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架是種天賦
趙紅兵誰都沒怕過,又怎麼會怕騰越?騰越自己說自己死過八個來回是吹牛逼,趙紅兵可真是死過十個來回了。
不過,在戰術上,趙紅兵還是很重視敵人。他注意騰越的一舉一動。又過了幾天,騰越依然對趙紅兵不冷不熱,趙紅兵也不答理他。趙紅兵發現,騰越很喜歡維人,只要是他看著順眼的人,他就拿吃的和煙維著,和號子裡的一大半人打成一片,一副要架空趙紅兵的架勢。
趙紅兵還真想看看騰越要怎麼折騰。不過,在維人的這一點上,趙紅兵確實不如騰越。以前在外面的時候,趙紅兵就不太喜歡交人,成天和自己混了二十來年的兄弟混在一起。現在進了號子,趙紅兵更不交人,每天除了必要說的幾句話,別的話都不說。
這是趙紅兵的缺陷,他從小就有點瞧不起人,成天只跟自己瞧得起的人在一起。而且,他瞧不起誰會表現得很明顯,讓人感覺得出。
現在這號子裡二十來個人,人數上挺像是江蘇衛視的《非誠勿擾》。如果讓趙紅兵上臺,選擇讓他心動的人,他被逼無奈選一個,或許選擇姚千里。如果姚千里摁滅了燈,那趙紅兵應該按滅所有人的燈,他最後應該走到老曾那,低頭一看,老曾早就滅了他的燈。
就現在這個號子裡,趙紅兵頂多就瞧得起老曾,他一向佩服硬骨頭。可老曾,還是他的仇人。至於姚千里,那是趙紅兵多少有點喜歡的人,因為他覺得姚千里這孩子雖然煩人,但是善良。
可騰越不一樣,短短幾天的時間,騰越在看守所裡至少交了五個朋友,而且還收了一個徒弟。
第一個是和騰越一起進來的三林。雖然他倆都是綁架殺人案,可是按理說他倆在以前的生活中應該沒什麼交集。可他倆似乎有著相當的默契。
第二個是養藏獒的張國慶。騰越從知道了張國慶入獄的原因後,就對張國慶特別的好,可能是他從張國慶身上找到了仇富的共同點。每天,騰越都給張國慶弄好吃的,而且還跟張國慶說:「咬死他們才好呢,沒咬死他們算他們命大。你兒子的事你放心,我姓騰的也有兒子,就算是我死了,我家也能剩倆錢,我讓我兒子照顧他!」
第三個是老曾。騰越和老曾越走越近,尤其是在放風的時候,趙紅兵經常會看見他們在嘀咕什麼。這讓趙紅兵多少有些不安,如果這兩個死刑犯一起聯合起來對付自己,那自己可能的確有些麻煩。
第四個是刀哥。自從刀哥抽了騰越幾包煙後,就已經完全把自己定位成了騰越的小弟,每天鞍前馬後的,一副馬仔的樣子。
第五個是跟騰越一起進來的那個溜門撬鎖的盜竊犯小畢,也成了騰越的小弟。和刀哥一起,是成天給騰越溜鬚拍馬的左膀右臂。
另外,那個販賣搖頭丸的改口稱騰越師父了,他認為騰越的確是他的祖師爺。
趙紅兵倒是很欣賞騰越一點,他很同情小李子,小李子那麼個人見人厭的人,騰越倒是有足夠的耐心。小李子天天哭,卻從沒見到騰越對他發火,甚至還去哄他。
看守所是一個微型的、矛盾衝突更加激烈的小社會。其實在外面,我們為生計奔波的時候,誰還沒說過幾次違心的話?誰沒幹過幾件自己都覺得臉紅的事?為了一口飯吃,無可厚非。只是沒有看守所這麼赤裸裸罷了。
隨著騰越在看守所裡混得越來越開,他和趙紅兵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差。刀哥似乎是在外面的時候總給人當小弟,特別能看得出來眉眼高低,這是他生存的法寶。他發現了趙紅兵和騰越似乎有一定的隔閡。刀哥應該清楚,別看自己得了不少好處。可騰越和趙紅兵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大哥。趙紅兵的財力和勢力,比騰越強百倍。
