話。給李武打電話等於承認了這事兒是自己乾的。而且,他相信,李武肯定不敢殺了小五。
李武也沒給趙紅兵打電話,趙紅兵不知道李武抓著小五究竟想幹些什麼。
上午去接李四時,趙紅兵就囑咐了魏倭瓜:這事兒別跟別人說,更別跟四兒說。四兒回來就是過年來了,兩天後,四兒就回去了,讓他過個好年。
「姑娘!你爸出門回來了!」五妹大聲對女兒說。看見走在趙紅兵身後的又幹又瘦的李四,五妹哭了。
李四看著自己的姑娘笑,不說話。
李四的姑娘撲在了他懷裡,五妹看著他們笑了哭,哭了笑。
兇悍的五妹,只有見到李四的時候,眼神才溫柔。
「四兒,你白了,皮膚好了。」沈公子說著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他覺得自己的皮膚現在還不如一向以皮膚黑著稱的李四。李四在裡面待了幾個月,確實白了不少。
李四看了看沈公子,沒說話。
「回家吧。對聯什麼的貼了嗎?」李四問五妹。
「早貼好了。別回去了,紅兵沒跟你說啊,今年春節,咱們全在他家過。沈公子全家、李洋全家、我四哥、小紀全家,咱家,都在紅兵家過年,他家地方大。要不李洋他們孃兒倆覺得孤單。晚上6點,魏倭瓜、王宇他們也過來。」
「好啊。」李四沒太多想。
幾兄弟聚在了一起,話格外多,一晃,下午六點了。
東北的春節,外面冰天雪地,屋裡卻是暖烘烘的。
王宇、王亮、魏倭瓜等人都來了,他們肯定要來看四哥的。丁小虎、先兒哥等人也來了,他們是趙紅兵找來的。誰知道,今天晚上會發生些什麼呢?
客廳裡擺了三桌,好幾個孩子在桌子旁邊打鬧。
沈公子、費四等人猛喝,還不停勸李四酒:「四兒,你今天必須得喝倒。」太久沒一起喝了,他們實在太想李四了。
「少喝點兒。」趙紅兵攔著。他怕晚上真出了什麼事兒,這些人全喝多了怎麼辦?
「幹嗎少喝啊?」
「晚上不是要看晚會嗎?我花了四萬多買的進口等離子,就為了今天晚上看晚會。」趙紅兵只能敷衍。
「不行,必須喝多。」
「少喝!」
魏倭瓜來到李四這桌:「四哥,咱倆也喝一個。」
李四一仰脖子就幹了。李四喝酒像是用酒杯往胃裡倒一樣,半秒一杯。
「倭瓜,坐我旁邊。」
「好。」魏倭瓜坐在了李四的旁邊。
「最近咋樣兒?」
「挺好,在紅兵大哥的公司幹呢。」
「你能幹啥啊?」
「採購。」
李四和魏倭瓜聊了起來。
「倭瓜,你怎麼了?」李四忽然察覺到魏倭瓜情緒有點兒不對。
「沒怎麼啊。」魏倭瓜故作輕鬆。
「你肯定有事兒。」李四那雙小眼睛,什麼都能看透。
「真沒事。」
「肯定有。
「沒有,真沒有。」
「你要是不說,這酒不喝了。」李四撂下了杯子。
「四哥……」魏倭瓜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四兒,你來我房間,我跟你說點兒事兒。」趙紅兵插了一句。
李四站起來就去了趙紅兵的房間,比趙紅兵走得還快。
「紅兵,說吧。李武那邊出事了,對吧?」
「對。」趙紅兵佩服李四,從魏倭瓜的表情居然就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麼。
「說吧,現在是什麼情況?」
「昨天魏倭瓜叫那個小五去辦李武。結果,人沒辦成,小五被扣了。」
「你沒攔著魏倭瓜?」
「攔了,攔不住,他說想讓你過個好年。」
「現在小五呢?」
「在李武那兒扣著呢。」
「這樣的大事兒你都不跟我說?」
「李武不敢動小五。我琢磨等你回去了,我就想辦法。我怕你……」
「你怕我一激動就動了李武是嗎?」
「是……」
「那你就不擔心小五的安全?你怎麼就知道李武不敢動小五?」
「肯定不敢。」
「那要是李武敢呢?」
「四兒,好,那現在我告訴你了,你就說你準備怎麼辦?」
「給李武打電話。」
「現在?小五不是我們兄弟,甚至連你的兄弟都不算,他就是魏倭瓜的兄弟。你要去冒這險,值得嗎?」
「魏倭瓜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為我辦事兒的,就是我的兄弟。」
