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嗡鳴之聲已經轉為轟鳴,不僅河面激烈地震盪著,船上的人還明顯地感到,整個隧道洞穴都在震盪,好像山崩地裂,一時間心中惶惶,不安的情緒襲擾著每一位船員。
「看!那是什麼?」也是坐在船頭,原本在張立身後的趙莊生突然叫道。
第一日
所有人的裝備都被防水塑膠袋分裝成一小包一小包的,送進了地下河。隊員們也攀著水底繩纜越過了狹小的激流通道,張立和亞拉法師在地下河的源頭——通道的盡頭作接應。
「撲通」一聲,像一件貨物從高處跌落水中,卓木強巴站起身來,此次的水位和他們第一次邁入冥河相當,只是兩岸站滿了準備出發前往香巴拉的壯士和巾幗。張立一見到卓木強巴,馬上指著岸邊的一堆塑膠袋說:「強巴少爺,這堆東西是你的。」
卓木強巴走上岸來,看了看燈光閃爍處,每個人都忙著將標了號的塑膠口袋整理還原,他大聲道:「大家聽著,」用手指了指出水口的繩纜,「最後兩個人進來後,這條繩子,將被拆卸,我們只能前進,而沒有退路。如今你們已經看到了這裡的環境,這是你們最後一次作決定了。不管你們作何種選擇,我卓木強巴,都衷心地感謝你們,謝謝大家!」
結果不言而喻,所有的人都充滿期待地望著漆黑幽深的洞穴另一頭,鬥志昂揚地背上巨大的背包,整裝待發。當岳陽和胡楊隊長進入洞穴後,被水浸泡過的繩索被割成一節節地順流而下。卓木強巴心中一沉,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便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絡,下一刻,他們將要去到一個看不到光明的地方,伴隨他們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隨著卓木強巴一聲:「出發!」兩行人沿著冥河的兩岸,面向茫茫黑暗,邁出了挑戰死神的第一步。
黑暗好似永遠沒有盡頭。洞穴的迴音無數倍放大了紛沓的腳步聲、呼吸聲、水滴聲,唯一聽不見的就是那條漆黑的冥河的流淌聲。這次進洞,比之卓木強巴和岳陽第一次下來時,水位又降低了不少,河岸明顯增寬,潛伏在河岸下的嶙峋怪石也露出猙獰面目,在無數頭燈照射下,光怪陸離的地下河奇景展露無遺。每個人都在心裡驚呼,但無一人發出聲音,只是跟著大部隊默默走著,唯恐踏破了這神秘的寧靜。
張立等三人在前領路,卓木強巴一言不發,岳陽也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感覺,這水位越低,是否說明它的最低拐點即將到來,到時候,這水位,究竟會以一種什麼樣的方式上漲?突然間將河道填滿麼?
走了約兩個小時,終於抵達了那艘經過張立他們鑑定和試驗過的大船。雖然大家都有了心理準備,但在這死寂黑暗的地下空間,陡然見到這樣一艘大船,還是引來了陣陣驚呼。那些呼叫聲,被洞穴遠遠地傳開了去,最後變得好似鬼哭狼嚎。
此時的蛇形船,被一根粗大的繩纜拴在頭頂的巖柱上,靜靜漂浮在水中,高的一端昂首挺立,那奇異的造型,巨大的體積,古怪的表皮,無不令人驚奇。張立將手向牛皮船一指,說道:「諸位,歡迎大家登陸方舟一號,開始我們的黑暗漂流之旅。」他按下開關,事先安裝在蛇形船上的三盞探照燈齊亮,照得黑暗的地下河一片通明。張立保留了蛇形船體的靈動,只在某些地方裝置了部分現代電子裝備,此刻的蛇形船,可謂集古代智慧和現代科技於一身。
嚴勇二話不說,將沉重的背包扔上了船,接著自己也跳了進去,那船竟然晃也不晃,浮力之強,令人咂舌。
所有人都進入牛皮船後,張立解開繩纜道:「你們瞧,這艘船的設計很有特點,幾乎可以說就是為這洞穴航行設計的。它的船身狹長,幾乎超過了洞穴的最大寬度,而龍骨是採用了奇異的脊柱結構,這樣一來,在河道中這條船幾乎不可能打橫,也不可能倒退。而這種脊柱形龍骨,則使船身可以像蛇一樣靈活地扭曲前行,哪怕是普通小船無法轉彎的九十度直角,它也可以輕鬆地轉過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以說就是一條魚,能自如地在洞穴中游動,而魚的鰭和尾,就是我們手中的槳。來吧,讓它動起來。」
船員分坐在船的兩側,背包就放在他們空出來的另一側,身穿救生衣,手握塑鋼槳,船頭有一盞強力探照燈,船尾有兩盞,確保每一位槳手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自己身旁和前方的狀況,掌燈的人分別是岳陽和塔西法師。第一次來過冥河的張立和卓木強巴就坐在岳陽身後,一來可以看清方向,二來可以提醒大家。卓木強巴輕聲令下,那龍骨之船如同離弦之箭,飛射而出……