當小弟也不容易啊,得看大哥臉色,討好著騰越能有好吃的,可趙紅兵更加得罪不起啊。而且,刀哥也是親眼見過趙紅兵的手段,別看趙紅兵平時跟老僧入定似的枯坐著,一旦動了怒,那可是雷鳴閃電風雨交加。所以,刀哥還得給趙紅兵打小進步。
放風時,趙紅兵剛掏出煙,刀哥就摸出打火機點菸。趙紅兵拿著煙的手躲開了,還輕輕地吹了口氣,把火苗吹滅了。
刀哥訕笑:「紅兵大哥……」
「別大哥大哥地叫,誰是你大哥啊?」趙紅兵自己點著了煙。
「我出去以後,想跟你混呢。跟你混,你就是我大哥了唄。」刀哥還真不要臉。
「是嗎?你能幹啥呢?工程管理?專案規劃?專案營銷?」
「我……我不太行。」
「吃啥啥沒夠!幹啥啥不行!」趙紅兵看都懶得看刀哥了。
「這……」尷尬的氣氛中,刀哥還是堅持著站在趙紅兵身邊,把煙抽完,表情還強做優美。
趙紅兵其實在看騰越和老曾又在嘀咕什麼。趙紅兵知道,他倆嘀咕得越多,離鬧號的時間就越近了。就看守所裡這些人,趙紅兵太瞭解了,這些人誰都不是傻子,騰越想鬧號,無非也就是聯絡聯絡三林和老曾這兩個肯定要判死刑的犯人,其他人誰敢跟著他幹?還要命不要命了?
騰越那個年代的老流氓,多少都會三拳兩腳,究竟騰越的拳腳怎麼樣,趙紅兵心裡沒什麼底。如果是20年前趙紅兵剛復員的時候,他完全有自信能在30秒內把這三個人打倒,可畢竟這些年來趙紅兵常年在酒裡泡著,疏於鍛鍊,完全還是靠當年的老底子。那天趙紅兵在30秒內連續擊倒了老曾等三個人,主要還是打了個猝不及防,大家都沒想到江湖大哥趙紅兵還是個高手。如果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那可能是另外一個結果。就那天,趙紅兵打完以後還是氣喘心跳不止,如果趙紅兵不是在最近幾年堅持每天早上快步走,可能那天就栽了。
跟三林這樣壯得像頭犛牛似的年輕小夥子比力氣,趙紅兵不一定輸給他,但也未必會比他強。如果說出拳出腿的速度,趙紅兵也不比以前了。現在趙紅兵最大的優勢就是兩點:1.超乎尋常的冷靜;2.知道擊打哪裡可以迅速擊倒對方。
趙紅兵一直在考慮如果有了矛盾,自己應該先出手製住誰,如何以一敵三。
這時,姚千里過來了。近幾天趙紅兵比較欣賞姚千里的一點是,他不愛答理騰越,只認趙紅兵。
姚千里壓低嗓子說:「他們在說你壞話。」
即使姚千里不說,趙紅兵也能猜得到。趙紅兵點點頭:「說我什麼了?」
「說你裝逼,還說自己爛命一條了,怎麼死都是個死。要是你哪天惹著他了,他……」
姚千里的話說到一半,發現騰越、老曾他們正在看著他。放風室太小,保不齊剛才姚千里說的話,已經被騰越聽見了。
趙紅兵當然看明白了眼前的一切,就說:「這幾天風沙怎麼這麼大。早上一起床,床上全是土,真他媽的煩。」
姚千里愣了一愣,說:「床上有土也就算了,中午吃飯,還吃到沙子了,崩牙。」
趙紅兵看著姚千里笑了,心想這愣頭青也有不愣的時候嘛。趙紅兵知道和騰越他們衝突是早晚的事,他這麼說話,是為了保護姚千里。
晚上吃晚飯的時候,老海總在吧嗒嘴。他這習慣由來已久,只是今天剛剛寫好了材料遞上去,可能心情比較好,所以吧嗒嘴的聲音大了點。其實趙紅兵也煩他吧嗒嘴,只是從來沒開口。這次,騰越替趙紅兵罵了。
「你再吧嗒嘴,我他媽的就把你那口爛牙都給你掰下來。」騰越放下飯盆罵。
「誰吃飯不吧嗒嘴,我怎麼了我?」老海繼續吃,嘴裡繼續吧嗒吧嗒的,連眼都不抬。
「讓你別吧嗒嘴,你聽見了嗎?」騰越惱了。
「你吃飯一點動靜沒有?我聽見你也吧嗒。」
「我操你媽!」
騰越惱了,霍地站起,隨手就把自己的飯盆摔向了老海。老海歲數雖然大,可是身手卻很敏捷,一側身就躲開了這飯盆。號子太小,老海身邊卻有七八個人沾上了菜湯。
騰越指著老海說:「看你歲數大,我不打你。你這老逼燈吃飯再吧嗒嘴,我把你那一嘴牙給掰爛了。」
