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愛如山
大家一看進來的這個人,都比較失望。
因為這人五十來歲的年紀,花白的頭髮,皮膚黝黑,老實巴交的樣子,背部微駝。長得跟剛從莊稼地裡扒拉出來的土豆似的。老頭兒站在地上,很是拘束。
問都不用問,這老頭兒肯定沒有姚千里那樣牛逼的經歷,也就不可能給大家帶來什麼樂子。
不過,例行公事總要走一下。錢三又開始懶洋洋地發問了:「哪的人啊!」
「本地人。」
「叫什麼名字?」
「張國慶。」
「犯了什麼事進來的?」
「這個……」
錢三一拍大腿:「不會是猥褻婦女吧!」
大家都樂了,紛紛說:「還別說,他看著還真像。」
「我,我,我,我,我怎麼能猥褻婦女呢?」老頭兒一著急,有點口吃。
「你什麼你,你不是猥褻婦女,為什麼還吞吞吐吐的?」
「我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太複雜。」
「給你多長時間能說清楚?」
「總得十分鐘。」
「那就給你十分鐘。」
這個老頭兒張國慶雖然口吃,但思路還算清晰,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案子。
張國慶今年才44歲,只是年齡看起來比較大,據他自己說,當年也是個帥哥。而且,當他高中畢業的時候,被分到了當時最好的國營單位肉聯廠上班。在20世紀80年代初,肉聯廠可是最好的單位,因為那時候肉食品緊張,都是限量供應。誰要是家裡有親人在肉聯廠上班,那家裡的肉自然就不用愁了。
憑藉「出眾」的長相和好工作,張國慶娶到了一個漂亮的老婆,老婆在第三百貨大樓當營業員,人人都垂涎三尺。張國慶很愛他的老婆,一點惡習都沒有,每天老婆孩子熱炕頭過日子,倆人結婚沒多久,就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人見人羨。
可張國慶衣食無憂的生活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就結束了,那時候,肉聯廠改制,張國慶成了下崗工人。而且,國營的百貨大樓也開始了改制,他老婆也下崗了。
張國慶優哉遊哉的一帆風順的生活就此結束,從這天起,想學著別人做生意的張國慶喝口涼水都塞牙。養豬的時候牛漲價,養牛的時候豬升值,從來沒有一步走對過,倒霉到了家。沒出兩年,把家也賠了個底兒掉。
老婆在家裡鬧得張國慶不勝其煩,尤其是張國慶忍受不了老婆總當著兒子的面罵他。一個男人,一個父親,怎麼能在自己最親愛的兒子面前喪失尊嚴?張國慶無奈只能出去打工,在北京的一個肉食品加工廠找到了工作,結果,他那風韻猶存的老婆難耐寂寞,終於紅杏出牆了。
憤怒的張國慶某日得到準確訊息後,從北京連夜殺回本市,揮刀連傷老婆和姦夫兩人。氣是出了,可是揮刀傷人是違法的。張國慶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了五年的刑期。
在這五年中,張國慶的老婆一天也沒忘記跟兒子說張國慶有多敗類,有多禽獸不如。而且還讓兒子做了選擇題:跟媽媽在一起就別跟爸爸在一起,跟爸爸在一起就別跟媽媽在一起。兒子權衡了之後,選擇了媽媽。
張國慶出來以後,發現外面早已物是人非。老婆已經改嫁,寄住在姥爺姥姥家的兒子也不認他了。而且,他還發現,從小學習成績就優良的兒子,上了高中以後開始學壞,學習成績也下來了,他在學校門口攔住兒子認真地談,他兒子雖然還跟他說話,但是就是不肯叫他「爸爸」。
「你現在學習怎麼這麼差?」
「家裡出了這麼多的事兒,我怎麼學習?你知道同學們怎麼說我嗎?」
「還能怎麼說?」
「都說你是勞改犯,我媽是……」
「她本來就是!」
兒子憤恨地看了張國慶一眼,推腳踏車就走。
「你敢走!」張國慶還想用一下父親的權威。
結果兒子連頭都沒回,騎上了車。
張國慶拼了老命追了上去,坐上了兒子腳踏車的後衣架。
兒子說:「你讓我學習,我拿什麼學習?別的同學都買參考書,上學習班,可我呢?每年交學費的錢都是姥爺出。我姥爺那點工資,全花在我身上了。」
「爸爸出獄了,爸爸給你賺。」
「呵。」兒子冷笑。
「爸爸一定讓你上學習班,一定給你買參考書。」
「是嗎?」兒子不信。
「相信爸爸一次,最後相信爸爸一次。」
張國慶下腳踏車了,兒子蹬車遠去,連頭都沒回。
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張國慶的心都碎了。他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不是親爹親媽,也不是那騷娘們兒,而是自己的親兒子!要不是當年自己沒本事,也就不會遠去北京打工。如果不是去北京打工,那老婆就不會外遇。如果老婆不外遇,自己就不會衝動傷人。現在,兒子的心理負擔多重啊!爸爸是個勞改犯,媽媽又亂搞。這對於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來說,精神壓力實在過重了點。
張國慶不再埋怨兒子學習不好了,他能怨的,只有自己。從那天,他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讓兒子過好,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買最多的參考書,上最好的補習班!不管兒子學習怎麼樣,肯定讓他過上好生活!
