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道:「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一旦被發現就糟糕了,我們趕緊逃吧。」兩人跳窗而出,黑暗中不辨方向,哪裡人少就朝哪裡急奔。這是一個大寨子,到處可見茅草棚屋,有的屋外牆插著火把,從火光中判斷,比庫庫爾族大多了。
剛離開房間不到百步距離,就聽見響聲大作,無數戴鼻環的人拿起刀槍、鉤鐮從茅屋裡衝了出來,大聲呼喝,相互詢問。躲在黑暗中的卓木強巴和肖恩叫苦不迭,沒想到這麼快就被人給發現了,這次是插翅難逃,恐怕凶多吉少了。
突然左邊有動靜,那些人都朝左邊集中了過去,接著正前方又響起了零星的槍聲,又有一部分人朝正前方衝去,卓木強巴和肖恩大喜過望,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原來這些人不是因為自己而被驚動的。兩人看準右邊的空隙,奪路而逃。
沒走多遠,兩人就發現,前面的房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看來他們不是在往這個部落外逃去,而是朝著部落的中心地帶前進著。轉過一角,險些與那些戴鼻環的食人族撞個正著,兩人躲在黑暗的角落,大氣也不敢出。肖恩低聲道:「看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不要貿然衝得太深,看清情形再走。」兩人摸摸索索,沿著牆根前進,又或找大樹隱蔽,走了二三十分鐘,人聲漸弱,房屋也漸漸稀少起來,看起來快要走出這個食人部落了。
「等一等,別往前走了。」肖恩突然停下來。他們前面,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茅屋停在空地上,沒有點上火把,看上去像是沒有人居住的樣子。
卓木強巴大惑不解,明明再走幾步就可以離開這部落了,為什麼肖恩卻停下來不走了。只聽肖恩道:「看見前面的地了嗎?在動。」
重逢
「哼,愚蠢的土人。」黑暗中一道身影在茅屋間飛速前進,他所去的方向竟然與卓木強巴他們的方向一致。火光中,索瑞斯那張如同被千蛇噬咬過的臉顯得更加恐怖,他熟練地翻入一間大屋,在屋裡摸索著什麼,不一會兒,他面露喜色,從屋裡取出一把石杖。
得到石杖,索瑞斯又折返往東來到一株需四五人合抱的大樹下面,四下無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去了南邊。索瑞斯咬著石杖,手足並用,往樹上爬了十來米,突然覺得腳下不對,好像踩掉了什麼東西,他趕緊朝左一閃身,抽出獵刀插入樹幹穩住身形。幾乎就在同時,剛才他爬過的地方,從樹幹中刺出一根黑色尖矛,好像一頭受到觸動的猛獸,突然發起致命一擊,過了片刻,沒有發現什麼異狀,那根尖矛又緩緩地退了回去。索瑞斯面無顏色地看著這一幕,心道:「好險,竟然在樹幹上也藏匿機關,那根毒矛黑成這樣,不知道已吸了多少人血。」無暇細想,他只停了片刻,又急匆匆地往更高處爬去。來到大樹的分叉處,有一方平臺,樹丫已被人踩得平齊,而樹丫正面的樹幹上,立了一個木質的絞盤。「是這裡了。」索瑞斯心中大喜,將偷來的石杖插入了絞盤的中心洞口,只聽「嗒、嗒、嗒、嗒」四聲,當石杖完全插入絞盤後,絞盤發出「咯咯」聲響。
索瑞斯握住絞盤的把手,觀察著纏在絞盤上的繩索,心道:「繩索還是新的,看來他們還是每年都舉行一次聖石的膜拜儀式,這些愚蠢的傢伙,連聖石是幹什麼用的都不知道,只會傻傻地膜拜。」他用盡全身力氣,開始轉動絞盤,隨著絞盤的轉動,繩索帶動了不知道哪裡的機關,大樹竟然發出「咔咔咔」的響聲。
卓木強巴順著肖恩的手指看去,果然,前面的三五間木屋極其輕微地上下移動著,那方式很獨特,就好像一艘小船在平靜的湖面上,隨輕輕的湖水盪漾,緩緩地一下一上。而前面的泥土地面,也泛起類似微微波浪的起伏,不仔細看根本就看不出來。
「那是什麼?」卓木強巴不解。
肖恩長噓一口氣,道:「好險,好隱蔽好厲害的陷阱。前面是沼澤!」