老海憤憤不平,但還端著那碗飯:「我這麼吃飯五十多年了,從來沒人說過我。」
「今天我就說你了,雖然你也活不了幾天了,那我也得給你糾正糾正。」
「你是誰啊!」老海不屑一顧。
騰越沒再廢話,快步上前,撞翻了三五個人手裡的飯盆,衝上前去就給了老海一嘴巴。
老海戴著手銬腳鐐行動不便,掄起雙手想拿手銬砸騰越,被騰越手上一推腳下一絆,就摔倒在地。
騰越朝老海頭上就是一腳,刀哥和小畢這兩個騰越的馬仔,放下飯盆,衝上去就踹。老海倒在地上想捂著頭,可拷著的雙手卻抬不起來。
趙紅兵怒了。騰越說打就打,連死刑犯都打,還把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究竟誰是頭鋪?
趙紅兵衝上前去,朝刀哥就是一耳光,回手,又給了小畢一耳光。趙紅兵出手太重,刀哥和小畢差點被耳光抽倒,他倆顯然被打暈了,不住地用力眨眼睛,試圖看清眼前的東西。趙紅兵沒打騰越,是看在騰越是個老江湖的份上,給騰越個面子。
不過,騰越可不領情:「牛逼啊!來啊!連我一起打唄!」
趙紅兵冷笑:「朝哪打?」
騰越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朝趙紅兵走過來:「朝這,打死我,有種就打死我。」
老曾和三林都站了起來,慢慢地踱到了騰越的身後,四隻眼睛盯著趙紅兵的臉。
趙紅兵繼續冷笑:「你那條賤命,配讓我打嗎?」
「我這可是讓你打,是你不敢的?」
趙紅兵說:「我哪敢打你啊!」
趙紅兵轉過身要走。騰越說:「真識相……」
騰越的話說到一半,就覺得肚子被重重地一擊,身子一下飛了出去,幸虧被身後的老曾和三林抱住,否則非摔出去三五米不可。
趙紅兵這招後踹窩心腿已經二十多年沒用過了,這是沈公子教他的絕技,出腿前毫無徵兆,但勢大力沉。他早就盤算好了怎麼對付騰越。騰越看樣子也會些拳腳,硬打硬拼有風險,就這麼猝不及防來一下,幾分鐘之內,騰越肯定沒有還手之力。
騰越被這一腳剜得喘不上氣,太陽穴又被趙紅兵的回手拳重重地一擊,徹底地癱軟了。
趙紅兵說:「討錢的討飯的我都見過,討打的,你是第一個。」
老曾和三林都想衝上前去,被騰越拉住了。
老曾和三林攙扶著騰越勉強站直。騰越說:「姓趙的,這事沒完。」
趙紅兵又是同樣毫無徵兆地一記後踹窩心腳,又踹在了騰越的肚子上,騰越又癱軟了。
趙紅兵輕輕鬆鬆地說:「我覺得也沒完。」
趙紅兵回到床上,又老僧入定似的盤腿坐著。他不時地用餘光看著騰越他們。騰越身體素質的確不是蓋的,吐了幾口酸水以後,似乎能直起腰了。這要是換了別人,恐怕得在床上躺個一天半天的。
趙紅兵想起了張嶽收拾三愣子時候說的話:「有些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還真以為你怕了他。」趙紅兵越想這句話越正確。要是騰越剛進來的時候,趙紅兵就採取強硬手段,恐怕騰越不會像現在這麼扎刺。這次趙紅兵勝在了出其不意,沈公子教他這一招已經二十多年了,可趙紅兵卻從沒用過。因為趙紅兵以前從來沒必要以這種半偷襲的方式取勝。
不過趙紅兵也看出了騰越的身手,就打架而言,騰越最多也就是個三流高手。可能有人會問,你寫武俠小說呢?混子打架還能分出幾流?答案是肯定的:無論幹任何事,都有天才,都有庸才。
比如說踢足球,很多球員身體素質、技術都差不多,可是有些人就是有天分,總能在最需要的地方出現,例如前鋒因扎吉。再比如說畫畫,有些人畫一輩子畫,無比努力,到老了也只能在街頭作畫,可有些人三十來歲,已經是享譽全球的大畫家了。再比如說廚師,同樣的材料,同樣的工具,可就是有人能燒出讓人回味無窮的美味,有些人做出的菜讓人難以下嚥。再比如寫小說,有些人寫的文章雖然文字優美,卻無法讀得下去,可是孔二狗的文章卻……
