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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往事4 第二十九章 相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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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大年夜,在這裡沒餃子吃。如果動起手來,這必將是當地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次火拼。因為,當時當地其他的任何一夥兒,都絕沒有趙紅兵這個團伙的火力。這樣的熱武器火拼,只會發生在趙紅兵這個團伙分裂之時。

三十六、必以國士報之

李四還沒接到王宇的電話時,就已經接到了李武的電話。

任何人都不得不佩服李武,他這人就是有一句話堵住別人所有話的本事。即使李四剛嗆完他,他也敢於拉下臉主動給李四打電話。而且,話說得還挺圓。

「我的朋友剛才和王宇起了點兒衝突,我攔住了。後來他們又吵吵起來了,我酒也喝了不少,就說了王宇幾句,結果我朋友動手了……」

電話那邊兒沒聲音,不知道李四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幾秒鐘後,電話忙音了。

王宇從十八九開始跟著李四混,十多年了,為李四付出了很多。病房裡,李四看見了王宇,看樣子王宇酒還沒徹底醒。

「四哥,沒雞巴事兒,不就缺倆手指頭嗎?」王宇挺樂觀。

李四笑笑,不說話。

據夜班大夫說,大半夜來接被砍掉的手指頭的幾乎每個月都有。混了這麼多年社會的王宇可能早就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天,他還承受得了。

半夜,李武託人送來了幾萬塊現金。

「武哥給宇哥拿的醫藥費,也不知道夠不夠。這大半夜的也沒地方取錢去,先拿著花,明早再送錢過來。武哥說了,明天帶向宇哥掄刀的那小子過來賠不是……」

李四抽菸,不說話,連看都不看他。

「滾他媽的遠點兒!你今天不他媽的滾,連你一起打!」王亮說。

「老亮,收下。」趙紅兵挺平靜。、

李四不說話時,王亮就聽趙紅兵的。

李武的人被打發走了,病房走廊外的燈陰森森地照在雪白的牆上。牆上靠著李四和趙紅兵,這兩個人的表情,在這燈光下看起來都有點兒瘮人。

「紅兵,我有話跟你說。」李四終於說話了。

趙紅兵沒說話,拿著車鑰匙直接下樓了。據說在趙紅兵的車裡,李四和趙紅兵大概談了半個小時。絕大部分時間兩個人都在沉默,加在一起也就說了不到十句話。

「廢了李武。」李四說。

「一起辦。想好怎麼幹了嗎?」

「還沒想好。」

兩個人長時間的沉默。

「讓他多蹦躂幾天,半年後,製造一起車禍。」趙紅兵說。

「車禍?」

「對,製造一起車禍。車禍無死罪,找人撞死李武,進去最多也就判個七年。等他出來,咱們給他個百八十萬。人,我負責來找。」

「我找也一樣。」

「嗯。」

雖然和李四最親近的只有王宇、王亮兄弟兩人,但李四手下的狠角相當不少。尤其是在廣州時,南下的東北幫中的那些亡命徒、獨腳大盜都投奔他。這些人,平時都不太用,而且極少聯絡,多數也都不在當地。李四一旦動用這些人,那李武的日子的確是快到頭了。

趙紅兵和李四商量完,告訴了王亮。這樣的事兒,趙紅兵和李四必須要告訴王亮,而且,也僅告訴了王亮一人。

第二天上午,李武果然帶著人去王宇的病房賠禮道歉。而且,帶來了30萬。

按照趙紅兵的囑咐,王宇沒客氣,收了。

在王宇被砍的第二天晚上,王亮帶了兩個人去見李四。

「四哥,這哥兒倆,認識嗎?」

「不認識,誰?」

「張大、張二。」王亮帶來的,正是當年砍了東波以後,供出趙紅兵、李四等人的張家兄弟。

「你媽的病好點兒了嗎?」李四問。

「好不了,絕症,就那樣了。大夫說我家老太太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哦……」李四居然流露出了難得的失望表情。

「四哥,今天他倆聽說我哥被砍了,非要去捅李武。我攔也攔不住,沒辦法,就攔到你這兒來了。」王亮說。

王亮的話音還沒落地,張家兄弟齊齊跪在了地上。

「四哥,你不認識我們,但我們哥兒倆早就認識你。對,當年,就是我倆供出了你們。在監獄裡,獄友們都說,我們哥兒倆得罪的是你,出來以後非死即殘。我們哥兒倆也想好了,就算是出來就被你廢了,也沒什麼怨言。我們的事兒做得就是不講究。」

「別這麼說,你們和王宇從小玩到大,我能下手嗎?快起來!」李四伸手拉這哥兒倆,怎麼拉都拉不動。

「四哥,我們出來以後,你不但沒動我們哥兒倆,還給我們拿來了五萬塊錢。我媽全靠這五萬塊錢多活了幾個月。雖然我媽是救不活了,這錢也快花光了,但我們哥兒倆就是用這五萬塊錢在我媽最後這幾個月盡了點兒孝道。我們哥兒倆還能說啥呢?」張二哭了,不知道是想起了即將去世的媽,還是的確被李四感動。

李四拙於言辭,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哥兒倆從小就被王宇‘罩’著,沒飯吃就去蹭王宇的。這麼多年來,王宇他哥倆幫了我們不知道多少次,可我們當年還是幹了不地道的事兒。剛才我倆聽老亮說了,你要收拾李武。你別怪老亮跟我們說這事兒,他要是不跟我們說,我們剛才就直接去捅李武了。我們哥兒倆啥都沒有,就有兩條賤命。等我們送完我媽,我和我哥中肯定有一個要出一條命。豁出一條命去,不為別的,就為這麼多年王宇對我們哥兒倆的照顧,就為在我媽臨走的時候我們還能盡孝道。」