「沼澤!」卓木強巴大驚。肖恩道:「嗯,他們故意把輕浮的茅屋放在沼澤地上面,而沼澤表面落滿樹葉和樹枝等雜物。如果是外敵入侵,不知道情況而試圖靠近茅屋,那肯定是萬劫不復。」
卓木強巴奇怪道:「將幾間茅屋放在沼澤地上面,就是為了迷惑敵人?」肖恩准備解釋一下,突然兩人都聽到,右側的大樹上,發出驚人的咔咔聲。隨著那陣聲音的響動,大樹的一根樹枝橫伸了過來,竟然懸停在沼澤裡某一間茅屋的正上方。
卓木強巴吃驚道:「那,那是什麼?」
肖恩凝眉道:「難道說,那茅屋裡放了什麼東西?這個部落只是利用沼澤來保證裡面的東西不被人偷走?」
瞬間,從懸停的樹枝上垂下一根繩子,一個人頭下腳上地沿繩子滑落,黑夜中那人身影朦朧,但身手敏捷得卻像一隻猴子,卓木強巴兀自覺得,那道身影好熟悉,就像在哪裡見過。這時肖恩忽然打斷了他的思索,急聲道:「不好,這是那人的聲東擊西之計!他把食人族引開就是為了到這裡來拿東西,食人族很快就會趕過來,我們得馬上離開!」
索瑞斯雙腿絞著繩索,飛快地滑向茅屋,到了茅屋頂端,撥開棕櫚葉,屋頂有一方帶把手可拉動的木質小門。索瑞斯想了想,先移向一旁,然後再拉開小門,拉門時側耳傾聽,茅屋內沒有響動,歇了一會兒,也不見有什麼飛箭射出,他這才取出一根閃光棒,一拔插銷,強烈而刺眼的鎂光從閃光棒裡發出。索瑞斯將閃光棒扔進茅屋,看清了屋裡的形勢,只有一方木桌,但桌子上整齊地碼放著五個蛋一樣的金屬,桌子下面有緊繃的繩索像蛛網一樣密佈,就連他拉開的這道活門上也有繩子繫著。索瑞斯清楚,那黃色的金屬蛋都是黃金,只有一個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而其餘的蛋下面,利用黃金的重量,壓著各種機關,一旦拿錯了,情況就很危險。但是聽遠遠的人聲鼎沸,那些食人族已經被驚動,正全力往這邊趕,沒有時間了,索瑞斯繼續滑入茅屋裡面。
只見房間四周牆壁,到處都是孔洞,索瑞斯很清楚,這是一個大房間套著個小房間,一旦機栝被觸發,那些孔洞噴火、噴毒、放飛箭,每一樣都致人死命。同時他更為了解的是,這些不是食人族的智慧結晶,而是這些民族的祖先。一想到這個,他心中就有氣:「明明已經遺落了千年的文明,還要留下這些東西來害人。」想起那些屈死的同伴,他心中也有些傷感。
在明亮的鎂光中閃爍的金蛋就在眼前,索瑞斯略加思索,想到那枚經常被取出來使用的金蛋,儘管很小心,但是它應該留下被移動過的痕跡。取金蛋的人也必須像自己這樣,頭下腳上地來取,放回去時,痕跡肯定不能完全吻合。找到了,索瑞斯小心翼翼地揭開第三枚蛋的上緣,果然,一枚更小的帶翅膀的石蛋就藏在裡面,和庫庫爾族的聖石几乎一模一樣。索瑞斯將這塊石頭拿在手中,心情激動,默然道:「第六把鑰匙終於到手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把鑰匙,到底會在哪裡呢?不管怎麼說,難得來一次安息禁地,既然來了,就沒理由不去那裡,七年前沒能開啟的那扇門,這次我一定要開啟。」
咔咔聲又一次傳來,索瑞斯大吃一驚,沒想到那木絞盤有自己的時間,過了那個時間竟然會自動絞回去,而他頭頂的活門,也正隨著咔咔聲慢慢關閉。幸虧他身手敏捷,千鈞一髮之際從門縫裡擠了出去,跟著爬上了正在往回收縮的樹枝,隨著樹枝朝沼澤地外移動。看著腳下如平地般的沼澤,索瑞斯又回想起當年,隊裡的三名精英就被這看起來毫無危險的陷阱吞沒了,至今屍骨還在沼澤裡泡著。
索瑞斯貼身藏好聖石,從樹上溜下來,掉頭西去,跑了五分鐘不到,前方突然火光一閃,無數的食人族舉著火把從林中鑽出來。索瑞斯後退一步,後面也滿是食人族,他們肩頭扛著那幾只在祭壇搗亂的被射得像刺蝟的猴子,不懷好意地盯著索瑞斯,但卻又沒有動手。索瑞斯心中也在害怕,赤手空拳對付如此多數量的食人族,根本沒有勝算,如果利用藥物引來他們懼怕的生物,又需要時間,但是他們為什麼還不動手呢?索瑞斯轉念一想,突然看見自己胸前發光的琥珀色石頭,他淡淡一笑,將那石頭抓在手裡,伸到每一個食人族的面前,從食人族的眼中,他看見了敬畏、虔誠以及崇拜。索瑞斯拿著象徵契約的符石,從食人族群裡擠了出去,所到之處,食人族紛紛讓道,目光崇敬,面色謙卑。後來食人族裡不知誰發出一聲吼叫,食人族如恍然大悟般,迅速朝卓木強巴他們逃走的方向追去。