方新教授剛剛坐下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另一頭那蒼老的聲音急促地問道:「老方,你給我們看的那些東西是從哪裡搞到的?」
方新教授道:「哦,是老彭啊,你是說那些鱗屑嗎?怎麼樣,查出什麼來了?難道說真的是動物屬性的東西?」
老彭在另一頭似乎很激動,說道:「不可思議啊,雖然我們反覆推敲,反覆驗證,但是很明顯,這的確是屬於某種動物的皮屑。雖然說和今天的動物皮毛有所不同,但的確屬於生物皮革,有角質層、基底層。」
方新教授道:「那是什麼生物?有線索嗎?」
老彭道:「沒有。但是這種表皮結構和我所知的大多數動物表皮不同,只是通過細胞結構來研究,能得到的線索太少,總之……總之感覺很奇怪,這種東西已經引起我的好奇了,如果有一小塊就好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聯絡到拿東西來的人?」
方新教授苦笑道:「是嗎?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啊……」
剛一開始,船行速度很快,這一點讓卓木強巴倍感欣喜,如果按照這樣的速度計算,他們估計的三天漂完冥河的計劃一定可以提前完成,但是,卓木強巴同時又有不祥的預感,在黑暗中,總是有什麼未知的危險在等著他們。所有船員都甩開了膀子幹,在漆黑一片的環境中行船,並沒有帶給他們多少恐懼,反而感到有些刺激,畢竟是第一次在這樣的環境下,划著這樣的船。最激動的要數張翔、李宏等人,嚴勇、褚嚴等老探險隊員則顯得比較持重。
果然,那種興奮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為了讓大家儘早對這條地下暗流有個清晰的認識,岳陽在徵求了卓木強巴的同意後,帶大家走了他們第一次來時走過的那條筆直河道。激流陡坡,一下子就讓所有人的神經繃緊,不過此時,蛇形船的優勢也顯現出來,被浸軟的船體,和可自由靈動的脊柱骨,使蛇形船牢牢貼附在河水錶面。每一對肋骨和與之相連的脊骨將蛇形船分為一節一節的,坐在船上的人就好似坐過山車一樣,時而倏然向下,時而忽左忽右閃避著礁石,有時撞擊在洞穴邊壁或是石柱上,那充滿彈力的船體就像皮球一樣反彈開來,又撞向另外一邊,需要隊員齊心配合才能勉強控制住方向。
十幾分鐘的跌水河段通過之後,那些興高采烈的人再也歡呼不起來了。李宏和趙莊生抓著船舷的手有些發白,剛才兩次大的顛簸差點將他們掀下船去,其餘人人都被澆了一臉涼水,而參加過雅漂的褚嚴反而有些笑意,和雅漂比起來,這個程度的激流還是可以接受的。
但卓木強巴臉上毫無歡顏。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在黑暗中,還不知有多少這樣的河段,而他們至少得重複著這樣的過程,在黑暗裡堅持三天……三天啊!
拐過錐形平臺後,卓木強巴對照著地圖,和岳陽商議著選擇了一條並非筆直的路線,這條路線似乎有些繞,但一路上標註的平臺圖形卻是最多的。不知道為什麼,兩人都隱隱覺得,這樣更安全一些。
一開始船員就被分作了三組,每組六人,划船時三組輪流,各自負責十分鐘河段。這樣既能保證有足夠的休息時間,而且休息的人不住地談話還可以抵消對黑暗的恐懼。只是遇到激流險段時,就必須全員齊動手。隨著地下河水位的不住下降,激流險段也越來越多,情況很不樂觀,到後來竟然足足有兩個小時,全是在激流中渡過。漂完那最長的一段河道,岳陽臉色有些發白,喃喃道:「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卓木強巴還是沉默不語,他知道,這依然僅僅是一個開始……
由於前面的河道將更淺,河水始終是向下湧去的,沒有河岸,想停船休息是不可能的。岳陽終於發現,只有地圖上標註的平臺才是唯一可以拴船的地方,它們或突起,或有直立石柱,其餘地方,大多是一片平壁,要不然就是在最危險的激流邊上,那些地方,就算看見了柱子,也是一晃而過,根本沒可能將船停住。
岳陽總算找到了一處地圖上標註的停船點,將船停下來,大家吃飯休息,恢復體力。卓木強巴找褚嚴、呂競男、胡楊隊長、岳陽等幾人商議了一下,重新分配人手,在平緩河段還是和前面一樣,分作三組划船,一旦遇到激流險灘,控制船的人數就增加到九人。必須保證另一半人有休息的時間,否則如果連續遇到多處激流段,所有船員體力都會無法承受。
在休息的時候,孟浩然一直沒吃東西,他說胃裡翻騰得厲害,吃不下。褚嚴道:「我早就告訴過你,能上山,莫下河,這漂流與攀山,是完全不同的感覺。現在知道厲害了吧,接受了特別訓練還這樣。」
孟浩然道:「在水裡和在車裡還是有些不同的,現在我腳下踩的地板都是軟的,而且這船一直都是向下墜,我現在還能感覺到我的那些內臟全在向下墜,訓練的時候卻是一上一下的。」休息了片刻,他也開始吃東西。
