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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密碼第7卷 第二章 向下朝香巴拉前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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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你撞到我啦!」「哎呀,我的背!」「都坐穩,坐穩!」「你的船槳!」「我的屁股!」

探照燈的閃光更是增加了眩暈感。沒多久,王佑突然感到臉上一熱,滑膩膩的不知道是什麼,扭頭一看,竟然是孟浩然無法忍受那種旋轉和撞擊,將吃的東西都噴了出來。王佑的胃裡本來就已經七上八下,被孟浩然噴了一身,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噁心,斜靠著船舷,嘴一張,也是吃什麼吐什麼了。坐在孟浩然背後的趙莊生也大叫起來:「吐到我身上了!」

卓木強巴大聲道:「別吵啦!抓牢主繩,統統收起槳來!這條河道不短,還要轉好一陣子,都給我挺住了!如果犯惡心就趴在船舷上吐出來,不要老盯著探照燈照射的地方看!」

所有的人就這樣好像坐在轉輪上,被轉得七葷八素,不辨東西。

浪高三至五米,接連不斷地迎頭衝擊,若換了別的船,早已翻轉傾覆,隨著那一個個暗湧漩渦,不知道被扯到水底哪處去了,就是蛇形船,此刻的情形也不容樂觀。蛇形船可扭動船身的靈活性,在這波濤洶湧的浪谷峰尖裡,反而成了一種危險的效能,在船頭開始攀越另一個大浪時,船身還在浪谷,整個船就摺疊成「u」形,船頭船尾的人全向中間跌去;剛攀上浪尖,蛇形船又像斷了脊骨似的,整條船往兩邊坍塌,形成一個倒「u」形,中間的船員又往兩邊反摔,在這過程中,整個船還在不斷地旋轉。此時的蛇形船,就好似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蝴蝶,船頭和船尾就是蝴蝶的雙翼,蝴蝶不時掙扎著撲扇雙翼,卻還是無可奈何地打著旋兒飄落。若非船員集體用繩索拴牢船的肋骨,早已不知跌下船多少次了。

在一個浪峰,卓木強巴壓在岳陽的背包上,兩人一齊被船的慣性向左拋去,就像掛在鞦韆上的一雙鉛球。卓木強巴大聲詢問道:「已經錯過了多少個岔道了?」

下一刻,岳陽反壓在卓木強巴的胸口,兩人一同被向右拋,他也聲嘶力竭地回答道:「不知道啊!沒有光!我什麼也看不見!」的確,探照燈的燈光不是高高斜射向頂壁,就是直插入水中,根本看不清邊壁的情況。岳陽大聲道:「張立!能不能讓探照燈別跟著船晃來晃去!」

張立大聲回答:「啊!你說什麼?」又一個滔天大浪襲來,什麼聲音都被打斷了。

船的兩頭又是一彈,順時針一轉,卓木強巴和岳陽同時向張立壓過去,褚嚴的半個身子已被丟擲船外,只能用雙手抓緊安全繩,大聲道:「張立,你踢著我臉了!」張立正被岳陽和卓木強巴擠得像壓縮餅乾,勉強露出一絲苦笑道:「不好意思啊。」

話音未落,蛇形船已經不知道和左邊還是右邊的邊壁一碰,猛地一彈一震,跟著又反向旋轉起來。這次撞擊力度之大,以至於右排船員都被甩出了船外,全憑一根根安全繩掛在船身上。就是還在船內的人也都被飛速旋轉的蛇形船拖拽得飛了起來,雙足離地,在探照燈照射下,就像一排掛在狂風中的臘肉,東飄西蕩。

卓木強巴又大聲對身後的人道:「後面的,有沒有看清,我們錯過了幾個洞穴分支?」

沒有人回答,通常岳陽無法觀察到的事情,別的人也無法辦到,何況目前的情況糟透了,剛剛擋住不知道是哪位噴出來的酸臭撲鼻的半消化食物,背後又被人一陣拳腳相加,人人都身不由己地東跌西倒,蛇形船就像一頭狂怒的公牛,要將騎在牛背上的牛仔們一個個掀翻在地。能在這樣的旋轉和跌宕中強壓下胸中翻湧,能剋制不嘔吐的,也就那麼幾人而已。

飛速的旋轉之中,卓木強巴目光一閃,只見探照燈照射的方向好像有幾個黑黝黝的洞口。看來這條地下河主道已經到頭了,很快就要進入分流河道了。他大聲道:「岳陽,前面就是分叉口了,注意觀察,我們進的第幾洞!」話音剛落,「呼」的一聲,一個碩大的背包好似一座小山朝卓木強巴飛來。此時卓木強巴正隨船一齊向右做著旋轉,腳下跟打醉拳似的,百忙之中揮手一託,只見那座小山朝岳陽後腦一撞,跟著飄出了船體,沒入漆黑的河中,不見蹤影。跟著後面不知又是誰的背包「呼」地飛了起來,差點把嚴勇撞飛!