朝遠離食人族的方向狂奔許久之後,索瑞斯才敢停下,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臟,總算鬆了口氣。他看看符石,又摸出那檢測的儀器看看卓木強巴他們逃走的路線,不由重新掛上陰險的笑容,喃喃道:「卓木強巴,你的能力不行,可你真是一員福將啊。」
黑暗中不辨方向,只要身體能通過的地方就衝過去,身後的火光不見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接近,卓木強巴感到歷史彷彿在一再重演。自從踏入這叢林之後,自己的命運就沒有離開過逃亡,幾乎是每天都在逃命,如今逃命都逃出一點心得了,估計回去寫本書還能賣點錢。「砰」的一聲,竟然是在黑暗中跑得急了,卓木強巴不知道撞上了什麼,還沒回過神來,就感覺到棍狀物體頂住了自己的小腹,他不敢動彈,很明顯,那是一支槍。這時,肖恩說了一連串的克丘亞語,顯然他也被槍抵住了,只聽對方用中文惡狠狠地罵道:「媽的,又是游擊隊,被食人族追,還要被游擊隊追,幹掉他們!」
卓木強巴又驚又喜,也破口罵道:「岳陽,你小子敢!」
「強……強……強巴少爺?真的是你?強巴少爺!」抵著他的張立扔掉了槍,緊緊地抱住了卓木強巴,激動得都快痛哭流涕了。那邊岳陽和肖恩也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生死離別後,竟然還能重逢,四人心中的喜悅難以言表。
知道是張立和岳陽之後,卓木強巴的緊張感稍有好轉,回頭一看,火光更近了,他趕緊推開張立,催促道:「走!快走,先離開這裡再說。」四人一起朝黑暗密林逃去。
「強巴少爺,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為什麼他們拼了命也要追你們?我先前還以為是追我們的呢。」
「強巴少爺,你們在食人族裡面待過?有沒有看見好看一點的姑娘?」……
重逢的欣喜之情,讓在逃命途中的張立和岳陽兩人問個不停,卓木強巴將這幾天的經歷簡短地訴說了一遍,已經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詢問張立他們的情況,岳陽道:「我們,我們的經歷要簡單多了,被洪水衝到這裡來以後,我和張立就在林子裡亂轉,雖然我們有槍,可是子彈有限,想離開這片叢林又走不脫,就在前天,我們差點就和游擊隊正面遭遇了!」接著,他簡單地說了食人族是如何在他們眼皮底下將一群游擊隊員抓走的,場面幾乎和生殺祭一樣血腥。知道這裡是食人族的地盤後,兩人更加惴惴不安,每天都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就在剛才,他們在林中游蕩時,無意中遭遇幾名食人族,放了兩槍,結果沒想到是在食人族部落附近,那槍聲引來了更多食人族,他們邊打邊跑,結果就撞上了卓木強巴。
卓木強巴道:「原來是你們在開槍,我們還以為是游擊隊殺過來了呢。」
肖恩道:「對了,你們說想離開這片叢林卻走不掉是怎麼回事?」
張立道:「怎麼,你們還不知道嗎?這片叢林是片死地,四周都被巨大的峽谷包圍著,那些峽谷深達百米,如斧劈刀削,下面又是翻滾的江水,兩岸相隔幾十米,根本過不去。我和岳陽沿著峽谷走了將近兩天,還是沒看到頭,估計那是一個環形峽谷,這片叢林就被圍在環形峽谷的中間。當大洪水來襲時,水位高漲,剛好將我們衝到這片叢林裡來,當我們一覺醒來的時候,洪水已經退去幾十米了,再也出不去了。」
卓木強巴和肖恩對望了一眼,如果昨天下午他們就往回走的話,碰到這樣的情景,也是毫無辦法。卓木強巴突然問道:「對了,這兩天你們在叢林裡,有沒有碰到方新教授他們?」雖然他知道,張立、岳陽既然單獨在一起,那多半是沒有碰到教授他們了,可是總要問一問,才能死心。
「方新教授!教授他們也在這裡?」岳陽驚呼起來。
卓木強巴點點頭,道:「嗯,我們看見教授他們那一組人留下的記號了,他們也被衝散了。如果按你們所說,他們就該還在這叢林裡,和我們一樣。」
張立道:「可是這片叢林太大了,我們一直在走,卻感到沒走多遠的樣子。」