可張國慶身無長技,總不能去偷去搶,考慮良久,終於張國慶決定低下頭來去求當年肉聯廠的一個同事。這個同事和張國慶幾乎同時下崗,以前張國慶十分瞧不起他,可是這個同事在下崗之後卻摸對了門路:養藏獒。
他的藏獒園是全東北最大的藏獒園之一,有幾十條上好的藏獒,據說貴的能值幾百萬。這當年的同事可發家了,開著上百萬的車招搖過市,牛著呢。
張國慶幾乎給這個前同事跪了下來才求得了這份工作。
張國慶至今還記得這個前同事當時說的話:「每個月給你1200塊錢的工資,再管你吃住,行了不?就我這待遇,純粹是看在咱們當年同事的面子上。養著你,一年起碼得2萬塊錢。不過現在我也不缺這點錢,我就跟你說吧,你知道咱們獒園裡的那隻紅毛,配一次種多少錢不?實話跟你講吧,那紅毛出去操一下,夠養你五年的!跟你說這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好養這些狗,知道它們是什麼身價!」
聽了沒?一隻狗出去操一下,掙回的錢夠養張國慶五年的。
換了張國慶以前的脾氣,聽到這話早就大耳光子掄上去了。可現在張國慶連口飯吃都沒有,這同事就是給了他活路。話說得難聽點又怎麼樣?
在飯碗麵前,自尊能值幾個錢?
在當今社會,窮人,你也配談自尊?
進了藏獒園,張國慶越來越認同前同事暨現老闆的那句「紅毛出去操一下,夠養你五年的」這句話。因為,這些藏獒每天吃啥啊?最精的牛肉和雞肉。雞肉只餵雞胸脯和雞腿,別的地方根本不吃。一隻藏獒,每天吃肉就得幾百塊錢。
自己的兒子每天能吃上一隻雞腿嗎?張國慶覺得很難。
反正獒園管吃管住,張國慶就把一些剩下的雞腿什麼的偷偷攢下放冰櫃角落裡,定期給兒子燉好了送去。看到兒子那張開心的臉,張國慶心滿意足。以前農村為了兒子好養活,動輒起個名叫「狗剩」什麼的,其實也沒誰家孩子真吃狗的剩飯。可到了新時代,自己的兒子真成了狗剩。
還好,兒子並不知道自己就是狗剩。
張國慶抽菸只抽一包兩塊五的,從來不跟其他飼養員一起鬥地主。把自己那點微薄的工資,都給了兒子。他覺得他以前欠兒子的。看到兒子穿上了新的羽絨服,騎上了新的腳踏車,張國慶心裡樂開了花。儘管兒子還沒說出「爸爸」兩個字,可張國慶覺得,兒子已經幾次把「爸爸」叫到了嘴邊。
這天,張國慶又去學校門口給兒子送雞腿,他兒子說:「爸,還記得下禮拜一是什麼日子嗎?」
張國慶說:「記得啊,你生日嘛。怎麼,要跟老爸一起過?」
「……不是,我想跟同學一起過,想請同學吃飯。」
「是這樣啊,請唄,要多少錢?」
「600塊,行嗎?」
張國慶摸了摸自己乾癟的口袋:「行。」
張國慶的錢都給兒子了,下次開工資還要等倆禮拜,他哪來的錢?難道要去偷去搶?