張立全身懸空,側頭避開橫過來的嚴勇的腳,大叫道:「誰的包掉了!大家抓牢背包!別讓包被船甩出去了!」原來,張立設定的固定點是根據他們第一次漂流時激流的強度來考慮,沒有想到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地下激流,那背包的揹帶無法承受如此巨大的離心力,竟然自行斷裂飛走了。

幾乎整個過程都在一瞬間發生,那一撞撞得岳陽眼冒金星,他大聲道:「我看不見,強巴少爺,我看不見!」待他恢復視力後,只看見蛇形船在一條較小的河道中旋轉,燈光照射下邊壁離船身已經非常接近了,岳陽喃喃道:「我們,我們已經進入岔道了嗎?」

卓木強巴應了一聲:「嗯。小心!」蛇形船又猛地撞上邊壁,跟著左右搖擺不定,那些騰在半空中的人陡然感到那股拉力消失了,齊刷刷地跌落船內,又隨著船像搖篩子一樣來回滾動。緊跟著,蛇形船像靈蛇一般拐過幾個s形彎道,似乎又進入了另一個洞穴旁支,但此刻大家都仰躺在船底,還沒有爬起來的能力。

隨後的震盪起伏都要小得多了,但三四米高的浪頭還是一波接一波,加上那飛速向下的衝擊力,船上的人並不好過,這一次讓人筋骨寸斷的激流勇漂足足持續了七個小時。七個小時像騎著野牛一樣沒有停歇地上躥下跳,七個小時像風扇一般地旋轉,沒有停泊,沒有平靜。當船進入淺水區並逐漸平穩下來時,人人都已經筋疲力盡,更有幾名隊員已經被甩得口吐白沫,翻著白眼了。

「我們這是在哪裡了?」卓木強巴望著頭頂一片漆黑,似乎在問,又似在喃喃自語。岳陽回答道:「不知道,強巴少爺,我們該起來看……看……」說得吃力,行動更是吃力。岳陽在船底撲騰了一會兒,只聽見他的腳後跟、背脊把船皮拍打得啪啪直響,就是怎麼也沒能起身。

張立道:「在地獄啊。我們來地獄快兩天了吧?如果,再有兩天這樣的經歷,我想,我是堅持不到走出去的那天了。」

卓木強巴試著翻身坐起,卻發現自己的脊骨像不屬於自己似的,怎麼也動彈不得。他咬咬牙,用雙手肘支撐著身體,斜靠在船壁一點一點往上挪,總算把頭抬了起來,接著,他就看見了那四個站立著的人:塔西法師、亞拉法師、呂競男和肖恩。不過肖恩蓬頭垢面,臉色青紫,衣服上汙跡斑斑,不像另外三人跟沒事兒一樣。

三位密修者自不用說,可是肖恩,連肖恩都還能站起來,卓木強巴突然覺得一股力量由下而上充滿全身,他一咬牙,竟然也站起來了。四名能站起來的人都在幫助那些體力最弱的人,卓木強巴這才看見這艘蛇形船的現狀——三盞探照燈中,只有一盞尾燈還是好的,另一盞尾燈就像被擰斷脖子的雞頭,耷拉在龍骨上,有氣無力地忽明忽滅,頭燈則早就不知被甩到哪裡去了;船體內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眾人的嘔吐物;還有幾個背包雖然沒有被甩出船外,但卻從揹帶處被扯開一大道口子,衣物、食品等散了一船。除了他們五人,其餘船員都是臉朝天,一副先天痴呆的表情。卓木強巴知道,倒在地上的這些人,只要目前他們還能呼吸,那就是最好的局面了。

卓木強巴先看了看身邊的人,岳陽和張立呼吸很均勻,就是起不來;褚嚴喘著氣,但還挺得住;嚴勇也斜靠在船身,兀自不住地喘息著。他再看看受傷較重的那幾人,張翔的背心染紅了紗布,呂競男正忙著給他包紮;肖恩在對他前面的黎定明探鼻息還是做什麼;孟浩然在吐白沫,塔西法師在照料他;王佑也在吐白沫,亞拉法師正在替他檢查。卓木強巴看著這一地的人,他抬了抬腿,像醉漢一般顛了兩步,漸漸穩住身體,一步一頓地向船尾挪去。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審視戰後的戰場,躺在地上的人無一不是大花臉,臉上五顏六色的,跟抹了油彩一般。卓木強巴自己也不好受,在混亂中,他的右眼不知道是被誰用拳頭或腳跟重擊了一下,現在感覺看東西要眯縫著,估計有些腫了。

對了,敏敏呢?敏敏怎麼樣了?卓木強巴心中一驚,呂競男正好擋住了唐敏,估計她情況稍好,但他還是放心不下,踉蹌著大踏兩步,來到唐敏的位置。只見敏敏正靠在她自己的背包上,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卓木強巴小心地蹲下身子,輕聲詢問道:「還好吧,敏敏?」

唐敏無力地哼哼了兩聲,算是作了回答,卓木強巴一撥開敏敏頭髮,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唐敏偏了偏頭,又讓頭髮遮住了臉,低聲道:「我沒事,你去看看其他人,他們更需要幫助。」卓木強巴剛準備起身,唐敏又揮了揮手,似乎想拉住卓木強巴的衣服,但終究沒能抬起來,只是有氣無力地道,「背包,背包中間夾層,都是醫療用品。」

卓木強巴隔著頭髮撫摸了一下敏敏的臉,說:「嗯,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他再起身時,只見船尾的巴桑已經掙扎著跪地直立起來。船頭的岳陽雖然沒有起身,卻向前爬了兩步,並將頭擱在船舷上,藉助背後的探照燈關注著深邃的黑暗,那一片無邊的黑暗。