肖恩道:「應該有出去的方法,否則叢林的食人族無法生存,除非——除非……」他不敢相信,除非這片叢林大得驚人,才能讓幾個部落同時生存在叢林中還能自給自足。
岳陽道:「既然教授他們也在這裡,那就太好了,如果我們能找到他們,情況一定比現在好。」
肖恩道:「可是找到他們之後呢,能走出這片被峽谷環繞的叢林嗎?能對抗游擊隊和食人族嗎?」岳陽不去多想,他總是樂觀的。
張立道:「你錯了,不能拿我們的實力和教授那組人的實力相提並論,我們兩組間實力相差很大的,我們做不到的事情,未必教授他們也不能做到。我擔心的是,要是教授他們離開了這片叢林,把我們扔在這裡,那就糟糕了。」
卓木強巴道:「不管怎麼說,先想辦法擺脫後面的追兵再說。」
肖恩搖頭道:「看來,他們把我們當作偷東西的那人了,也不知道那人拿了什麼,唉……」
再跑十分鐘,耳邊已是嗖嗖的羽箭破空之聲,四人狼狽地躲著箭矢,肖恩道:「在叢林裡和食人族比速度,我們是沒有勝算的。」
岳陽道:「那怎麼辦?舉手投降?」
肖恩道:「千萬別這樣想,食人族比游擊隊更不好說話,要說,他會讓你到他肚子裡面去說的。」
張立道:「前面沒路啦,好像有一座山擋在我們前面!」
肖恩道:「不會吧!這裡是叢林,怎麼會有山呢?」
卓木強巴道:「好像是真的,我們再往前跑幾步試試,這森林裡黑壓壓的,看不清楚。」
又跑了幾步,後面傳來追兵的呼喊聲、咆哮聲,以及食人族特有的戰鬥號角聲。岳陽道:「不是山!是森林!天哪,這林子裡的樹都好高大啊,怎麼生長得這麼密集?好像我們進不去啊。」
擋在他們前面的,哪裡是什麼大山,竟然是一座全由高大樹木組成的林中之林,樹挨著樹,樹枝纏著樹枝,樹根盤繞著樹根,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座緻密的山林。
張立道:「快看,有條河,有條河流進樹林裡,快,從河道上鑽進去。到時候我們守著河道口,他們就不敢追進來了!」四人想也不想,就鑽入了前所未見的巨大密林之中。
很快,食人族追到河口,一眾人停下了腳步,看著密不可分、枝葉相互纏繞著的樹林,他們的臉色在火光下變得凝重起來,露出了懼意。最強壯的領頭人張開了雙臂攔在河口,大聲呼喊著什麼,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絕不讓自己的族人踏入樹林一步。接著,他帶領著他的族人,朝著卓木強巴他們逃走的方向,高聲念起了咒語一樣的語言,全體食人族虔誠地俯身跪拜,咒語聲一浪高過一浪。
等食人族走了之後,索瑞斯揣著儀器來到這河口,看著黑暗中參天古樹如一個個巨人勾肩攀背地站在一起,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哭笑不得地道:「這是……這是莽林啊,他們怎麼也不想想就鑽了進去!」接著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繼續跟進去了,這地方,上次那麼多人來的時候他們都是繞道走的,他獨自一人可不敢冒這個險。
莽林
熱帶叢林四季炎熱,即使有大暴雨也比國內的春天暖和,但是現在,卓木強巴等四人卻感到有些冷。四人的衣衫都是破的,但是在這片林子外面根本就不覺得有寒意,這時進了林子,感覺溫度一下子就降低了十幾度一般,每個人都冷起一身雞皮疙瘩。
張立說守著河口,但實際上四人卻在不斷地往林子深處走,唯恐走得慢了,被食人族捉了去。身後的聲音喧譁起來,但離四人畢竟越來越遠了,岳陽得意地道:「我們順著水道走,他們失去了我們的方向,肯定在這林子裡迷路了。阿嚏——吸——好冷。」
張立抱著槍也打了個冷戰,肖恩道:「這地方好像不大對勁啊,陰森森的,不像外面那些叢林,這裡一點生氣都沒有。」
卓木強巴等三人紛紛瞪著肖恩,上次就是他說了一句不大對勁,結果五人發現自己是闖入了嘆息叢林,接下來沒有一天安生,現在他又說不大對勁,那可是糟糕至極的前兆。肖恩卻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他攤開手,一聳肩,意思是你們都怎麼啦,一個個瞪著我幹什麼?
