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岩石動了,石屑「噗噗」直掉,他們才發現那是一個人,被嚇了一跳。這個人的全身都長滿了礫石一樣的物質,連頭臉都被包裹在其中,靠在巖壁上,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覺這裡有一個人。那副面容,不能算作猙獰,簡直就是恐怖!
蠱毒患者
一行人找到安吉姆迪烏,說明來意。迪烏大人點點頭,領他們出了村口,往他們來時的方向去。一路偶遇村民,大家微笑問好,如今村民對他們已不再露出敵意,但岳陽卻發現,有三個老農樣共日拉村民,路過時面無表情,看起來不冷不熱,其實眼神中有深深的戒意。或許他們不知道昨日敏敏小姐和教官分發糧食救助村民吧,要不就是沒分給他們,村民這麼多,總有遺漏。岳陽也未多想,只是覺得三人中兩人各斷一足,一人斷了左臂,看起來很怪,錯身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更看到其中一個左膝下全斷的人盯過來,眼神兇悍,岳陽趕緊回過頭來,仍心有餘悸。
走了一段,岳陽默記著方位,這裡在林子深處,與昨天張立碰到瑪吉時那水潭相去不遠,前方是一個奇怪的洞穴。安吉姆迪烏說:「就是這裡,他們都是在戰爭中中了蠱毒的人,由於我們王國和雅加王國的大迪烏各自了解的蠱術有所不同,所以我們也沒有辦法解蠱。昨天我看過你們治療村民的一些手法,或許你們能對此有所幫助。多瞭解一些蠱毒,或許對你們也有幫助。」
「這裡是被隔絕起來的麼?」呂競男看著周圍的佈置,詢問道。
迪烏大人道:「是的,因為害怕傳染,也避免嚇到村民,他們都被隔離在這個地方。除此之外,我們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
「那麼,他們吃什麼?」唐敏問。
迪烏大人道:「瑪吉,瑪吉每天給他們送食物來。事實上,這個地方,也就我和瑪吉願意來。所以村裡人不敢過於靠近瑪吉,他們怕被傳染。其實,瑪吉應該沒有染上那些可怕的蠱毒,我知道的。像瑪吉這樣善良的孩子,她怎麼會被傳染呢?」
在洞口,迪烏大人再次重複強調了一遍:「希望你們不要發出過於驚訝的聲音,畢竟裡面的人,有些……可怕!」
事實上,根本不需要迪烏大人強調,站在洞口,他們就已經深切感受到了。一陣陣惡臭從洞內傳來,那是肉質腐敗夾雜著排洩物散發出的氣息;洞內光線出奇的差,有微弱的光從洞頂投射下來,看那光柱裡面的空氣就像黏稠膠凍物,渾濁不堪;各種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從洞內往外震盪,聲聲刺耳。
剛走到一半,敏敏已經皺起眉頭了,這裡的氣味實在是太難聞了。不僅她如此,岳陽的表情也不好看,每個人都強忍著嘔吐的衝動。這時,迪烏大人停了下來,說道:「帕加,我們來看你了,你還好嗎?」
卓木強巴等人左右四望,沒看到人啊,周圍只有灰色的巖壁,迪烏大人是在和誰說話呢?只有呂競男和亞拉法師注意到,巖壁的一角,有微弱的生命氣息,那裡也是迪烏大人目光停留的地方,不過驟一看上去,那只是一堆石礫而已。
「迪烏大人啊……今天,瑪吉沒來嗎?」牆角傳來微弱的回答,是一個蒼老的聲音。但卓木強巴等人瞪大了眼睛,還是沒有看見有人啊!
直到岩石動了,石屑「噗噗」直掉,他們才發現那是一個人,被嚇了一跳。這個人的全身都長滿了礫石一樣的物質,連頭臉都被包裹在其中,靠在巖壁上,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覺這裡有一個人。那副面容,不能算作猙獰,簡直就是恐怖!