「扯淡,每個兄弟你都這麼照顧,你能活到現在?」
李四不說話了,冷眼看趙紅兵。
「四兒,你別這麼看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紅兵你現在他媽的真冷血。對嗎?」
李四不置可否。
「我承認我冷血,但那是因為你。你明白嗎?」
「紅兵,我明白。假如被扣住的人是我或者沈公子,你早去拼命了。」
「對。」
「但如果換做以前的你,也會去救他,最起碼不會瞞著我,對不?」
「對!」
「……」
「現在我們不一樣了。當年我們什麼都沒有,就一條命,拼了就拼了。現在我們什麼都有,我的命可以是你的,可以是我老婆孩子的,但不可能是每個和我們有關係的人的,對嗎?你看看你的老婆,你再看看你孩子,你願意離開他們嗎?」
「紅兵,你說得有道理。我承認你永遠比我理智。」
「走吧,回去喝酒。小五的事兒,我負責。」
「不行。」
「你要幹嗎?」
李四不再搭話,拿出了手機。
趙紅兵看了看李四,轉身出了門:「工地那看堆兒的說去了小偷,跟看堆兒的打起來了,咱們都過去看看。男的都去,女人還留在家看晚會兒。」
5分鐘後,二十幾個男人聚在了趙紅兵家樓下。
「李武怎麼說?」
「11點,好歌ktv見,談談。」
「好!」
這時,趙紅兵電話響了,是一個當地的小號江湖大哥的,叫青紅。
「李四跟李武鬧矛盾了?」
「你怎麼知道?」
「李武打電話給我了,讓我去好歌ktv。說要讓我去評評理,你說這大過年的……」
「嗯,知道了。」趙紅兵掛了電話。
趙紅兵電話還沒斷,二龍電話又響了。
「二龍啊,我是你黃叔。」
「啊,黃叔,什麼事兒?」
「剛才給紅兵打電話他沒接到,那個李武說有事兒要跟李四談談,讓我去評評理。」
「啊,這樣啊。」
「其實我這人公正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家都想讓我評個理,這也是正常的。不過這事兒我難做啊,我肯定是跟紅兵關係好……哎,讓紅兵接我電話。」
二龍把電話給了趙紅兵。
「紅兵,那李武讓我去主持公道。你說我這麼大歲數了……你們究竟有啥事兒?不都是兄弟嗎?」
「嗯,啊,沒啥事兒,你沒空就別去了。」
「那怎麼行啊……」
「我有事兒,先掛了,過會兒打給你。」
第三個電話、第四個電話……
十分鐘後,大家都知道了:李武要把全市幾乎所有有點兒頭臉的江湖大哥都找去,給他評理。
李武的手段根本不次於趙紅兵,他這樣做是在給自己「上保險」。我找來了這麼多人,讓這麼多人知道你們要黑我,你們還敢動我?你們以後還敢動我?
「四哥,就先別說李武再找誰了。最近幾天,李武家裡每天都二十來人,刀槍棍棒一堆,你這要是去了……」魏倭瓜說。
「別說了,上樓。10:30,咱們出發。」趙紅兵發話了。
沒人再說什麼了。
此時,費四的兒子、李四的姑娘、小紀的兒子、沈公子的兒子全下了樓。
費四的兒子和小紀的兒子相對年齡大一點,是下來放鞭炮的,李四的姑娘和沈公子的兒子是看熱鬧的,手裡各抓著幾個從「大地紅」上拆下來的小鞭炮。
孩子們都願意過年,巴不得年早點兒到來,沒到八點,就開始下樓放爆竹來了。
費四兒子放鞭炮的方式很特別,幾個綁在一起,放在雪堆上點燃,一響炸得殘雪到處飛。
李四的姑娘緊緊捂著耳朵。
小紀的兒子點燃了手中的小鞭炮後,忽然朝這群大人扔了過來,大人們都躲,沒一個人罵小紀的兒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大家都想起來了,十幾年前,也是在趙紅兵家,也是在趙紅兵家的院子裡,小紀綁了一串鞭炮在趙紅兵家狼狗的尾巴上……費四手裡抓著個雙響……
那時的他們,有多單純,快樂來得多簡單……
這麼多年,就這麼過去了。
看著這幾雙天真的眼睛,看著這些被鞭炮映紅的如花的笑臉,這幾個社會大哥都笑了。
這幾個社會大哥,心中肯定都有一句話,但都沒說出來:孩子,將來別入江湖。
四十二、是兄弟嗎?