卓木強巴一轉身,只聽呂競男道:「紗布。」他開啟背包,將紗布遞了過去。跟著一轉身,就來到黎定明面前,只見他眉頭都擰成了一字形。

見卓木強巴過來,肖恩道:「他好像不行了。」

「什麼?」卓木強巴大吃一驚,雖然這次激流比以往任何一次來得都要兇險,船上的人可謂和死神擦肩而過,但這種猛烈的震盪和旋轉,最多導致人頭暈目眩,噁心嘔吐,還不至於引發死亡。除非黎定明在與船骨碰撞中撞斷了骨骼,內臟嚴重受損。

一探氣息,果然,黎定明氣若游絲,胸口已經停止起伏,一摸脈,沒有脈象!一探胸口,沒有心跳!「怎麼會這樣的?」卓木強巴感到震驚,剛才他觸控黎定明時已經發現,黎定明身體的損傷有限,骨骼完好無損,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已經不容他多想:「強心劑。胸外按壓。人工呼吸。」卓木強巴向肖恩道。

呂競男也看了過來,問道:「怎麼了?」

卓木強巴道:「他沒氣了。」

「什麼?」呂競男同樣震驚,剛才她看黎定明時,黎定明似乎並無大礙,所以她才轉而救護傷勢明顯的張翔,怎麼一轉頭就沒氣了。呂競男急忙問道:「呼吸道暢通嗎?是不是嘔吐物阻塞?」不過她也知道,他們吃的食物都是壓縮食品和罐頭一類,就算是嘔吐物也成糊狀,不應該有大塊嘔吐物阻塞呼吸道才對。

搏浪號子

肖恩已經為黎定明作了口腔清理,搖頭道:「呼吸道內沒有異物。」他取過一張紗布,墊在黎定明的嘴上,準備進行人工呼吸。

「怪了。」呂競男柳眉倒立,對卓木強巴道,「你來幫張翔包紮。」一到緊急關頭,呂競男習慣性地拿出了教官架勢,卓木強巴也聽命而去。

呂競男檢查了黎定明喉部,也沒發現明顯撞擊傷,她心想:「難道是肺部挫傷?」她給黎定明打了一劑強心針,利用頭燈一檢查,瞳孔已經散大,對光的反射已經消失。她嘆了口氣,仍對肖恩道:「繼續胸外按壓。」說完,她朝船尾走去,繞到肖恩背後時,警惕地看了肖恩一眼。這個一直在黎定明身邊的白髮男子,令她心生不安。

呂競男在亞拉法師耳邊低語了幾句,亞拉法師的目光一凝,也看了看肖恩的背影。肖恩正全力做著胸外按壓,突然感到一股寒意襲來,微微一怔,卻沒有回頭,彷彿沒有任何感覺一樣繼續按壓著。只是黑暗中,他嘴角浮現出一絲令人無法察覺的笑意。

此時,巴桑、胡楊隊長、張立等人也都能站起來了,他們也開始幫助另一些受傷的人。

卓木強巴給張翔纏好了繃帶,張翔道了聲謝,卓木強巴正準備去看黎定明,突然一聲尖銳的哨響驚動了船上其餘的人。哨聲是從船頭傳來的,是岳陽!只聽張立在船頭道:「強巴少爺,你過來一下,岳陽有話告訴你。」

原來,岳陽一直在船頭休息,他剛一有所發現,就打算通知卓木強巴,但一張口,卻發現嗓子又痛又啞,根本發不出聲來,想叫一下張立,張立又去了後面,褚嚴還在那喘氣呢,看來他的聲音也大不到哪兒去,他索性吹起了救生哨,把張立喚了回來。

卓木強巴來到岳陽身邊,俯身問道:「怎麼了?」

岳陽儘量大聲道:「我們不能就這樣……順流而下,得划船!水……水位降低太多了!下一次湧水就快來了!」

卓木強巴倒吸一口冷氣,這蛇形船剛剛穩定下來,船上的人還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他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問題。他馬上下令道:「張立,你趕快把燈光問題解決!胡楊隊長,幫忙看看還有哪些隊員還能動的。我們不能躺在船上休息,得趕快划船,必須先找到一個可以拴船的地方。大家堅持住,如果你們還能動,都拿起槳來,我們得繼續划船!」

嚴勇、敏敏等也都坐了起來,看來還能拿起船槳。

呂競男從後面走上前來,對卓木強巴道:「黎定明走了。」

……

雖然卓木強巴已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結局,但還是足足愣了有十幾秒。黎定明就這麼走了。一個優秀的動物學家,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愛的人,他還想要帶最美麗的蝴蝶給他女兒。但此刻不是傷心的時候,卓木強巴只能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是的,他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漂流行動中,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沒想到死亡來得這麼快,兩天,兩個人。還要在這裡待多少個小時,最後又能留下幾個人?