「瑪吉說,已經替我找到了一個好地方,什麼時候帶我去啊?」這個叫帕加的男子一說話,臉上的石屑就紛紛掉落。他稍一動作,身體上也有大塊大塊的石粒落下,露出鮮紅色的嫩肉,有的地方,竟然露出白色的骨頭。
迪烏大人告訴帕加:「嗯,過一兩天吧,你身體還行,近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那地方我看過了,很不錯,瑪吉親自選的。」
當聽到瑪吉親自選的地方時,帕加的眼中露出一絲希望的光彩,翕動嘴角道:「唉,走了就好,走了就好,免得拖累你們啊。瑪吉她還好吧,今天為什麼沒來啊?」
迪烏大人道:「有新的病人,瑪吉要去照顧那位病人。」
「噢。」帕加那可怕的臉上,竟然蘊含著溫馨的笑意。
迪烏大人取過那水桶,一勺一勺往帕加身上澆水,道:「這是那日帕加,曾是我們朗布王國的勇士,在一場刺殺行動失敗後,他中了巖蠱,身體正在巖化。他的身體,會慢慢變成一塊石頭,如今已是晚期了,他哪兒都去不了,現在連食物都很難下嚥了,每天都需要用水澆灌三至四遍,否則全身會僵硬,就像剛才你們看到的那樣,身體一動就開裂。」
唐敏用小鑷子夾起一塊掉落在地上的石頭,驚訝道:「這是……這是角質層,裡面包裹著骨組織。他的身體不是在變成石頭,而是到處都在變成骨頭!等一等,我好像知道這種病,好像有過這種病例報道。」
胡楊隊長提醒道:「查資料。」
卓木強巴半蹲下去,將電腦取出來,輸入「骨化」「全身多器官組織骨化」等字樣進行搜尋。沒多久,電腦就給出了幾個答案,其中的「進行性肌肉骨化症」大致符合眼前這個人的狀況。
唐敏道:「對了,就是它,我記得那些人被稱作珊瑚人。這是種基因變異,人體的肌肉、軟組織,乃至器官、血管等,都會慢慢地變成骨頭!病情發展到最後,患者的身體再沒有能活動的地方,全身都變成骨頭。」
卓木強巴合上電腦,其他人心中似乎暗暗舒了口氣,能用科學的方法知道這是什麼疾病,蠱毒與現代醫學,畢竟還是有所聯絡的。迪烏大人懷著一絲希望詢問道:「怎麼樣?有沒有辦法?」
唐敏小聲道:「我們知道了這是什麼病,但是沒有辦法救助他。」事實上,這種病症,以目前的醫學手段,還沒有切實可行的辦法。唐敏在鬆氣的同時,又暗暗多了幾分驚恐,難道這蠱毒,已經達到了可以造成基因變異的程度嗎?這可是一千年前古人就發明了的巫蠱之術啊!
迪烏大人點頭道:「嗯,帕加已經有所準備了,這裡也只有他一個巖人,瑪吉給他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他會在那裡安睡的。」
岳陽不由道:「不進行天葬嗎?」
安吉姆迪烏面色一沉,隨即微笑道:「天葬,那是品德高貴的人才能享有的待遇,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用的,而且,中了蠱的人,只能用土葬或火葬。因此,能尋找到一個清秀僻靜之所,就是他們最好的歸宿了。」說完,那種詢問的眼神望向亞拉法師和卓木強巴,好像在問,「你們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安頓好帕加,他們繼續往裡走。他們都不再說話,特別是敏敏,沒有什麼比看到一個重症患者而自己卻無力幫助更讓她難過了。第二個人在相隔不遠的地方,躺在一張石床上,一陣陣有氣無力的呻吟哀喚就是從這裡發出的。走到近處,發現石床上躺著一位頭髮花白的奶奶,他們心中又舒了口氣,起碼這位老奶奶的相貌還沒有發生什麼改變,只是她的頭部以下似乎發生了什麼變化,軀體龐大得與頭部完全不成比例,一條黑色的氈毯象徵性地搭在老奶奶的身上。
老奶奶在石床上動彈不得,嘴裡不住地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音:「哎喲……哎喲……」
安吉姆迪烏道:「丹珠阿媽是堆旺的母親,她兒子在戰爭中不知道什麼原因中了萬蛇蝕心蠱,結果堆旺傷重回村,沒等到蠱發就離開了人世。老媽媽抱著她兒子的屍體哭了一天一夜,我不知道這種蠱是會傳染的,沒想到丹珠阿媽竟然也中了萬蛇蝕心蠱,好像有一萬條蛇在咬她的肉,啃她的骨。」
似乎聽到有人在說話,丹珠奶奶的呻吟小聲了許多,她儘量用柔和的聲音問道:「瑪吉,是瑪吉來了嗎?」那張痛苦的臉上竟然擠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知道為什麼,呂競男看到這一幕,心頭一悸。