總之,每個行業真正的傑出者,幾乎都是天才,這不是後天努力就能達到的。我們經常能讀到一句話:「天才就是99%的汗水加上1%的靈感。」其實這句話還有後半句,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如果沒了那1%的靈感,就什麼都不是。」
趙紅兵認識的人裡,能稱之為打架天才的,只有沈公子,連趙山河和劉海柱都只能算二流。沈公子總是能把部隊裡學到的三拳兩腳給無窮地演繹,並且充分運用到實戰中去,如果是一對一的對打,沈公子不可能輸給任何一個人。沈公子如果不去做生意的話,那麼他一定會開創一套拳法,成為像葉問似的一代宗師。趙山河其實是所有人中最接近天才的,可是他過於莽撞而且匪氣外露,使他不能稱之為天才。打架是體力、耐力、注意力、意志力等高度綜合的運動,有一項是短板,那麼就不能稱之為絕頂高手。比如說歷史上的名將,身經百戰殺敵上千,刀槍劍雨中混一生,最後還能頤養天年,他們不是天才,誰是天才?趙紅兵打架也絕對是個高手,但他自認稍遜沈公子一籌,因為他在實戰中缺乏靈感,比沈公子少點機靈勁。或許,趙紅兵和趙山河是同一級別的選手。
騰越一齣手,趙紅兵就明瞭,騰越是個會些拳腳的庸才,跟自己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線上,但確實還不能小視。因為看守所裡的空間實在太侷促,如果幾個人一起圍上來,那麼很有可能自己施展不開拳腳。趙紅兵對號子裡的地形早已瞭如指掌,從第一次出手揍老曾到第二次出手揍騰越,趙紅兵全都巧妙地利用了地形。不管對方有多少人,只要在狹窄的過道上正面開戰,那麼必勝無疑。因為過道只有不到兩米寬,對方最多並排站兩個人,而且並排站兩個人打架已經束手束腳相互制約了,所以,在過道上多數時候只能一對一。而一對一,趙紅兵必勝無疑。
想到這,趙紅兵忽然覺得激情澎湃。自己確實已經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當年青春年少闖蕩社會時意氣風發,屢挫強敵。可近些年的生活太安逸,挑戰太少,自己已經活得索然無味。
在這小小的看守所裡,終於,又遇上了對手,人生,就應該時不時地來點刺激;生活,才能重新變得激情四射。
二、裝死,強勢反擊
這天,又溼又悶,趙紅兵覺得自己的後腦隱隱作痛。趙紅兵知道,可能一會兒,今年的第一場春雨就要下了。這麼多年來,每逢下雨陰天,趙紅兵的腦袋必疼。只要這雨下來,趙紅兵的頭疼就會明顯減輕。
雖然還是春天,可看守所裡通風太差,特別悶熱。趙紅兵的腦子昏昏沉沉。近些天來,趙紅兵一直沒太睡好,始終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因為他時刻防著騰越、老曾等人的襲擊,他知道他們的襲擊很可能是在晚上,趁自己睡著的時候下手。所以,趙紅兵每天都等騰越睡著了以後再休息。趙紅兵已經總結出了騰越的規律,騰越大概是每天躺下後半小時入睡,他睡覺時總是打著微酣。這微酣,對於趙紅兵來說,就是安全的訊號。
趙紅兵知道,這樣的事,根本馬虎不得,在騰越被判死刑砸上手銬腳鐐前,必須得慎之又慎。騰越絕對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但是絕對是一個可怕的對手,因為他手上已經有了一條人命,再多一條人命,也不會被處決兩次。
按規矩,號子裡每天都安排兩個人值班,以防意外發生,可是趙紅兵卻一點都不放心。就值班的這些人,或許兩包泡麵就能收買。指望著他們當警衛,完全不靠譜。