黎定明嘴裡塞著不知道是巧克力還是壓縮餅乾,問道:「褚兄,你參加過雅漂,感覺這地下河與雅魯藏布江比起來,誰更難漂啊?」
褚嚴道:「大江漂流我們用的都是小橡皮艇,衝鋒艇,最多也就坐七八個人,如果坡降太大,我們可以鑽密封艙。拿這地下河與雅江相比,可以說各有各的兇險。如果不考慮周圍環境,雅江的險段絕對比這地下河險。它到處都有兩岸崩落的巨巖擋在河道正中,而且有幾米,甚至幾十上百米的瀑布。雖然說我們號稱全程漂流雅江,其實我們根本就沒全程漂流。很多地段實在是太險了,根本無法漂,我們是帶著工具從兩岸走過去的。但是這地下河周圍的環境卻比雅江更為嚴峻,首先是沒有光,如果沒有這幾臺大功率探照燈,我們根本是寸步難行;其次便是沒有可以停下的地方,我們這三天都不得不二十四小時待在船上,七十二小時周圍一片黑暗,七十二小時待在同一個地方,僅這兩點,恐怕很多漂流者就做不到。但是就目前為止,據我的觀察,坡降還不算大,最大的跌水也就一米來高。對於這條十來米的大船來說,那樣的跌水根本不算什麼。不過,這條船,也只能在這洞穴裡漂流,要是到了外灘,被岩石一卡,就是死蛇一條。」
李宏疑問道:「照褚兄這樣說,這地下河漂流比雅漂要容易了?」
褚嚴尚未答話,巴桑嘿嘿冷笑了一聲,嚴勇則不動聲色道:「話不能這樣說,褚兄是漂完雅江全程後,再拿雅江和這冥河作比,而我們才剛剛漂了半天,後面的河段是什麼情況還不知道呢。」
休息之後,第三組人又開始划船,就在拐過第一個彎後不久,一絲不經意的悸動,讓卓木強巴警覺起來。
「等一下。」岳陽首先道。
「停!」卓木強巴一聲令下,所有船員整齊地收起了船槳,好似運動會里的皮划艇選手。
「你們聽,什麼聲音?」岳陽警示道。
大家不用特別專注,一停下划槳立馬就聽到了,一陣嗡嗡聲縈繞在耳邊——這條洞穴通道能將其內部的所有聲音都成倍放大。
黎定明第一個就聯想到自己的專業,道:「是昆蟲吧。」
的確有些像蚊吟聲,褚嚴等人馬上道:「嘿,昆蟲有什麼嘛,這還值得停一下。」又拿起了船槳,準備繼續。
可是從亞馬孫叢林和倒懸空寺走出來的卓木強巴等人卻清楚地知道,有些昆蟲比想象中更為可怕。何況,他們第一次來這地下河時,沒有昆蟲啊。
「不是蟲,你們看水面!」岳陽又有所發現。
在探照燈的燈光下,大家注意到河面,那原本光滑如琉璃的漆黑水面,此刻卻呈漁網狀;波紋,是水的波紋,船上的人都有一些戶外經驗,知道水面上如此細碎的波紋,只有高速震盪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可是此刻河面和兩岸空無一物,他們的船已經是順流而下,那波紋是什麼東西震盪引起的呢?只能是——整個洞穴都在震盪!
全體船員將船靠向右岸邊,右排的船員伸手一摸,全部縮手,果然,那種觸電般的震盪感,說明整條隧道的邊壁都在高速震盪,那蚊吟之聲就是這些邊壁發出來的。卓木強巴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岳陽?」
岳陽皺眉,顯然對此也困惑不解,什麼東西能引起整條通道的巖壁都振盪起來。突然,他好似明白了什麼一般,詢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張立對了對原子表,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一分。」
岳陽又問道:「強巴少爺,地圖呢?看一看地圖上標註的第一個平臺出現的時間。」接著道,「叫大家繼續向前劃,希望我的推測是錯誤的。」
卓木強巴回頭道:「大家不要停,繼續向前。張立,你協調一下。」
電腦調出了地圖,在他們做過記號的地方,經過卓木強巴仔細辨認,最終道:「按地圖上標註,應該是夜裡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左右。怎麼,你想到什麼了,岳陽?」
岳陽道:「雖然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我想,在十一點半以前,我們必須趕到下一處平臺那裡,這很重要。」
張立喊起了號子,木槳整齊而有力地落下,岳陽和卓木強巴也加入了划槳的行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們本能地覺得,必須按照地圖上標註的時間到達指定的地點。
隨著不斷地前進,嗡鳴聲也不斷增大,直到他們抵達另一處平臺,岳陽看了看船體,又看了看平臺上那根數人合抱的石柱,猛然道:「強巴少爺,我們不是一直在猜測那根柱子是用來做什麼的嗎,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那是用來拴船的!」