四人在河道中涉水而過,嚴格來說,這其實算不上一條河,連一條溪也算不上,至多隻能說是一道水溝,從樹林中漫過的水溝。無數的樹生長在河道中央,盤根錯節,有的樹枝上又垂下根系,直拖到水裡,而河水則順著樹與樹之間的間隙緩緩浸過。剛下過的那場暴雨,使無數從天而降的根鬚還帶著冰冷的雨水,拂在臉上讓人心頭一涼。森林裡更是黑咕隆咚,連半分星光也透不下來,四個人磕磕絆絆地走著,生恐踩到什麼或是碰到什麼。走了不知多長時間,人人都是多次跌倒之後,張立忍不住道:「好像後面早沒有追兵的聲音了,火光也看不見了,我們還是點著亮走吧,這裡什麼都看不見。」
肖恩小心地道:「還是先上樹觀察一下比較好。」
岳陽靠著河道中的一棵樹,這棵樹剛讓他碰了一鼻子灰,他伸手摸索著道:「你們來摸摸,這麼大的樹該怎麼爬。」其餘三人勾著肩向岳陽靠過去,然後也摸索了一番,結果四人手牽手,卻好像連樹的一半都沒夠著。
卓木強巴道:「既然我們無法上去,那些食人族恐怕也很難,先點燃看看,如果不對再熄滅燈光。」於是,閃光棒被敲亮了,裡面的兩種化學物質一混合均勻,就發出不亞於照明彈的冷熒光,通過人為地反覆摺疊閃光棒來控制化學物的混合程度,能調節光線的強度。四人如同舉著四根火把,先把周圍的情況看清。
只見四人灰頭土臉,滿身泥土,毛髮蘸水,兀自貼著臉滴個不停,肖恩不知道碰在什麼地方,當時只聽見他叫了「哎呀」一聲,現在燈火通明才發現,肖恩上唇還掛著兩道鼻血。張立叫道:「噢,想不到肖恩先生也是熱血青年。」
岳陽在另一頭叫道:「我的天,這些樹,好大啊!」只見熒光下,方才他們摸索的那株大樹樹幹粗壯,令人咂舌,至少要十餘名壯漢才能合抱,根系佈滿整個河道,又與其他樹根交織在一起。如果在樹根處開個洞,就能通火車,如果將樹幹劈個平臺,就能建房屋,如此巨樹,四人都是首次見到。更令人感到可怕的是,不只是這棵樹,而是這整片森林,全是如此巨樹。以前在叢林中,樹高二三十米屬於尋常,如果高過五十米就屬罕見了,在叢林綠樹冠中,有鶴立雞群的感覺。而這裡的巨樹,巍巍向天,仰頭望去,只見枝葉障天,根本看不到頭,僅從樹幹判斷,每棵樹高就達百米以上。有如此聲勢的樹中巨人,當數北美洲的雲杉,可是這些樹偏偏又不是雲杉,說不出什麼種類,株株聳立猶如嶙峋的怪石,又如重巒疊嶂。不僅樹如此,連荊棘灌木叢,也高達十多米,就是地上潛伏的草也有好幾米長,讓人置身其中,感覺像來到了童話世界裡的巨人國。
四人越往深處走,四周的植物便越是古怪,有的樹的根系,像蛇一樣纏上另一株大樹,彷彿要把對方整個兒吞下;有的樹則直接從別的樹樹幹正中生長出來,根系爬滿大樹主幹,頗有寄生的感覺;有的植物開的花裂成兩片,邊緣全長成鋸齒樣,像一張張怪獸的嘴。林子越密,氣溫越低,河道上升騰起氤氳的霧氣,繚繞著古怪的樹木,只聽水聲潺潺,除此以外,再無別的聲息。四人感覺到,自己嘴裡哈出來的氣,也同朦朧的霧氣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蒸騰的煙霧中,時而像遠古猛獸,時而像婀娜美女,時而幻化現代城鎮,時而又像宇宙浩渺,光怪陸離,如夢如幻。岳陽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哆嗦道:「我好餓啊,強巴少爺,你們還有沒有吃的?我和張立的食物在這兩天都吃光了。」說著,他指了指兩人乾癟癟的背包,果然比以前小了不少。可是卓木強巴和肖恩兩人連背包都沒有,比他們還糟糕。