這天放風的時候,姚千里走了過來。現在趙紅兵並不像以前那麼煩姚千里了,因為他覺得整個號子裡,真正值得信任的,似乎只有姚千里一人。
姚千里走過來時扭扭捏捏的,看樣子欲言又止。
趙紅兵給他塞了根菸:「想說啥,說。」
「紅兵大哥,你給我的簽名……沒了。」
「不是不讓你洗澡嗎?」趙紅兵說。
「我是個挺愛乾淨的人,但是你也看見了,過去的十多天,我真沒洗澡,我已經忍不了啦。但我還是堅持著沒洗。」
「堅持著吧,多好,一直留到下勞改隊的時候。」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確實是沒了。」
「咋沒的?」
「今天下午天太熱,我情不自禁地搓了搓後背!我忘了背後有字。」
「搓掉了?」
「嗯……不過,還剩點,那個趙字基本還看得出來,可是紅兵看不出來了。」
趙紅兵樂了:「趙字既然還有,那就留著。哪天趙也沒了,再洗吧!」
「這……」姚千里也看出來趙紅兵在跟他開玩笑呢,可是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哈哈哈哈。」
趙紅兵笑得很開心,姚千里也跟著笑。趙紅兵在過去這些年裡總跟一些心機特重、特別複雜的人在一起,遇上了姚千里這麼個像純淨水一樣的小夥兒,還是覺得很有趣的。
張國慶看見趙紅兵和姚千里倆人聊得很開心,也湊了過來。在張國慶剛進來的時候,趙紅兵對他很照顧,趙紅兵也看得出來,張國慶對他很感激。可是後來騰越進來以後,他和張國慶倆人在仇富這一問題上找到了共同語言,基本接手了趙紅兵對張國慶的照顧。所以,趙紅兵和張國慶多少疏遠了點。
張國慶看見趙紅兵不住地用手指捏自己的頭,就問:「怎麼了?頭疼啊?」
趙紅兵苦笑:「快20年了,一下雨陰天的就這樣。」
「注意身體啊!」張國慶說。
「嗯,不過這是老毛病了。」
「保重身體啊!」張國慶繼續說。
「嗯?」趙紅兵有點蒙,同樣一句話說這麼久幹嗎?
「你還年輕,注意身體啊!」張國慶朝趙紅兵點了點頭。
「也不年輕了。」
「保重啊!」張國慶又嘮叨了一句。
姚千里笑罵:「老張你今天沒喝吧?怎麼這麼磨嘰?」
姚千里是個愣頭青,沒懂張國慶的意思。趙紅兵現在可是明明白白了:騰越等人要對自己下手了,毫無疑問,張國慶得到了訊息。
趙紅兵低聲說:「放心吧老張,我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那就好,那就好。」張國慶步履蹣跚地走了。
趙紅兵很感動。張國慶能遞這麼句話,已經十分不容易了。
姚千里說:「今天老張怎麼了?怎麼跟小李子似的了,磨磨嘰嘰,神神叨叨。」
趙紅兵說:「他是個好人。」
回去以後,趙紅兵也在觀察騰越等人,倒是沒發現有什麼特別大的變化。趙紅兵不擔心別的,就擔心騰越像小李子似的弄根磨尖了的筷子、牙刷什麼的,趁自己睡著插到心臟裡。自從上次動完手以後,趙紅兵跟騰越再也沒說過話。只要倆人一對眼,趙紅兵就拿眼睛睖他,而騰越也從不表現出特別不服,總是低眉順眼的。號子裡看似風平浪靜。
晚上,趙紅兵採取了新的睡姿,他的背靠在牆上側臥著,雙手護著胸口,眼睛看著下面的二十來個人。他這樣睡,是為了不把自己背後的空門露給敵人,是最好的保護自己的方式。
半小時,騰越睡著了。
又過了一小時,值班的人換成了刀哥和張國慶。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趙紅兵實在頂不住了,就算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麼多天來的淺睡眠。