燈光一亮,張立將船尾的探照燈換了一盞,匆匆走過去彙報道:「後面的燈好了。」他手裡拿著另一個燈頭,又匆匆朝船頭趕去。

蛇形船又一次加速了,還能動的隊員們重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握著塑鋼槳,一槳又一槳地向前劃,動作是那麼機械,但每一次入水都是那麼穩,沒有人喊號子,動作還是那麼整齊。他們的希望,就在那無邊黑暗的最深處。

王佑和孟浩然是身體太弱沒法動;張翔原本也想握槳,但呂競男說會讓傷口裂開,這樣反而使情況變得更糟,沒讓他拿槳;岳陽的手骨似乎被卓木強巴給撞脫臼了,他竟然沒感覺出來,亞拉法師給他接了骨,他還是拿不起槳,只能像一個偵察兵那樣趴在船頭,用他的眼睛給眾人指路。

黎定明的屍體就躺在他的背包上,好像睡著了一般,沒有人去驚動他,讓他繼續靜靜地躺在那裡。只是,每個人都將槳握得更緊,揮動得更有力,他們要將黎定明那份力一齊使上。

心緒隨著在黑暗中無聲前進的蛇形船遊走,卓木強巴耳邊彷彿又響起了阿爸的話:「有光即有影,有明則有暗。人之所以成人,那是因為他們除了生存和繁衍以外,幾乎拋棄了作為動物的所有原始本能行為,讓自身行為建立在文明的基礎之上。然而人心是複雜多面的,由人群構成的社會更是紛繁龐大,不可能人人都生就一顆充滿善意的心。神的正面意義就在於此,他讓人類相信美好的事物,相信心靈的純潔,並在信仰者心靈受到傷害時給予安慰與補償……但在這世上,黑暗才是永恆的,光明只是短暫的一瞬……」

拉薩。大昭寺門前的廣場,兩根被圍起來象徵歷史的石柱昂然向天,其古樸雄渾顯示著歷史的滄桑變遷,斑駁的文字刻下了曾經的盟誓,寺內的座座金頂在陽光下分外耀眼,引得無數遊人拍照留念。此時,在廣場不引人注目的一角,一位胸前掛著數碼相機的休閒裝男子正有模有樣地拍攝著。他戴著一頂遮陽帽,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大蛤蟆鏡,立領的休閒服又幾乎將鼻下的嘴唇和下頜完全遮住,不過這樣的裝束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目。畢竟現在年輕人穿成什麼樣的都有,何況在這個中外遊客常年來往的地方。這個毫不起眼的男子在小廣場轉悠了兩圈,這才向寺門走去。路過那唐蕃會盟碑時,只聽他「哧」的一聲冷笑,充滿了嘲諷之意。在他身後,一名高大的裹得像阿拉伯人的外籍遊客始終與他保持著距離。

從正門進往左,是一處巨大的露天廣場,旅遊男子在廣場上長久地駐足,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冷笑。這時,那名高大的外籍遊客看了看廣場散佈的遊人,裝作漫不經心地朝那名掛相機的男子靠近,低聲用英文道:「先生,我們還是換一個地方吧,這裡人太多了。」那聲音,卑微中帶著恭敬,小心裡透著膽怯,就像一位向皇帝告密的小太監。

掛相機的男子瞪了那外籍遊客一眼,冷笑道:「怕什麼,你放心好了,若他真的連你都懷疑,那他就無人可信了。」說的卻是地地道道的北京話。

外籍遊客點頭哈腰道:「是,是。另外那些人已經有眉目了,他們打算三天後在車臣開一次會,似乎是準備商議聯手行動,這是地址。」說完,靜靜地站在一旁等迴音。

掛相機的男子並不討厭這樣一條巨大的哈巴狗跟在自己身後,接過地址直接道:「柯夫會繼續幫助你們的,你可以回去覆命了。」

外籍遊客遲疑道:「可是……那個……我回去該怎麼跟老闆說呢?」

掛相機的男子道:「你就說,稍晚一些時候,柯夫會親自打電話給他,別的什麼都不用說。」

外籍遊客答應著正準備離開,卻發現那掛相機的男子還盯著地板看,不禁問道:「先生,這地,有什麼特別嗎?」

那相機男子把眼鏡往鼻樑下一拉,露出一雙眼睛,那名外籍遊客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每次看到那雙眼睛,他都感到心顫,那可是,連老闆都懼怕的眼神啊。那雙眼睛的上眼瞼很平整,好像兩個梯形,不管從什麼角度看到,都感覺那雙眼睛在俯視自己。透過那道目光,可以感受到冷漠、悲哀、憐憫。不論是誰,一看見這種目光,都有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哼。」男子重新扶好墨鏡,笑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地,這片地曾被血染紅,就在一千年前,朗達瑪向寺裡的僧侶釋出了死命令,要麼轉職為天葬師、屠宰師,要麼接受活人天葬和屠宰,並說,你們不是一直從事著這樣的工作麼。當時,寺廟裡的僧侶只有這兩種選擇,要麼揮動屠刀、剔刀,剜下別的僧侶的肉,要麼成為刀下胔。牲畜的糞便上躺著喇嘛的腐屍,腐臭的屍氣充斥著整座寺廟,此後的數十年沒人敢從這周圍經過。如今搖身一變,又成了最神聖最聖潔的地方了,這不是很諷刺的事嗎。哼,最美麗的鮮花開在最腐敗的土地上,最多蛆蟲的地方就是最多生物的地方,你明白嗎?」

那名高大的外籍遊客諂媚道:「先生妙語,果然高深。小的,不明白。」

掛相機男子面色一變,冷冷道:「你回去吧,記住,好奇害死貓。」

外籍遊客離開後,男子仰頭望天,透過太陽鏡露出那含著深深悲哀的眼睛,喃喃道:「車臣啊……看來我還得親自走一次。」

黑暗中整齊的破水聲,好像死神輕輕打著拍子,每一刻都提醒著這些還活著的人,這是一個隨時都會遭遇死神的禁地,這是凡人止步之境,這裡是冥河!