「啊?拴船?為什麼?」張立道。
只聽那嗡鳴聲越來越大,岳陽道:「來不及解釋了,先把船拴起來吧,強巴少爺!」
新隊員雖然也能不同程度地使用飛索,但遠不及老隊員那般能將飛索作為身體的一個延伸,岳陽和張立手一揚,飛索瞬間鑽入巖壁,兩人就像兩隻靈猿般攀上了巖壁。卓木強巴將主繩穿過一串快掛,稍稍用力一掄,將繩索拋了上去,另一頭系在船頭的龍骨粗隆端,張立和岳陽將主繩往粗大的石柱上一繞,飛快地繫牢。剛做完這一切,那嗡鳴之聲已經轉為轟鳴,不僅河面激烈地震盪著,船上的人還明顯地感到,整個隧道洞穴都在震盪,好像山崩地裂,一時間心中惶惶,不安的情緒襲擾著每一位船員。
「看!那是什麼?」也是坐在船頭,原本在張立身後的趙莊生突然叫道。
探照燈依舊照著前方,只是原本應該漆黑一團的洞穴深處突然出現了什麼東西,折射著探照燈的燈光,呼嘯而來。它來勢洶洶,聲響震耳欲聾。那東西速度好快,帶著整個洞穴都在顫抖。進入探照燈的範圍,眾人只見一道銀白色的牆撲面而來,更像無數銀色的蟲子,前翻後滾地衝擊過來。是水!大水!只有開閘洩洪時才能看到這樣猛烈的水!在黑暗中,一千米開外的它初露鋒芒,這條銀色巨龍張牙舞爪地衝了過來,似乎要將阻擋它的一切障礙撕碎。那潮水澎湃的聲音經洞穴反覆迴音,最後產生共鳴,竟讓整個洞穴共振起來。
「天——」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跟著就沉寂下來,每個人都感到呼吸困難。
唯有卓木強巴鎮靜道:「所有的人,背好背包,抓緊船舷,把頭埋低,準備屏氣,來了!」
「轟」的一聲,一個浪頭不經意地從蛇形船頭頂沒過,就好似一隻小蟲子飛進了銀龍的巨嘴中,絲毫沒有引起它的注意,它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氣,又飛快地向前衝去。
片刻之後,張立和岳陽緊張地盯著被繃得筆直的主繩,繩子沒入水中的一頭「嘩啦」一聲,蛇形船又浮出了水面,只是此刻它的位置,已經比片刻之前,陡然高出了六七米。那船頭高高翹起的船尖發揮了擋板的作用,這樣的浪潮下,船身幾乎沒有進水,而是順著潮頭讓船身呈四十五度斜角上翹,跟著整條船順水抬起,只有靠在船舷的船員被撲了一臉水。
浪頭過後,船裡的人抬起頭來,猛甩著滿頭滿臉的水,大口地呼吸起來。待有人抹掉臉上冰涼的水,看到原本高高在上,現在卻只高出幾米的岳陽和張立,又是一陣震驚。沒想到才剛走幾個小時,就碰到這樣危險的情況,原本興致勃勃的李宏、趙莊生等人都嚇白了臉,也不知他們心裡作何感想。
眾人齊動手,慢慢將船向岳陽他們站立的巖壁靠攏。這一波滔天大浪餘勢未息,也不知道會不會再一次湧水。大家一面平復心情,一面等待地下河倒流的平息。
卓木強巴拂去額際淌下的水,問岳陽道:「你怎麼知道要將船系在上面?」
岳陽聳聳肩,跳入船內,道:「這條地下河,我們唯一還沒有弄清楚的幾件事情:第一,雅江夜裡會漲水,而且是從地下河倒灌出來的,為什麼?第二,地圖上標註的通道、平臺,都已被證實,但是平臺旁留下的時間點是做什麼用的?如果它們不是指通過這條路徑需要多長時間,那它們是指什麼?第三,兩處平臺上留下了系船的勒痕,要知道,勒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留下,一兩次系船是不足以在這些堅固的岩石上留下痕跡的。第四,戈巴族的瘋子如何操控這麼大一艘船逆流而上?最後又如何鑽出那洞穴的?」岳陽把住探照燈,扭頭看著餘波未平的冥河,又回頭道,「其實,我就是從這些問題中找到答案的。」
張立蹲在巖壁邊,問道:「怎麼聯絡起來?」
岳陽道:「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這石柱上留下的勒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那要許多次拴繩才能留下。這個崖壁連站人都站不了,古人將船多次拴在這個地方,肯定不是為了在這崖壁上休息,而是有別的不得不將船拴在這裡的原因。而地圖上標註的時間範圍,已經被我們證實,不是我們從一個點劃到另一個點所需要花費的時間,我也是突然將這地圖上標註的時間段和我們監測到的雅江夜晚漲水的時間聯絡起來,水量突然暴增,說明地下河是一瞬間幾乎就被填滿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似乎能解釋古人拴船的動機。是這樣吧,強巴少爺?」
卓木強巴道:「不錯。休息一下,等下繼續前進。」