趙紅兵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雖然睡得不是特別踏實,但是他似乎夢見自己未滿週歲的兒子居然會叫爸爸了。
趙紅兵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笑容。
忽然,趙紅兵覺得自己的頭部一陣劇痛。趙紅兵連眼睛都沒睜,下意識地打了個滾。結果,後腦又是一陣劇痛。緊接著,趙紅兵感覺有人騎在了自己身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趙紅兵一睜眼,騎在自己身上的人正是騰越。
騰越似乎是練過鷹爪之類的功夫,雙手掐住趙紅兵的脖子,掐得牢牢的。趙紅兵雙手搭住了騰越的手腕,以圖奮力一扯甩開騰越。以趙紅兵的力氣和身手,甩開騰越是分分鐘的事。哪知就在此時,趙紅兵的大腦又被重重地一擊,這一下,趙紅兵險些昏死了過去,鬆開了抓住騰越手腕的雙手。
此時,趙紅兵的左手和右手分別被老曾和三林牢牢按住,動彈不得。趙紅兵半口氣都順不上來,眼前漆黑。趙紅兵此時明白了:騰越等人遲遲沒動手,就是在等這樣的機會。他們不是想收拾自己,而是想殺了自己。
趙紅兵奮力掙扎,但越掙扎,力氣越小了……
趙紅兵的舌頭伸了出來……
趙紅兵翻了白眼……
趙紅兵不動了……
此時,號子裡的其他人才從睡夢中驚醒,紛紛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騰越緩緩地鬆開了掐在趙紅兵脖子上的手,說:「趙紅兵抽羊癇風了,我們得按住他。」
騰越說完,慢慢地從趙紅兵身上下來了,趙紅兵已死,他需要等待的,是再一次提審,他早已準備好了。老曾和三林也鬆開了趙紅兵那早已不再掙扎的手。
騰越說:「趙紅兵好像抽羊癇風抽過去了,按鈴找管教吧。」
騰越忽然感覺後心被重重一擊,緊接著,雙耳嗡的一聲。騰越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癱倒在地。
躺下去的是騰越,站起來的卻是趙紅兵,是兩眼佈滿血絲喘著粗氣的趙紅兵。
老曾看著眼前死而復生的趙紅兵,不知所措。趙紅兵似乎剛才對騰越的一擊也用光了最後的力氣,不停地在喘粗氣,似乎無力向老曾進攻。
老曾看到如此這般的趙紅兵,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倚在了過道的牆上。趙紅兵的手段他知道,讓他去貿然主動上前跟趙紅兵動手,他沒這膽子。
三林知道進攻還可能會贏,退縮一定會輸。他想在鋪上和趙紅兵決一死戰,朝鋪上就跳了上去。三林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對手,居然還想像打擂臺似的跳上臺去。
當三林還跳在半空時,趙紅兵一腳已經掄出。附近幾個號子裡的所有人都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似乎還有人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
三林重重地摔在了地下。他的肋骨一定斷了,究竟是幾根還不知道。
趙紅兵跳下鋪,一腳側踹踹到了老曾的肚子上,老曾倚著牆再次緩緩倒地,趙紅兵連環三腳,腳腳都踹在了老曾的頭上。老曾連抱頭都來不及抱了。
此時趙紅兵再回頭,看到了騰越那張恐懼的臉。趙紅兵抓起他的衣領,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臉上。騰越知道自己的牙肯定掉了很多。
附近的幾個管教都來了,開啟了監室的大門:住手!住手!