大年三十,夜裡11點,當地開發於2000年的某小區前的好歌ktv裡,聚集了超過60個江湖中人。閤家團圓的時間,這些人卻擠在這個ktv裡,雖然是坐了幾個包房唱歌,但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唱下去。這些人裡,除了李武自己的二十來個人,其他四十個全是李武找來評理的。人數雖然沒有南山之戰多,但質量其實還要勝於南山之戰。因為,來的人,有快60歲的成名已久的老混子,有正在闖名、風頭正勁的江湖大哥,甚至還有下海經商的。基本上,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而且,都是在道上混的。
李四和李武談判,這些人都給李武面子。李武在社會上混得比李四好多了。但是趙紅兵和沈公子都來了,這些人多數都兩邊兒倒了,誰也不幫了。
夜裡11點,已經有人開始放鞭炮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讓人互相說話都得喊著才能聽見。
趙紅兵等二十餘人也下了車。爆竹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趙紅兵等人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的。據說那天,趙紅兵、李四、沈公子等人都穿了件黑色的羽絨服。款式不一樣,但顏色都是黑的。
門口停了很多車,但卻只有一個人。可能都怕冷,都上了二樓。
門口站著的那個人又高又胖,穿了件黑色的風衣。老遠,趙紅兵他們就認出來了,是孫大偉。
本來今天趙紅兵叫了孫大偉一起過年,但孫大偉卻莫名其妙地推辭了。被沈公子罵了一頓還不來,大家都覺得不正常。現在看到孫大偉站在了門口,趙紅兵等人全明白了。孫大偉一定是接到了李武的電話:「咱們和張嶽是從小玩兒到大的,現在張嶽不在了,你是跟趙紅兵一夥兒,還是跟我一夥兒,你必須選擇。」
所以,孫大偉沒去。但現在,孫大偉站在了好歌ktv的門口,他的立場也擺明了:中立。
「大偉,讓開。」走在最前面的趙紅兵推了一下孫大偉。
孫大偉目視前方,面無表情,也不看趙紅兵。
「大偉,我們要進去談事兒。」
孫大偉一動不動,嘴角彷彿有些抽搐。
「閃開下,大偉。」李四伸手推孫大偉了。
孫大偉用一隻手撥開了李四的手。
李四愣了,大家都愣了。要知道,孫大偉是當年趙紅兵團夥裡唯一衰的一個,也是最衰的一個。平時,大家無論怎麼取笑他,甚至動手戲弄他,他從來都是哈哈大笑,連口都不還,脾氣要多好有多好。但今天,他居然不正眼看人,而且還撥開了李四的手。
這也就是老好人孫大偉乾的事兒,換了任何一個人,即使趙紅兵不翻臉,李四也肯定翻臉了。孫大偉起碼比李四高大半頭,站在李四身前,像是一堵牆一樣。
「大偉,怎麼了?」李四問。
平時最愛說話的孫大偉一言不發,盯著李四。
「你怎麼了你?」沈公子忍不住了。
孫大偉不理會沈公子,但終於發話了,對李四說:「四兒,你想整死李武,是嗎?」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兒顫抖。
「……」李四不說話,也沒點頭。但從李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承認了。
「四兒,你真的要整死李武?」孫大偉說話的聲音有點兒哆嗦。
「大偉,你讓開。」李四在轉移話題。
「四兒,我問你,你是不是真的要整死李武?你不回答這個問題,我不會躲開。」孫大偉越說越激動。
「大偉,我們和李武之間,有太多的事兒。這些事兒,一時跟你解釋不清,你讓開。」
「你是不是想整死李武?」孫大偉一共說了四句話,內容差不多都一樣。
「對,但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好,好,好,你們真厲害。剛才李武跟我說,我說什麼都不信。我一直以為你們只要再多談幾次話就好了,甚至也想過你們要打幾架。但沒想到,現在的結果,現在的你們……到了這個地步了。」
「那你說吧,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我該問你們吧!」
李四沉默了,大家也都沉默了。
「紅兵,是不是你也參與了?」
趙紅兵看看孫大偉沒說話。快二十年了,這是孫大偉第一次跟趙紅兵這樣說話。
「紅兵,四兒,難道這事兒非得乾死一個才結束嗎?到了有人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嗎?」
「沒有,今天我們是來談和的。」趙紅兵說。
孫大偉那碩大的身軀蹲了下去,滿臉都是淚水。他是個善良的人,他希望挽回局勢,但是,他無能為力。
當年的大胖小子孫大偉,現在也已經是個中年人了,鬍子至少白了一半兒。
看蹲在門口痛哭的孫大偉,趙紅兵忽然有點兒心酸。
「大偉,讓開吧,我們真的是來談事兒的。」
「咱們是兄弟嗎?」孫大偉瞪著眼睛問李四,不看趙紅兵。
「大偉,那還用說嗎?三個頭磕在了地上,一輩子的兄弟。」