「……」李四看出來了,這哥兒倆是鐵了心要當他的死士了。

有幾個江湖大哥手下能有此等死士?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以國士待之,必有人以國士報之。

張家哥兒倆年少時做事是差了點兒,他們的命,也是賤了點兒。但他們現在大義都不差。他們知恩圖報,遠比那些高居廟堂人面獸心的人高尚得多,心地純淨得多。

「兄弟,不用,真不用你們。」李四的嗓音雖嘶啞,但溫柔。

「四哥,我們絕對不會再……」

「不用說了……我已經找好人了。」李四笑了,挺溫暖。李四不找他們原因有二:1.他倆手生;2.最重要的,他倆都不是混的,不能再拖他們下水了。

李四手下,死士如雲,多這兄弟倆不多,少這兄弟倆不少。

大家都說,這世界上,只有李四這樣的人,才可能手下死士如雲。

趙紅兵、張嶽、李四等三人毫無疑問都是當地一流的江湖大哥,但他們的手下卻完全不一樣。

張嶽手下是猛將如雲:表哥、蔣門神、富貴、馬三,這些人隨便拿出一個來,都能拼掉一個團伙。

趙紅兵手下是奇才如雲:丁小虎、大耳朵、先兒哥,等等。這些人都各具優點,堪稱奇才。彪悍的丁小虎,情商高的大耳朵,智商高的先兒哥。這些人在生意場上都從不同的方面幫助了趙紅兵。

但只有李四的手下,才真的是死士。肯為李四送命的人,肯定不止一個兩個。

有什麼樣的大哥,就有什麼樣的小弟。一點都沒有錯。

包著手的王宇沒幾天就出院了。

李武沒再給李四打電話,也沒再給王宇送錢。

江湖上,風平浪靜。

但李武的心情可真一點兒都不平靜,他覺得靜得可怕,他覺得靜得心慌。他覺得李四那雙眼睛,說不定就在哪個角落裡盯著他。

越靜,李武心裡就越慌。他心虛。

為什麼說李武他慌了呢?這是有證據的。

據說在王宇手指頭被剁大概一個禮拜後,趙紅兵接到了一個電話。

「紅兵吧,聽說李武的人把王宇給砍了?」

「嗯。」

「我知道王宇跟李四的關係,李四這回是不是要……」

「……」趙紅兵也不說話了。

「紅兵你也知道,這幾年,李武對我們孃兒倆挺照顧的。」

「……」

「紅兵,你看,要麼你和李四說說?」

「我說說。」

趙紅兵接電話時,李四和王亮就在他旁邊兒。

「剛才是李洋吧?」李四的心比誰都細。

「嗯,讓我跟你求情。」

趙紅兵的話還沒說完,王亮急了:「紅兵大哥,我哥剛出院,今天李武就他媽跟袁老三他們在一起!大哥你跟她說!讓她知道李武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紅兵和李四都默不作聲。

李洋的話的分量,趙紅兵和李四當然懂,但王亮顯然不太理解。當年情同手足的兄弟的遺孀的一句話,不能不聽。李武再不招人待見,但他的確是幹了件人事兒,打理了張嶽的生意以後,總是主動不斷拿錢給李洋。儘管說李武接手了張嶽的部分生意以後肯定要給李洋分錢,但人家李武拿出的錢的數目,絕對是跟誰都說得過去。李武跟誰都差事兒,就對張嶽的老婆從來不差事兒。

李武厲害到了一定的地步,他這回,抓住了趙紅兵和李四的七寸。

三十七、他不會相信

「張嶽的忌日快到了吧?」半晌,趙紅兵問了李四一句。

李四沒搭話。

此時,李四在廣東時手下的第一狠角「魏倭瓜」早已回了當地,就是為了等李四隨時一聲令下,馬上安排人撞死李武。「肇事車輛」準備好了。「肇事車主」也早就安排好了,肯定是個跟趙紅兵、李四等人都能撇清關係的死士。

李四做事兒極其縝密:既然撞了,就一定要撞死,肯定不會撞個半死不活。「撞」是第一方案,倘若李武躲了過去,那麼,第二套方案啟動。一定會有人把李武按在車輪下,讓車輪碾爛李武的腦袋。

趙紅兵團夥最大的敵人,不是大虎,不是老古,而是李武。現在李武的實力還沒超越趙紅兵等人呢,就已經不把趙紅兵等人放在眼裡了。要是有朝一日得志了,那還了得?李武近兩年和趙紅兵、李四等人越走越遠,一見面他那些口是心非的恭維和客套,也讓趙紅兵和李四明顯感覺到:李武絕非池中之物,等李武真的發達了,早晚有一天,會因為沈公子等人多年以來對他的譏諷和鄙夷而與他們反目。與其等李武翅膀硬了,還不如及早動手。

趙紅兵、李四要收拾李武,絕不是一時意氣。

以前的李四做事兒極少猶豫,以前的趙紅兵也從不優柔寡斷,但今天這事兒,的確不能不讓他倆糾結。張嶽活著的時候,一直對李武照顧有加。如今張嶽沒了,李洋又叮囑了幾句,這還能動手嗎?趙紅兵和李四挺撓頭。

趙紅兵和李四現在心裡真是亂。據說,接了李洋的電話之後,他們兩個人曾有如下對話。

「四兒,我有點兒擔心。」

「擔心什麼?你說。」

「如果這樣下去,我們不動李武,李武一定會動你我兩人。」

「……」

「因為李武太瞭解我了,也太瞭解你了。他知道,以你的性格,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所以他找李洋給我打電話。」