安吉姆迪烏道:「丹珠阿媽,是我,安吉姆,我們來看你。」
丹珠奶奶睜開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這群人,看到光影后的唐敏,旋即笑道:「安吉姆啊,你騙我,那不是瑪吉是誰?」待到看清不是瑪吉,丹珠奶奶又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道,「對不起,認錯人了。」
安吉姆迪烏道:「他們是天上派來的白度母,是來幫你看病的。」說著,準備拂去丹珠奶奶身上的氈毯,好讓他們看清萬蛇蝕心蠱對身體造成的傷害。不過,丹珠奶奶看到這麼多人,卻驚恐地拉住了氈毯另一頭,又開始「哎喲……哎喲……」地呻吟起來。
胡楊隊長髮現了這個事情,提議道:「我們幾個,去那邊看看吧。」還對迪烏大人道,「我們不會亂走,也不會亂碰的。」
卓木強巴等人盡皆離開,只留下唐敏和呂競男兩人,迪烏大人才小心地揭去了覆蓋在丹珠奶奶身體上的氈毯。「啊!」唐敏已經儘量剋制自己了,還是忍不住雙手捂嘴發出了低呼。
氈毯下面,不能說是一個身體,只能說是一堆肉,就像蟻后那樣,是一個超乎想象的巨大身軀,說是一座小山也毫不過分。如果說卓木強巴算得上虎背熊腰,這丹珠奶奶的一條胳膊,就足有卓木強巴的腰身粗;那胸口一圈就像帶了個汽車輪胎做成的游泳圈,皮膚褶皺著耷拉在身體上面;而腹部的贅肉竟然遮住了膝蓋,露出兩條小腿像兩面鼓似的;腳板就像吹脹的氣球,是常人的四至五倍大小,腫得發亮!而且,這位老奶奶,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迪烏大人解釋道:「中了萬蛇蝕心蠱,由於體內的蛇越來越多,身體會慢慢腫脹起來,通常先從身體的下垂部位開始,到最後,身體破潰,萬蛇蝕心。丹珠阿媽,也已經到了晚期。」
呂競男壯著膽子,輕輕按壓在丹珠奶奶的小腿上,觸手的感覺就像壓在一個充滿水的皮球上。又檢查了其他身體體徵,她對唐敏道:「身體裡不是脂肪堆積,不是贅肉,完全是腫起來的。我想,這種情況,我們應該不陌生,只是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
唐敏也試著檢查了幾處特徵,得出結論道:「橡皮腫,絲蟲病!」呂競男點點頭,她也這樣認為。不過她保有謹慎態度道:「至少是類似的東西。我記得亞拉法師說過,寄生物就是最原始,也是最基本的蠱毒,這個蠱的致病機理應該與絲蟲雷同。」
「如果是絲蟲病,腫成這樣,體內何止一萬條絲蟲,恐怕十萬條也有了。」唐敏想了想,道,「莫金提供的裝備裡倒是有治療寄生蟲的藥物,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效,我們可以試試。」
唐敏對安吉姆迪烏道:「丹珠阿媽的病我們可以試一試,但是不敢保證。」
安吉姆迪烏道:「真是太感謝你們了……會保佑你們的,會保佑丹珠阿媽的。」接著又有些為難地看著唐敏和呂競男兩人,道,「應該給丹珠阿媽擦洗身體了,這本來是瑪吉每天該做的事。這個……呵呵……」看著滿臉笑容的迪烏大人,唐敏和呂競男接過了水和毛巾。
丹珠阿媽行動不便,大小便全排洩在身上,不過瑪吉不知從哪裡找來許多有些像蘆葦一樣的草,墊在丹珠阿媽皮膚褶皺處,石床下也鋪了厚厚的一層。這種植物的吸水性和透氣性都很好,這位老阿媽躺在洞穴裡不知道多久了,竟然沒有生過褥瘡。
「這是什麼?」唐敏問道。
安吉姆迪烏道:「這是芨芨草,每三個月成熟一次,瑪吉會將她所能蒐集到的芨芨草都堆放在這裡。」他指了指一角,果然是堆積如山的小草。
幫助丹珠阿媽清洗身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沒多久,唐敏和呂競男就忙出了一頭細汗。特別是清洗那些汙穢物,她們都沒幹過這種事情,都皺著眉頭,忍著嘔吐感。偏偏丹珠阿媽對這兩位新手的動作還不是很滿意,「哎喲喲……瑪吉的手可比你們輕多了……」
「哎喲喲……你們的手掐著我的肉了……」
「哎喲喲……我要掉下去了……哎喲哎喲……」
總算給老太太擦洗乾淨,換上了新草,唐敏微微喘息道:「瑪吉,她,每天都要給丹珠阿媽清洗一遍?」得到迪烏大人肯定的答覆後,她不由納悶,那個小姑娘,要翻動這如小山一般的身軀,她是怎麼做到的?