卓木強巴道:「我們也沒有,洪水把我們衝到這裡來之後,食物就被吃光了,本來還找到些可以吃的樹末,可惜已經讓食人族搜走了。」說完,才想起,自己吃的東西早在食人族那裡就吐光了,如今又冷又餓,腹中嘰咕作響。
岳陽這一提醒,四人均才發現,原來自己早已飢餓難耐。張立一屁股坐在一條樹根上,喃喃道:「走不動了,沒力氣了。」岳陽也選了一株矮小植物靠著道:「我也……有人!」他突然跳起來,面色古怪地看著自己身後。
其餘三人被他嚇了一跳,各自緊張地原地張望,卓木強巴更是險些將閃光棒也扔了出去。卻見岳陽用手觸控著他靠背的那株植物,尷尬地道:「對不起,弄錯了,不是人。」卓木強巴走過去摸了摸那植物,果然軟乎乎的,和人的肌膚極其相似。岳陽已經高舉著閃光棒,頭頂是圓圓的傘褶,就像一座小涼亭搭在頭上。張立站得較遠,看得清那植物的全貌,說道:「是蘑菇,太誇張了吧,蘑菇也長這麼大!」
原來,岳陽所靠著的是一株高三米的大蘑菇,他正好靠在蘑菇的傘柄部位,難怪感覺像靠在了人身上。看著這麼大的蘑菇,岳陽饞得口水直流,忙道:「這麼大的蘑菇,拿來熬湯吧。」
肖恩道:「吃不得,這其實不能叫蘑菇,它們應該叫真菌菌屬。具體是哪個種屬我不清楚,不過這種個體並不算大,更大的真菌我都見過,而且你們看,傘蓋邊緣色彩豔麗,多半不能吃。」
岳陽道:「再不吃東西,我們真的沒力氣再走了。」守著這麼大一株蘑菇竟然不能吃,岳陽只覺腹中更是飢餓。
肖恩道:「照理說這裡林深草密,應該有很多動物才是,可是我們走進林子這麼久了,竟然沒看見一個生物,這事大有古怪,要不你們倆休息一下,我和強生在周圍百步以內探探。」
岳陽把槍拿起,道:「槍。」肖恩道:「不用槍,響動太大。如果遇到需要開槍的動物,我們又怎麼對付得了。」張立拔出匕首遞給卓木強巴,道:「用這個。」卓木強巴拿在手裡掂了掂,比較稱手。
張立道:「如果有可能,應該上樹去看看,這裡的樹這麼大,說不定動物們都住在樹上呢。」岳陽補充道:「說不定都在睡覺呢。」
張立還是有些擔心地道:「不能再走散了,如果我們看不見光就叫你們,你們聽到聲音就不能往前走了。」
肖恩和卓木強巴都道:「這個自然。」卓木強巴又提醒道:「別因為一路上都沒看見什麼猛獸就放鬆了警惕,你們兩個也打起精神來。」兩人踏著樹根,溯河而上。
張立和岳陽靠著蘑菇休息,不到五分鐘,卓木強巴和肖恩就回來了,兩人一臉興奮,見到張立他們便大叫道:「快來,快來幫忙,有烤肉吃了。」
張立和岳陽迎上前去一看,大吃一驚。卓木強巴和肖恩二人,分抬首尾,竟然搬回一頭體長超過兩米的凱門鱷。岳陽結巴道:「哪裡……哪裡找到這麼一頭大傢伙?」
卓木強巴喜道:「就在前面,這下有鱷魚肉吃了。」
張立道:「皮糙肉厚的,能吃嗎?」
肖恩道:「當然能吃。」卓木強巴道:「別看它皮糙肉厚,這鱷魚肉,自古以來就是一道美味佳餚。」岳陽走近兩步,那鱷魚嘴上被箍了幾圈,腹部柔軟,竟然還是活的,他奇怪道:「你們怎麼抓住它的?」
卓木強巴和肖恩訕訕對視一眼,撇開話題道:「這個你不用管,總之把刀磨光亮,生起火來,我們剝皮切肉,分而食之。」