黑暗,漫無邊際的黑暗。探照燈隨著船身一上一下地晃動著,遠端的石壁隱約透著怪獸的影子,一群人疲憊不堪地斜躺在船上。沒想到,第一個二十四小時,就差點讓他們筋疲力盡,在激流中跌宕起伏的程度和時間,都遠遠超過了普通人的承受能力。帶著這種深深的倦意,大家卻沒有什麼睡意,因為三盞明晃晃的探照燈就擱在船頭。這光,是絕對不能熄滅的。
呂競男、亞拉法師、褚嚴等六人抓緊時間休息;岳陽因為每次遭遇激流都太激動,把嗓子喊啞了,現在只能悶不作聲;張立和李宏幾個年輕人精力十足,還在吹牛聊天。卓木強巴察視著眾人的狀態。張翔又在祈禱了,卓木強巴走過去,只見他膝前翻開《聖經》的第一頁,上面寫著:
起初神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執行在水面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神稱光為晝,稱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第二日
卓木強巴先來到孟浩然身邊,唐敏正在給他作檢查,塔西法師靜候在一旁,這名不怕雪山的攝影詩人臉色有些蒼白,他略帶疲倦地說道:「我沒事,只是胃有些不舒服,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可能是昨天野味吃多了,今天有些消化不良。」
唐敏問道:「這裡疼嗎?還想不想吐?」塔西法師把手搭在孟浩然手腕上,替他把起脈來。
卓木強巴知道,剛一開始身體就出現不適症狀,絕不是什麼好事情,可是目前他們的狀況不容樂觀。他清楚地知道,這地下河只有前進一條路,想返回是絕不可能的。塔西法師道:「脾胃不調,應該是氣血陰虛所致,暫時只需調和脾胃,以暖微補就沒事了。」唐敏也道:「看來是受涼導致消化不良所致,行船顛簸所以想嘔吐,先服用一支胃復安看看情況。」
卓木強巴這才稍微寬心,讓孟浩然注意身體。繼續往下走,來到肖恩面前,這是他們這個冒險團體裡面,唯一一位銀髮碧眼的外國人。肖恩能說的中文不多,但是能聽懂一部分,有時張立說笑話他也在一旁全神貫注地聽著。卓木強巴過來時他正用英文和黎定明交流著,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嘿,肖恩,定明。」卓木強巴打聲招呼。
肖恩道:「強生,你終於有空休息一下了。這支隊伍不好帶哦。」
卓木強巴道:「也沒什麼不好帶的,大家都有戶外探險的經歷,幾乎沒有什麼矛盾,很容易就協調好大家之間的關係了。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你,畢竟你是第一次來西藏。怎麼樣,還習慣嗎?」
肖恩掰著指頭道:「習慣啊。你瞧,張立、岳陽、巴桑、你、敏敏、黎先生、張翔、亞拉法師、教官,幾乎一半多的人都會說英文,我沒什麼不習慣的,而且我也會說中文嘛。」說著,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道,「你好!」
卓木強巴笑了笑,黎定明道:「肖先生其實對生物學研究很深的,剛才我們正在談亞馬孫叢林裡的那些神奇生物……」
卓木強巴道:「哦,我差點忘了,定明也是動物學家呢。」
黎定明補充道:「兩棲類。」
三人聊了一會兒,直到呂競男將卓木強巴叫過去。如今呂競男、胡楊隊長、卓木強巴和嚴勇四人是這支隊伍的總決策者,很多事情都是通過他們四人討論決定的。其餘隊員私下裡稱這四人為四巨頭。
四人又商議了一番,就是否對人員座次作出調整,還有明天的行程與休息時間等一些細節問題作了計劃。然後卓木強巴才回到船頭,和唐敏聊了一會兒。唐敏倦了,枕在卓木強巴大腿上睡著了。看著酣睡的敏敏,卓木強巴又望了望船頭還在聊天的張立他們,心想:總算熬過這第一個二十四小時了。而真正的艱難,才剛剛開始。人在第一個二十四小時內,還有較為清晰的生物鐘,可是,邁入第二個二十四小時之後,生物鐘開始紊亂,該睡覺的時候不覺得睏倦,該進餐的時候沒有飢餓的感覺,一切都會變亂。到那時候,有多少人的身體能挺過來,他不知道。終於,卓木強巴也悄然睡去。
在迷迷糊糊中,彷彿又聽到了阿爸那熟悉的聲音:「孩子,我知道你討厭宗教,也不信神佛,但是,有些事情卻是不能被否定的。其實,在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信仰,無論你有無宗教背景,無論你是否是無神論者。那種信仰,即是追求,一種促使人活下去的力量。生存,是人類和所有生物在物質慾望上的本能,從生命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要為繼續存活下去而不斷掙扎努力;信仰,則是人類在精神慾望上的本能,有時候,它甚至超越了人類肉體物慾上的本能,驅使人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然而人是脆弱的,不僅肉體脆弱,人的心靈也同樣脆弱。遠古的人類由於肉體的弱小和知識的匱乏,天生就對未知感到害怕,他們害怕陌生的事物,害怕陌生的力量,古人就如同初生的嬰兒,對一切充滿了好奇和恐懼。人們總會遇到無法解決的難題,無法克服的恐懼,這時候,人們的精神需要寄託,他們希望有什麼能在自己困難時給予幫助,在自己絕望時給予希望,從黑暗中帶來光明,驅逐自己內心深處的恐懼和邪惡。於是,就有了神……」