「那你和李武三個頭磕在地上了嗎?」
「磕了。」
「既然磕了,是兄弟,你還要整死他,對嗎?」孫大偉帶著哭腔,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
「是他扣了我的兄弟,現在要我來和他談,不是我找他。」
「我知道,你們幾個都看不慣李武。李武是狡猾了點兒,他從小就是這樣。但是李武其實人品不壞啊!這個你們都知道啊!」
「……」
「而且我還知道,李武就算手下有再多的人,也不會是你們的對手。我求你們,你們今天晚上,別對他動手行嗎?今天是大年夜,算我求你們了。」孫大偉涕淚交流。
一個快40歲的老爺們兒哭成這樣,誰看了不動容?而且,還是自己多年的兄弟。
「小時候,張嶽、李武我們三個人最好。現在,張嶽沒了。過了今天晚上,李武是不是也要沒了或者殘了?」
「不會,我們是來和談的。」
「不會?你們一定會!我太瞭解你們了。四兒,我不想讓李武出事兒,可我更不想你出事,你明白嗎你?咱們都是兄弟,又沒什麼血海深仇,咋就走到了這一步啊?你的心怎麼就這麼狠呢?」孫大偉話都快說不成句了。
「我答應你,不動手。你閃開。」
這個歌廳裡就沒有別人,全是一群江湖中人。誰沒事兒大年三十跑出來唱歌啊?這歌廳今天是黑社會包場了。
人都在二樓。
「紅兵大哥,武哥在裡面等你們。」有小弟跟趙紅兵說了一句,挺客氣。
李武所在的那個超大的包房裡,起碼坐了二十個人,還有十幾個是站著的。
映入趙紅兵眼簾的李武,嚇了趙紅兵一跳:半年不見,這李武一臉的憔悴,像老了好幾歲,都瘦得不成形了。本來眼睛挺大,現在那眼皮耷拉著,老遠一看跟李四似的。
「紅兵大哥,大偉,你們都來了。」李武站了起來。
「坐,都坐下。」李武好像是在熱情款待去他家的客人,一點兒都不像在跟仇人對話。
「李武,過年好。」
「過年好,過年好。」李武也問好。「大家都認識吧?」李武又問。
「認識」,「認識」,「當然認識」。
趙紅兵、李四等人坐定了。趙紅兵揮了揮手,丁小虎等人都出去了。李武揮揮手,他的小弟也基本都出去了。據說當時的情景是,丁小虎等人坐在李武所在包房左面的包房,李武的小弟坐在右邊的包房。這兩幫人雖然有的互相也認識,但是各坐在一個包房裡,都不打招呼。個個都手持長短不一的槍支和刀具。大家都知道,一會兒如果大哥們談不攏,他們就得抄起傢伙,該崩的崩,該捅的捅。以前的那點兒交情,算什麼?
今天是大年夜,在這裡沒餃子吃。如果動起手來,這必將是當地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次火拼。因為,當時當地其他的任何一夥兒,都絕沒有趙紅兵這個團伙的火力。這樣的熱武器火拼,只會發生在趙紅兵這個團伙分裂之時。
「紅兵,四兒,小紀,今天過年,咱們兄弟幾個喝一杯。今天這麼多老朋友都在這裡看著咱們,咱們都是自家兄弟。咱們之間有點兒誤會,喝完這杯酒,還是兄弟。」李武這幾句話,不知道準備了多久,現在說出來,讓人挺難拒絕。
沒人回話,沒人提杯子。
附和著李武舉起杯子的,只有孫大偉。
李武挺尷尬,他早就想到了會尷尬。
「兄弟我的確有做得不太對的地方,我先把這杯酒喝了。」李武一口把酒喝了,胸口有些起伏。可能,他也覺得自己委屈。
還是沒人說話。
「四兒,紅兵,你們不是說來談和的嗎?你們說話啊!」孫大偉急了。
「李武,小五呢?」李四終於說話了。
「在隔壁的包房裡,我的兄弟在陪他喝酒。」
「讓他過來吧。」
「可以。但是,四兒,你得答應我件事兒。」
「說。」
「咱們是兄弟,就算你不把我當兄弟,我一樣把你當兄弟。剛才我說了,咱倆是誤會,真是誤會。你要是想聽我解釋,那我就解釋;如果你不想聽我解釋,那也無所謂。今天這麼多社會上的朋友在這兒,我現在就讓小五過來,我絕對沒動他一指頭。我就想問問你,我們以前的一切恩怨,全都一筆勾銷,行不行?今天過大年,過了這年,咱們還是兄弟,行不行?」
沒等李四說話,來「主持公道」的黃老破鞋發話了:「四兒啊,李武啊,親兄弟也打架,你看有幾個親哥兒倆從小到大沒紅過臉的?真沒幾個!但是你們看有親哥兒倆打完一架,然後就一輩子不來往的嗎?絕對沒有!都是打完就和好。你們就像是親兄弟一樣,鬧點兒矛盾是正常的。你看我和紅兵,以前不也打架嗎?你看現在我們……」黃老破鞋說著說著還摟住了趙紅兵的脖子。不管怎麼說,裝了四十多年的黃老破鞋今天算是說了句有用的話。
「不行。」李四一仰脖,「倒」下了一杯啤酒。
「四兒,咱是來談的,你就說說為什麼不行吧?要麼,你說個條件……」
「王宇的手指頭怎麼辦?」
「王宇沒跟你說這事兒的來龍去脈嗎?我是動手打了他,但是是我的兄弟一時沒控制住砍了他,砍的時候也沒想到他用手去擋……」
「我沒問你他是怎麼傷的,我是問你他手指頭怎麼辦!」
「我給錢了。」
「給錢他手指頭就能長出來了?」
「四兒,話不能這麼說。那你想怎麼辦?因為他這兩根手指頭就要我的命?昨天晚上,要不是我躲得快點兒,我活不到今天了。因為王宇兩根手指頭,你就想要我命。今天這麼多人,你隨便讓誰評評理,你看誰能說你四兒這事做得對。」