那急促的拍水聲傳遞著一種訊號,死神的腳步,正步步緊逼,尋隙而來,如果在湧水到來之前,他們還不能找到可以拴船的石柱,那麼等待他們的,就不止是五米浪高那樣的漂流了。

「嘩啦……嘩啦……」船槳入水傳來巨大的阻力,像壓在眾人胸口的一塊石頭,忍著身體的劇痛,每一次揮槳都牽扯著身體不住地顫動,但是沒有人停下。哪怕只多一點點力量,船也能快一點點;只要快一點點,就多一點點活下去的希望。

「還沒有發現嗎?」卓木強巴低低地問道。

「沒有。」岳陽眼睛又脹又澀,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張立專為他配了一盞仰角四十五度的探照燈,以方便岳陽找到頭頂絕壁上可以拴船的柱子或是凹槽。只是通道內都是被湧水沖刷得無比光滑的石壁,就像自來水管內部,要想找到那可以拴船的地方談何容易。而且還不知道何時就會開閘放水,他們是在和死神賽跑。

死神的腳步很快就臨近了,水面開始出現細細的波紋,負責看著前方河道的褚嚴最先發現這一情況,他手一顫,差點將船槳掉入水中,「來了。」他輕輕地道,只有身邊的張立和岳陽能聽到,但很快,這個聲音已經傳到每一位船員耳中,張立和岳陽將這簡短的一句話像遞紙條般,一個一個傳下去。

聽到岳陽的聲音後,卓木強巴深吸一口氣,握槳的手更加用力;呂競男微微一笑,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唐敏的眼中透出一絲驚恐,不過看了呂競男後就變成一絲欣喜;肖恩第一次變了臉色;胡楊隊長眼角微微顫動;巴桑磨著上下齒,斜眼瞟著亞拉法師;亞拉法師一動不動,還是那副行將就木的面容。巴桑也就保持著自己的冷漠。

又劃了一段路程,那細碎的波紋逐漸擴散開來,眾人耳中開始出現那種「嗡嗡嗡」的蚊吟聲,那是死神戰鬥的號角,如今他們每用力揮一次槳,就離死神更近一步,但是他們沒有退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闖到底。張立有些耐不住了,搶問岳陽道:「還沒有看到有可以停靠的地方嗎?我們已經在這條通道里走了這麼久了,會不會過了?」

卓木強巴叮嚀道:「不要干擾岳陽。」

岳陽心頭又何嘗不緊張,他一雙眼睛鼓得都快凸了出來,可是放眼之處,只有平滑如鏡的黝黑色巖壁,別說石柱了,連一絲裂縫褶皺都沒有。

嗡嗡聲越來越響,人人心中如擂鼓,嚴勇雖面無懼意,但手上青筋暴起,握槳如觸電;褚嚴眼露悲色,手抖腳顫;張翔嘴裡不住唸叨:「世界在神面前敗壞,地上滿了強暴。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神就對挪亞說,凡有血氣的人,他的盡頭已經來到我面前。因為地上滿了他們的強暴,我要把他們和地一併毀滅……看哪!我要使洪水氾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凡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趙莊生猶豫著,看了看身邊的人,覺得自己似乎不應該害怕,於是,他只是專心致志地去控制自己狂跳不已的心。王佑和孟浩然吃了藥打了針,此刻都還在休息,反而沒有感覺。

褚嚴不由雙手發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都要死在這裡了?」

卓木強巴扭過頭去,微笑道:「放心吧,我們會找到停船的地方的。雖然現在聲音響,那潮頭離我們還遠著呢。」他聲音一大,喊道:「接著劃,來喲!馬泉江水高千尺喲——」那高亢的嗓音在黑暗中有如驚雷一聲,眾人心頭都是一震,從各自的思索中被警醒,距離卓木強巴近處的張立和嚴勇小聲應和道:「嘿咗!嘿咗!」

卓木強巴又道:「飛鳥不渡熊繞道喲——」

褚嚴、張立、岳陽、嚴勇、胡楊隊長都加入了應答的行列。

「嘿咗!嘿咗!」

聲音大了些。

「霧鎖江顏浪滔天喲——」

「嘿咗!嘿咗!」呂競男和唐敏也加入其中,雄渾的嗓音中平添幾分清脆激昂。

「險灘礁石勝閻羅哦——」

「嘿咗!嘿咗!」張翔、巴桑、趙莊生也吼了起來。大家的聲音開始越聚越大。

「藏巴的男兒有熱血喲——」

「嘿咗!嘿咗!」肖恩、亞拉法師、塔西法師也加入了進來,雖然他們不大明白,可是那吼聲中似乎蘊含著一股力量,那種力量就像一團烈火,要將他們體內的血點燃,骨子裡迸發出一股澎湃的熱量,一定要大聲呼喊才能宣洩。

「渾身都是力和膽喲——」

「嘿咗!嘿咗!」熱血沸騰起來!一群衣衫襤褸、血汙滿面、渾身傷痛的人,面對那無盡的黑暗,發出了震天的吼聲,那聲音,掩蓋了船槳激水,掩蓋了巖壁轟鳴……

「敢上刀山敢下海喲——」

「嘿咗!嘿咗!」

「敢穿惡浪迎激流哦——」

「嘿咗!嘿咗!」

……

那一聲聲發自心的吶喊,驅逐了所有陰暗和恐懼。伴隨著這雄壯的吼聲,蛇形船如飛一般向前,這群人朝著死神來臨的方向,迎頭而上。希望在哪裡?就在那無邊黑暗的最深處!