趙紅兵剛剛遭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生命威脅,險些死在這群鼠輩手下,怎肯輕易罷休?趙紅兵已經完全打紅了眼,根本沒理會管教,繼續一拳接一拳地掄在騰越頭上。三個管教衝了過來,扳住了趙紅兵的肩膀。趙紅兵已經忘了身後就是管教,他以為還是老曾等人。趙紅兵肩膀一抖,一個背摔,就把管教摔倒在地。
一根電棍插在了趙紅兵的腰上,趙紅兵回頭怒視。
又一根電棍插在了趙紅兵的腰上,趙紅兵癱軟在地。
被趙紅兵摔翻在地的管教起身,氣急敗壞:「沒有王法了!都給我帶出去!」
剛才參與打架的四個人,全部被帶了出去。或者說,全部被拖了出去。騰越等三人被趙紅兵打得無法獨立行走,趙紅兵是被電棍電的。
趙紅兵很幸運,如果剛才騰越等人再掐他半分鐘,恐怕就算是他不死,也得變成植物人。不過,趙紅兵的偽裝也的確夠出色。趙紅兵曾經看過一篇文章,介紹了一種叫負鼠的動物,當它遇到危險時,總是用裝死去規避。今天,趙紅兵只能祭出了這敗中求勝的險招,而且,騰越等人還真是中了招。其實趙紅兵一拳打在騰越後心的時候,雙眼前還是一片漆黑,完全是憑直覺。如果此時三林和老曾一起動手,恐怕趙紅兵也難招架。只可惜,老曾對趙紅兵過於畏懼,沒敢直接拼死一搏。
騰越的確低估了趙紅兵,像趙紅兵這樣的人,根本不能給他機會。一旦被他抓住不是機會的機會,那騰越就再也沒有了翻盤的機會。天才就是這樣,馬拉多納總能把一個又一個看似無法打進的球打進,所以,他是球王。
趙紅兵、騰越等人全部被拖到了外面,全都被拷住,像是鳳凰亮翅一樣銬在欄杆上。趙紅兵他們四人身邊站了十來個管教。此時,看守所的領導也來了,他斯斯文文白白淨淨戴著金絲邊眼鏡,和各個凶神惡煞般長相的管教氣質完全不同,看起來倒是很像一個在大城市上班的白領。不過很快,趙紅兵就領教到了這個領導的厲害。
老曾捱了一電棍,一聲慘叫。
「還敢打架嗎?」管教問。
「不敢了!」
又是一電棍,老曾又是一聲慘叫。
「聲音不夠大,還敢打架嗎?」
「不敢了!」
「好!」管教走向了三林。
「還敢打架嗎?」管教上去又是一電棍。
肋條剛才被打斷了好幾根的三林被這一電棍戳在了肋條上,當場慘叫一聲暈倒。
管教似乎沒想到三林這麼不禁電,一下就給幹暈了。
管教又轉向了騰越:「還鬧嗎?」
騰越不搭話。
一電棍戳上去,騰越哼了一聲,不說話。
再一根電棍戳上去,騰越又哼了一聲,還是不說話。
管教急了,兩根電棍一起電!
騰越長長地哼了一聲,癱軟了。
騰越就是沒告饒。不管怎麼說,是條漢子。
管教走向了趙紅兵:「趙紅兵是吧?名頭不小嘛。把三個人都給打了,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他們三個想殺我。」
「他們三個想殺你?別逗了,你看看他們仨現在那樣兒。是你想殺他們仨吧?」管教說。
另一個管教搭話了:「都知道你在外面混得很開,你進來以後都給你幾分面子,可你也不能胡來啊,你長本事了是吧?連管教都敢打!我告訴你,這個看守所從成立到現在,還沒一個敢打管教的!你是第一個!」
「他們要殺我!我沒想要打管教。」
「還他媽的嘴硬。」
一根電棍插上去,趙紅兵晃了晃。
第二根電棍插上去,趙紅兵腿軟了。
第三根電棍再插上去,趙紅兵似乎聞見了自己的肉味。
再一根電棍插上去,趙紅兵忽然有了疼痛的快感。
再一根電棍插上去,趙紅兵的眼前,看到了幾條閃電。
又一根電棍插上去……
趙紅兵兩隻手掛在鐐銬上,整個人癱倒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捱了幾下,別人給趙紅兵數著呢,一共捱了7下,但就是沒告饒,臉憋得通紅,牙花子都咬出血了,就是連哼都沒哼。
不但監區裡嫌犯們佩服趙紅兵,連管教也有點佩服趙紅兵了。這樣的硬漢聽說過,沒見過。但是管教總不能輸給趙紅兵這樣的嫌犯,輸給了趙紅兵,以後還怎麼管犯人?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被電倒卻一直沒有任何表情的領導陰著臉,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這個趙紅兵不服啊,關禁閉,戴鐐銬,對付這樣的暴力分子,必須戴鐐銬,到他服了為止。」
這輕輕巧巧的一句話,險些又要了趙紅兵的命。
趙紅兵的骨頭當然很硬,當然是從不服軟。不過更重要的是:趙紅兵是江湖大哥,江湖大哥得有江湖大哥的面子。像是趙紅兵這樣的江湖大哥進了看守所,已經很沒面子了。再被管教打,就更加沒面子了。如果打的時候再服軟,那以後就很難再在社會上混了。
趙紅兵用連哼都沒哼的硬氣,為自己贏得了尊嚴。不過,迎接他的,將是禁閉室。每個看守所的禁閉室都有所不同,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但總體來說都是一樣的:坐不能坐,躺不能躺,根本無法睡覺,像趙紅兵這樣1米8多的身高蜷在裡面,真是生不如死。趙紅兵第一次進禁閉室,還是20年前,就是那次,趙紅兵丟了工作。那年,趙紅兵剛剛二十二三歲,在這小號裡臥了一天一夜,還腰痠腿疼了好幾天,更何況如今這個歲數!