唐敏她們先喂服丹珠阿媽小劑量的廣譜驅蟲藥,然後囑咐了迪烏大人藥的用法用量以及如何觀察療效,這才又去洞穴更深處找卓木強巴等人。
卓木強巴他們在洞穴另一頭,圍著兩個身體嚴重畸形殘疾的人。這兩個人面容扭曲,骨骼壞死變形,身體佝僂,到處都是黑硬痂殼,流膿混著流血,身體上彌散著另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看到唐敏她們和迪烏大人過來,胡楊隊長道:「這兩個是麻風病人。」他們已藉助電腦查閱到相關資訊。
迪烏大人道:「他們中的是鬼面蠱。中了這種蠱的人,身體變形很嚴重,面容變得特別可怕。這種蠱很惡毒,據說,如果他們生下孩子,孩子也會是這樣,孩子的孩子,依然如此,代代相傳,永不止歇。」
雖然知道是麻風病,但他們依然無法治療,只能對迪烏大人表示了惋惜。迪烏大人並未說什麼,事實上,只要有一個人能得到救治,那都是喜出望外的事了。
迪烏大人引領著他們又看了洞穴內其餘幾個中蠱者,各有各的不同,不過有一些他們還是能在電腦裡找到病例對照。比如有一位手掌腳掌嚴重變形,皮膚上長滿了肉芽,好像開滿了紅嫩小花。迪烏大人說那是萬花蠱,而通過電腦比對,他們認為那是一種乳頭疣病毒引起的改變,目前的治療方案通常是用雷射將那些多餘的乳頭疣燒灼,不過並不能根治,燒掉還會長。
還有兩位中了頭面蠱的,其中一個頭大如鬥。很難想象,一個人如果將口腔暴露在外,而臉頰反而在口腔裡面,鼻腔向內生長,兩個眼睛嚴重不對等,那會是什麼樣;而另一個也是令人無法想象的面貌,形容得貼切點,那人將一副大腸掛在了自己的臉上,五官完全消失了。而通過他們的觀察和電腦分析,第一個人估計是頭部的骨骼組織發生了變異,第二個人則是頭部的血管組織呈腫瘤樣增生。很難想象,同一種蠱毒為什麼會導致如此迥異的症狀。
他們也見到了瑪吉最初在村口招呼過的那種樹人,其中一人侵襲到小腿,一雙腿呈腐敗後的灰色,輕輕一碰,那腿就像石膏粘上的,粉末直落,露出裡面紅色的血管和黑色的植物根系,一雙腳底板更像踩著兩團頭髮絲,那全是一根根植物根莖盤踞而成。據迪烏大人說,這人已經無法行走,他的雙腳不能長時間沾地,否則那兩團看似頭髮絲的東西,就透過腳底往地下扎,一旦入土,長得更快。而另一個已經被侵襲到半腰,整條腿都失去了知覺,迪烏大人說,這個樹人還有四五個月好活,一旦那灰色組織侵襲到胸部,能活下去的機會就很小了。
唐敏打算取一兩根髮絲結構來研究研究,原本迪烏大人還有些猶豫,不過考慮到或許他們真能找到人變樹的原因,他和那名樹人都勉強同意了。
結果那個樹人疼得齜牙咧嘴,差點暈厥過去,迪烏大人才告訴大家,以前有人做過同樣的事情,想把那些長出來的頭髮絲一樣的東西拔掉,結果痛得死去活來,沒多久被拔掉的頭髮又長了出來,後來才沒有人這樣做了。唐敏等人最後發現,那頭髮絲一樣的東西,其實是附著在神經纖維上的一層擁有植物細胞的結構,拔掉一根髮絲就等於直接拔斷一組神經纖維,幾乎和用錘子砸斷指骨是同等效果,難怪那樹人痛得幾欲暈厥。
還有幾名中蠱者更是莫名難言,不僅形態難以用言語形容,而且唐敏等人遍查資料卻依然毫無頭緒,連是什麼造成的這些變異也說不清楚。不過,從他們目前接觸到的蠱毒來看,那已經是一種包含了大的動植物、小的寄生蟲、細菌、病毒,甚至能改變基因的生物學科。實在難以相信,這竟然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就已經進行過研究的範圍。
看著這一個個形態怪異、結瘡化膿、惡臭熏天的重症患者,唐敏很難相信,難道這些人,都是那個叫瑪吉的小姑娘一手照顧的?她這樣想著,就問了出來。
迪烏大人道:「當然,這裡除了我和瑪吉,還有誰敢靠近?」
「那……如果瑪吉哪天不來呢?」