卓木強巴正吼到「乘風破浪船似箭喲——」的時候,岳陽不顧聲音嘶啞大聲叫道:「我看見了!強巴少爺!」岳陽的燈光牢牢地鎖死右方十來米高的崖壁上突然凸起的一塊,那塊石頭像一隻巨人的耳朵,耳朵眼裡直立著一根約有一米直徑的石柱。

「停!」所有槳手立刻倒揮船槳,蛇形船就像釘子一般穩穩地釘在了河面上。

同時,褚嚴面色慘白地盯著前方,也道:「我也看見了!」白色巨龍張開了大嘴,已經在探照燈的照射範圍之內了。張立用雙手在大腿上一撐,忍著傷痛霍然站了起來,同時大叫一聲:「強巴少爺!」跟著在船上一跺腳躍起。卓木強巴哪能不會意,雙手一架,落下時張立正好踩在卓木強巴的手心,卓木強巴用盡全力往上一託,張立身體再高一米,手腕一翻,「嗖」的一聲飛索射出,腳不停步地在崖壁上「噌噌噌」蹬了上去。

而下面的岳陽也早將那捆主繩遞到了卓木強巴手中,卓木強巴將拴有快掛的一頭掄起,「呼」的一聲向耳朵眼拋去,此刻張立也剛剛到。那滔天的白浪已經近在咫尺了,十幾米高的巨浪啊,蛇形船在它面前就像一條微不足道的爬蟲,船內的新隊員有些已經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二戰檔案

卓木強巴將主繩的一頭丟擲之後,看也不看,跟著就將主繩的另一頭大力一甩,在船的龍骨粗大處繞了好幾匝,接著繩頭剩下的部分往腰間一繞,雙腳抵住船頭龍骨,作好了最後的準備,張立在高處重複了同樣的事,他將主繩朝石柱一拋,利用快掛的重力繞了支柱兩圈,剩下的部位就往腰間一繞,剛繞一圈就發現白浪已經將蛇形船沖走了,他趕緊抓緊繩端,身體斜靠著這個僅能容下一個人的小坑,雙腳死死抵在石柱上。

又一次主繩將龍骨纏得嘎嘎作響,又一次瞬間被激流吞沒,然後從激流中掙扎著探出頭來,卓木強巴猛地甩開遮擋在眼前的水珠,高昂著頭。在他前面的岳陽也是從水中抬起頭來,與卓木強巴對視著,兩人露出了會意的微笑——還活著,這比什麼都重要。

接著張立拴牢了主繩,跳進船來,一落入船中就癱倒在船底,一動也不想動了,直到此刻,才覺得百骸俱裂,渾身散了架似的。同樣堅持不住的還有卓木強巴、褚嚴、胡楊隊長、肖恩等人,他們拖著原本的傷痛划船過於賣力,這時總算找到一處較為安全的地點,那股繃緊的神經一鬆,頓時就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紛紛倒在或斜靠在船壁上。

這次險道激流給船上的人以沉重打擊,不僅黎定明死了,張翔重傷,孟浩然和王佑身體也變得極其虛弱。在險灘因旋轉而劇烈嘔吐的還有趙莊生,船進入平穩河道時他就已經手腳發軟,後來划船全憑一股毅力支撐,一脫險就因低血糖而倒下了,不過好在年輕,恢復得比孟浩然和王佑要好。

孟浩然和王佑雖然有所恢復,但是兩人都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吃不進東西,吃什麼吐什麼,就是喝糖水也吐。唐敏各種辦法都試過了,依然不解決問題,塔西法師也束手無策,他說這是超速旋轉引起顱內變化,不是簡單處理就能治好的。於是,只能給兩人注射維生劑,但維生劑數量並不太多,必須有計劃地使用,同時配合冬眠療法,減少兩人的代謝消耗。

經過長時間的休息,大家總算漸漸恢復了體力。清點殘餘物資,褚嚴、李宏、趙莊生和黎定明四人的背包被甩丟了,雖然四人的包裡沒有什麼重要裝置物資,主要是食物、衣物、帳篷等,但這下原本夠吃一週的食物只夠吃三四天了,備用探照燈也只剩下三個,關鍵是船上大多數人都成了傷員,雖然每人都有急救包,但那隻能作簡單的止血、止痛、消毒處理,至於關節、軟組織等損傷,大家就只能忍著,等傷自然好。