「你的意思是:李武即使知道李洋給你打了電話,他也不相信我們真的就罷手?」

「對,因為他還了解你和王宇的關係。」

「那他為什麼還給李洋打電話?」

「可能是想以折中的方式解決這事兒吧。他現在是驚弓之鳥,咱們越不動他,他心裡越慌。等到他實在承受不了這折磨的時候,他就會來動我們。這是肯定的。」

「那你現在怎麼想?」

「四兒,李洋電話來了,保李武。認識李洋這麼多年,李洋什麼時候求過我們?要是有一天,我們真的把李武碾在了車輪下,還有臉再見李洋嗎?」

李四沒說話。其實自從李四聽見了李洋的求情,就已經下定決心不動李武了。

李四還記得幾年前,在廣州天河的那個又髒又破的大排檔裡最後一次見張嶽。只要當時張嶽說一句話,李四肯定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張嶽就是沒說,就是把所有的事兒都自己扛了下來,甚至李四給他的槍他最後都沒用。他就是怕出了事兒連累李四。或許李四動動嘴皮就能解決的事兒,張嶽寧可自己孤身一人去珠海冒險。這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能自己扛就自己扛。有張嶽這樣的爺們兒做兄弟,是趙紅兵、李四的幸事。李洋也絕對配做江湖大哥的女人。雖然趙紅兵等人一向對她敬重有加,但人家李洋從來都是恪守婦道,不該說話不該插嘴的時候從來都不多說一句。今天李洋說了這句話,李四能不聽嗎?

「剛才老亮說了李武和袁老三在一起的事兒。我想,這樣的事兒,李洋怎麼可能不知道?李洋可從來都不是個糊塗的人。李洋今天能這樣跟我們說,肯定她權衡過結果。對吧?」

「對,李武這事兒,咱們必須要給李洋麵子。」

「四兒,既然我們都已經決定不動李武了。咱們要安撫住李武,否則,肯定對我們不利。」

「嗯。」

趙紅兵和李四這兩個從不曾手軟的江湖大哥,今天,被李洋一個電話給繳了械。看來,表面上看起來再強大的男人,也有弱點。

但他們的對手李武,還在露著利齒。

「安撫他,絕對不能直接跟他談和。因為他現在是驚弓之鳥,我們就這麼跟他談和,他絕不會相信。他會繼續防備著咱們,說不定哪天就向咱們下手了。」

「那你什麼意思?」

「帶著點兒條件去跟他談判,或許他才能相信。」

「你想帶什麼條件?」

「起碼要讓李武交出那個砍掉王宇手指頭的人。」

「交出來你能把他怎麼樣?」

「砸爛他的手指頭。」

「紅兵,這事兒,其實跟那個砍王宇的人關係不大。李武不扇王宇那個耳光,他的小弟敢對王宇下手?」

「我當然明白,但這個砍王宇的人必須要辦。」

「……」

「不忍心了?這不像你啊。你不這麼幹,李武是不會相信我們真的能放過他的。」

「紅兵,我們已經決定不動李武了對嗎?」

「對!」

「那我們就去和李武認真地談。事兒談明白了,咱們和他徹底掰了,這事兒也就算了。」

「四兒,我再說一次,咱們不把李武的那個小弟給辦了,李武是不會相信咱們就這樣放過他的!」趙紅兵有點兒急了。

「別辦了,這事兒談完就算了。」

「絕對不行!四兒,你什麼時候變得心腸這麼好了?」趙紅兵真急了。

「……」李四不說話,只是看著趙紅兵。

好像,李四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趙紅兵。

半晌,李四嘆了口氣:「紅兵,你別問我心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我只想問你,你什麼時候心腸變得這麼狠?」這麼多年來,李四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質問趙紅兵。

趙紅兵被李四問得一怔,是啊,自己的心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趙紅兵自己也不知道,的確不知道。趙紅兵當兵時的確是殺人不眨眼,但那是面對敵人。趙紅兵剛復員時的確生猛,幾乎打遍了當時全市所有的大混子,但那是在以暴制暴。趙紅兵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狠毒的?趙紅兵自己真想不清楚。第一次入獄以後?第二次入獄以後?張嶽被正法以後?趙紅兵心中沒有答案,反正他知道:砸爛人家一隻手是為了讓談判的對方相信自己的誠意。

其實趙紅兵狠毒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兒了。從他20歲起他就明顯比別人狠毒,不過那時候只是針對敵人和對手。但為了自己的利益狠毒,肯定是近幾年的事兒。

男人的正常成長軌跡,難道就是年齡越大越狠毒嗎?江湖中的男人,難道不狠毒就無法生存嗎?