他有他自己的辦法,因為,上個月工友老孫被獒園裡最兇悍的藏獒「小乖」給咬了,老闆大筆一揮,報銷了醫藥費還給了老孫1000塊錢營養費。
只要張國慶被藏獒咬,老闆一定也得給這營養費。只要老闆給營養費,兒子就能過一個體面的生日……
當天回去後,張國慶喝了三兩原漿白酒,暈暈乎乎地獨自進了獒園。整個獒園的藏獒多數都認識張國慶,一見張國慶都歡呼雀躍的。只有兩三條狗似乎對張國慶不太熱情,張國慶從這兩三條狗中挑準了小乖。因為小乖尚屬小狗,只有咬張國慶的能力,沒有咬死張國慶的能力。張國慶有控制它的能力。
張國慶開了籠子,踢了小乖一腳。小乖嗚嗚一聲,沒咬。張國慶急了,又踢了小乖一腳,小乖還不反抗,張國慶又狠狠踢了小乖一腳。小乖怒了,一口咬到了張國慶的腿肚子上……
據張國慶說,不被藏獒咬不知道,藏獒那牙忒鋒利,差點沒從張國慶的腿肚子上扯下一塊肉。而且,似乎還帶著一定的毒,張國慶擠了足足五分鐘,才擠出紅血。之前擠出來的,都是黑血。
一瘸一拐的張國慶腿疼著,心裡卻甜蜜著,因為他拿到了1000塊錢的營養費。能讓兒子瞧得起自己了,也能給兒子過一個體面的生日了。虧著誰,也不能虧著兒子。
在學校門口,張國慶像是個不瘸的人一樣站著,迎來了兒子。
「拿著,這是1000塊。」
「這麼多?」
「吃完飯後,再去唱唱歌,到時候缺錢了,再跟爸爸要。」張國慶說出「爸爸」這兩個字時,格外地自豪。
「嗯,謝謝……」兒子又險些說出了爸爸倆字。
張國慶當然也看出來了,用力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傻兒子!快去上自習吧!」
「嗯!」兒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張國慶看著兒子遠去,才敢挪步。他之前一直沒敢動,怕兒子看到自己一瘸一拐的腿。
他兒子過了一個非常完美的生日,吃了一個特別大的生日蛋糕。只是他兒子並不知道,他的生日蛋糕上,沾著他爸爸的血,黑血。
從此以後,每當張國慶的兒子急用錢的時候,「小乖」就成了張國慶的取款機。今年春節時兒子的壓歲錢,也是從小乖那兒取的。
兩三次以後,老闆也發現不對味了:「那個小乖怎麼總咬你?你以後自己小心點吧,再被咬,我可不負責了。」
張國慶心裡暗暗叫苦,以後這可咋辦呢?「小乖牌」提款機已經不好用了,要是以後兒子考上大學,自己怎麼供他讀書啊?
還沒等兒子下一次急用錢,就出了事。
那是兩天前的晚上,張國慶又像以前一樣燉了很多雞腿給兒子送去。可在學校門口,張國慶等到了灰頭土臉渾身是傷的兒子。
「兒子,你這是怎麼了?」
「被同學打了。」兒子一見到爸爸,哭了。
「誰敢打你?報案去!沒王法了?」
「報也沒用,打我的是市政法委書記和副檢察長的兒子。」
「那……」
「因為我還了兩下手,他們說這事沒完,明天還要來找我,還要找更多的人來打我。」
「沒王法了!」張國慶憤憤不平。
「明天晚上上自習的時候,他們要是再來找我,怎麼辦?」兒子用乞求的眼神看著張國慶。
「沒事!有爸爸!你安心來上自習吧!」
「爸。」兒子哭了,終於叫了聲爸。
張國慶聽到這聲「爸」,也落了淚:「兒子,咱們家窮,可是咱們不能受人欺負,爸肯定讓他們知道,咱們老張家不是好惹的。」
父子倆落淚,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有了兒子叫了這聲爸爸,張國慶就算是馬上就死,也知足了。張國慶決定拼了。
可畢竟人家人多勢眾,張國慶一個糟老頭兒子,怎麼對付這些小流氓呢?想拼,拿什麼拼呢?
張國慶也早就想好了對付的辦法。當天傍晚,張國慶開出了獒園裡拉藏獒專用的小麵包車。麵包車裡,藏著他的殺手鐧:三隻獒園裡最訓練有素的藏獒。
果然,第二天晚上上自習前,張國慶和兒子在麵包車旁等來了二十多個尋仇的小痞子。
領頭的小痞子說:「呦,能不能出息點啊!怎麼把爹都找來了?別以為你爹在,我們就不敢打你了。」
「你們憑什麼打人?」張國慶想講講理。
「他泡我兄弟的女朋友,不是找打嗎?」
「那也不能動手就打啊!」
「打他怎麼了?要不是看你歲數大,連你一起打!」
「你敢!」張國慶氣得頭髮都立起來了。
「滾邊上去!」
小痞子一把推開了張國慶。兒子急了:「你敢動我爸!」
兒子玩命似的衝上去了,馬上被人海所淹沒。
張國慶拉開了麵包車的車門,三條藏獒衝了出來。
張國慶咬著後槽牙指著這群小痞子說:「咬!給我往死裡咬!」
這三條藏獒都是巨型犬,長得簡直是獅子一樣。獅子來到了人類世界,能有人類的好嗎?