「昨天的事兒,你算在我身上也可以,我承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我承認。那我問你,我這次進笆籬子,是你‘點’的嗎?」
「……」
「是還是不是?」李四那眯著的小眼睛冒出了寒光,一直低沉的嗓音驟然拔高。
「是。」江湖中人最鄙視背後「點」人的,不過到了今天,李武也算條漢子,沒抵賴,承認了。
「你不‘點’我,王宇這事兒也真就這麼算了。但你‘點’了我,我找人黑你一次,說得過去嗎?」
「說得過去。但是一報還一報,你進幾天笆籬子,我在鬼門關上溜達了一圈,勾銷嗎?」
「勾銷。」
「那喝杯酒,我們還是兄弟。」
「等下,王宇的手指頭呢?他是我親兄弟,本來我真不想跟你要說法了,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要說法。」
「四兒,說個數。」
「這事兒,和錢沒關係。」
「你要怎麼樣?」
「我要你手指頭!」
「四兒,你太不講理。你問問王宇,那天是王宇不對還是我不對?」李武說得不能說不真誠。
其實,李四那句「要你手指頭」的話也就是一句氣話。莫名其妙進了看守所,換誰誰不火啊?看著眼前個個零件都完整的李武,再想想跟了自己十幾年的王宇,李四是真想讓他掉兩個零件。但李四也就是想想,不會去真幹。李四也知道,那件事兒也不能完全賴到李武身上。
「我手指頭在這兒,你拿去,我絕不吭一聲。我要是吭一聲,你就再剁我一根手指頭!」李武把手拍在了桌子上,眼眶子通紅。眼眶子裡,全是淚。
「四兒!」趙紅兵急了,怕李四真動手,給李四使了個眼色。
「四兒,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四兒!」
大家都勸李四。
李四看著眼前這個眼眶子通紅的李武,想起了當年。這哥兒幾個都窮得叮噹響,一起坐在那輛小破130貨車上,放著「霍元甲」的磁帶去鄉下收廢品。車上,抽著煙吹著牛逼,每天能多賺10塊錢,晚上吃飯就多了兩瓶白酒。多賺20塊錢,晚上就多兩個菜,何等快樂。今天,都已經身家千萬,卻到了現在這步田地。
想起這些,李四下不去手。
「你手指頭我不要了,你把砍了王宇的那個兄弟交出來。」李四想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他去新疆了。他的賬算我身上,我手指頭就在這兒。」李武眼淚流了出來。
李四拿起一整瓶啤酒,仰脖倒了下去。今天,李四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可能,李四那小眼睛的眼眶子,也紅了。
「李四,你裝得也太大了吧!」說話這人嗓門不小。
說這話的人,是袁老三。多年的毒品浸淫,讓袁老三的性格格外乖張。據說那天袁老三是玩完麻古又吸k粉,神經極不正常。換在其他時候,袁老三根本不敢跟李四這樣說話。而且李武根本沒叫他來,他是聽說李武要和李四談判,跟著別人來的,李武也不能攆他走。
一瓶啤酒剛倒下肚的李四正有氣沒處撒呢,聽完這句話,猴子似的「噌」一下跳上了不鏽鋼玻璃茶几。「我操你媽!」李四手中的空酒瓶子掄在了袁老三的頭上。啤酒瓶「譁」的一下碎了。「操你媽,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李四拿著啤酒瓶子的嘴子指著袁老三。
袁老三抄起一瓶啤酒剛想站起來,就被三隻大手按著脖子,給牢牢按在了沙發上。「別你媽的動!」按他的人是費四和小紀。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
站在茶几上的李四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物件。茶几上一排空啤酒瓶子,李四每說一句「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嗎?」就在袁老三頭上敲碎一個。
袁老三被費四和小紀兩個人按著,動彈不得,滿腦袋都是被啤酒瓶茬子扎出的血,血流滿面。
「四兒,別打了,他是我找來談和的。」
李四砸了七八個啤酒瓶子後,李武拉住了李四的胳膊。
今天,李武是這裡的主人,他不能看李四這麼打下去。
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趙紅兵、李四的小弟和李武的小弟,都聚在了包房的門口,他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
四十三、醉生夢死
李四想收拾袁老三,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李武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把事做到這份兒上,李四肯定沒法對李武下手。那氣該朝哪兒撒?袁老三唄!無論是王宇斷指的新仇,還是張嶽被處決的舊怨,都夠李四在他頭上砸一箱啤酒瓶子的。袁老三被李四打蒙了,血都淌進了眼睛。
李四砸起來沒完沒了。