岳陽反覆地調看地圖,比對崖壁上的凹槽,卻始終不能確定。看著岳陽雙眼佈滿了血絲,卓木強巴有些不忍地道:「找不到嗎?找不到就算了吧。」

岳陽有些沮喪地說:「我找不到,我們迷路了。」

張立走來,拍拍岳陽的肩頭道:「休息一下吧,我們要送黎定明走了。」

黎定明雙手交叉握在胸前,面色安詳,只是眼睛有些似閉非閉,胡楊隊長抹了幾次都沒讓他眼睛閉上,就像總想透過縫隙看到點什麼一樣。張立將黎定明的頭燈塞入他手中,由巴桑和嚴勇一頭一腳抬著,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入水中,大家默默注視,黎定明的身體漸漸沉入水中。同時流水將屍體朝下游衝去,那一盞頭燈在水中發出乳白色的光芒,就像一隻螢火蟲,在黑夜裡孤寂地飛行,它仍試圖努力向前,為黑暗中的人指引方向,卻終於淡了,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送走了黎定明,大家心中都蒙上一層不安,出發時是十八個人,如今少了兩個,還有兩個正躺著,明天呢?明天還能有幾人堅持?這是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雖然每人都抱著獻身的決心,無怨無悔,但活著的人總會為逝去者默哀,那不僅僅是失去一條生命那麼簡單。

岳陽又開始研究那地圖,並請亞拉法師一同參詳,討論了半天還是沒有結果,他們的食物又決定了他們必須啟程,在第二波可怕的湧水之後,蛇形船重新起航。

「我們有羅盤方向儀,只要順著水流的方向,沒有地圖同樣能到達香巴拉。」張立這樣安慰著大家。

岳陽苦笑道:「不能確定在地圖中的位置,意味著我們不知道河道的危險程度,不知道湧水什麼時候會來,什麼地方有可以停船拴船的停泊點。那代表著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

張立臉色一變,湧水到來時找不到拴船之處,那後果不是他們所能承受的。卓木強巴道:「如果我們多過幾次分岔點,你能確定我們的位置嗎?」

岳陽搖頭道:「如果是在地圖邊緣,我還可以逐一排除,可是現在,我們是在地圖示註的中心位置,在地圖上的分岔河道幾乎都是一樣的,這片區域的停船點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僅僅靠這些資訊我無法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現在我們唯一掌握的情況就是湧水的時間還算有規律可循,每天湧水會比前一天提前約半個小時左右,兩次湧水間隔幾乎是十二小時,比較準確,一次大涌水,一次小湧水,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次大涌水,再過十二小時還有一次小湧水。然後以我們的船行速度扣除已走過的距離,大概能算出什麼時候有湧水。」

張立疑惑道:「又沒有停船的地方,就算知道什麼時候有湧水那又有什麼用?」

岳陽道:「你看地圖,這些古人顯然很清楚湧水的威力,所以每一段河道中,一定有一個停船點,雖然河道有長有短,但只要我們能把握住湧水發生的時間,就能在兩個停船點之間控制是繼續前進還是原地等待,總要比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褚嚴道:「划船吧,早一些走出這地下河,我心中才能舒坦些,這下面太黑了,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蛇形船又開始向前行駛,由慢到快。

拉薩。方新教授已經不眠不休查了一夜資料。姆,沙姆大陸,娜提姆克神,一定在哪裡見過的,一定。他翻遍了所有的藏族經文,那些他查閱過無數次的資料,究竟是被記載在哪裡了呢?終於,他在一本經文裡查到了這樣的字句,「我閉上眼睛,彷彿已看到,當巴爾星墜落於今天已是水天相連的地方時,七座城市連同它們金碧輝煌的城樓和金字塔似的寺院一起顫動搖晃。霎時間從宮殿裡衝出一條火舌和滾滾濃煙,這時到處是即將斷氣的人的呻吟和眾人的喊叫。扛著財物的男人和穿著最值錢衣服的女人都在絕望地呼號:‘姆,救救我們吧。’」文字後面又記載著,在今天加勒比海和墨西哥灣的附近,恐怕又有一塊巨大的大陸沉沒了。方新教授將電腦中這段經文關閉,其頁面上用金粉描著「天輪經疏注」這五個大字。

「不可能!」教授猛地搖了搖昏昏欲睡的頭,想使自己更清醒一點,可他又不得不重新注視著電腦裡那本以樺樹皮為紙、金粉為字的經文。此刻,又有電話打來,方新教授停下思索,滾著輪椅來到手機旁,接聽了電話。

「老方,你託我幫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真有哈恩這個人,他是德國原子能研究專家,二戰後被美國搶了過去,似乎一直在美國原子能研究機構裡秘密擔任重要職務,後來還出了本回憶錄,主要寫他在二戰中從事原子彈研發的經歷。」