這群小痞子哪見過這樣的陣勢,哭爹喊娘地跑,可他們哪跑得過藏獒?一陣狼煙過後,藏獒咬傷了十來個小痞子。小痞子們四散逃去,有捂著大腿的,有捂著屁股的,傷的地方都不一樣,可傷得都不輕。尤其是領頭的小痞子,屁股被藏獒咬掉了一塊肉。
張國慶吹響了口哨,兩隻藏獒回到了車中,可一隻卻不知所蹤……
原來,這隻藏獒殺得興起,追著幾個小痞子直接跑了。這隻藏獒所到之處,一片狼藉。
張國慶上了麵包車,開始到處找那隻藏獒。
可這藏獒的野性一發,任憑張國慶怎麼吹口哨,都不聽了。還好,這隻藏獒並沒有咬傷路人。最終,這隻藏獒在一家民宅裡,被趕到的民警射殺。
獒園的老闆心疼得直跳腳:「你那兒子能值幾個錢?我這藏獒起碼能值200萬!再說,咬傷別人也就算了,咬傷的,是檢察長的兒子!是政法委書記的兒子!」
急也沒用了,第二天,張國慶就被逮捕了。同日,獒園也被關了,狗也被帶走了,連人帶狗一起逮捕。獒園老闆有錢有什麼用?在執法者面前,能保住自己不被逮捕就已經不錯了。所以,張國慶就來到了看守所。具體張國慶會是什麼罪名,不但張國慶自己不知道,就連讀熟了《刑法》的趙紅兵也不知道。
張國慶自己把案子講完了,號子裡鴉雀無聲。
趙紅兵一直在觀察著張國慶。他在說自己兒子的時候,始終眉飛色舞。他說到兒子叫了他爸爸的時候,眼眶的淚水始終在打轉。說到給兒子報仇的時候,他的臉上洋溢著自豪。只是最終,他開始了憂心忡忡:自己進來了,以後兒子的生活費怎麼辦呢?會不會再受到打擊報復呢?
趙紅兵聽完張國慶說完的這件事,覺得心裡堵得慌。究竟哪兒堵,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趙紅兵抬頭看了一眼《新聞聯播》,《新聞聯播》裡播的是一個小康的農民家庭,這個小康家庭中的男主人,臉上正流露著剛才張國慶臉上流露著的同樣自豪的表情。
趙紅兵長嘆一聲,閉上了眼。
這個世界,他越來越不懂了。
二、造夢師
第二天,趙紅兵中午吃飯時叫了個溜肉段。吃著吃著抬頭看了一眼,看見張國慶正端著看守所提供的燉白菜看著他的溜肉段嚥唾沫。趙紅兵當時沒說話,到了晚上,給張國慶也點了一份溜肉段。
張國慶有點受寵若驚。
「趙哥,這怎麼好意思?」
「別客氣,我也有兒子,咱們倆都是當爹的。」趙紅兵說。
趙紅兵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同情張國慶,可能是自己也是當爹的,覺得挺對不起尚在襁褓中的兒子。
趙紅兵再一回頭,看見姚千里也在盯著他的溜肉段。趙紅兵一見到姚千里就氣不打一處來,放下了筷子,盯著姚千里看。
姚千里看到趙紅兵在盯著他看,嚇得手足無措,想埋頭吃飯,還不太敢,不知如何是好。趙紅兵冷哼一聲,扔下了飯盒,到鋪上坐著去了。姚千里渾身哆嗦,看樣子是想說話,還不敢。
趙紅兵的氣場的確夠強大的,昨天吼了姚千里一嗓子,就把姚千里這虎玩意嚇得癱倒在地上。整整一天,姚千里這大嗓門都沒敢大聲說話。今天橫了姚千里一眼,姚千里就嚇得篩糠。看來沒有制不服的人,只有沒本事的人。姚千里那麼虎,見到趙紅兵,還是服服帖帖的。趙紅兵並不是成心想收拾姚千里,甚至還對姚千里印象不錯。他就是想把姚千里那賤嘴給縫上,只要聽不見姚千里說話,趙紅兵就覺得心情順暢。看守所裡沒針線,否則趙紅兵還真動手就縫了。
老曾看著姚千里冷笑。雖然沒說話,但是趙紅兵感覺得出老曾的意思:姚千里你這玩意,見到個趙紅兵就嚇成這樣,我老曾就不怕。
趙紅兵這幾天越看這老曾越不順眼,雖然沒到想找茬兒揍他一頓的地步,但是也覺得,要是老曾和錢三犯了葛,那自己肯定立場堅定地站在錢三那一邊。
一直勸小李子的那個中年男人走過,趙紅兵順手給了他一支菸。趙紅兵覺得這個中年男人心腸不錯,而且看起來也比較有素質,如果不是兩個人的鋪位離得比較遠,趙紅兵早就跟他搭話了。
「老疙瘩,不認識我了吧?」中年男人微笑著說。
趙紅兵一聽「老疙瘩」這詞實在是太親切了,這是家人叫他的小名,一直和「紅兵」一樣通用著,不過自從他成年以後,已經沒有人這樣叫他了,他起碼已經快20年沒聽到有人這樣叫他了。這人既然知道他的小名,那肯定是和他家有淵源。
趙紅兵馬上直起了身子,認真地端詳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你是……我看你也面熟。」
「面熟是肯定的,我和你大姐一個單位上了30年班,你參軍前我就認識你。」
「哎呀!」趙紅兵一拍腦袋,還真想起了這個人,「你是我姐單位的出納!」