據說,站在茶几上的瘦小枯乾的李四掄酒瓶子的氣勢,讓趙紅兵等人看著都心驚肉跳。每掄一下,讓在場的這些江湖大哥都覺得窒息,連按著袁老三的費四和小紀都能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氣勢。
多少年沒人看見過李四動手了?五年?十年?上次看見好像還是歸攏趙山河的時候。雖然在收拾段峰的時候李四出手了,但那天是晚上,大家都看不見他怎麼動的手,而且,在場的江湖大哥也不多。今天,在場的那些社會大哥算是知道了,為什麼李四可以在20世紀90年代的廣東號稱「x幫三虎之首」、「x山第一打仔」。李四這體形,怎麼看都和老虎沒關係。但今天李四動起手來,大家都知道了,眼前這瘦小枯乾的李四,就是一隻猛虎。
百獸之王。
拿著長短不一的槍支擠在門口的那些小弟,和這百獸之王比起來,那就是獐、獾子、刺蝟……
認識袁老三的人不少,但除了李武,沒一個人敢拉架。
李武站在地上,李四站在茶几上。李武大概1米80,李四最多也就1米72,但李四站得比李武高。
「四兒,你要打就打我吧!他是我朋友。」李武看明白了,再打下去,袁老三非被打死在這裡不可。
李武站在茶几下拉著李四的左胳膊。儘管李四掄啤酒瓶子用的是右手,但李四還是停手了,手裡還攥了一個空啤酒瓶子。
李四停手後只說了一句話,據說這句話極其幼稚。10歲以上的兒童說出來,都會被人嘲笑。但是今天,這句話被李四用他那特有的嘶啞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頓說出來,沒有一個人笑。
「李武,你究竟是跟他一夥兒,還是跟我們一夥兒?」
這句話就像是二龍小時候被人欺負了,拉攏二狗去幫他打架時經常說的:「你跟我一夥兒,咱們倆去削他們去,你別跟他們一夥兒。」這是童真,也是正常人的感情。但是成年以後,再也沒有人好意思直接說這句話了。但今天,李四就說了,就說得這麼直接,兒童般純真,問出了趙紅兵、費四、沈公子等人一直以來的心聲:「你李武,究竟跟誰一夥兒,你告訴我你的立場!」
無論是王宇被砍,李四被「點」,還是趙紅兵兒子滿月酒上發生的事兒,其實在這些混江湖的人看來,都不算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兒,一頓酒喝下去,事兒就沒了。只有李武和袁老三成天混在一起這事,才是真真正正讓趙紅兵、李四等人不能接受的。這是道義問題。趙紅兵等人對李武所有的不滿,幾乎都源於此。李四這句話還可以翻譯一下:「你是不是為了錢和前程,就跟從小照顧你的張嶽的最直接的仇人在一起?現在我問你,錢和兄弟情,你選哪個?」
以李武的智商,當然明白李四問這句話的目的。他也知道,只要他說一句:「我和你們一夥兒,一輩子的兄弟。他算個雞巴。」今天,在這個大年夜,十幾年的兄弟就還是兄弟。
但李武,躊躇了。
「四兒,你要打,就打我吧。」李武沒回答李四的問題,模稜兩可地轉移了話題。
李四看出了李武的躊躇,他把他的問題又問了一遍。第一遍,李武還可以轉移話題。這第二遍,是李武的必答題,而且顯然是單選題。
「李武,我再問你一遍,你究竟是跟他一夥兒,還是跟我們一夥兒?」
「你們都是我朋友,都是我兄弟……」
李武題做錯了——李四給他出的是單選題,可是他做了雙項選擇。他已經看清了題意,是單選,但他還是雙選了。
這是李武的本性。
聽完這句話,本來對著袁老三站著的李四回了頭,轉向了站在他側面的李武。
「李武,我們曾經是兄弟。今天,我不要你手指頭了,但你得挨我幾啤酒瓶子,行嗎?」
「……」
「李武,我操你媽!」
李四一啤酒瓶子掄下去,酒瓶子碎了,李武的頭上,也開了花。
「操你媽,別動我大哥!」李武的幾個小弟掐著雙管獵槍衝進了包房,槍指著李四。
這兩年李武的這些小弟混得夠囂張,手頭也夠硬。
王宇等人也衝了進來。包房不大,湧進了至少三十個人,人擠著人。至少有十把槍互相指著,一片混亂。
李四手裡攥個帶著玻璃稜子的啤酒瓶嘴子,轉過了身。「剛才,是你罵我?」的確,李四太多年沒被人罵過了。
「你再動我大哥一下?」
「這兒沒你事兒……」李武趕緊拉那小弟。
一切都晚了。
李四左手一把抓住指著他的槍管向左一掰,從茶几上向前一躍,跳下的同時,手裡的啤酒瓶嘴子捅進了李武小弟的肚子。
李四出手太快,幾乎所有的人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據說李四曾經無數次空手奪過槍,從沒失手過。
「你別動他!」李武看見李四捅了自己的小弟,眼睛也紅了,一把抓過了李四的領子。
「滾!」李四一肘把李武打到了一邊。
小弟被捅,自己又被李四打了一肘的李武順手就從小弟手裡拿了把槍:「四兒,你再動!」
「你動動試試!」王宇的雙管獵槍也指向了李武。
全場這下都安靜了。
「都把槍放下!」趙紅兵衝在了幾個人中間。
「我操你媽!」李四伸手就去奪李武手中的槍。
趙紅兵也去按李武的手。
一輩子就沒開過一槍的李武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手足無措,竟然扣了扳機!