「他們會靜靜地等待,等待死亡,或是等待瑪吉。」迪烏大人不由露出仁和的笑,告訴這些外來人道,「其實這些中蠱者,他們本來的命運應該是被流放到村外的白骨森林,自生自滅。是瑪吉發現了這個靠村的洞穴,將這些人移到這裡,每天送來水和食物,像照顧自己親人一樣悉心照顧著他們。瑪吉,是個很有決心的小丫頭,她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堅持做到底,從小就這樣。」
「沒有人教過她,她自己就想到做這件事?」唐敏並不相信誰會生就一副菩薩心腸,那樣的年紀,照顧這樣多重症患者,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做到的。
迪烏大人微笑道:「其實,一開始瑪吉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只是她的央金阿姨中了失心蠱,瑪吉和她的央金阿姨很親密,她不允許村裡人把央金阿姨趕出村去,就找了這麼個地方,每天親自照顧她的央金阿姨。中了失心蠱的人,在平時和正常人沒有兩樣,一旦蠱毒發作,就變得六親不認,行事癲狂,不可以常人理喻。瑪吉從十歲開始照顧央金,一直到五年後央金去世,那時村裡人根本就不相信這個小丫頭能堅持下來,瑪吉身上每天都要受傷,那是被指甲抓的,被牙齒咬的,她都沒告訴過村裡人。大概是照顧央金有兩年左右時間吧,村裡人又把第二名中蠱者送到了這裡,那就是村頭的樹人,叫次仁郎嘎。瑪吉也沒拒絕,或許在她看來,一個人兩個人,也沒區別吧。後來,就有了第三個、第四個。其實,我們村子裡中蠱的人,就只有這麼三四個。後來別的村子聽到訊息,他們那裡的中蠱者也都趕了過來。我想,沒有人願意在漆黑的白骨森林裡,忍受著飢餓、寂寞和恐懼吧。瑪吉對這裡的人都一樣,她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也沒有過抱怨,她只是默默地做著,讓他們儘量能活得不那麼痛苦。」
岳陽心頭一跳,好像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卓木強巴敏銳地察覺,那些中蠱的人,只要聽到瑪吉這個名字,哪怕再痛苦的臉上,也會露出一絲笑意。聽到這個普通的故事,巴桑不禁動容,他實在難以將這樣一個小姑娘,和昨天在湖邊看到的瑪吉聯絡在一起,那有如孩童般純真的笑容,讓人過目難忘。他無法理解:世上竟會有這樣的人?她怎麼會快樂?她如何能幸福?她怎麼還笑得出來?
瑪吉與張立
回程路上,臨近村子,岳陽好奇地問起村口那口大鍋,安吉姆迪烏笑了笑,解釋道:「關於這口大鍋的故事啊,傳說很久以前,這聖域的第二層平臺有澤國和林國,兩國交戰不斷。一次,林國的王子受了重傷,獨自一人逃到這附近,當年也是饑荒不斷,王子傷重又沒有什麼有營養的食物,眼看就活不成了。這時,居住在附近的一位美麗善良的姑娘如秋傑姆救了王子,王子冷了,她用自己的體溫為王子取暖,王子餓了,她就割自己身上的肉熬湯給王子吃,而她自己,卻只能嚼乾草。在如秋傑姆的細心照料下,王子又活了過來,他深深地愛上了救護自己的如秋傑姆,而如秋傑姆,也早已傾心於王子,兩人結為夫妻,相約百年。只是戰爭還在繼續,來不及說道別,王子又披上了戰袍,等到戰爭終於結束,那位王子卻發現,他竟然找不到妻子救自己的地方了。他只依稀記得,這個地方有一個鑊一樣的山體形狀,所以,王子一面派人尋訪,一面命人根據自己的記憶陶鑄了這隻大鑊,就放在王城的大門前,若是有人知道這個地方,一律重賞。終於,王子找到了苦苦等候他的妻子,而他自己也已成為林國的王,夫妻兩人一直幸福地生活到老。而這隻大鑊,則留在他與妻子第一次見面的地方,見證著他們的愛情。直到後來,國王回魂上天,王妃不願獨活,請王國的大迪烏將國王運回這裡,用這隻大鑊,為夫妻二人進行了靈魂合一的儀式,雙雙重返上天,永不分離。再後來,我們韋達人遷徙到這裡,重新選址立碑,建立了村落,這隻鑊,則成為村民口耳相傳的幸福鑊。那些戀愛中的青年男女,偷偷地在鑊前發願許誓,訴說情意。」