雖然每個人都不希望上面兩個疑問句的答案是「yes」,但是,真正的答案可能就是「yes」。

「四兒,可能我這麼做的確是過了點兒。但是,我們絕對應該這麼幹!要他一隻手,換平安,或許是換我們的命。你說,你願不願意換?」

「我不信我們主動和李武談和,李武還能對我們下手?我們都放過他了,他還能找我們麻煩?」

「我再說一次,李武不會相信的!」趙紅兵的眼睛都紅了。

「我會讓他相信!」

「他不會相信!」

「紅兵,我問你,你非得要那個砍了王宇的小弟的手嗎?」

「對,必須要!首先,我們要讓李武相信;其次,我們也得幫王宇找回點兒公道。所以,必須要!」

「這樣吧,你打電話問問沈公子。他如果同意你說的,那我也聽你的。」

「別問沈公子。沈公子不是混社會的人,別把他牽扯進來。再說,你問他也白問,他聽我的。我說什麼他聽什麼。」

「紅兵,我以前也聽你的,以後也聽你的,你說什麼我也聽什麼。但這次,我不聽你的。」

「……」

「這事兒,就是李武乾的,和他那小弟關係真不大。既然咱倆已經決定要放過李武,就乾脆全放過吧!」

「不是那麼回事兒!你怎麼不懂我的意思呢?」

「我懂你的意思。這次,聽我的,行嗎?」

「……」

「就聽我這一次!」

「行……」

趙紅兵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狠毒的,的確挺難說清楚,但李四的確就是最近開始越來越心軟的——尤其在張大、張二跪在他面前之後。

李洋接到了趙紅兵的電話:「跟李武說下,這事兒就這麼算了,我們不找他的麻煩。」

是趙紅兵、李四等人主動跟李武掰的,他們不可能去和李武當面談和,只能讓李洋當傳聲筒。

掛了電話,趙紅兵對李四說:「以後出門,記得和魏倭瓜在一起,少自己一個人出門。」

李四看著趙紅兵笑了,他笑趙紅兵多慮。這麼多年來,他李四黑過的人無數,自己倒是從來沒被黑過。

「別笑,我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出門。」

李四接著笑。

事實再一次證明:趙紅兵是對的!

只是,李武的報復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王宇被砍後約二十天,也就是那年的國慶節期間,李四的家門被兩個中年男人敲開了,都是便裝。

「是李xx嗎?」來者說話顯然帶有北京口音。

「是。」

「我是xxx刑偵三處的,走吧。」

李四被李武「點」了。當然,李武絕不承認是他「點」的。但誰都知道,只要李四在外面一天,他李武就覺得如坐針氈。

兩天後趙紅兵才弄明白:這次抓捕李四的行動,連當地的公安局都沒通知。人家xxx刑偵三處的人,下了飛機直撲李四而來,難怪連一點兒風聲都沒有。

三十八、被迫害妄想症

李四被抓了,趙紅兵倒是放心了不少:李四這下暫時安全了。李武暫時肯定還沒能力滲透到看守所裡。在看守所裡,難道還有人敢動李四不成?以李四的知名度和本事,誰敢動?

李四被帶走的第二天,趙紅兵就接到了李洋的電話。

「紅兵,李四是不是被抓進去了?」

「是。」

「是不是和李武有關?」

「不知道……」當時趙紅兵確實還不能確定。

「紅兵,李武的事兒,我只管一次。要是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們兄弟的事兒,你們怎麼處理,我絕對不再管了。我上次打電話說情,主要因為他和張嶽是從小玩兒到大的朋友,有時候他來我們家,偶爾跟我聊聊張嶽小時候的事兒,我挺開心的。但要是他做事兒不上道,我絕不勉強你們。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趙紅兵笑笑,沒搭話。

趙紅兵暫時還真沒時間顧及李武,他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把李四搞出來。趙紅兵知道,李四這次進去可能就是由於他多年之前被通緝。李四雖然在廣州犯過大案,但已經有人頂了罪,案子已經結了。儘管李四回來以後也辦過二虎,但和二虎的事兒已經私了,二虎連司法鑑定都沒做。

雖然這次是上面下來的人直接辦案,有點兒麻煩,但想把李四搞出來,難度還不是很大。

趙紅兵動用了自己的關係網,開始想辦法保李四出來。

趙紅兵當時尚不能確定是李武「點」的李四,所以只能按兵不動。但李武卻表現得異常焦躁。

李武,是被嚇的。

因為,李武在李四入獄之後患上了「被迫害妄想症」。據說,現代人中,有10%~20%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妄想心理,而被迫害妄想症則是最常發的。常人的表現比如站在陽臺上,總擔心被別人推下去,等等。李武的被迫害妄想症顯然比誰都嚴重。據說李四進去10天之後,李武就把自己家的防盜門全換了,又在自己家的鋼窗外面焊了鐵欄杆,弄得跟個監獄似的。李四入獄20天過後,李武的老婆把住在一樓的那戶人家養的狗買來,然後給殺了。原因是,只要那家的狗半夜叫一聲,李武就立馬翻身起床,抓著被他焊得跟籠子似的窗戶向樓下看,緊緊盯著,一盯就是兩個小時。夜裡樓下那狗要是叫上三次,李武這一夜都不睡了。

李武越不睡,情緒就越不對,被迫害妄想症就越嚴重。他是被二虎在家莫名其妙成了廢人給嚇壞的。

有時候,李武不得不去參加一些社交活動,他完全是硬著頭皮去的。有一次,他在桌上和別人吃飯,他的一個小弟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拍了他肩膀一下,據說李武「嗷」的一嗓子蹦了起來,一張大圓桌都被李武給撞翻了。當李武回過頭來看到是自己的小弟時,當場就虛脫了。眾皆愕然:怎麼一拍就把李武嚇成這樣?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無論是和李武說話還是打招呼,一定要從正面。從李武的身側或者身後跟李武打招呼,說不定李武當場就拔出槍來殺人了。

據說李四進去一個月後,李武就已經沒人樣了。形銷骨立,兩眼無神,看上去至少瘦了二十斤,老了五六歲,頭髮一把一把掉。

真正進了看守所的,看來不是李四,而是李武——李武把自己的靈魂囚禁了。

後來有人評價說:照這樣下去,根本就不用趙紅兵、李四去收拾李武。就李武這精神狀態,他最多再頂半年,如果不進精神病院,那他肯定得靠吸毒緩解精神壓力了。如果李武吸了毒,就照他這妄想症的嚴重程度,很快就得對毒品重度依賴,那他離死也不遠了。