原來,卓木強巴和肖恩沒走多遠,就發現前面河道處的樹根不同尋常,看起來像無數擱淺的怪物。肖恩說前去打探一番,結果再走幾步就發現,河道上密密麻麻橫陳著幾十條凱門鱷,正在酣然大睡,他躡手躡腳走了回來,說前面太過危險,讓卓木強巴繞道走,結果不知怎麼的,一頭熟睡中的凱門鱷被驚醒了,跟著就爬了過來。肖恩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那個傢伙張開大嘴,作勢欲咬,肖恩驚得差點叫救命,也不顧形象,向前就是一個狗撲,堪堪避開屁股被咬的危機。那頭鱷魚一咬不中,跟著又是一口,誰又想到那鱷魚在叢林中動作是如此迅捷,肖恩連滾帶爬,褲腿還是被撕去一截。卓木強巴扭頭看見這情形,跑回來助肖恩鬥鱷魚,又不知該如何處理,便一腳將鱷魚踹向一旁。鱷魚將眼睛一橫,轉而攻擊卓木強巴,肖恩趁機跳到一旁,慌亂中還不忘提醒卓木強巴道:「想辦法別讓它張嘴,它咬東西的力氣大,張開嘴的力氣卻不大。」
慌亂中,從沒有捉過鱷魚的卓木強巴滑倒在地,哪裡想得到什麼辦法讓這傢伙不能張嘴。眼見它對自己的兩條腿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卓木強巴一縮腿,一個鯉魚打挺,正巧那鱷魚張嘴向前一撲,結果卓木強巴翻身落下時,正好騎在鱷魚背上。卓木強巴來不及細想,當下伸出強有力的雙臂,死死箍住了鱷魚的嘴,不讓它張開。那條鱷魚四肢抓地,尾巴亂甩,掙扎著想把卓木強巴甩下背去,卓木強巴抱牢了鱷魚嘴,哪裡敢鬆手。
雙方對峙中,卓木強巴衣袋裡的庫庫爾族聖石滾了出來,卓木強巴扭頭去看聖石去向,正巧與鱷魚對了一眼,只見這個醜陋的怪獸一雙眼睛冒著青光,一副不甘心的模樣。卓木強巴心想:如今我佔上風,難不成我還怕了你,敢瞪我!他雙眼一瞪,那條可憐的鱷魚也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先前還準備美餐一頓,沒想到反而被這東西搞得張不開嘴,或許它心裡在想:「哇噻,這是什麼怪物!」被卓木強巴瞪得心裡發毛,兩眼一翻白,竟然嚇得暈了過去。此時離鱷魚群已有數十米遠,其餘鱷魚都在呼呼大睡,並沒被驚動。
卓木強巴只感覺身下的鱷魚停止了扭動,還以為是它裝死,又箍了一會兒,直到肖恩說:「它已經昏過去了,快找東西來捆住它的嘴巴。」他才鬆開手臂,只覺雙臂又酸又麻,明顯是用力過度。卓木強巴重新拾起聖石,他的包袱被食人族奪去,就只剩這枚當時放在身上的聖石了。他看著那大塊頭腹部朝天,頭歪向一邊,任由肖恩找些樹藤布條什麼的纏繞嘴巴,奇怪道:「它怎麼會暈死過去的?」
肖恩將鱷魚嘴纏得緊緊的,防止它暴起傷人,又讓卓木強巴在它要害處捅了兩刀,這才解釋道:「別看這傢伙長著一張血盆大口,其實它們膽小得很,一定要靠群居才能壯聲威。它的那張嘴上下咬力之強,可以達數噸咬力,一口好牙可以咬穿兩釐米厚的鋼板,但是它張開嘴的肌肉卻不發達,一個成年男子就可以很輕易讓它張不開嘴,鱷魚獵人都依據它這一弱點來捕捉鱷魚。一旦鱷魚張不開嘴,它就像老虎沒了牙齒,心中難免害怕緊張,這時候生物本能的保命反應就會讓它假裝暈死過去,就像鴕鳥遇到危險就把頭埋進沙裡,屁股翹得老高一樣。這叫自欺欺人。快,我們先把它抬回去弄鱷魚肉吃。」
就這樣,凱門鱷被穿在樹枝上,烤得直冒油。