「會計!」中年男人繼續微笑著,「以前的確是出納,現在早當會計了,還是科長。」
「你咋不早說啊!」趙紅兵有點不好意思了。趙紅兵以前大腦特別靈光,見過的人讀過的書過目不忘,可是30歲以後酒喝得有點太多,腦子顯然沒以前好使了。
「早說幹啥啊,好像跟你攀關係似的。我就琢磨著,等你哪天要收拾我的時候,我再說。」中年男人哈哈大笑。
「可別這麼說,我一直覺得你心地好。」趙紅兵說的是真心話。
「來了這兒的,都不容易,又要被判刑,又要掛念家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互間還折磨什麼啊。」中年男人說。
「中國人不就是愛內鬥嘛,不互相鬥鬥都癢癢。」
「我一見你進來就放心了,要不是你進來,這號子不定得亂成什麼樣兒呢,成天干!」
「都怎麼幹啊?」趙紅兵其實也一直想知道。自從他進來以後,這號裡的確太平了,他真沒法瞭解這號裡的歷史。
中年男人下意識地看了眼老曾,說:「這你就別管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趙紅兵何等精明,一下就明白怎麼回事了:「那倒是,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啊,買彩票。」中年男人有點不好意思。
「買彩票不是國家允許的嗎?」
「我挪用公款了。」
「嗨!買兩張彩票,娛樂一下,挪用公款幹什麼啊?」
「我哪是娛樂啊,我是玩命,先是個人貸款30萬,然後又挪用公款60萬。」
「我操,彩票是福利彩票啊!是捐款性質的啊!你……」
「我瘋了,別說了。」
「嗯,這個錯,真是不應該。」
「我出去以後,再買彩票就小買了,不圖別的,只要把我以前輸的贏回來了就行了。」中年男人喃喃自語。
一聽這話,趙紅兵暈了,心說:出去還想買彩票?被痰矇住心了?看起來這麼明白的一個人,怎麼這麼傻呢?
趙紅兵說:「出去快好好找個工作,認真還錢吧。彩票的事兒,不靠譜。」
「呵呵,都這麼說,不打擾你了。」
趙紅兵掏出兩包煙遞了過去:「拿著。」
中年男人接過來掂量掂量,也沒客氣:「我叫李曉強。」
「對,對,對,想起來了。」趙紅兵是真想起來了。
李曉強揮揮手,走了。
趙紅兵平時喜歡足球和籃球,平時公司裡大事小事的都是沈公子解決,趙紅兵從來不關心,所以他閒暇的時間不少。他無聊的時候經常上網瀏覽一下體育新聞,他現在想起來了,那些主流的網站上,幾乎每期都有中了特大獎的「福彩」新聞,標題全是在最前面,全是大紅字,也不知道這些缺德彩票機構花了多少錢打的廣告,動輒就是誰連買十注中了幾千萬什麼的,誰看了都心動。
趙紅兵從來沒點進去過,也從來沒羨慕過,因為他有本事賺錢,而且身家也早就上億了。但李曉強不一樣,他平平庸庸一輩子,沒本事賺大錢,也沒本事出人頭地,可他又不甘於平庸。他選擇以買福利彩票的方式結束自己的平庸生活,哪知道越陷越深,最後,連平淡的生活都不能保證了。
趙紅兵其實離開監獄的時間並不久,沒幾年。可是他卻覺得,就在這過去的幾年中,社會實在是瞬息萬變,犯罪也是越來越新鮮。今天在這鋪上躺著的這些,起碼有一半是以前聞所未聞的嫌犯:比如拿女網友裸照勒索的,比如盜取銀行卡密碼的,比如放藏獒咬人的,比如販賣海洛因的。以前趙紅兵在監獄裡時,幾乎所有的獄友都是「盜」、「搶」、「花」、「殺」、「鬥毆」這幾個罪名,如今這些罪名,似乎已經都out了,即使沒out,犯罪手段也更潮了。
趙紅兵又開始憂國憂民了。
看守所一向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不停地有人被宣判,要麼執行死刑,要麼被下放到勞改隊,要麼當庭釋放。隔段時間,就會集中宣判一批。
這幾天連續宣判,趙紅兵號子裡,這次要走七個人。
賣海洛因的「老海」死刑。
賣k粉搖頭丸的十年。
重傷害的錢三判六年。
李曉強被判五年。
詐騙罪老七被判四年。
盜竊罪的一個連趙紅兵都叫不上名字的外地人被判三年。
錢三的馬仔那個小痞子被判一年,看來應該是要留在看守所服刑了,不必下放勞改隊了。
看到這些宣判,趙紅兵比較納悶:為什麼殺人搶劫的老曾這次沒被宣判死刑?而且,讓趙紅兵覺得鬧心的是,小李子和姚千里這倆人,一個也沒判。
按趙紅兵的想法,這倆人都該釋放,一個直接關精神病院裡,一個就該立即釋放。不因為別的,就因為這倆人實在太煩人。
正在趙紅兵煩悶的時候,管教敲門,把趙紅兵叫出去了。
「你們號子裡有個被判死刑的,那個毒販。」管教遞了根菸。