李武當然惦記著黑趙紅兵,但他連趙紅兵的影兒都摸不著。

李武的社交能力和把握別人心理弱點的能力確實比趙紅兵、李四強,但他還沒等開戰,就輸在了神經上。

趙紅兵的每一根神經都是鐵打的。李四的每一根神經,也都是鐵打的。就算是再高度緊張,他們也能自我調節,並表現出冷靜與鎮定。這就是上過戰場的人和地痞的區別。

什麼是惶惶不可終日?李武這樣就是。他就快死在自己手裡了。

在李四剛進去的時候,李四手下那群死士集體來找過趙紅兵兩次,其中有幾個人是專程從廣州、佛山回來的。

「紅兵大哥,肯定是李武乾的。現在四哥進去了,我們聽你的。你發句話,我們就弄死李武,弄死他就是白弄。反正現在四哥在裡面,懷疑也懷疑不上四哥。」

「等等,別急。這事兒急什麼啊?」

「等?要等到什麼時候?」

「很快。」

「很快四哥就能出來?」李四的這些手下不明白,這李四剛被上面的人弄進去,都沒經當地公安局的手,趙紅兵哪兒有那麼大的本事?

「嗯,很快。」

「多久?還有兩個多月就過年了,四哥能出來過年嗎?」

「別問了,很快。」

趙紅兵心裡有譜,他早就打探到了:李四沒什麼大罪。不是什麼涉黑大案,無非還是當年砍東波那點兒破事兒。很快就得移交當地公安機關處理。

此時的趙紅兵在想別的事兒。李四這次進去,肯定是得判了,判輕判重是個問題。把李四搞出來當然重要,但讓李四少判兩年,甚至獲得緩刑更重要。

「沈公子,這大半年來,我和四兒資助的那些學生、孤寡老人,你那兒有記錄吧?」

「有。」

「把他們的聯絡方式給我。」

「你要用這個幫四兒。」

「對。」

趙紅兵還打電話給了五妹。

「四兒資助外地學生的銀行轉賬記錄,你還有嗎?幫我弄一份兒。」

「有,我可以去拉。」

「好,準備一份。」

幾天後,趙紅兵請了一頓飯,來了三十多個人。這些人全是李四資助過的物件:學生、軍烈屬、孤寡老人。

「李四現在進去了。就因為前些年收拾了東波一頓,現在被抓起來了。」

「東波我們知道,那是流氓。收拾他這樣的人,是替天行道。」

「對,都知道東波就是流氓,但沒辦法,現在這案子被翻出來了。」

「他那麼好的人現在被抓起來了,還有天理嗎?」

「所以,我厚著臉皮請各位幫個忙。」

「李四是我們的恩人,我們能幫得上他啥忙肯定幫,那還用說嗎?我們怎麼幫,你快說吧!」

「這事兒也不難,李四不是資助過你們嗎?你們就把李四幫你們的這些事兒如實寫出來,不用誇張。寫完以後,再聯名寫封信。」

「這有啥難的?他幫了我們那麼多,我們寫出來那是應該的。」

「就算讓我去法院門口下跪請願,我也幹。沒有他,我兒子今年根本就上不了大學。小李這麼好的人收拾了個流氓還被抓,真是冤枉啊!」一個老頭情緒激動地說。

「老大哥你別激動。李四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戰友,他是個好人。大家幫忙寫點兒東西,這對以後李四打官司肯定有幫助。」

「應該的!」

趙紅兵明白「民意」的重要性。這東西可以說非常有用,也可以說完全沒用。就算是他趙紅兵疏通了關係,能讓李四輕判,但總得給人家個輕判的理由吧?總不能「強行」輕判吧?

趙紅兵這邊進展挺順利,他和沈公子幾乎天天都請人吃飯,想早點兒把李四撈出來。趙紅兵還囑咐丁小虎、二龍、王亮等一向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這節骨眼上,千萬別跟李武的小弟和那些太子黨再起衝突,先把李四撈出來再說。

趙紅兵這事兒辦得可以說滴水不漏。

五妹隔幾天就給趙紅兵打電話:「四哥春節時能放出來不?出來待幾天也行,等過完年再回看守所。」儘管五妹是李四的老婆,但她還是習慣管李四叫四哥。

「努把力,有戲。」

「我們家姑娘想他了,開始時我糊弄我姑娘說:‘你爸出門去廣州了,春節時候差不多能回來。’我姑娘可當真了,現在天天數日曆,倒計時呢……」

「我努力。」

趙紅兵也聽到了李四在裡面傳出來的話:「跟紅兵說說,早點兒把我弄出去,最好春節之前我能回去,我想我姑娘了。實在不行,我就大年三十回去過個年,過完年我就回來。」李四的想法和五妹是一樣的。在當地看守所裡那些有錢有勢而且罪名又不大的嫌犯,逢年過節「請假」回家,挺正常。這些人多數都沒什麼重罪,有家有業,不可能為了躲避幾年的徒刑跑路。

趙紅兵這邊辦得越順利,李武就越心驚。他怕李四收拾他,所以想辦法把李四搞了進去。如今李四真的進去了,李武更心驚了。這李四出來還不得要他的命?