一陣半焦的香味飄來,四人飢腸轆轆,大嚥唾沫。肖恩翻轉著枝條道:「雖然這鱷魚看上去外表醜陋,但是肉味鮮美,在澳洲、泰國等國家,鱷魚肉早就是一道正餐,可以做出很多種不同的菜餚來呢。鱷魚尾熬製的膠湯,一直是我比較欣賞的,要是裡面再打上兩個鱷魚蛋,就更加完美了。」
岳陽舔著嘴唇道:「聞起來挺香的,不知道吃起來什麼味道。」
肖恩道:「介於雞肉和牛肉之間吧,燒烤起來的味道應該更像牛扒一些,要是帶有作料就好了,放點孜然,加上香草和芥末,哦,還有辣椒,那味道才叫棒呢。」
張立聽得受不了了,連聲問道:「可以吃了嗎?可以吃了嗎?」
肖恩將手中的枝條又翻了一轉,微笑著道:「還不行,對野生的鱷魚肉,至少要將肉裡的寄生蟲全部殺死才可以食用,不像餐廳裡,他們用的都是飼養鱷魚,對於病蟲害和消毒控制都是十分嚴格的。我記得在幾內亞,當地土人用叢林裡盛產的一種香料燻蒸野獸,然後將肉醃製成肉乾,味道辛而微鹹,很有咬勁。」
這席話又讓岳陽想起了麻辣牛肉乾,艱難地吞嚥著唾液。張立道:「想不到肖恩先生對飲食還這麼有研究。」
肖恩淡淡一笑,道:「對於一個旅行者來說,吃各地美味的食物,領略不同的風土人情,欣賞各種自然風光,這三者便是旅途中最大的享受了。一般來說,一個旅行家都兼具美食家、美術愛好者、民俗研究家等多種身份。在最飢餓的時候,能吃到一頓大餐,會有不虛此行的感覺呢,呵呵。」
看著三人談笑風生,卓木強巴突然泛起異樣的感覺,他想起了食人族。在吃鱷魚肉的時候,人們能夠侃侃而談,他們殺鱷魚的時候,心中充滿快感,為自己能擁有一頓美食而興奮不已。然而就其本質而言,人和鱷魚都屬動物,為什麼看見食人族殺人剖腹、分割烹飪,卻產生一種極度的噁心和恐懼?食人族在吃人肉的時候,是不是也像他們此刻在吃鱷魚肉一樣談笑風生、評頭論足呢?人們從飲食中獲取了最基本的滿足,還將飲食發展成一種文化,對同一種肉類,產生不同的做法,調和出各種口味,來滿足感官上的享受。如果,那種肉類換作是人自身呢?卓木強巴很疑惑,那天看見食人族的生殺祭,自己全身如墜冰窟,四肢冰冷,手足微顫,但是,那和殺一頭鱷魚的過程或者和屠豬宰牛的過程本無兩樣啊,為什麼自己會怕得那麼厲害?只是因為人是不會吃人的嗎?不,人是會吃人的,不僅限於食人族,中國古代便多有記載,「饑荒之年,民不聊生,易子食之」。意思是說,在大的災荒之年,人們沒有吃的,便只能吃人;強健而有力的成年人,便有權利吃掉沒有什麼反抗能力的小孩;但是對於自己生養的小孩,又有些無法下手,於是,人們便相互交換著自己的小孩來吃,當吃的不是自己的小孩,心裡就要好過多了。而自古的暴政,驕奢淫逸,也都提到過吃人的事,如商紂王,便將他懷疑對自己不忠的大臣的兒子殺掉,做成肉丸讓大臣吃,將認為是叛逆的大臣熬成湯,分賞給其他大臣。也就是說,吃人自古便被認作是最殘暴、最可怕的一件事情,但到了不得不吃的時候,人們還是會吃人的……
「咔嚓」一聲巨響,叢林裡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卓木強巴的思索,好像一條樹根被什麼東西撞斷了,四人嘴裡嚼著鱷魚肉,恐慌的表情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