「對,看見砸了鐐子了。」
「呵呵,老規矩,別讓他鬧出什麼亂子。」
「行倒是行,你得幫我打聽個事兒。」
「呵,你還跟我談條件!」
趙紅兵一臉不耐煩:「就跟你談條件了,怎麼了?」
像是趙紅兵這樣的人,的確在號子裡屬於特殊人物,但是這管教還從沒見過這麼霸道的特殊人物。
管教說:「說吧說吧,想吃啥喝啥?」
「吃啥喝啥我用得著找你啊?」趙紅兵最看不起這種手裡有點權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管教了。平時雖然管教不跟趙紅兵作威作福,可趙紅兵就是看他不順眼。
管教也被噎住了:「那你說幹啥吧!」
「王宇、馬三他們歸案了嗎?」
「操,這違反紀律!」
「不違反紀律我用得著找你啊?」
「馬三是誰啊?就叫馬三啊!」
「他叫馬……」趙紅兵還真不知道他叫馬什麼。
「你就看看你們這幫人,成天混在一起,連大名叫什麼都不知道。」管教說得有些輕蔑。
「我們怎麼了啊?」趙紅兵又煩了。
「好好幹吧!」管教沒答應,也沒拒絕。
趙紅兵回到號子裡,跟大家說:「不服的,可以上訴,剛才管教說了,好好寫材料,都有機會。」
出乎趙紅兵意料的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表示不寫,只有那賣k粉的老桂覺得自己判得重,必須要寫。
錢三說:「寫啥啊,我這已經是最輕的了,再上訴一把,說不定給我加幾年。」
李曉強說:「家人都活動過了,我早就知道大概是這麼個結果,早下勞改隊,早點得分,早點減刑。」
老七說:「家裡沒人沒錢的,上訴有什麼用?那些上訴改判的,哪個不是家裡有錢有勢的。」
趙紅兵倒真不關心這些人是否上訴,他最關心的就是那販賣海洛因的死刑犯「老海」。
趙紅兵發現這個老海的確和別人不一樣,也和別的毒販子不一樣。他幾乎從來不主動跟任何人說話,也從來沒有任何人給他卡上打過錢,他一直連煙都沒有。而且,看樣子他也不吸毒,看守所裡那些難以下嚥的飯菜,他吃得津津有味。
趙紅兵知道,越是像這樣的蔫人,被判死刑以後越容易犯事,自殺和報復仇人都有可能。
趙紅兵故意溜達到了老海跟前:「上訴不?」說完話趙紅兵才想起來,這可能是他進了這個看守所這麼多天來,跟老海說的第一句話。
「不上訴,哪有錢去請律師。」老海的眼中沒有任何光彩,拿著判決書發呆。
「剛才不是說了嗎?有法律援助。」
「法律能援助我?法律是援助你們這些有錢人的,那些律師,也都是給你們這些有錢人打官司的。」
趙紅兵被這句話給噎住了,想了想,說:「把你的案子說來聽聽唄,或許有得緩,你這樣的罪,有時候可判可不判。」
「是嗎?」老海的眼神中多了點光亮。
「是。」
幾句話聊完,趙紅兵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老海,絕不是一個喪心病狂的毒販。無論是談吐還是眼神。趙紅兵見過的壞人太多了,誰好誰壞,一眼就分得清。
接下去,趙紅兵跟老海的聊天,證實了這一點。
這老海就是本市人,但他是農村的,他和那侵犯幼女的一樣,是農村的民辦老師。雖然說民辦老師收入很低,在過去的很多年裡,收入都不足100元,但是畢竟在農村裡很受人尊重,人人都高看一眼。整個村子裡的年輕人,幾乎都是他的學生。誰家婚喪嫁娶,上臺說幾句話寫幾個字的,都是老海。
不過,老海最驕傲的,還是他的兒子。他的兒子雖然不是村裡唯一考上大學的,卻是唯一考上重點大學並且讀了研究生的。兒子從小到大沒讓人操過心,上了大學都是半工半讀,畢業以後,在外企裡工作,月薪上萬。每次過年回家,都給家裡扔個萬兒八千的。老海從來不花這錢,給兒子攢著。但是,可沒少跟鄉親們炫耀。
老海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該知足了,雖然為國家貢獻了這麼多年青春去教書育人沒得到應有的報酬,可畢竟自己把兒子培養出來了,這就是最大的報酬。
可是,去年連續發生了三件事,把老海平靜的生活完全打亂。
第一件:前年春節,老海的兒子帶著女朋友回家。回到城裡之後,倆人就分手了。雖然老海的兒子什麼都沒說,但老海十分清楚為什麼分手。人家女孩知道老海家窮,可萬萬沒想到有這麼窮。這麼窮的人家怎麼在北京買房子?兒子雖然在北京掙錢不少,可攢出個首付來得猴年馬月?沒房子怎麼結婚?不結婚怎麼耗得起青春?老海打聽了一下北京的房價,一聲長嘆:就算是把自己的骨頭渣子都賣了,也不可能買得起。