「強巴少爺,醒醒……」卓木強巴感覺自己剛睡一會兒,就聽到了岳陽的呼喚,他睜開眼,只聽岳陽道,「估計第二波漲水快到了。」
「什麼?這麼快?」卓木強巴一驚,睡意全無,翻身站起來,詢問道,「你確定?」
岳陽將開啟的電腦遞過來,道:「強巴少爺你看,這是地圖上另一個我們沒有完全理解的地方。為什麼標註時間的影像會如此抽象,以至於亞拉法師他們也無法辨認。我對此進行了反覆的觀察,發現這些影像不是一個完整的動物,它是由兩種動物組合而成的。你看這幅,牛頭雞尾;還有這個,虎面猴身,所以才變得難以理解。隨後我想到了工布村的那首詩,它說,勇士們每天只休息兩次,為什麼是休息兩次呢?如果說這代表時間的動物不是一種,而是兩種的話……還有,我們觀測點記錄的時間也明確顯示,每天雅魯藏布江漲水也是兩次,只是一次多一次少而已。如果把動物的兩部分還原的話,那麼,也就是這個時間段了。」
卓木強巴問:「什麼時間了?」
岳陽道:「凌晨五點。」
卓木強巴道:「我竟然睡了這麼久。」
岳陽道:「強巴少爺,你看是不是把大家都……」
卓木強巴道:「好的,把大家都叫起來,這件事疏忽不得。」
大家都睡意矇矓地被叫醒了,有幾個人直抱怨剛剛睡著,還有幾個人似乎根本沒睡,卓木強巴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們。「嘿,大家打起精神來!」卓木強巴鼓勵道,「聽著,第二波湧水就快到了,如果不想這麼快就掉隊的話,都精神點兒,抓穩了船才行。」
「什麼?」
「又來啦!」
「要命喲!」新隊員又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但是,一種不祥的聲音很快就讓他們安靜下來。「嗡嗡……」船邊的水又一次出現了波紋。岳陽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是一個示警的訊號,讓人揪心。
咆哮而來,又呼嘯而去,那銀色巨龍就像是這地下王國的清道夫,隔一段時間,就要將這洞穴清理一遍,那無以匹敵的力量讓人戰慄。這次的湧水更大,更急,整條龍骨船就像摩托艇一樣,好幾次被拋離水面,那船頭破開的水花濺得全船的人都溼漉漉的。每個人抓著船舷的手指關節都握得發白,誰都知道,一旦鬆手,就是卓木強巴所說的掉隊,身後便是無邊的黑暗。誰也不知道自己會被這股激流衝到什麼地方去,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這激流中堅持多久。雙手扳住船頭的岳陽則警惕地盯著船頭的主繩,那根被繃得筆直的繩子,在巨大的水衝力下不斷地縮緊,牢牢地絞進那龍骨之中,發出「咯咯」的聲響。岳陽的心也如那龍骨一般被漸漸絞緊。他清楚,一旦那主繩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衝力斷掉的話,整條船倒退回出發的位置還算幸運,如果船被卡在哪裡或是撞沉撞破,那鐵定是全軍覆沒的結局。他已經下定決心,這波湧水堅持過去,下次系船起碼要使用兩條以上的主繩。
「哐當」一聲,岳陽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光芒從身後照射而來,原來,巨大的衝擊力將龍骨船高高拋起,那船頭的探照燈正好與頭頂一根懸垂下來的石柱碰在一起,頓時熄滅。跟著「哎喲」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在叫。
只聽卓木強巴在指揮道:「小心!小心頭頂的石柱!抓緊船舷,趴下,快趴下!」
一個黑影從頭頂掠過,趙莊生看得分明,伸手一探,就在此時,湧水突然低了下去,跟著又是猛地一抬,蛇形船的尾端突然一翹,黎定明和趙莊生幾乎同時手指一滑,身體被拋向半空,眼看就要離船而去,坐在他們身後的巴桑和亞拉法師伸手一抓,牢牢握住兩人的腳踝,亞拉法師對趙莊生喊道:「抓住你了!」
趙莊生反而大叫道:「放開我!」亞拉法師端坐唸誦經文,任憑趙莊生如何掙扎,就是掙不脫,趙莊生大叫道:「李宏!李宏掉下去了!」岳陽在船頭聽見,心中一緊!