說完,安吉姆迪烏笑眯眯地看著岳陽,好像在說,這是個很美好的愛情故事吧,忽而又補充道:「當然,這只是個傳說,究竟我們共日拉村是先有村後有鑊,還是先有鑊後有村,村志裡沒有明確記載過。」
岳陽刨根問底道:「那靈魂合一,究竟指的是什麼呀?」
安吉姆迪烏收起了笑容,道:「那是我們很古老的一種儀式。」岳陽看著迪烏大人的臉色,揣摩著,應該是不能隨意告訴外人的一種儀式,便沒再追問。迪烏大人對這個小夥子的機敏和理解能力表示欣慰,想了想,轉了話題道:「說起來,我們的阿米也有過與傳說很相似的經歷呢。」
「啊?」岳陽道,「阿米也有救過一個王子嗎?」
安吉姆迪烏笑笑,還未回答,已有村民找上前來,詢問別的事情,岳陽只好作罷。
回到村裡,唐敏他們才發現瑪吉在張立的房間裡,正焦慮地擺弄著那副通訊器。她託著腮幫,愁眉不展,原本是一個極為普通的表情,可是呈現在瑪吉臉上,竟然是如此楚楚動人,人見人憐。原來,張立還未清醒,時不時囈語兩句,瑪吉卻根本聽不懂,她想起唐敏留下的通訊器,可是這次,拿在她手裡,卻怎麼也不靈光了。
看到唐敏等人回來,瑪吉跳起來,將通訊器拿給唐敏道:「敏敏姐姐,這個,沒聲音了。」一副極為委屈的模樣。唐敏看了看,不知道是誰,將通訊器與主機的電源線拔掉了,她朝呂競男方向望了一眼,沒說什麼,又告訴了瑪吉這個電源是怎麼回事。不過,瑪吉卻發現,這些人回來之後,一個個看自己的目光都不一樣了,詢問道:「大家,怎麼了?難道那些大叔大嬸,讓大家不高興了?」
大家顯然都沒想到,瑪吉的問話如此直接,岳陽趕緊笑道:「哦,不,沒有,沒有。不過,我們不能更多地幫助他們,有些內疚。」
「啊,沒有關係的。」瑪吉反過來安慰大家道,「大家的心,我們都知道的。」
胡楊隊長道:「瑪吉,你一個人照顧這些人,怎麼……怎麼照顧得過來?」
瑪吉睜大眼睛,道:「不是我一個啊,還有迪烏大人。不過,村裡人都不知道哦,如果他們發現迪烏大人也去那裡的話,他們都不敢找迪烏大人看病了呢。」說著,露出狡黠的笑意。
「你不累嗎?」巴桑沙啞道。
瑪吉還是第一次聽到巴桑說話,嚇得微微一怔,隨後微微嘟著嘴,眼珠在眼睛裡滴溜溜直轉,似乎在思考「累」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累呢?」瑪吉這樣回答,「和大家在一起,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
瑪吉如數家珍地說著:「丹珠老媽媽的稱讚,就像冰山上開放的雪蓮;帕加大叔會說好多故事;索朗大叔的手比……還要巧,他會用木頭造好多有趣的小玩意兒;啊……還有還有,郎嘎大叔的歌聲,可以媲美林中的百靈鳥;江央嬸嬸會用芨芨草編花籃……」
瑪吉的回答,讓這群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一陣汗顏。當他們見到中蠱者時,根本無法將那些人當作與自己同樣的人類,他們更多的是憐憫和同情,如果換作他們去照顧那些人,他們自己也不敢保證沒有微詞。可是瑪吉不同,她真的做到了對誰都一樣。一個小姑娘和一群大叔大嬸說話嘮嗑,開心地說故事唱歌,為什麼要累呢?是啊,為什麼要累呢?就像一位母親,成天十幾遍地為自己剛出生的孩子換尿片;又或年輕的兒子,揹負六十歲的老母親上街去逛逛,為什麼要累呢?那更多的是歡喜啊!