李四倒下了。
李武也倒下了,王宇開的槍。
就在此時,歌廳外的鞭炮幾乎是齊聲地響了。午夜12點到了,在全市鞭炮齊鳴的時候,兩聲槍響,幾乎沒什麼動靜。
趙紅兵的手,還按在已經倒地的李武的手上。已經被爆頭的李武,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槍。
那把槍,要了李四的命,也要了他自己的命。
李四的手,還攥著李武的槍管。
李武倒在了李四的身上。這兩個生前貌合神離的兄弟,死在了一起。
據說,那天,倒在地上的李四,是趙紅兵有史以來見到的眼睛睜得最大的。
眯了一輩子的眼睛,臨死,睜開了。
十分鐘後,警車來了,拉走了屍體,也帶走了包房裡的很多人,包括趙紅兵,包括袁老三,包括費四……
六個小時後,有一個人在落淚,只是他不在趙紅兵的家中。他已經喝了一夜的酒,從除夕夜凌晨12點,一直喝到了現在。
他身材又高又大,但是,也已經有些駝背。他自己一個人霸佔了歌廳一個包間喝酒。這個歌廳隔壁的歌廳,昨夜,發生了全市有史以來最大的槍擊案。死的那兩個人他都認識,都曾和他稱兄道弟。而且,那些當年和他稱兄道弟的朋友,昨夜,也幾乎全被警察帶走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至少擺了二十多個空啤酒瓶子。那些,都是他一個人喝的。
在過去的這一夜中,他想起了當年。他騎著一輛二八大卡,上面掛著一個錄音機,後面跟只狼狗,何等快活……
他想起了,多年以前的那個國慶節,一群血氣方剛盡情揮灑著青春的年輕人,酒後跪在飯店桌子旁邊,三個響頭磕了下去……
他想起了,他兒時最好的那兩個玩伴……
那些凌亂但讓人心暖的往事,那些當年的兄弟情……
這些,他都不想憶起,他都想徹底忘記,但是人越想忘記一件事兒,就越記得清楚。
大醉中的他,忽然想起了曾看過的一部電影。那電影上說,傳說中有一種酒,喝了以後可以忘記一切。恩恩怨怨愛恨情仇都會忘記。
電影上說,那種酒,叫醉生夢死。
四十四、男人四十
每年大年初一,趙紅兵家都是全市最熱鬧的家。但今年,不一樣。
直到早上9點,趙紅兵家樓下才來了第一輛車。那車是賓士。賓士上就下來了一個人,步履有些蹣跚。他真的已經老了,五十多歲了。他本來還沒這麼老,15分鐘前還沒這麼老,只是他在興致勃勃趕來趙紅兵家拜年的路上,接到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讓他老了,讓他每邁出一步,都覺得腳下有千斤重。
敲開了趙紅兵家的門,這個老頭沒看見高歡,沒看見五妹,更沒看見趙紅兵,只看見了李洋,還有那群在趙紅兵家客廳嬉戲的孩子。
「劉大爺來嘍!劉大爺過年好。」張嶽的兒子喊。
劉海柱想掐掐張嶽兒子的臉,伸出了手,又縮了回去。
「劉大爺,我爸什麼時候回來?」李四姑娘烏黑烏黑的眼睛盯著劉海柱。
看著這雙黑亮的眼睛,劉海柱喉頭有些哽咽。
「我爸什麼時候回來?我媽呢?」
「你爸爸出差了。」劉海柱強忍著悲痛說。
「劉大爺你撒謊,我爸爸說好了回來要教我吹口琴。」
「劉大爺也會……劉大爺教你吧。」劉海柱極力控制著情緒,呼吸有些急促。
「我不要你教,我要爸爸教。」
「劉大爺教你,聽話,劉大爺教你。」劉海柱抱起了李四的姑娘,鼻子一酸,兩行濁淚終於淌了下來。
劉海柱聽見有人敲門,趕緊擦乾淚水,拉開了門。
劉海柱看見了一個和他一樣的紅著眼睛的人。這雙眼睛的主人同樣步履蹣跚,臉上掛滿了疲倦。他的眼睛在過去小四十年裡幾乎整日都炯炯有神,但今天,黯淡得沒有一絲生氣。
「小申,一夜沒睡吧?」劉海柱問。
沈公子木然地點了點頭。
雖然沈公子也被警察帶走了,但他是最早被放出來的人之一。沒案底,沒參與,有關係,自然很快就被放出來了。
沈公子抬頭看見了李洋,心中又是一陣悲涼:從今天起,這世界上,寡婦又多了倆。
昨天熱熱鬧鬧聚在一起的四個最好的兄弟的女人,現在只有一個人的男人在外面了。沈公子肩上的擔子忒重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沈公子確實有點兒脆弱。或許他本來沒這麼脆弱,但到了四十歲忽然變得脆弱了。他都不敢看劉海柱懷裡的李四的姑娘。據說,他之後好久都不敢去看李四的女兒和五妹。
沈公子要努力活動,爭取把趙紅兵等人早點兒弄出來。現在不比當年,這麼一大攤子事業,這麼大一個公司,這麼多兄弟的遺孀和幼子,沈公子心力交瘁。