據說李武太后悔當時把李四弄進去了,現在他更加騎虎難下了。

過了2004年元旦,趙紅兵把事兒都辦得差不多了,該疏通的關係也疏通了。基本可以確定:李四肯定不會判重刑,而且,春節期間可以「請假」回來。

在趙紅兵「辦事兒」的時候,李武根本不敢從中作梗。雖然他已經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但他現在還存有僥倖心理,希望趙紅兵和李四能放過他。他當然知道,要是他從中作梗,一旦被趙紅兵知道了,那他肯定徹底完了。

他在考慮:李四大年三十早上放出來之前,是不是要跑。

跑?不大好,總不能一跑就不回來了,再說,一跑就顯得自己心虛了。

不跑?這更加可怕,要是李四出來把他也弄成二虎那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怎麼辦?

李武的被迫害妄想症日趨嚴重,據說過了臘月二十,已經水米不進了,家門都不出,天天盯著窗外。據說那時候李武的手機白天幾乎總佔線,因為他在打電話。打給誰不知道,但他這電話一共就兩句話。這兩句話,李武每天都重複地說:

「你說李四不會真把我怎麼樣吧?」「李四不會把你怎麼樣。」他自問自答。他需要這樣的安慰,十分需要。

「春節這幾天來我家過吧,一直跟家人過也沒啥意思。今年,你大哥我帶你們過年,咱們好好喝喝。」李武不敢跟別人說他不敢一個人待著,只能這樣說。

過了臘月二十五,李武把老婆孩子都攆回孃家了。家裡,聚著十多個小兄弟。據說,那幾天他家成了個小軍火庫,長槍短槍好幾把,槍刺斧頭一大堆。沒這些玩意兒,李武根本睡不著。

趙紅兵當然知道李武現在的情況,他也擔心神經快要崩斷了的李武在李四出來之前真幹出什麼事兒來。他囑咐了魏倭瓜:「一定要把你四哥的老婆孩子照顧好,防止李武狗急跳牆。也得找人盯著李武,看李武有沒有什麼動作。」

三十九、車禍

據說魏倭瓜這人向來冷血,手裡可能沒命案,但他犯下的重傷害案子,起碼有三十起。就這些案子加起來,也夠判他個無期的了。魏倭瓜向來只服李四一人,因為,當年的李四比魏倭瓜還冷血。

離春節還有幾天時,魏倭瓜親自保護李四的老婆孩子,並派小兄弟去摸李武的底。

摸來的底,讓魏倭瓜膽戰心驚:李武聚集了二十來個人,成天在自己家裡。他們究竟在幹什麼,不知道。而且,可以確定的是,李武還打發走了老婆孩子。李武這是要幹啥?

魏倭瓜的心狂跳不止,他給趙紅兵打了電話。

「紅兵大哥,李武聚了二十來個人在家裡,還打發走了老婆孩子。你說他這是想幹啥?」

「是嗎?」趙紅兵也一驚。

「絕對沒錯。」

「你過來,咱們商量商量。」

「別商量了,紅兵大哥。找個機會把李武辦了吧,就按咱們那方案。離春節還有好幾天呢,我就不信李武他們不出來。」

「這是小事兒嗎?四兒又不在,等四兒出來再說。」

「誰知道他們要對四哥做什麼……」

「你來,咱們商量一下。」

「紅兵大哥,甭商量了。雖然我這些年一直在廣東,但我知道你在咱們這兒的威望。我是四哥的小兄弟,四哥是你的兄弟。你找我商量,目的肯定是讓我別動手。以前在廣州,成天聽四哥說你,知道你遇到這樣的大事兒,從來都慎重。四哥敬你,我肯定也敬你,如果你當面跟我嘮,我肯定就不能幹了。但紅兵大哥,我想跟你說件事:四哥對我有救命之恩。當年我在廣州混得身無分文,被人到處追殺,是李四大哥保住了我。我的命,不是我的,是四哥的。再過幾天,四哥就要回來過年了。或許未來幾年,四哥不能回來過年了,我就是想讓四哥過個好年。要是四哥或者四哥的家人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怎麼面對四哥?紅兵大哥,你不用說了,你說了也沒用。這事兒和你無關,和四哥也無關,我就是想讓四哥一家能安安靜靜過個好年。今天,我給四哥家買了對聯和福字,還辦了不少年貨,四哥這次回來,肯定開心。」

電話那邊的趙紅兵沒說話,他也在考慮這事兒怎麼辦最合適。李武那個彈藥庫要是真響了,是個什麼後果,趙紅兵當然清楚。

「行了,紅兵大哥,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你也別給我打電話了。給你拜個早年,我掛了。」

趙紅兵明白將要發生什麼了。

毫無疑問,魏倭瓜絕對是李四手下的死士之一。

魏倭瓜找到了五妹:「四嫂,這幾天帶著孩子去賓館住幾天行嗎?等四哥回來,咱們一起回家。」

「賓館?不太好吧。」做了這麼久江湖大哥的女人,還曾跟著李四跑路廣州,五妹知道這樣意味著什麼。

「那四嫂你想去哪兒住?」

「實在不行,我去我四哥家。我四哥家房子多,有空地方。」

「……」魏倭瓜在考慮,費四是否有能力保護好五妹。

這時,五妹的電話響了。

「五妹,我是高歡,來我家打麻將。我,李洋,蘭蘭,現在三缺一,快過來。」

「現在都幾點了?」

「帶孩子過來,晚上打完,咱姐兒倆睡一張床。」

「那紅兵呢?」

「他愛去哪兒去哪兒。你快過來,多帶點兒錢啊。」

五妹明白,這是趙紅兵要把她保護起來。認識高歡這麼久,就沒見過高歡打一次麻將。這樣的事兒五妹得去,不僅僅是讓自己安心,也是讓趙紅兵安心。五妹蠻歸蠻,但大事兒都懂。

「跟你打麻將還用帶錢?你忘了我們家是幹什麼的?你忘了我哥是幹什麼的?」

「過來吧,三缺一,急!」

趙紅兵還是不太瞭解五妹,怕直接說嚇著五妹。生性霸道的五妹從小就有費四這麼個哥哥,長大了又嫁了李四,什麼場面沒見過?或許她的膽識跟趙紅兵、李四比有點兒差距,但肯定不遜色於普通的老爺們兒。