而黎定明則被巴桑重重地摔回船上,跟著船又是一顛,巴桑啞聲道:「抓背包!」
此時的蛇形船,就好比在亂石坡上疾馳的汽車,隨著水流一上一下抖動著。整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好幾分鐘,洶湧的波濤才逐漸平息。在這些人中,只有去過美洲的老隊員才深刻體會過那種波濤洶湧和不可抗拒的力量。回憶時,那是一種永無停歇的顛簸,全身的骨骼都像是被抖散架了,連意識和思維都因為那種劇烈的抖動而模糊起來,唯有靈臺一點清明,控制住手指,死死抓住,只知道死死抓住,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而如今的情形也是這樣,抓住船舷的手彷彿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而身體的其餘部位已經失去了感知,就算已是風平浪靜,也要原地休息好長時間才能讓肌肉重新凝聚力量。孟浩然不明其理,一站起來就栽了個跟頭,他跪在船上,雙手抓著背包,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在微微發抖,扭頭看時,不僅自己如此,黎定明抖得更厲害。
過了幾分鐘,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塔西法師第一個站了起來,穩健地向前邁了幾步,來到張翔面前,詢問道:「你沒事吧?」他清楚地看到,一根巨大的石柱貼著張翔的後背重重地蹭了一下,混亂中那聲「哎喲」就是張翔叫的。
張翔額頭滲著冷汗,白著臉微笑道:「沒事兒,就是碰了一下,噝!」塔西法師微微揭開他背上的衣物,張翔的汗流了下來。唐敏在後面看得清楚,張翔後背一大塊皮肉被蹭掉,血肉模糊,驚呼道:「呀,呀!」
塔西法師對唐敏道:「我想,需要止血的東西。」
唐敏鬆開抓船舷的手,抖動著,拉了幾次背包的拉鏈,都沒拉開,塔西法師過來幫忙,唐敏道:「紗布在第二個口袋,下面是繃帶,消毒劑在左邊第三格。」呂競男也走過來幫忙。
岳陽捏了捏拳頭,手腳能活動了,斜身一把抓住張立,道:「快來看看這燈,好像撞壞了。」一旁的褚嚴道:「看來是壞掉了,我看著那根柱子直接砸在燈殼上。」
卓木強巴站起身來,對嚴勇和胡楊隊長這兩位也沒經歷過潮湧的探險隊長道:「你們沒事吧?」兩人一起搖頭,同時又轉過頭看受傷的張翔。嚴勇道:「好了,總算又活過來了。」說著,就想站起來,沒想到腿肚子一陣發軟,身體竟然向前撲去,雙手抓住了張立的背包,總算沒有跌倒在地。卻發現右方空著,不由問道:「李宏呢?」
「李宏掉下去了!」趙莊生大吼一聲,趁亞拉法師手一鬆,一個猛子就扎進了冥河之中,巴桑大叫道:「胡鬧!別去送死啊!」
「李宏掉下去了?」卓木強巴也是一驚,李宏就在他的身後,他脫手了竟然沒有出聲,當時所有的人都低埋著頭,竟然沒有人發現李宏從眾人的頭頂掠過。看著陡然增高近十米的大浪潮,如果是在湧水出現時就被衝了下去,哪裡還找得到。
卓木強巴等人來到船尾,將探照燈打向水面,尋找趙莊生的身影,過了片刻,趙莊生從漆黑的河水裡探出頭來,用手憤怒地擊打著水面,濺起大片的水花,怒罵道:「李宏掉下去,你們為什麼不抓住他?你們那麼厲害的啊!哼!咳咳……咳咳……」他又沉了下去……
岳陽在船尾道:「瘦子,快上來!後面還有小浪頭,你會被沖走的!」但趙莊生卻沒有回答,雙手憑空一揮舞,好像不大對勁。
卓木強巴衣服來不及脫就跳下水去,將趙莊生拉了回來,大聲道:「李宏走了,我們都很傷心,但是你這樣做,是想讓我們再失去一個隊友嗎?」
趙莊生被拉回船上,卓木強巴也回到了船上,水溫冰冷,他不由打了個寒戰。趙莊生裹著毯子,無神地坐在船裡,喃喃道:「他昨天還給我說,回去後我們一起去爬卡瓦格博峰……」他也清楚,李宏當時飛離船面足有三四米高,根本沒有人能拉得住,自己只是探了探身子,也被拋了起來,差點就和李宏同樣的命運了。
岳陽嘴唇輕顫,面色慘白地來到趙莊生面前,兩人悵然相望,都能看到對方眼裡的悲慼。岳陽沒想到李宏竟然走得這麼快,這麼突然,在那湧水之後,漆黑的河面上一片平靜,什麼都看不到。
「李宏——」岳陽突然對著黑暗放聲大吼。
「李宏……李宏……李宏……」洞穴中傳來陣陣迴響,可以清晰地聽到岳陽的呼喚在逐漸遠去。
「一定要活著——」
「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趙莊生也跟著一同吼了一遍,兩人的吼聲如同糾纏在一起的蛟龍,順著激流遠遠而去,留下朵朵浪花,隨後就飄散開來了。任誰都知道,在這樣的激流中,存活下來的機率幾乎為零,但李宏或許被衝到某處平臺了,或許抱住某根倒懸的石柱了,也許……也許他能涉水衝破黑暗,回到工布村了。岳陽和趙莊生都這樣想著,這樣安慰著自己,強壓下心中的悲傷和眼角的淚花,默默地,凝望黑暗。