遠遠地看,趙紅兵像是死狗一樣蜷在小號裡,再好的身體,也禁不住被差點掐死了之後再捱上幾電棍。他蜷著身子一動不動,只要動一下,渾身都像是撕裂了一樣疼痛。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
除了給趙紅兵送飯的勞動號,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趙紅兵的存在。每次勞動號一來,就是一盆像是狗食一樣的飯扔在趙紅兵面前,趙紅兵一次也沒動過。
趙紅兵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他眼前似乎出現了張嶽的那張白皙清秀的臉睖著眼睛的樣子、李四那黑黑瘦瘦的臉無聲大笑的樣子、李武那老實巴交的臉倉皇失措的樣子……
這些人,都已經死了。難道,趙紅兵也要死了嗎?趙紅兵也被人遺忘了嗎?
那不可能,因為這世界上,還有他的戰友沈公子。沈公子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戰友。
在趙紅兵被打的第二天下午,沈公子就得知了趙紅兵在看守所裡面的遭遇。這是費四託一位和他同在一個號子裡的農村老頭兒告訴沈公子的,這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兒很幸運,或者說趙紅兵很幸運。這個老頭兒在趙紅兵出事的第二天就出獄了。在他臨走前,費四讓他硬背下了沈公子的電話號碼,並且,告訴他,找到這個人,告訴他昨天晚上發生的事,他會重重地酬謝你。
老頭兒在趙紅兵的公司找到了沈公子。
沈公子問他:「究竟是誰,敢在號子裡跟趙紅兵較勁。」
老頭兒哼哼唧唧地說:「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看,一起抓起來的有四個人。」
「另外三個人是跟趙紅兵一夥的還是對手?」
「應該是對手吧!」老頭兒都不太敢抬頭看沈公子那激動得扭曲的臉。
「什麼叫應該是?究竟是不是?」
老頭兒被沈公子嚇得不敢說話了。
沈公子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了,平靜了一下,說:「你詳細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天他們四個人被拖了出來,我聽見那個人嚷:他們三個要殺我!」
「是誰說的啊?」
「就是那個你們的朋友啊!」
「有人要殺他?」
「他說的,又不是我說的,你怎麼這樣啊?我好心好意地來給你報信,你……」老頭兒不樂意了。
「他還說什麼了?」
「再就沒說什麼了,我就聽見管教說:是你要殺他們三個吧!然後你們的那個朋友不服,咬定是他們三個要殺他。」
「再然後呢?」
「再然後那些管教就拿電棍電你的那個朋友,可他就是不服,連電了十來下,把他電暈了,才給拖走……」
「啥?電他了?」
「對,電得老慘了,你那朋友也真是,服個軟不就行了嗎?非跟政府硬抗,這下可好,關小號裡去了。」
沈公子蒙了,他先是沒想到有人敢跟趙紅兵扎刺,再是沒想到居然有管教用電棍電趙紅兵。他認為,看守所裡早就打點好了,怎麼會出這樣的事?
老頭兒看著沈公子蒙了,說:「我就是個傳話的,我也就看到這些。你要是有路子,就囑咐囑咐你那朋友吧,沒事跟政府對抗幹啥,能對抗得過嗎?」
沈公子還是一言不發。
老頭兒又說:「我也就知道這些了,我覺得,那三個人可能真是要殺你那朋友。」
「為什麼?」
「我老頭兒子雖然是農村的,可起碼活了六十來歲,我聽你朋友說話那調,就覺得是真的。」
沈公子又沉默了。
老頭兒說:「我的話說完了,我走了。」
「好吧,你走吧。」
沈公子繼續發呆,過了一分鐘,發現老頭兒還沒走。
沈公子問:「你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