方新教授道:「還有回憶錄?在哪裡?網上能找到嗎?哦,那這樣,你把它掃描到電腦裡,儲存為高畫質影像,立刻給我發過來。」

「你怎麼突然對這個人感興趣了?」

「發來再聯絡,我想我需要去休息一下,老了。」

「那好,我給你發簡訊。」

方新教授一覺醒來,手機上有簡訊留言,那位朋友已經將查詢到的有關哈恩的資料掃描到電腦上並傳送了過來。教授來不及洗漱,匆忙開啟電腦,將朋友掃描的資料一條條仔細察看起來,其中大部分內容是哈恩的回憶錄,包括萊西試驗室的建立,他擔任的職務,當時有哪些人參與,工作程式和對家人的思念等內容。但其中還有些是非常奇怪的內容,說它奇怪,是因為哈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是提出了疑問。他在回憶錄裡這樣說道:「1942年11月25日,我們的研究已經取得相當成果,但此時敵軍已經對我們實施的這一計劃有所瞭解,他們開始在捷克實施破壞計劃,重水的供給線全被破壞了,我們急需更多的重水……我的報告已經提交了三次,我們只需要再多……一點點,哪怕只有……重水,就能完成反應堆的實驗。我想,我們最終制成的武器其可行性和威力,元首應該已經相當瞭解,這將對戰爭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可是,為什麼我們那小小的要求卻遲遲得不到批覆?哪怕對重水生成車間多一點保護,在運輸線多增加一些保護,我們將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核裂變反應試驗成功,接下來,只需要進行大規模的生產就可以了。但我們從元首那裡得到的答覆卻是‘不用著急,戰爭的勝利會屬於我們的……’我再次向元首提出要求,這次得到的答覆是‘不用太著急,我們有更好的辦法……’究竟有什麼辦法,會比這種威力巨大的武器能更好地扭轉戰爭局面呢?我想不出來……」

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大堆資訊,方新教授陷入了沉思。二戰中,德軍的許多武器都用的是當時最尖端的科技,在核技術上也是如此。早在1938年,德國就開始了核武器方面的研究,到了1940年,德國納粹攻佔挪威後,將挪威諾爾斯克電氣化工廠電解池數量擴充了一倍,重水年產量由三千磅增加到一萬磅。而那時英美的核能研究還在起步階段且一直沒有多少進展,甚至還無法解決重水的提煉技術。1942年春天,海森伯與德佩爾在萊比錫進行了世界上首次有記錄的中子的增殖實驗。世界上第一個實驗型反應堆也是德國人搞的,後來美國和蘇聯的原子彈是如何成功的更是盡人皆知,大批的德國科學家在原子彈成功試爆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美國還驕傲地宣稱,找到一個海森堡,比打敗德軍六個師還有用。似乎在德國戰敗投降前,他們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原子彈研發的技術,可是問題也出在這裡,德國似乎並不是絕對地重視核武器的研發,而且那種不重視來自高層。如今各種猜測都有,唯一知道真相的似乎只有美國和蘇聯,但這兩國在二戰後立刻將槍口對準了對方,關係一度緊張得令人窒息,他們似乎都不準備將從德國知道的一切公之於眾,反而是更深地隱瞞了起來。

一時間,瑪雅地宮中的巨大化石《天輪經疏注》,德國人哈恩的回憶錄,卓木強巴提到過的在倒懸空寺看到的人與巨大蜥蜴搏鬥的畫面,最後的神廟,卓木強巴笑著說十米高的生物誰見過,工布村和瑪雅的詛咒,各種資訊充斥在教授的腦海中,這些線索似乎漸漸被什麼聯絡了起來。教授頹然坐在輪椅上,喃喃道:「我們究竟在找什麼啊,強巴?」

「你在看什麼,強巴?」德仁老爺推門而入。

「啊。」小強巴「呼」的一聲站立起來,雙手侷促不安地握在一起。

「哦,又在看頓珠阿姨從成都給你帶回來的那套書麼?」

「嗯。」

「強巴,那套《十萬個為什麼》和《大藏經》,誰更好看呢?」

「《十萬個為什麼》。」小強巴撲閃著眼睛。

「為什麼呢?」

「它……它裡面說了好多東西,都是我不知道的。」小強巴捏著拳頭,興奮道。

「哦,那我來問問你,這世界的盡頭在哪裡?」

「這個世界沒有盡頭,地球是圓的,從一頭走出去,繞一圈就回到原來的地方了。」

「哦,那……地球的外面是什麼呢?」

「是宇宙,宇宙好大好大的,它裡面有許多星雲,我們銀河系就是其中的一團星雲,太陽系又是銀河系中的一小部分,有九顆行星繞著太陽公轉,他們就像九個兄弟一樣,我們的地球是老三。」

德仁老爺沉默了片刻,顯然沒想到小強巴看得這麼深,看得這麼仔細。他遲疑了一瞬,最後問道:「那麼,宇宙有多大呢?它有邊嗎?」

「這……書上沒說。」小強巴困惑了,書上為什麼沒說呢?

德仁老爺微笑著離開,道:「想一想吧,想一想。」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又回到了和阿爸對話的那個房間,家裡的擺設,桌椅板凳,什麼都沒變,唯一改變的只是人,阿爸老了,強巴壯了,時間改變一切,但變化最大、變化最快的是人。「阿爸,還記得三十年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哦,什麼問題?」

「你問我,宇宙有多大,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宇宙是從一個奇點瞬間爆發出來的,它仍和地球一樣,呈球狀向外不斷擴張、延伸,目前人類可以捕捉到的邊界,是144億光年,這就是我們的宇宙。當它抵達一個臨界點之後,會開始回縮,並最終迴歸奇點的狀態,然後第二次爆發。」說完,強巴滿懷敬意地看著阿爸,這個有些臃腫的老者,雖然他是大智者,但這些知識,是一個久居西藏的老者絕對無法接觸到的,他想,阿爸應該明白了佛經中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有很大的區別。

沒想到,德仁老爺連考慮都沒考慮,接著又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說,宇宙是呈一個球體不住向外界擴張,那麼……它的外面又是什麼?如果說它以一個奇點存在,那麼,這個奇點以外呢,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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