果然,五妹一進趙紅兵的家,就看見趙紅兵家那超大的客廳角落裡,王亮、丁小虎等人也擺了一桌麻將,在那兒嚷嚷著打牌呢。明擺著,這些人是趙紅兵找來保護她的。

五妹進了書房,果然,高歡、蘭蘭、李洋都在。

「坐,坐,都等你呢!」

五妹沒搭話,抄起了電話:「喂!是趙紅兵嗎?」五妹那嗓門是真不小,語氣極其霸道。

「……」趙紅兵一向挺怵五妹。

「這年還沒過呢,你的那群小兄弟怎麼都已經湊你家來打麻將了?」

「你也想學我哥開場子是咋的?還弄了兩桌。你也不缺那幾個錢兒啊?」五妹除了怕李四,其他人她一概不慣著,忒彪悍,沈公子看見她都打怵。

「我們四個老孃們兒在你家這兒打牌,外面坐著四個小夥兒,你覺得合適嗎?」五妹說得也對,四個風韻猶存的美貌少婦在這兒打牌,這屋外面再有四個小夥兒,讓鄰居看到的確有點兒不倫不類。五妹是話糙理不糙。

估計電話那邊兒趙紅兵肯定說:「那你說咋整?」

「讓那幫小子出去打去。你不讓他們走,我出去把他們全打跑。你問問王亮,你問他怕我不?你問他我打過他沒?」

估計電話那邊兒趙紅兵又說了:「他肯定怕你,他們一會兒就走了。」

「一會兒他們不走,我就把他們都打走。」

「……」趙紅兵拿五妹一點兒轍都沒有。

不管怎麼說,五妹是在趙紅兵家住下了。安頓下五妹,趙紅兵放心多了。畢竟,這是趙紅兵的家。李武或許有可能一急,趁著李四不在家去綁五妹和孩子。但借給李武幾個膽子,李武也不敢來趙紅兵家發難。趙紅兵之所以安排了幾個人在外面,主要還是怕五妹害怕。

而此時的魏倭瓜,已經開始執行計劃了。

肇事車輛,肇事車主,都準備好了,就等著李武出門。

現在的李武,再出去肯定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想撞死李武,風險不小。一下撞不死,或許死的就是自己。李四以前的計劃——即使一下撞不死,按在車輪下碾一遍——基本不太現實了。

但毫無疑問,開車撞依然是最好的選擇。動刀肯定無法近被二十幾人簇擁著的李武的身;如果動了槍,那後患無窮。

首選,還是車禍。

四十、吃素

據說,製造車禍這事兒,魏倭瓜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如果事情由魏倭瓜來幹,肯定輕車熟路。但這次不能由魏倭瓜來幹,因為追查起來,肯定能查到魏倭瓜和李四的關係。

「肇事車主」叫小五,23歲,無案底,家境貧寒。

臘月二十九晚上,李武居然真的出來了,十五六個人一起出來的。為什麼在家都覺得不安全的李武居然出來了?據說是事出有因。

當地「居士」不少,而且,混社會的裡面,居然也有不少「居士」,可能是他們覺得自己作惡太多,才皈依佛門的吧。李武的手下,也有幾位「居士」,這些「居士」平時大魚大肉,但是從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三這四天,一點兒油膩的東西都不沾。

「武哥,明天是大年三十,我們幾個就不沾油膩了,得吃素了。」

「是吧,那今天好好吃。」

「嗯,我們一般都是把過年的東西在臘月二十九吃了。那這樣,武哥,今天晚上咱們出去好好吃一頓吧,今天晚上吃完,明天咱們一起吃素,成不?」

「吃素……」李武真不想出去。

「吃素好,吃素積德,明天咱們這些人都吃素吧。」

混了這麼久社會,李武即使不算罪孽深重,也沾了不少血。

「武哥,今天咱們出去吃頓葷的。明天,咱們在你家包素餡兒的餃子,行不?」

「吃素積德?呵呵。」李武動心了。

現在的李武,要尋找個精神寄託。他需要一個強大的精神寄託來幫他度過李四出看守所這幾天。

「走吧,武哥。」大家都在李武家憋得難受。

「出去?」

「對,明天咱們就吃素了。」

「對,對,吃素積德……」李武喃喃地說。

儘管李武不說,但是個人就能看得出,李武的神經再崩緊一點兒就要崩斷了,他的精神早已恍惚了。大家拼命拉李武出去,也是想讓他散散心,安安神。十幾個兄弟在場,難道還能有人把李武黑了不成?

「去新港大酒店,好好吃一頓!走吧,武哥。」

「好,好,走,吃素積德,今天吃頓好的。」李武精神振作了不少。

臘月二十九,晚六點,李武一行十五六個人一起出來了。魏倭瓜的人盯著他們一直到新港大酒店。

「小五,到新港大酒店,今天晚上動手。」

「嗯。」小五嚥了口唾沫。這樣的事兒,誰不緊張?