那些日子裡,沈公子每日都大醉而歸。不知道是撈人辦事兒必須得喝那麼多,還是他就想把自己灌醉。
那些日子裡,沈公子晚上喝酒,白天發呆。他那油嘴滑舌好像生鏽了。
十幾天後,丁小虎、袁老三等人都被放了出來,可趙紅兵還在裡面關著,費四和小紀也沒能出來。
有人放出風來了:這次趙紅兵肯定要在裡面蹲幾年了。雖然他沒直接開槍,但他始終在參與這件事兒,誰也救不了他。
據說,看守所裡的趙紅兵比沈公子還消沉。沈公子不但給他卡上打了很多錢,而且連看守所的廚師都疏通了。趙紅兵在裡面吃26塊一盒的盒飯,總是滿滿的大肥肉片子,那肥肉片子都溢位飯盒了。
可趙紅兵多數時候都不吃,即使是吃,也總是吃幾口就放下,然後開始長時間發呆。李四的死對趙紅兵的打擊遠比張嶽的死大得多。因為趙紅兵對張嶽的死,早有心理準備。
看守所的負責人開始以為趙紅兵要絕食自殺,還派人問趙紅兵。
「老趙,有啥要求嗎?」
趙紅兵搖搖頭,不說話。
「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你又沒犯多大的事兒。」
「……」
「能判你幾年啊,不至於這樣……」看守所的人寬慰趙紅兵。
「……」
「你看你,社會上都說你這人心寬,你現在咋這樣呢?」
「我那卡上有多少錢?」趙紅兵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呵呵,你的卡破記錄了,快200萬了。這錢都是誰給你打的啊?你得怎麼花啊?」
「社會上的朋友唄,我想洗熱水澡。」
「這……」
「我說我想洗熱水澡。」
「你的意思是?」
「拿這些錢給咱們看守所都安上熱水器吧!反正錢也花不完。」
「啊,哈哈,那敢情好!我跟領導說說。」
還別說,沒多長時間,趙紅兵還真洗上了熱水澡。
沈公子聽說趙紅兵在看守所裡洗上了熱水澡,臉上多少有了點兒笑的模樣。
兩個月後,再次跑路到廣東的王宇被逮捕。
三個月後,跑路在北京的馬三被逮捕。
幾乎在馬三被捕同時,沈公子聽到一個訊息:袁老三在家自殺了。而且死法很蹊蹺:把襯衣拴在了自己家二樓窗戶的鐵欄杆上,自己吊死了。據說是嗑藥嗑多了。
用繩子上吊的聽說過很多,但用襯衣上吊的基本沒聽說過。
十幾天後,沈公子又聽到了袁老三之死的另一個版本:袁老三多年吸毒,精神嚴重不正常,只要一回家就打爹罵娘。那天,在袁老頭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拿著袁老三的衣服和袁老三的媽媽一起,親手勒死了這個兒子,然後對外聲稱是自殺。
當然,這只是坊間的傳言,袁老頭當然沒被逮捕。袁老頭活得究竟怎麼樣,可能只有袁老頭自己心裡清楚了。
四十五、江湖路,無盡頭
半年後,沈公子的公司又在一次土地競標中失利。
沈公子已經數不清這是自己半年中的第幾次失利了。這次的主要對手,又是一家叫「百榕」的公司。這家房地產開發公司,簡直是春節後從平地裡冒出來的。
這個公司的老闆叫陳博,斯斯文文,白白淨淨,還戴個金絲邊兒的眼鏡。他居然連三十歲都不到,據說還是個澳大利亞海歸,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家庭背景相當強悍。
這麼多年來,敢這麼折趙紅兵面子的,除了他,沒第二個人。
沈公子在一次和領導的飯局中遇到了陳博。
喝得有點兒大了的陳博搭著沈公子的肩膀說:「申哥啊,現在真不是打打殺殺就能賺錢的時代了。」
「……」沈公子沒說話。
「申哥啊,別人都說你們是黑社會,讓我別跟你競爭。我操,我還真就不信了。」
「……」沈公子斜著眼睛看陳博,還是不說話。
「真的,我真不信。我操,你們敢整死我還是咋的?」
沈公子居然笑了。
「我還真就不信了!」
「兄弟,你喝多了。」沈公子拍了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第二天,沈公子接到了陳博的道歉電話:「不好意思啊申哥,昨天喝大了,說了些不該說的……」
「沒事,你說得對,呵呵。」
沈公子撂下電話以後,在他辦公室裡的丁小虎和二龍都站了起來。
「收拾他嗎?」
「等紅兵回來。」
「咱們能忍這口氣?」
「等紅兵回來。」
「那咱們今年沒啥活幹了,咋辦?」
「等紅兵回來。」
「紅兵大哥啥時候能回來?現在還沒判呢!」
「不知道,我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