第二件事:去年夏天,由於現在出去打工的人越來越多,村子裡的孩子越來越少,所以老海所在的小學被撤銷,國家一次性買斷工齡,給了幾萬塊錢補助,這是老海乾了一輩子換的錢。老海挺不情願地放下了教鞭,可畢竟手裡多了幾萬塊錢,老海滿心歡喜地想去匯給兒子,讓兒子在北京買房子。哪知道,天有不測風雲,大事來了,也就是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老海的老婆忽然查出得了乳腺癌。現在城市裡上班的得病都沒錢治,何況老海這樣一個農村家庭?在北京做個手術,還沒等化療呢,老海補助的幾萬塊錢就花沒了。還好,老海有個爭氣的兒子,一直讓老媽在北京住了三個月院。這三個月院住完,兒子畢業後幾年的積蓄也花光了。此時,又發現,老媽的癌症擴散了。
兒子出去借錢的時候,老媽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藥,自殺了。她明白,再治,結果也是個死,只能讓老公和兒子背上更沉重的債務。自己已經沒法再給家裡創造價值了,那就少給家裡糟踐點錢吧。
爺倆兒給她送完葬,又欠了鄉親一大筆錢,兒子回到了北京繼續工作還債,老海回到家看著荒蕪的農田望洋興嘆。老海除了能認識幾個字教點小學生外,幾乎什麼農活都幹不了,以前家裡的農活全是老婆一個人幹,如今老婆沒了,這地也沒法種了。老海乾脆把地全包了出去,一個人跑到了北京。
這次到北京,老海連兒子都沒通知,他覺得家裡已經夠拖累兒子的了,自己不應該給兒子再添麻煩了。結果,找了一個禮拜的工作,啥工作也沒找到,連看大門,人家都嫌他老。老海明白,自己要是再在北京待下去,純粹浪費錢呢。所以,就買了張火車票,黯然回家了。
在火車站,老海遇見了兩個老鄉,確切地說,是他兩個曾經的學生。這倆人是表兄弟,以前在學校是出了名的調皮搗蛋,可現在,居然衣著光鮮,精神抖擻,看樣子混得不錯。
在火車上,這表兄弟對老海的遭遇深表同情,在市裡的火車站下車以後,這表兄弟倆給老海留了電話:你是我們的老師,你兒子又是我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你現在處境這麼差,有事兒就給我們兄弟倆打電話,我們怎麼也得給你個活路。
其實,他們要給老海一條死路。
幾天以後,老海打了電話,表弟來見的他。先是雲山霧繞地說了一通當今社會不違法很難賺錢,又說了一通現在這社會,警察就愛抓吸毒的,不愛抓販毒的,因為把販毒的都抓了,那以後警察抓什麼啊?
老海雖然在農村活了五十多年,可人還真不傻,聽來聽去聽明白了:「你們,是想讓我幫忙販毒吧?」
表弟回答得很乾脆:「對!你現在外面一大筆饑荒,書也教不成了,地也不會種,出去打工歲數也大了。幹這個還有可能翻身,要是幹別的,你等著餓死吧!幹這個別的我不能保證,一個月三千五千的,總沒問題。幹上一年,你的債全還了,再幹幾年搞大了,一年千八百萬都有可能。我們信任你,才給你這個機會。換了別人,我們能信得過嗎?幹還是不幹,一句話!」
老海一口把滿杯白酒乾了:「幹!」
老海明知道這事違法,可還真是不得不幹。用表弟的話來說:不幹違法的事,他這輩子是沒法翻身了。他不翻身倒不要緊,他只是希望兒子能過得好一點,能過得幸福。起碼,要給兒子在北京買個房子……
販毒,來錢肯定快。這沒得說。老海也分不清海洛因、搖頭丸的區別,他大概認為是同一樣東西。他認為,即使被抓了,也就是判個7年左右。
老海去年的確是流年不利,才剛幹了不到倆月,就被警察給逮住了,人贓俱獲。表弟更慘,開槍拒捕,被當場擊斃。老海進了看守所才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趙紅兵問:「你一共賣了幾次毒品?」
「三次。」
「賺了多少錢?」
「2700塊。」
「查獲了多少?」
「4兩。」
「200克?」
「嗯。」
「加在一起賣了多少?」
「不到1斤。」
趙紅兵心一沉。50克海洛因就能判死刑,200克算得上是數量非常巨大了。老海顯然又沒有對付公安的經驗,肯定一問全都招了。本市毒品控制得一直不錯,即使是吸毒,也多數吸點k粉什麼的,扎針的確實不多,販賣海洛因一下這麼多的,那得算是大案了,要是老海沒有重大立功表現,槍斃是必然的了。
老海問趙紅兵:「是不是肯定得死了?我就說上訴也沒用吧?」
「真不一定,你想想,有什麼重要線索沒有,你要是立了功,活的可能還是非常大的。」
「沒了,都招了。」