小五的「肇事車輛」起速快,動靜小,適合從後面或側面把人撞飛。

新港大酒店有兩層,李武的車停在一樓的停車位上。小五的機會就是在李武從大堂出來後到停車位的這十多米的距離。這段距離,小五要發動,撞,撞完逃逸。

魏倭瓜觀察了一下地形:小五如果把握好時機,起了速,李武連躲都沒地方躲。因為小五的車從酒店門的右邊撞來,而酒店門的左側,是牆。

算好時間,李武一齣酒店門,就會被這車頂死在牆上,哪兒有跑的機會?但這地形,小五撞完如果想跑,是不大可能了。因為,李武有那麼多兄弟在,撞完了人,小五就得被留下。前面,是條死路。

「兄弟,今天這事兒辦完,你未必走得了。」

「我知道。」

「但你放心,他的那群兄弟不敢當場打死你,絕對不敢。你想一點兒罪名不擔就逃逸不可能了。挨一頓打是難免的,坐兩年牢也有可能。還要幹嗎?」

「幹。」

「想幹,就幹得乾脆點兒。」

「明白!」

「那好,就這樣,盯著我的手勢。」

「好。」小五是死士。

在酒店門口假裝打電話的魏倭瓜時刻盯著酒店裡的動靜。算好時間,李武即將出來時一揮手,小五的車就啟動。等李武到了門口,小五的車就該正好撞上他。

七點、八點……

據說當天晚上,一桌子人都吃葷的,就李武吃素的。別人都喝酒,就李武喝茶水。

「武哥,你怎麼只吃黃瓜啊?」

「吃素積德。」

「今天咋不喝了呢?」

「過了大年初三再喝。」

「武哥你這算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嗎?哈哈。」

「嘿嘿。」面對兄弟們的玩笑,李武只能訕笑。

的確,李武是在參加「成佛」速成班。

2003年農曆臘月二十九,晚八點半。上天再給李武個機會,李武還會踏入江湖嗎?上天再給李武個機會,李武還會為了名利忘了兄弟情誼嗎?上天再給李武個機會,李武還會爭勇鬥狠,導致手下的小弟斬斷王宇的手指嗎?

凡夫之人不攝五根。

當凡夫悔青了腸子想攝五根之時,通常,大錯已經鑄成。

臘月二十九,節日的氣氛已經很濃了。新港大酒店內燈火通明,門上,那天剛掛了兩隻燈籠,通紅通紅的大紅燈籠,挺喜慶。

據說,那天小五盯那倆大紅燈籠盯了整整兩個小時。如果不是魏倭瓜發現他走神了,給他打了個電話,或許他已經忘了要看魏倭瓜的手勢。無論結果如何,未來幾年的這個時候,他肯定再也看不到這大紅燈籠了。

據說,那天,站在馬路邊兒路燈下的魏倭瓜,其實也看著那大紅燈籠走了神。大紅燈籠是什麼?是團圓。魏倭瓜,起碼有10年,春節沒和家人在一起過了。

當魏倭瓜的手都已經快被凍掉了的時候,李武終於出來了。十五六個人,仨一群、倆一夥分成幾撥出來的。看得出,他們今天喝得都很盡興。

剛剛自認為已經「立地成佛」的李武,看起來精神也可以,和一個小弟並排,走在第二撥——可能李武不敢走在第一撥。但李武萬萬沒想到,無論走在第幾撥,都是一樣危險。

魏倭瓜手一揮,早已是發動狀態的小五的車加足了油門朝飯店門口的李武衝了過去。

據說剛出門時的李武根本就沒意識到危險,居然還有說有笑。

魏倭瓜沒選錯人,小五的心理素質極佳,摟足了速度眼都不眨朝李武衝了過去。

就算車快開到李武跟前時,李武聽見了動靜,給他的反應時間最多也就半秒。就這半秒時間,他能躲到哪兒去?

必死。

但「吃素而且不喝酒」的李武那天還真積了德。也許他最近養成了習慣,在說笑之餘居然左顧右盼了一下:那連燈都沒開的小五的車正以高速向他駛來!離他的距離不到8米!

多日來精神高度緊張的李武真就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躲了,而且,他還推了和他在一起的同伴一把。

小五冷靜過人,拼命地打了方向盤。

李武還是躲了過去。只差半米不到,車憋熄火了。

車頂在了牆上。

「操你媽,想死啊!」在李武后面,跟著出來的好幾個小弟掏出了槍,指著車裡的小五。

小五向前看了看,眼前只有烏黑冰冷的牆,沒了大紅燈籠。

小五趴在了方向盤上。

「拉他下來!」

小五被拉了下來,被幾支槍指著。

「是李四讓你來的吧?」李武在哆嗦,胸口起伏不定。

據那天在場目擊的人說:李武問這句話的時候,居然眼淚嘩嘩直流。是嚇的?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沒人知道。

小五不回話。

「大哥,砍殘他!」

「帶他走,帶他去我家,把他車也開走。」

沒人注意的魏倭瓜,偷偷上了自己的車。他跟著,一直跟到了李武家。

「紅兵大哥,李武沒撞死,小五被李武帶走了。」

「你過來,我跟你商量商量。」

「……」

一直堅持「不商量,自己解決」的魏倭瓜到最後,還是要找趙紅兵商量。

「李武把小五帶走幹嗎?」魏倭瓜問。

「不知道。」

「他們會弄死小五嗎?」

「不知道。」

「應該不會吧?」

「不知道……」

「這回小五肯定有罪受了。」

趙紅兵沒說話,點了點頭。

四十一、爆竹

趙紅兵是大年三十中午從看守所把李四接回來的,直接接到了趙紅兵自己家。李四和他的孩子都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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