呂競男面無表情地對岳陽道:「別忘記,你是軍人,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上去,如果你不想更多的人消失的話。」
肖恩回頭看了看王佑,這兩位昔日一同前往美洲的驢友在訓練時話並不多,兩人保持著距離,反而都和新隊員打成一片。「怎麼樣?比起我們在美洲刺激吧?」肖恩略帶笑意地問著,王佑的手還僵在船舷上,淡淡道:「這算不了什麼。」
在船尾,巴桑也站了起來,看著船側的水流,拍了拍身前驚魂未定的黎定明,又扭頭看了看亞拉法師。法師端坐如山,自湧水來襲之時,亞拉法師並沒去扶船舷,但身體卻如黏在船體上動也不動,此刻還保持著那種姿勢,好像入定還未醒來。巴桑不由自主摸了摸鬍鬚,他越來越看不清這看似瘦弱的老喇嘛,還有那塔西法師,還有呂競男,還有強巴少爺,還有那個看不清深淺的肖恩,這條船上厲害的高手實在太多。
張翔後背用雙氧水消毒後上了紗布,纏好繃帶,疼痛感沒那麼明顯了,眾人也三三兩兩恢復過來。唯有黎定明,手裡死死拽著自己的背包,臉上一陣灰一陣白,唇色烏青,時不時嘴角顫動一下。大家都知道,他害怕了。是的,曾與死神如此近地擦肩而過,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這種經歷一生一次就夠了,更何況在未來的兩天內,他們還要持續不斷地遭遇這種情況,沒有人會怪他,大家都來安慰他。
總算讓黎定明的心情稍稍平復下來,胡楊隊長主動要求和黎定明換一下位置,於是,黎定明坐在了中間,胡楊隊長坐了船尾。
船頭的探照燈壞了,張立換了一盞新的,對這種情況是早有準備,他們有好幾個備用燈,唯一準備不足的就是沒想到這湧水如此激烈。張立想了想,提出利用主繩紮在船的肋骨裡,每個隊員都用快掛與船身綁在一起,這樣就不怕顛簸時被船拋飛了。說做就做,張立換了燈頭,跟著就著手改造蛇骨船,很快,這艘船又燈火通明地起航了。
黑漩渦激流
岳陽緊盯電腦,仔細辨認著他們走過的路徑,同時用儀器測量著他們走過的路程。當他們順流漂過211公里後,岳陽對卓木強巴說道:「強巴少爺,讓大家注意控制速度,前方減緩行駛,我們開始進入岔路最多的區域了,稍不留意可能迷路的。」
卓木強巴大聲道:「第三組尾排停槳,嚴勇、肖恩和塔西法師,都放緩揮槳速度。」怕肖恩不懂,卓木強巴還用英文說了一遍。
岳陽緊盯著前方的河道情況,只見那墨黑色的河水又出現了細條形的水紋,岳陽道:「強巴少爺,激流區,又是激流區。」
卓木強巴道:「進入激流區,全員準備!」
所有的人都拿出槳來,剛準備好,只聽岳陽啞聲高叫道:「地底瀑布!」
整個船從船頭開始,跟著一沉,又一輪雲霄飛車般的感覺,那蛇形船緊貼著水面,像一條巨大的軟體蟲滑下瀑布,船身未穩,船頭又是突然凌空墜落,又一道地底瀑布,一連五道,這次多虧了張立的攀巖式掛靠,船員才沒有被拋下船去,不過這一陣接一陣的做自由落體運動,跟著又觸一次實地,和連續直接五次從五米高度跳下也沒多少分別,船員們都白著臉,胃裡一陣翻騰。
這還沒完,第五輪地底瀑布跌落後,岳陽又道:「地下河主河道,三級預警。」
褚嚴忍不住罵了句粗口:「他媽的!」蛇形船已重重地墜入河道中。
這條地下河主河道寬度足有二十米,自東向西奔湧,滔滔水浪足有三四米高,墜入主河道後感覺蛇形船就像是從邊壁一個小孔被衝出來一樣。一入地下主河,整個船身就橫了過來,探照燈不住在河道兩岸夾壁畫著一個個的光圈,岳陽顧不上嗓子痛,直接大聲呼喊道:「方向,穩住方向,左排船員收槳!右邊倒劃!我是說倒劃!別順著劃了!換方向,換方向!」
「前方兩百米左向有一條岔道,大家一齊……來不及了!」
「聽我說!我說左的時候,左邊的船員就全力划槳,右邊的就反方向劃,這樣就能控制住方向了!如果我說右,則與左相反;我說進,就全體向前劃;我說退,就全體向後劃。明白了嗎,大家!」
「注意,左!」
「錯過了,前面還有五條岔路可供我們選擇。右!右!右!」
「一定要先把船身穩下來!接著來,右!」
「右!」
「右!」
「不行,船擺不正方向,根本就無法進入預定洞穴,看來我們只能等這條船筆直向前開了。前面河道也有分岔,但是從顏色標記來看,不是很好走。」
碩大的蛇形船,就在巨大的地下河中打著漩兒,時而撞一下左壁,時而撞一下右壁,接著又開始反向旋轉。每次撞擊都會猛烈地回彈,那堅韌的船體似乎沒有問題,但坐在船內的隊員,尤其是新隊員們,都有些受不了。旋轉產生的離心力就足以使人頭暈眼花了,更別提每次碰撞產生的巨震,感覺像要把五臟六腑震出胸口一般。有時看著船飛速向邊壁撞去,來不及收槳的隊員被震得虎口發麻。幸虧船槳是塑鋼製品,就算被撞得厲害也只會彎曲變形,還不至於折斷。可是這樣的旋轉讓船裡的人根本無法穩住身體,頻頻有人和隊友撞在一起,臉上,身上,要不然被肘擊腳踢,要不然就讓船槳親吻一下,頓時黑紫一大塊。岳陽最倒霉,他在卓木強巴的正前方,強巴少爺的骨頭多硬啊。雖然不是有意的,岳陽仍被撞得手腳發軟。每次和卓木強巴發生意外碰撞,總能聽到岳陽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