看大家都不說話,瑪吉也說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其實,他們好可憐的,如果瑪吉不理睬他們,都沒有人理他們了。小白兔受了傷,兔媽媽會給它青草;小羊羔受了傷,羊媽媽會舔舔它的毛;共日拉的村民受了傷,就讓瑪吉來照顧。瑪吉將來要成為朗布王國的大迪烏,那時候朗布王國,就不會有人受傷,也不會有人受苦,大家都快快樂樂地生活。」
唐敏忍不住愛憐地摸了摸瑪吉的頭。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絕對有成為一名護士的潛力。
巴桑緊繃著一張臉,緩緩走了出去。他討厭這種感覺,這個世界,強者為尊,適者生存,那些連自己都無法照顧的人和物,理應被淘汰。這算怎麼回事啊,竟然因為一個小姑娘,而讓心中鬱郁不安。
此後兩日,張立竟然沒有好轉的跡象,高燒不退,譫妄胡語,時哭時笑。岳陽特別著急,不知張立是否染上了肖恩大哥那種可怕的寄生蟲。不過呂競男和敏敏都肯定地表示,張立的病與肖恩完全不同,但是,的確和肖恩有關。呂教官告訴岳陽,張立因為肖恩的死而十分自責,心情極度壓抑,自肖恩死後他就一直透支自己的體能,想將偵察做得更嚴密些,將機關布得更可靠些。而前日遭遇的巨型蜚蠊,張立以身赴險,主動吸引最多的一群,那種程度的躲避,已經超越了他身體能承受的極限。身上的傷口原本是小事,但他看到瑪吉後,心境卻發生了改變,這種心情上的大悲大喜,加上身體傷後的大寒大熱,這才是導致張立突然發病的根本原因。
敏敏在一旁道:「不過,這或許是一件好事。若是張立持續將心情壓抑下去,直到身體再也承受不了的那天才爆發出來,後果會更嚴重。現在這場病,就像排毒一樣,將他心情鬱積的心結排除一部分,讓他心中的負擔不再那麼重,以後才好慢慢調整過來。」
這兩日,瑪吉成了主要照顧張立的人,連岳陽這個門外漢也能看出,這個小姑娘對張立,那是和對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怎麼說呢?岳陽隱約覺得,有些像當初巴巴-兔小姐照顧強巴少爺,但又不完全像。巴巴-兔熱情奔放,一喜一憂全在臉上,展露無疑,像是妹妹照看病中的哥哥;而瑪吉要稍顯內斂,更像慈母照看病中的幼子,憐愛、憂慮、歡喜,兼而有之。兩人的美也是全然不同,若說巴巴-兔是豔陽下怒放的牡丹,瑪吉就像夏日中尚未全開的荷骨朵,帶來一抹清涼之意,那托腮似笑的表情,神光離合,顧盼生姿,微一蹙眉便楚楚動人,花自憐影。岳陽自忖意志堅定之人,在瑪吉面前也是把持不住,常常看著看著,就不知道是在看張立還是在看瑪吉了,神遊物外,心思又不知飛到幾千幾萬里外的美洲去了。
此外,亞拉法師和迪烏大人談教論宗,打聽了不少香巴拉的事情。至於卓木強巴等四人,身體強壯,自然就擔當起砍柴打獵的力氣活,為村裡的孤寡老人添柴加火。按岳陽的說法,整個兒成了一救援小分隊。
第三天,張立才恢復意識,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瑪吉今天沒來麼?」把守在他旁邊快兩個小時的岳陽噎了個半死,氣得指著他鼻子大罵:「重色輕友的人我見過不少,像你這樣重色輕友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張立半開玩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守了很久了,不過我模模糊糊地記得,這兩天守在我床頭的,好像都是瑪吉吧。」
岳陽道:「你小子,怎麼知道的?你裝昏迷啊?」
張立避而不答道:「哎呀,現在才體會到強巴少爺在庫庫爾族享受的待遇啊。難怪強巴少爺竟然昏迷了那麼久,若換作我,就算昏迷一個月也值得啊。」
岳陽無語,呆坐一旁,良久才道:「我說,離開瑪吉吧。」
「啊,什麼?」
「我是說,你不能和瑪吉在一起。」
「啊!你小子什麼意思?」張立抓著岳陽衣領就坐了起來,質問,「你什麼意思啊?說啊!你是不是嫉妒了?如果你也喜歡瑪吉,你可以正大光明和我爭啊!各憑本事啊!別爛著一副臉,我瞧你早就沒安好心!你說!你去找你的巴巴-兔小姐時,我有沒有攔著你?那英文單詞,我還幫著你拼呢!哦,現在輪到我了,你倒好,不僅不幫我,還攔著我,還兄弟呢,我呸!」
岳陽等他說完了,才道:「實話實說,因為我覺得,你不配和她在一起。」
「我不配!你配?」
「我也不配!你知道你喜歡的是什麼樣的人嗎?那可是個仙女。」
「仙女?我管她是什麼女!我問你,她是不是女的?我是不是男的?這不就結了?仙女?仙女就不要人來愛啦?仙女就不能愛人麼?我不配?哼!美女配野獸,仙女配魔鬼!這就是絕配!」
「野獸?魔鬼?」看著張立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倒有幾分魔鬼的猙獰。
張立道:「你不知道麼,在國外,特種兵,都叫魔鬼大兵的。再怎麼說,我也算半個魔鬼。」他望著天花板遐想道,「想來,我和瑪吉還是挺配的。」
岳陽不曾想到,一提到瑪吉,張立就完全變了個人一樣,思維之敏捷,應變之迅速,竟然連自己都一時詞窮。他嘆了口氣道:「教官說得沒錯,我們是帶著使命來的,在這個前有猛獸,後有追兵的地方,不宜再生事端。你和瑪吉相隔千年的文明,又有著許多風俗的差異,你們根本就不合適……」
張立打斷,大聲道:「合不合適,那是兩個人的事情吧!我原本也從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情,可是見到瑪吉的那一刻起,我信了!難道愛是要分年齡、國界、風俗和信仰的嗎?難道愛可以用物質觀念和價值觀念來衡量嗎?我不管是教官,還是強巴少爺,他們可以命令我去做任何事情,但是無法阻止我去愛一個人!我就是喜歡瑪吉!我就是喜歡瑪吉!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想法!」張立爭得面紅脖子粗,態度強硬堅決,最後兩句話幾乎是吼的。
恰好瑪吉來到門旁,還未進房間,就聽到張立在裡面大吼著,她就聽見最後兩三句,很明顯張立又在大聲叫自己的名字,可是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小姑娘念頭一轉,已經有了主意。
「瑪瑪瑪……瑪吉!」一見瑪吉出現在門口,岳陽結結巴巴地喊道,畢竟他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張立則是一臉挑釁地看著岳陽,眼神中流露著:我就和瑪吉好了,你怎麼著?