「那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你之前沒有任何前科,只要你翻供,堅持自己並不知道包裡放的就是海洛因,那麼很有可能改判。」
「真的嗎?」老海的眼中泛起了光。
「真的,你試著寫一下。不為別的,你還想不想見到你兒子?」
「想!」
「那你就寫!」趙紅兵扔過了那本快被翻爛了的《刑法》。
老海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中又有了光彩。
趙紅兵背過身,不忍看這個老海。趙紅兵知道,自己現在乾的事如果說得不好聽,就是在騙這個老頭兒,如果說得好聽點,那就是「造夢師」。
這個「造夢師」不同於電影《盜夢空間》裡那些給昏睡中的人植入想法的造夢,而是,要給活生生的即將赴死的人去造夢。造夢的目的沒有別的,就是為了能讓死刑犯在生命中的最後這些天,依然帶有希望去活著。
開始時,趙紅兵的確是怕這老海犯事兒,聊到後來,趙紅兵也明白了:老海不可能幹出格的事。現在趙紅兵要做的,就是用希望去欺騙老海,讓老海充滿憧憬地度過人生中的最後一段時光。
這是人道主義精神。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個又一個用希望編織的夢想中,正是這些夢想,激勵我們前進,活著。
讀小學、初中、高中時,家長總教育我:如果你考上了大學,那麼你這輩子就有著落了。似乎考上大學,人生的奮鬥就該結束了。當我千辛萬苦考上大學準備放手大玩一場的時候,卻發現,人生的奮鬥還遠遠沒有開始。先不說別的,各個等著抓我補考的老師就是橫亙在面前的一座座高山。這些高山,都得一個一個地去翻。
讀完大學,進入了工作崗位,在繁忙的工作中,很難找到自我。親朋好友又會鼓勵我說:好好工作吧,只要是在工作中站穩腳跟,那以後的日子更多的就是享受。當我終於在工作中站穩腳跟後,卻發現高昂的房價讓人難以企及,僅憑努力工作,不但無法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甚至連套房子都買不起。
但是,身邊的親朋好友又會編織另外一個夢想,讓你繼續前行。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給自己造夢。沒夢想,沒未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趙紅兵所做的事,就是讓老海在最後的日子裡,有個夢去做。
在這亂七八糟的世界上,如果沒個夢去做,還讓人怎麼活?
三、刀哥怕疼
趙紅兵的目的達到了,老海每天都伏案奮筆疾書,一筆一畫,寫得可認真了。趙紅兵不太敢看他那認真的樣子。
這幾天,趙紅兵明顯感覺氣氛不太對。錢三等人開始收拾,準備下隊了。但錢三和老曾,卻似乎越來越緊張。
很多事,趙紅兵雖然看出來了,但是沒法說。他在等著錢三找他,他知道,雖然他和錢三沒怎麼接觸,但是錢三畢竟是在外面混的,懂規矩。如果哪天錢三想跟老曾大幹一場,一定會跟他打招呼。
果然,這天下午放風的時候,錢三有意無意地走到了趙紅兵身邊。
「紅兵大哥,我馬上就要下隊了。」
「少惹事兒,少拉幫結夥。」趙紅兵知道錢三要說什麼,想先堵住錢三的嘴。
錢三左右張望了一下,看見身邊沒有老曾的人,說:「現在不是我拉幫結派,是有人欺負咱們,不得不抱團啊。」
「是嗎?別咱、咱的,你就說你自己。這看守所我來過多少次,還沒見過敢欺負我的人呢。」
錢三說:「可不是嘛,誰敢欺負你啊?可你是不知道,在你來之前,咱們這些老鄉受了多少欺負?」
「是嗎?誰啊?」
「還能有誰啊,老曾啊!你之前的頭鋪,也是我們西郊的,硬是被這老曾欺負走了,往人家鋪上潑屎潑尿,這誰受得了?我們天天挨他欺負,要不是我領著咱這些老鄉跟他抗衡,他不定把咱們欺負成什麼樣呢。」
「抗衡?」趙紅兵樂了。從錢三口中說出這倆文縐縐的字,挺有喜感。
「是啊,我領著老七他們跟他幹!怕他幹嗎?我還真不信,他一個外地人能在咱們的號子裡戳出去。」
「抗衡以後呢?」
「他們那幫全他媽的是搶劫犯、盜竊犯,各個都是幾進宮的慣犯。咱們這手頭硬的沒幾個,像李曉強那樣的,我們都打翻天了,他還在那勸架當老好人。再就像小李子那樣的,不搞出點內訌來就不錯了。我也進過幾次看守所了,咱們本地人讓外地人欺負的,就這麼一次。」錢三越說越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