瑪吉拿著一個小盒子,小心翼翼地來到軟墊旁,半跪在地,慢慢地開啟盒子,對張立道:「張大哥,這個,吃了它,你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岳陽一看,也不和張立爭辯了,忍不住吃吃笑道:「好……好像狗屎哦!」
本來看到盒子裡的東西,張立就已經皺起了眉頭,還被岳陽這樣大聲地說出來,更是覺得難以下嚥。他艱難地望著瑪吉道:「這……這是什麼?」
瑪吉很正經地告訴他道:「這是密露丸,迪烏大人每年只能從大迪烏那裡求到一顆……」瑪吉解釋了足有一刻鐘,張立和岳陽總算明白了,這顆像狗屎的密露丸基本上等同於包治百病、能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只是外形實在是……
張立看著那顆密露丸,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隔得越近就越難下嚥,吞吞吐吐道:「這個……什麼菩提,什麼香的,是些什麼啊?」
瑪吉不高興了,道:「我不管,人家好不容易才給你求到的靈藥,你還推三阻四的,我要出去一下,等我回來你一定要吃了它。岳陽哥哥,幫我監督他!」瑪吉一扭身,走了。
張立呆呆地看著岳陽,岳陽笑道:「吃吧,還等什麼呢?靈藥啊。」
張立拿到近處看了看,聞了聞,放回盒子裡,胸口起伏,調整呼吸,咬牙道:「吃就吃,瑪吉給我的,哪怕是毒藥,我也照吃不誤。」又看了一眼岳陽,道,「你……你能不能轉過身去?」
「那不行,」岳陽道,「瑪吉說過了,要我監督你,我一定要親眼看著你把它吞下去。」
張立鼓足了勇氣,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瑪吉偷偷地找到唐敏:「嗯,敏敏姐姐,唔,這個……我們是好朋友吧?」
「當然,我們當然是好朋友。」
「那,你能替我保守秘密嗎?」小姑娘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唐敏。
「當然。」
「嗯,我知道你們會說很多種話呵,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許告訴別人哦!」
「好啊,說來聽聽。」
「誰也不許說哦!」
「知道了,你看敏敏姐姐像是會亂說話的人麼?」
瑪吉模仿著張立的口音,省去了自己的名字,重複了一遍:「我就是喜歡,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想法!」
「哦。」唐敏一聽就笑了。瑪吉緊張地問道:「是……是什麼意思?敏敏姐姐你別笑嘛,是什麼意思嘛?」
唐敏微笑著解釋道:「這個啊,是我們那裡的小夥子們,對自己心儀的姑娘,表示這一生都不分離的忠貞誓言。是張立說的吧?」末了,唐敏突然一問。
「不,不,沒……沒……我先走了,保密啊,敏敏姐姐!」瑪吉雙手連連揮舞,可那張羞澀的小臉已出賣了她,瑪吉慌不迭地走了。
看著瑪吉逃走的背影,唐敏呵呵直笑。
而此時,張立和岳陽在討論另一件事情。「你是說,這三天你們就在劈柴挑水,打獵囤糧?」
岳陽道:「是啊,就像是去非洲的救災小組。」
張立道:「那,你們沒有加固村口的陷阱?」
「為什麼要加固村口的陷阱?」
「蠢哪!你想想,既然我們能找到這裡,莫金他們一定也能找到,村口那些陷阱只能用來擋野獸,能擋得住莫金那夥人麼?你覺得,他們會像我們一樣在這裡砍柴挑水,治病救人麼?」
岳陽恍然道:「這倒是,他們不來搶劫就算好的了。」